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遥睁开眼，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栀走进来，眼眶红红的，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穿一件深色的卫衣，皱巴巴的。
她看见殷遥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抓住她的手，皱着眉头看着她。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个叼毛醒不过来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
殷遥也愣了一下，盯着林栀看了几秒，说你怎么变好看了。林栀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说你能不能看看场合。殷遥说看什么场合，这是哪。林栀说医院，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昏了两天了都。
殷遥愣了一下，说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林栀说嗯。殷遥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不记得。后脑勺还疼着，脑子里像塞了棉花。她突然凑近林栀，压低声音说不会有人要谋害我吧。
林栀哭笑不得，说你想多了，谁要害你。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抓殷遥的手，说医生说你撞到了头，可能会忘掉一些事情。殷遥说什么事。林栀问她，你现在还记得什么。
殷遥想了想，说记得你啊，记得姥姥，记得大学毕业了，准备去试戏当演员。
林栀没接话。她低下头，盯着殷遥的手看了几秒，手指在殷遥手背上轻轻点了几下。殷遥看她这样，心里开始发慌，说你怎么了。林栀抬起头，咬了咬嘴唇，说遥遥，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激动。你结婚了，两年前结的，联姻，嫁的人叫周砚。
殷遥盯着她，等她露出“我开玩笑的”表情。林栀没有。殷遥说你有病吧。林栀说真的。
殷遥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细细的一圈，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她不记得这枚戒指，把它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林栀看着那枚戒指，又说了一句，你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喜欢他，我们劝你都不听。但他对你不好，结婚两年，他对你一直很冷漠。
殷遥没说话，脑子里就两个字，结婚。
林栀又咬了咬嘴唇。殷遥看见她那个表情，心里慌了一下。林栀说，遥遥，还有一件事。殷遥问什么。林栀说，姥姥走了。半年前，心脏病。
殷遥听后没动，心里咯噔一下，盯着林栀的脸。林栀没躲，眼眶红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殷遥说不可能，姥姥身体一直很好。林栀没回答。殷遥的手慢慢攥住了被单，指节发白，她自己没注意到。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栀，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
林栀没拦她，就坐在床边，握着殷遥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殷遥的手背。
过了很久，殷遥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说姥姥怎么会走。林栀没回答。又过了一会，殷遥说，周砚是谁。
林栀说，你记不得他也正常，你连自己结过婚都不记得了。还有一件事，周砚的奶奶也走了，比你姥姥早一点。你在周家的时候，只有她对你最好。她走了之后，你在那个家更不好过了。
殷遥没说话。
林栀刚要再开口，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浅杏色连衣裙，头发烫着大卷。她长得很美，五官精致得像是刻出来的，但那股美不是温温柔柔的，是带刺的。眉毛修得细细的，眉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打量，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林栀看见她，立刻站起身挡在殷遥前面。
姜吟没理她，拎着果篮走到床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枚戒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果篮的提手上顿了一下，很轻，但殷遥看见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殷遥脸上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很快。
她脸上挂起关切的表情，声音温柔，说殷遥你终于醒了，可把大家吓坏了。周砚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来看看你。
林栀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姜吟笑了笑，说当然是来看殷遥的，我们好歹是一家人。
殷遥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说你来干嘛，看我死了没有。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姜吟的笑容僵了一下，说殷遥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来看你的。殷遥说我死不了，让你白跑一趟。姜吟说殷遥你这话说的。殷遥说我说话就这样，不爱听可以走。
林栀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不爱听可以走。
姜吟的脸色变了，但还是忍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已经有点僵了，说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殷遥说帮我把门带上。
林栀看了殷遥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姜吟转身的时候，步子还是不急不慢，但背影不像来时那么从容。
门关上了。殷遥盯着门看了一会儿，说那个人是谁，怎么那么烦。林栀说姜吟，周砚爸妈喜欢的人，以前就老黏着周砚，你以前就不待见她。殷遥说难怪，看着就不舒服。
安静了几秒。殷遥说，周砚长什么样。林栀想了想，说挺好看的，就是冷，跟冰块似的。你们结婚两年说的话，可能还没我跟你说一天的多。殷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有没有来过。林栀犹豫了一下，说没来。殷遥说哦，那挺好，省得我应付。
林栀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殷遥闭上眼睛，说我想睡一会儿。林栀说好，我就在这儿。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栀把殷遥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姜吟走远了，脸上那层温柔体贴慢慢剥掉了。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来，眉眼间那股凌厉全露出来了。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过身。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