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寂和慕容雪向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七八匹。整齐的步伐,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元素罗盘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嗡嗡声——殷无寂在废土上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圣殿的巡逻队。”慕容雪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瞬,“从北边来的,不是追你的那批。”
殷无寂没问她是靠什么分辨出来的。冰霜氏族的人从小在雪山长大,听力比普通人强得多,能听到风吹雪落的声音。废土上的马蹄声虽然陌生,但人数和方向还是听得出的。
“多少人?”
“至少两个小队,十个人左右。有元素探测仪。”
殷无寂扫视四周。东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枝叶稀疏得连沙鼠都藏不住;西边是他们来的方向,圣殿追兵正在搜索;北边是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南边——南边有一座古桥。
说是桥,其实是上古文明留下的遗迹。两根石柱矗立在干涸的河床上,上面架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风化得几乎看不清的符文,桥面长满了枯草和苔藓。桥下是乱石滩,视野开阔,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桥对面是一片浓密的荆棘丛,钻进去一时半会出不来,追兵要搜也得费一番功夫。
“过桥。”殷无寂低声说,率先朝古桥跑去。
慕容雪跟在他身后,两人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元素罗盘的嗡嗡声变得尖锐刺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尖叫。
他们刚跑到桥中间,第一匹战马就冲上了桥面。
骑手是个年轻的圣殿士兵,二阶元素使,主修风系。他穿着轻便的皮甲,胸口没有火焰徽章——不是执事,只是普通士兵。他的掌中已经凝聚出一道青色的风刃,朝殷无寂的后背甩了过来。
风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刀片划过玻璃。殷无寂侧身躲过,风刃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切掉了斗篷的一角,在桥面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是异端!在这里!”士兵大叫,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殷无寂没有拔刀。他在桥面上跑了几步,突然转身,左手从袍袖中伸出来,对准了追兵的方向。
印记没有发光。不是他不想用,是真的用不了了——上一次的消耗太大,印记像一块烧尽的炭,只剩一点余温。他现在能做的,最多只是让敌人感应不到元素,但做不到抹除攻击。
“跑!别回头!”他朝慕容雪喊了一声,自己却站住了。
慕容雪没有听他的。她也停下来,拔出腰间的短剑——那是一把冰蓝色的剑刃,剑身窄而直,刻着霜月氏族的符文。剑从鞘中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慕容雪将冰元素注入剑刃,剑身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第一匹马冲过来了。骑手的风刃再次出手,比上一次更大、更快。慕容雪抬手一剑迎上去,冰与风在半空中碰撞——冰碎了一地,被风刃切成了无数块细小的冰屑,像碎玻璃一样飞溅。风刃虽然被削弱了大半,但还剩一小部分能量砸在慕容雪的肩膀上,她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皮甲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第二匹马紧跟着冲上来。骑手不是元素使,而是重装兵,全身披着铁甲,手持一柄长矛。长矛的矛头是生铁的,没有元素镀层,但重装兵的力量和速度比普通士兵强得多。他直奔殷无寂而来,长矛刺向他的胸口。
殷无寂侧身,长矛擦着他的肋骨过去,袍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抓住矛杆,借力一拉,重装兵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石板上,铁甲发出刺耳的响声。
更多的追兵涌上了桥面。
殷无寂拔刀了。缺口的长刀在昏暗中闪着暗淡的光,第一刀砍在重装兵的铁甲上,刀刃崩了一个口子,铁甲没有被砍穿,但重装兵被震得胸口一阵闷痛。第二刀,殷无寂绕到他身侧,刀尖从腋下的缝隙扎进去。重装兵惨叫一声,血从甲缝里喷出来,殷无寂的袖口瞬间被染红了。
第三匹马冲上来,骑手的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的火球。
殷无寂来不及躲。他只能抬起左手,朝着火球的方向伸出去。
印记没有发光。
但火球在距离他手掌一臂的位置,突然偏了方向——不是消失,是被某种力量推歪了。它砸在慕容雪的脚边,炸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碎石飞溅。慕容雪被气浪掀翻在地,短剑脱手,在地上滑出了几步远。
“印记没用了?”那个火系元素使发现了殷无寂的窘境,笑了起来,“兄弟们,他的虚空之力枯竭了!上!”
原本还在犹豫的追兵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从马上跳下来,拔出武器,朝殷无寂和慕容雪围了过来。七八个人,各种元素在他们掌心闪烁——火球、风刃、冰锥、雷光,把昏暗的桥面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殷无寂退到慕容雪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能跑吗?”
慕容雪的左腿被碎石划伤,裤管裂了一条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她咬牙点头:“能。”
“跑。”
两人朝桥的另一端冲去。
追兵紧追不舍。火球从殷无寂头顶飞过,砸在他身前一步的石板上,碎石飞溅,一块巴掌大的石片扎进了他的左小腿。殷无寂踉跄了一下,没有停,继续跑。风刃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去,耳朵被削掉了一小块皮,血流如注。
殷无寂在桥头停下来。
他不能带着追兵钻进荆棘丛,那样只会被包饺子。必须有人断后。慕容雪可以跑,但她受伤了,跑不远。那就他来断后。
“你走。”他对慕容雪说。
“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走。”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牙转身,一头扎进了荆棘丛中。荆棘的刺刮在她身上,划开了皮甲,划开了皮肤,但她没有停。
殷无寂转过身,面对涌上桥面的追兵。
他左手伸出,掌心朝前。
印记还在暗。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刀盾兵挥刀劈来,殷无寂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刀盾兵的盾牌上。刀盾兵的盾牌是木制的,外包铁皮,缺口的长刀只砍掉了铁皮一角,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第二个冲上来的长矛手趁机刺向殷无寂的腹部。殷无寂勉强躲开,长矛的尖还是划破了他的皮衣,在腰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三个冲上来的元素使甩出一道风刃,殷无寂躲闪不及,被击中左肩。肩膀上的皮肉被切开了一道大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把他的整个左袖都染成了深红色。
殷无寂半跪在地上,长刀支撑着身体。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失血过多,是印记在疯狂吸收他的体力。明明没有发光,明明没有使用虚空之力,印记却像一只贪婪的吸血鬼,从他的骨髓里抽取能量。
他抬起左手,对准了最近的元素使。这一次,印记终于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灰白色光芒,而是微弱的、像快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光从他的掌心涌出,覆盖了三步之内的范围。
那个元素使手中的火球瞬间熄灭。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嘴巴张得像一条缺水的鱼:“我的元素……我的元素没了!”
殷无寂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一拳砸在元素使的脸上,把他的惨叫打回了喉咙里。元素使摔倒在地,牙齿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其他人没有退。他们看到殷无寂的印记快熄灭了——那不是威胁,那是猎物力竭的信号。
两个刀盾兵同时冲上来,两面盾牌像两堵墙一样朝殷无寂推进。他躲不开,只能硬扛。第一面盾牌撞在他的胸口,第二面紧接着撞上来,他被前后夹击,胸口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血从嘴角流下来了。
殷无寂扔掉长刀,双手抓住两面盾牌的边缘,硬生生把它们向外推。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快要断裂。印记的光芒在他左手手背上疯狂闪烁,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
盾牌被推开了一道缝。他从缝隙中侧身挤出来,左手顺势按在其中一名刀盾兵的脸上。
虚空之力灌入。
刀盾兵的眼睛翻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口鼻中溢出一缕灰白色的烟气。
剩下的追兵终于露出了犹豫。
“他还剩多少?”有人低声问。
“没多少了,看到他手了吗?快不行了!”
“那你上啊!”
没人敢上。
殷无寂站在桥头,浑身是血,左手的印记忽明忽暗。他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面前七八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在犹豫、在后退。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兵,是慕容雪回来了。她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从荆棘丛中钻出来,手里握着短剑,剑刃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的衣服被荆棘划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痕。
“我说了,能跑。”慕容雪站到他身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没说要丢下你一个人跑。”
殷无寂没有力气和她争辩了。
追兵中有人认出了慕容雪的银白色头发:“冰霜氏族的人!她是慕容雪!圣殿通缉的那个!”
“两个通缉犯?今天赚大了!”
一个元素使举起一个信号弹,红色的光芒直冲天际。那是呼叫增援的信号——不是普通增援,是执事级别的增援。
殷无寂看着那束红光,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方烈的追踪结界已经在锁死他,现在增援又来了。等执事一到,他和慕容雪都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举到胸前,用尽最后一点虚空之力,朝桥面轰去。
没有光芒,没有爆炸。桥面上的石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不是炸开,是无声地碎裂。大片的石板塌陷,碎石落入干涸的河床,扬起满天灰尘。桥面断成了两截,追兵被隔在了对面,至少有七八步的距离,跳不过来。
殷无寂自己也站在断桥的边缘,半个脚掌悬空。
慕容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
“走。”
她扶着他,钻进了荆棘丛。
追兵在断桥那边咒骂、叫嚣,信号弹的红光还在天空中久久不散。
殷无寂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视野一片模糊,只看到慕容雪的银白色头发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棵会移动的树。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被砍断了,是印记在吞噬他的神经。每一次心跳,印记就闪一下,灰白色的光芒在他手背上像一个会呼吸的生物。
慕容雪把他扶到一块岩石后面,让他靠着石头坐好。她撕下一条袖子,包扎他左肩的伤口。伤口很深,血把整条布都浸透了。她又撕下另一条袖子,缠他左小腿的伤。碎石的渣还嵌在肉里,她用手把它们拔出来,殷无寂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的印记,到胳膊肘了。”慕容雪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之前在哪?”
“手腕。”
“你用了几次?”
“三次。”
“每次都会扩散?”
“嗯。”
慕容雪沉默了。她把绷带系好,用短剑削了一根树枝,递给他当拐杖。
“到了沉没大陆,找到遗迹,也许能找到办法控制印记的扩散。也许不能。但至少比在这里等死强。”
殷无寂接过树枝,撑着它站起来。
他的左手臂横在胸前,用绷带吊着,像一只折断的翅膀。印记从手背爬到了小臂中段,灰白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刻在了他的皮肤上。
远处,断桥的方向传来嘈杂声。追兵找来木板铺在断口处,正在搭临时通道。
“走吧。”慕容雪走在前面。
殷无寂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和枯草之间。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他自己的汗臭味。左手的印记还在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没死,但你离死不远了。
天边,灰白色的追踪结界还在收缩。
今天是第二天。
还有一天。一天之内,他必须找到去沉没大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