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猛然睁开眼睛。
昏暗朦胧的光影撞入眼底,下一秒,沉甸甸、带着血肉温热的实感,顺着四肢百骸尽数席卷而来,狠狠砸进他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混沌意识里。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微蜷,再缓缓舒展、收拢。指骨轻响的细碎动静,皮肤之下血管轻轻搏动的微弱震颤,就连微凉空气擦过指腹的触感,都清晰得分毫毕现。
拥有完整躯体、能够真切感知自身存在的滋味,他已经遗失了太多年岁。
久远到拼命回溯过往,也抓不住半分死亡的碎片,记不起临终前的牵挂,更遗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漫长无边的岁月里,他只剩一缕单薄虚无的光团,无形无温,漫无目的地漂泊在人间。
他是这世间最孤独的旁观者。
车水马龙的长街,人声鼎沸的闹市,烟火融融的万家灯火,他穿梭在人海的每一个角落,却永远是无人看见、无人听闻、无人感知的异类。像一层透明虚影,一阵抓不住的晚风,隔着一道永世无法跨越的壁垒,孤零零望着整个人间的热闹。
最初的时光,他也曾疯狂挣扎。
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却被困在光团之中,消散无痕;伸手想去触碰路人,指尖只会一次次穿过空洞的虚影;他追着来往行人奔走,妄图换来半分留意,最终只剩无边无际的漠然与无视。
那时他还攥着对生的执念,被深入骨髓的孤独反复裹挟。极度渴望被回应、被看见,哪怕遇见除妖术士,哪怕会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要能换来一句对话,证明自己并非彻底的虚无,他都甘之如饴。
可惜,世间从无奇迹。
没有救赎,没有怜悯,就连一丝带着恶意的注视,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月更迭,四季轮回。人间的悲欢离合、嬉笑离别,全都与他无关。刺骨的孤寂如潮水般反复将他淹没,为了熬完这没有尽头的岁月,他寻了唯一的消遣——陪伴。
他会选定一个襁褓里啼哭的婴儿,安静尾随,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再到奔赴人海的青年,熬过人至中年的疲惫,最终目送对方垂暮老去,闭眼长眠。
一人落幕,便再寻下一个归宿。
岁岁年年,他目送过无数人的一生,看遍万般境遇起落。有人一生顺遂,却困于求而不得;有人颠沛流离,亦拥片刻烟火温情。世人的欢喜各有不同,可深埋心底的遗憾、无奈与苦楚,从来都别无二致。
他亲眼见证时代飞速变迁,老旧街巷被高楼取代,黑白光景化作智能霓虹;看着故人相聚又离散,新生降临,旧人落幕,一代又一代人,在岁月里来去匆匆。
看得太多,熬得太久,心底残存的情绪,终究被漫长的虚无慢慢磨平。
起初的不甘、挣扎、渴求,尽数消散;后来的唏嘘、感慨、动容,渐渐麻木。他再也不会为人间百态动心,不会为孤身漂泊痛苦,所有情绪被虚无蚕食殆尽,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化作一具没有喜怒哀乐的影子,麻木游荡,万事不惊。
直到此刻。
温热的心跳在胸腔平稳起伏,绵长的呼吸涌入肺腑,久违的实体感席卷全身,尘封的感知,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叮!编号007快穿系统已绑定,宿主周叙,欢迎抵达本次任务世界。】
清冷机械的提示音撞入脑海,于他而言,却堪比天籁。
是主神,给了他重获肉身的机会。
主神所辖的万千小世界频发未知bug,情节线频频错乱失衡。他的任务,便是穿梭于无数位面之中,扮演各色脱轨男配:或是偏执深情,或是阴狠卑劣,或是卑微易碎的炮灰。
按照人设演绎一生,以此修正世界漏洞,稳住规则秩序,维系小世界平稳运转。
任务考核达标,便可重返原世界;若是屡次失败,便会永远沦为主神的打工人,在无穷无尽的小世界里不停辗转,最终彻底迷失自我,沦为行尸走肉。
可无论结局是哪一种,对漂泊无尽岁月的周叙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
主神是救赎他的恩人。
脑袋骤然一阵尖锐刺痛,海量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汹涌涌入,快速铺展开这个世界的完整情节。
简亦宁刚上班的时候,喜欢上了部门里的组长林泽宇。
他工作厉害,长得也好,两人互相喜欢,顺利在一起,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特别般配,是人人羡慕的一对。
但是林泽宇一心只想搞事业,性格强势又固执。
他没和简亦宁商量半句,就自己答应调到巴黎总公司工作。
两个人分开异地之后,林泽宇天天忙着上班,回消息特别敷衍,也从来不陪她,一点点耗尽了简亦宁的安全感,让她又委屈又难过。
简亦宁实在放不下,专门跑去巴黎想挽回这段感情。
两人短暂和好,感情好了一阵子。
结果在一场宴会上,林泽宇的妈妈故意冷落简亦宁,还拉着林泽宇和他的前女友说说笑笑,看着就像一家人,完全把简亦宁排挤在外。
这件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简亦宁彻底心冷,直接回国,下定决心和林泽宇断干净,提了分手。
为了走出失恋的伤痛,好好提升自己,简亦宁专心备考,成功考上了江宁的研究生。
也就是在这个低谷阶段,周叙走进了她的生活。
周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简亦宁,一直主动靠近她,拼尽全力对她好,事事顺着她,温柔又体贴,一直默默照顾她,温暖低谷里的简亦宁。
简亦宁被这份温柔打动,加上身心俱疲,不想再折腾。
周叙向她求婚后,她答应了。
家人与朋友尽数反对,所有人都觉得她和周叙条件悬殊,半点不般配。周遭的质疑与劝阻接踵而至,原本坚定的简亦宁,心底渐渐生出了犹豫与动摇。
恰逢此时,林泽宇从国外归来,主动找到她,开口提出重新复合。满心委屈与烦躁的简亦宁,一时赌气冲动,转头便决意嫁给周叙,就这样仓促潦草,步入了婚姻。
周叙出身普通,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简亦宁,骨子里特别自卑。
每次去岳父岳母家,对他客气又疏远,她的哥哥简亦安处处针对抵触他,闺蜜也看不惯他。
再加上优秀的前任林泽宇一直还在,时不时出现,多重压力堆在一起,让周叙慢慢变得偏执、敏感,占有欲和控制欲越来越强。
结婚之后,他开始处处管着简亦宁,限制她上班、限制她交朋友、不让她随便出门,想把她牢牢困在家里。
后来孩子出生,他又拿孩子当做枷锁捆绑她,不让她离开。
再加上婆婆的刻意为难,简亦宁每天活得压抑又憋屈,日子过得喘不过气。
长年累月的消耗和委屈,磨没了简亦宁所有的耐心。
她下定决心,坚决要和周叙离婚。
两个人拉扯纠缠了很久,周叙万般不情愿,最后才勉强同意,两人正式离婚。
就算分开了,周叙还是放不下,执念很深。
借着孩子和前夫的身份,一直偷偷关注、打扰简亦宁,
想方设法纠缠她,一直等着机会,想和她复婚。
另一边,脱离压抑婚姻的简亦宁,重新找回了自己。
和林泽宇再次相遇,当年所有的误会全都解开,年少时的心动一直都没消失。
经历过这么多事,林泽宇变得成熟稳重,不再像以前那样自我,反而温柔又细心。
重新相处下来,两个人旧情复燃,慢慢重新爱上彼此。
简亦宁也终于明白:
当初选择周叙,根本不是喜欢和爱,只是自己失恋太难过、太过疲惫,一时感动,随便将就罢了。
兜兜转转,旧人复合,双向奔赴。
周叙:“……”
原来这次扮演的是一个逗号。
系统,为什么扮演剧本里的角色名字也叫做周叙?
【叮!系统007提示:为提升宿主代入感,减少身份割裂,往后所有任务世界的扮演对象,统一设定姓名为周叙。】
原来如此。
他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欣喜。比起永无止境的虚无漂泊,比起永远抓不住一切的极致孤寂,哪怕一辈子沦为配角炮灰,困在一方小小的世界里,只要能拥有温热血肉,拥有真切感知,能够自由呼吸,能够触碰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便已是莫大的幸运。
主神是恩人,系统是救赎,他一定会好好完成每一场任务。
夜色寂静,周遭萦绕着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周叙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刻身处集体宿舍,另外两张床铺上,还有两名舍友正在沉沉熟睡。
他强行压下重获肉身的狂喜,压下即将奔赴无数世界的激荡心绪。
这一夜,他毫无睡意。
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从深夜,直到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