沉舟砚清
楔子
我叫顾沉舟。二十九岁,退伍军人,现职私人保镖。从业五年,零失误。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从来不接可能会失误的活。我只保护一种人——那种值得保护的人。什么样的人值得保护?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但我遇到他的那天,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他。
他叫沈砚清。星城沈氏集团的小少爷,家里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把持着家业,他被养在深闺——不对,是养在金丝笼里。二十七岁,没上过一天班,没谈过一场恋爱,没吃过一粒苦。公众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好看,以及沈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这不是我说的,是媒体说的。
我第一次见到沈砚清,是在星城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那天我是他的保镖。不是他选的,是他大哥安排的。沈家收到风声,说有人在机场蹲点要对沈砚清下手,具体是谁不知道,但宁可错防不可漏防。我在退伍后做了两年散活,口碑不错,被人推荐给了沈家长子沈砚珩。
沈砚珩约我在一家很安静的茶馆见面,没有寒暄,直接说:“我弟弟沈砚清,二十七岁,性格比较……特别。你负责他的安全,不需要跟他汇报,直接跟我汇报。”他没有说“特别”是什么意思,我也没问。
那天下午我在机场到达大厅接到了沈砚清。他从VIP通道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比照片上瘦一些,白一些,眼尾微微下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他看了我一眼,“新来的?”“嗯。”“走吧。”他把行李箱推到我面前,自己先走了。
我没有跟上去,先把行李放好再追上他。他走得很快,步子大,频率也高,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倒像一个急着去投胎的人。我跟上他的步伐,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腿很长。”“谢谢。”“不是在夸你。是说你走太慢了。”我没有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清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不是刻薄,是直接。懒得寒暄,懒得客套,懒得把时间浪费在“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废话上。他想说什么就说,说完就完,不补刀不解释。
第一章
沈砚清的生活很简单。他住在城东一栋独栋别墅里,除了一名管家和一位阿姨,没有别人。不爱出门,不爱社交,不爱接电话。他的日常是一楼的书房——从早待到晚,看书、写字、偶尔弹一会儿钢琴。二楼的画室——画油画,画布很大,颜色很暗,线条很乱。他的卧室在三楼,没有人被允许上去,包括我。
头三天,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他不需要我,我只需要跟在他后面。他去书房,我在书房门口站着;他去画室,我在画室外面站着;他去院子里散步,我在三米外跟着。他不回头看我,我也不主动凑上去,像两条平行线。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听到花园里有异常的声响。不是风吹,不是猫叫,是人。我翻身下床,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三个人,翻墙进来的,带着工具,目标明确——主楼。我从侧面绕过去,第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放倒了。第二个掏出刀,我一拳打掉然后拧住他的手腕。第三个想跑我追上去,三步撂倒。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三个人被我用扎带绑在一起,蹲在花园的角落里。我回到屋里,沈砚清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他大概是听到了声音。
“没事了,沈先生。您回去睡吧。”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你受伤了。”他指了指我的手背。我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不疼。“皮外伤,不碍事。”
他走下楼,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蹲在我面前,用碘伏帮我消毒,棉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但碘伏蛰得伤口生疼,我皱了皱眉。“疼?”他问。“不疼。”“你皱眉了。”“习惯了。”他看了我一眼,把创可贴贴上,站起来把医药箱收好,上楼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我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管新的创伤药和一小叠无菌纱布,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每天换两次。”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很用力。我把那张纸条收进了口袋里。
第二章
那之后,沈砚清跟我说的话多了起来。不多,但比以前多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问。“当兵的。”“什么兵种?”“侦察。”“杀过人吗?”沈砚珩在旁边咳了一声。沈砚清没有看他,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上过战场。杀过人。”“什么感觉?”沈砚珩把筷子放下了,“砚清。”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大哥,我在问他。”沈砚珩的脸色不好看但不再插话。
我沉默了很久。“没什么感觉。杀人的时候没感觉,杀完了也没感觉。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沈砚清听完点了下头,“那你现在有感觉了?”我愣了一下,“什么?”“你刚才沉默了很久。在想怎么说真话。”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表情平静,但我忽然觉得他看得比我透。
他大哥一走,这个家就剩我和他了。
但我很快发现,沈砚清不是不需要人陪,是不会需要人陪。他似乎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弹琴。他不需要我在旁边,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
可我渐渐发现,他的孤独不是享受,是习惯。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改嫁了。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忙,没人管他。他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一个人过了好多年。不是不想有人陪,是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叫别人留下来。
我开始找机会和他说话。
“沈先生,该吃饭了。”“嗯。”“沈先生,您今天有电话。”“嗯。”“沈先生,外面下雨了,您要不要加件衣服?”“嗯。”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话一直都这么多吗?”“不多。”“那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话多?”我张了张嘴,卡了大概两秒,“怕您闷。”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门口站岗,他在里面看书,我在外面晒太阳——不对,晒月亮。门忽然开了,他探出头,“进来。”“进去?”“外面冷。”
我走进去,站在书架旁边。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拍拍身边的沙发,“坐。”我坐下了,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他看书,我看他,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根本没有在看。
“沈先生。”“嗯。”“书拿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真的拿倒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顾沉舟。”“嗯。”“你以前保护过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不重要。记不清了。”“那我呢?”“您不一样。”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哪里不一样?”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想保护好您。”
他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头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动,怕惊醒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碎了一层银霜。我就那样坐了一整夜,肩膀酸了,心里却是满的。
第三章
沈砚清被绑架的那天是一个雨天。
我送他去参加一个画展——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不得不去。主办方是沈家的合作伙伴,面子要给。车停在展馆门口,我下车撑起伞,拉开车门。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多了几分疏离。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穿得像个保镖。”“我本来就是。”“不用这么正式。”“工作需要。”
他走进展馆,我跟在后面。画展上人多,我的眼睛一刻没有离开他。但他不太喜欢我跟得太紧,有时候会刻意走得快一些,拉开距离。我跟上去,他又加快。反复几次后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你能不能别像影子一样贴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能。”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走,不躲了。
变故发生在画展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把停车场的监控画面切成了黑屏,然后在消防通道里制造了一场混乱。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沈砚清已经不在展厅里了。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拨开人群冲出去。
消防通道的门开着,楼道里有打斗的痕迹。他的西装扣子掉在地上,袖口的纽扣也少了一颗。还有血,不多,几点,在墙面上。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不管谁挡在面前。
我没有报警,因为来不及。
我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套牌的面包车,用自己的车跟了上去。面包车开得很快,我开得更快。雨下得很大,能见度很低,我不记得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面包车最后停在了城郊一栋废弃的仓库前,我把车停在远处,从侧面翻墙进去。
三个人,有刀,有棍。沈砚清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额角有血,嘴角也有。他看到我,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意思可能是让我走。我没有走。
那三个人不是专业的,是拿了钱办事的混混。我用了不到两分钟解决了他们,第一个被我踹倒在地,膝盖顶住后背、手拧到身后,第二个冲过来的时候我侧身避开,拳头直接招呼上去。第三个想拿刀,我提前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扭,刀掉了。三个人倒在地上,呻吟着爬不起来。我把沈砚清身上的绳子解开,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你受伤了。”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顺着手往下滴。“没事。”
他看着我,“你每次都受伤。”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但您没事。”
他的眼眶红了。沈砚清眼眶红了。他从来不哭的人,被他大哥骂、被他二哥冷落、被人绑架、被关在这间破仓库里,他没有哭。但我说“但您没事”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我手臂上的伤口,指尖凉凉的。“疼吗?”“不疼。”“你骗人。”我看着他笑了,“嗯,骗您的。疼。”
他忽然站起来,抱住了我。他的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很重。我伸出手臂环住他,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我怕的不是他疼,是他在我怀里哭,我却没有办法替他疼。
“顾沉舟。”“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您是沈砚清。”
他不说话了,抱着我,抱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停了。
第四章
绑架的事情查清楚了。指使者是沈砚珩的竞争对手,想用沈砚清来要挟他。人被抓了,案子结了,沈砚珩给沈砚清配了双倍的安保。但沈砚清只留了我一个,说“别人不习惯”。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他在书房看书,我在门口站着。他在画室画画,我在外面等着。他弹琴,我站在走廊上听。有时候他会叫我进去,让我坐在沙发上。他弹琴,我看着他的背影,琴声很轻很慢,不像弹给别人听,像弹给自己。
有一天他弹完了,没有回头。“顾沉舟。”“嗯。”“你会一直做我的保镖吗?”我想了想,“您需要,我就在。”“如果我不需要呢?”“那我走。”
他把琴盖合上,声音有点大。“你走吧。”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叫住我。我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了。
接下来三天,他没有跟我说话。不是赌气,是真的不跟我说话。他出门不叫我,我跟着他走。他吃饭不喊我,我站在餐厅门口。他看书的时候我在书房外面站着,他弹琴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着。
第三天晚上,他打开书房的门,看着我。“你进来。”我走进去,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
“你为什么不说?”他问。
“说什么?”
“说你想留下来。”
“您不需要我,我就不留。”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顾沉舟,你是不是傻?”我愣了一下,“可能吧。”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他比我矮一些,看他需要微微低头。“如果我说,我需要你呢?”
“那我留下来。一直留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我的手掌可以把他的整个手包住。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一颗一颗,滚烫的。
“好。”他说。“你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也舍不得松开。
第五章
沈砚珩知道了。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有一天下班后他来了别墅,在门口看到沈砚清帮我整理衣领。他的手停在我领口,很仔细地把翻进去的领子翻出来。沈砚珩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但没有发作。
晚上沈砚清在书房看书,沈砚珩把我叫到了花园。
“你跟砚清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拐弯抹角。
“您看到了。”
“你们不合适。”
我没有说话。
“你是他的保镖,他是沈家的人。你们的身份、背景、经历,没有一样是匹配的。你保护他是你的工作,不要越界。”
我看着他的眼睛,“沈先生,我对砚清不只是工作。”沈砚珩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沈家的小少爷和他的保镖。你觉得这对砚清公平吗?”
我沉默了很久,“如果砚清让我走,我走。但如果他不让我走,谁都不能让我走。”
沈砚珩盯着我看了几秒,“你这是在威胁我?”“不是威胁,是实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听到了我和沈砚珩的对话。他看着沈砚珩,“大哥,你别为难他。”沈砚珩看着他,“砚清,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沈砚清走到我旁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和我并肩站着。他看着沈砚珩,“我知道。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大哥替我选学校,二哥替我选工作,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但这一次,我知道我要什么。”
沈砚珩看着沈砚清握紧我的手,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
沈砚清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第六章
我辞去了保镖的工作。
不是沈砚珩逼的,是我自己辞的。我需要换一种身份站在沈砚清旁边,不是保镖和雇主,不是上下级。沈砚清知道我的决定后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嗯。”“辞了职你做什么?”“找工作。”他想了想,“你来沈氏上班吧。我哥不会反对。”“他不反对?”“他已经不反对了。”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跟他谈的?”“你辞职那天。”
沈砚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顾沉舟,你以前说,我需要你,你就在。现在我不需要保镖了。我还需要你,你还走吗?”
我看着他。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快要盖住眉毛。他不像沈家的小少爷,像一个普通人。但他是沈砚清,我的沈砚清。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他”,那个声音没有错。
“不走了。哪也不去。”
他看着我,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眼睛里有光,嘴角上扬,很好看。
尾声
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秋天,沈砚清带我去看桂花。
他开车,我坐副驾驶。他开车很慢,压着限速走。我问他怎么开这么慢,他看了我一眼,“不急。路又不会跑,桂花也不会跑。”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但没有松,也没有躲。我问他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他想了想,“二十岁。大哥说要有驾照。”“然后呢?”“然后拿了驾照就没开过。”“那你现在怎么又开了?”“因为你在旁边。”
我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没有抽回去,路很直,车很少。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被我握着,开得很慢,比我走路快不了多少。
桂花林在城郊的一座山上,满山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沈砚清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顾沉舟。”“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桂花吗?”“为什么?”“我妈走的那年,院子里桂花开了。我站在树下闻着桂花香,觉得没那么难过了。后来每年桂花开了,我都会想,这一年又过去了,我还活着。”
沈砚清说“我还活着”的时候语气很轻,沈念听着心口一疼。他走过去站在沈砚清旁边,伸出手摘了一朵桂花放到他手心里。
“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来看。”
“你说的。”
“我说的。”
他看着他,笑了。他把那朵桂花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书里——那是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内页里夹着很多东西:一张泛黄的纸条,一枚创可贴的包装纸,一朵压干的桂花。
沈念问“这些都是什么”。沈砚清把它们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
“纸条是你第一天来我家,我写在创伤药包装外面的,你收起来了。创可贴的包装纸是你第一次受伤,我帮你贴创可贴的那张。桂花是我搬到这个院子那年,树上落的第一朵。”
他看着他,伸出手臂,把他搂进了怀里。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像一场金色的雪。
“顾沉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没有走。”
他把沈砚清搂得更紧了。在满山的桂花香里,两个人心贴着心——一个等了半生终于等到愿意停下来的人,一个漂泊半生终于找到想要守护的人。他们等到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