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中村捡瓶子的第三年,孩子他爹成了首富。
然后他的人把我抓了回来。
还给我上了户口。
但他恨我入骨。
我说孩子想叫他爸爸,他冷笑。
「这次又想用哪个男人的种来骗我?」
亲子鉴定拍在桌上,他看都不看。
「上次你伪造的那份,害我被全网嘲了半年。」
我说为了孩子我们好好过。
他忽然红了眼眶,「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带着我全部积蓄消失了。」
天杀的......
三年前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啊!
01
「你要是还想演,就接着演,我看看你这次能撑多久。」
陆衍洲说完这句话,把亲子鉴定从桌上扫到了地上。
他走了。
西装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助理顾铮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沈小姐,这是陆总的安排。手机上交,门禁十点锁定,不允许出这栋楼。孩子可以留在你身边,但如果发现你联络外界的任何迹象,陆总会把孩子转走。」
我怀里的小年年缩了缩脖子,攥着我的领口不松手。
他才三岁,刚才那声"爸爸"用了全部的勇气。
换来的是那个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铮,三年前的事,除了他说的那些,还发生过什么?」
他已经转身了。
停了两秒,回过头来。
「您卷走了陆总两个亿,刷爆他六张副卡,用他名义签了三笔担保贷款,差点让衍洲集团刚上市就资金链断裂。」
每一个数字都像耳光。
「他花了一年半补上窟窿,那段时间一天睡两个小时。」
我嘴唇动了动。
「后来您又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出现,拿着伪造的亲子鉴定要复合。东窗事发以后,全网骂他冤大头,两周时间热搜没下来过。」
顾铮语气平得近乎残忍。
「所以您能理解,为什么陆总不肯再看第二份亲子鉴定了吧?」
我理解了。
陆衍洲那双红了的眼眶里,装的不是恨,是被绝望。
但做那些事的人不是我。
「顾铮,三年前跑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没有回答。
只客气地朝楼上一引手。
「您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
......
哄睡了小年年以后,我在床头柜下面翻到了一台旧平板。
没设密码。
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沈念卿。
铺天盖地的词条砸过来。
首富前妻卷款两亿跑路。
沈念卿面部清晰照流出,疑似与多名男子同居。
首富被前妻二次诈骗,伪造亲子鉴定成年度笑话。
每一条底下,评论都是清一色的谩骂。
我机械地往下翻。
直到刷到了一个社交账号。
叫"下一站晴天"。
头像是我的脸。
不......是一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最新动态,更新于四十分钟前。
配文:「今天心情不错,又买了两个包。前夫的钱花起来就是爽,谁让他当年不珍惜我呢。」
底下两万多条评论。
全在叫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官,发型,笑起来眯眼的弧度,像从镜子里复刻出来的。
可发这条动态的时候,我明明被锁在三楼。
那个正在用我的脸活着的人,到底是谁?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在我门口停了几秒。
又走了。
那个脚步压得很沉,怕吵到别人。
从前在出租屋的时候,他也这样。
半夜加班回来,先把门关好,拖鞋放轻,再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我一眼才去洗澡。
可今晚,他宁愿把脚步声藏住,也不肯推门看我。
小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枕头站在连通门口。
揉着眼睛,声音黏黏糊糊的。
「妈妈别怕,年年保护你。」
02
「你昨晚浏览了四十七条新闻,访问了一个社交账号。」
一大早,顾铮推门进来,不打招呼地拿走了平板。
「你在搜什么?」
「搜我自己。」
「搜自己?」
「因为网上有个人在用我的脸发动态,四十分钟前还更新了。如果我在这里,那个人是谁?」
顾铮看了我一会。
「沈小姐,陆总三个月前就让人彻查过那个账号了。IP地址跳转了七个国家,全是虚拟节点,查不到真人。」
他把平板夹在腋下。
「陆总的判断是,您有同伙。」
「那个账号的目的嘛......您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什么?我这三年连智能手机都没摸过。
「让我见陆衍洲。」
「陆总出差了,三天后回来。」
「三天?」
「是。」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咬了咬唇,「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顾铮停住了。
这次他回头看我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
「您确定?」
「确定。你跟我说三年前的事我都认了,可连家都不让联系,你们和绑架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几秒。
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免提。
嘟了两声,接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爸。
心脏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刚想叫爸。
顾铮示意我别出声。
「沈董,我是衍洲集团的顾铮。有件事想核实一下,三年前沈小姐失踪后,您在报案记录里的原话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我说的是,我女儿是自愿离开的。」
我浑身的血往脚底坠。
顾铮继续问,「当时警方建议立案调查,是您拒绝的?」
「对,没必要查,她自己选的路。」
顿了顿。
「顾助理,没别的事就先挂了,我一会还有个会。」
嘟嘟嘟。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快站不住。
他说我是自愿离开的。
三年前,我被人迷晕,醒来时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手机没了,钱包没了,身份证没了。一个人挺着四个月的肚子,站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连报警都没人信。
因为我爸替我做了定论。
自愿的。
没有人找我。
没有人觉得我失踪了。
「好了,」顾铮收起手机,「我不知道您和沈董之间的事,但报案记录、银行流水、加上同期您出现在三个不同城市的监控视频,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他的语气软了一点点。
「如果您真的不是三年前那个人,建议您趁陆总不在的这几天,想清楚怎么证明。」
「因为说实话,您目前所有的解释,和三年前她说的,一模一样。」
他走了。
小年年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怯怯地看着我。
「妈妈,外公不要我们了吗?」
我蹲下来抱住他,紧到他小声说了句妈妈你弄疼我了。
「妈妈记不记得给你讲过的故事?有个公主被坏人偷走了名字,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坏人。」
「记得,」年年点着头,「后来公主找到了坏蛋,把名字抢回来了。」
「对,妈妈现在就是那个公主。」
「那谁来帮妈妈打败坏蛋呀?」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脸上。
很暖。
可我的心是冷的。
因为能帮我的那个男人,恨我恨到不肯看我一眼。
而该保护我的人,亲手把我推进了深渊。
年年歪着头想了想。
「妈妈就一直一直不骗他,他总会信的吧?」
03
「你不是出差了吗?」
凌晨两点。
我给小年年热牛奶,一开厨房的灯,撞见了坐在黑暗中的陆衍洲。
他手里攥着一杯威士忌。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坐在吧台后面。
像一头受了伤又不让人靠近的狼。
「你管太多了。」
声音有点哑。
瓶子已经空了大半。
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他先开口。
「你说三年前跑的人不是你。」
心跳漏了一拍。
「是。」
「那我问你件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穿过暗色的空气,直直刺过来。
「我们结婚那天,你送我的是什么?」
像一扇门被突然推开。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衍洲没说话。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便利店找零的。你不肯让我买贵的东西,说心意到了就行。我把硬币搁在你手心,说这是订金,以后嫁给你。」
我顿了顿。
「后来结婚那天,你把它串在一条红绳上,挂在脖子里面。」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
很久之后。
「这些细节你可以从任何渠道查到。」
「而且那枚硬币是二零一九年铸的一角,不是一块。」
我摇头。
「不对。是一块。正面菊花图案,年份二零一七。陆衍洲,你别骗我。」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以前也答对过这题。」
「然后告诉我,你很后悔嫁给我。」
不是我。
可他不信。
「我知道你后背左边肩胛骨下面有一条疤。不是你跟别人说的摔的,是十六岁在工地搬钢筋被砸的。你只跟我一个人说过真话。」
他猛地站了起来。
酒杯撞倒。
琥珀色的液体在大理石台面上漫开。
他没去擦。
额头有一条青筋在跳。
「三年前的你也是这么做的。」
「先说一堆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让我以为你回心转意了。」
「然后当晚铐着副卡刷了八十万,隔天人就没了。」
他转身朝楼上走。
「没用。」
......
第二天。
事情变得更糟。
一条新闻挂上热搜第三。
"首富前妻被找回,已重新入住陆家别墅"。
配图是我被陆衍洲的人从城中村带走时的背影。
评论区像炸了。
"这女的还有脸回来?"
"陆衍洲是不是受虐狂?"
"骗子,滚出人类社会。"
我关掉平板,可关不掉脑子里的声音。
傍晚时分。
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
没人去接。
铃声一直在响。
保姆走过去拿起听筒,客气地说了声"陆宅,您好"。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看了我一眼。
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谁的电话?」我走过去。
保姆捂住话筒,压着声,「她说她是......沈念卿。」
我一把抢过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熟悉。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字正腔圆,语调温柔,连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没有任何差别。
「姐姐,你回来了呀。」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他这次,还是不肯信你吧?」
04
「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笑声很轻。
「我是沈念卿啊,怎么,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手在发抖。
「你不是我。」
「对,我不是你,」她的语气忽然变了,慵懒得像只猫,「我比你好用多了。」
「用你的脸骗了陆衍洲两个亿。用你的名字开了四张信用卡。用你的身份在三个城市置了房。哦对了,还用你的嘴,亲了不少长得不错的男人。」
「你猜他们亲上来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还是你的?」
恶心。
满心满眼地翻涌上来。
「你到底是谁?」
「你真的不知道?」她又笑了,「问问你爸。」
「他比我清楚。」
嘟嘟嘟。
挂了。
我攥着听筒站了很久,指尖几乎嵌进塑料壳子。
问你爸。
三年前我爸说我是自愿走的。
现在这个人也让我去问他。
他到底知道多少?
......
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楼上传来门响。
陆衍洲下来了。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听筒,微微皱眉。
「谁的电话?」
「一个用我的声音说话的人。她自称是沈念卿。」
他看着我。
两秒。
「又来?」
「不是又来!你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她说......」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专门设计好的。
放在陆衍洲面前,只会让他觉得我在自导自演。
一个人打电话给自己?
换我是他,我也不信。
「她说什么?」
我咬住嘴唇,「她说......问我爸。」
陆衍洲嗤了一声。
「你爸已经说了,你是自愿走的。」
「他在说谎!」
「那全世界都在说谎,就你一个人是真的?」
话音还没落。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
神色变了。
顾铮送进来一个快递盒。
收件人:沈念卿。
寄件人:沈念卿。
陆衍洲拆开了。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童装,小西装,领口别了一朵绢花。
附了一张明信片。
他拿起来看了两秒。
脸色黑到了极点。
我凑过去。
上面的字写着:给我们的宝宝。爸爸已经准备好了,你也该把他送过来了。
署名:姐姐。
明信片被他摔在桌上。
「你的同伙,连孩子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你们打算等我信了亲子鉴定,再来个里应外合?」
「那不是我的同伙!」
「够了!」
他从来没有对我用过这种音量。
整栋楼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楼上传来小年年的哭声。
「妈妈!妈妈!」
陆衍洲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线恢复了平静。
比发怒更可怕的平静。
「明天安排孩子去做鉴定,我亲自盯着,从采样到出结果,全程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如果结果和上次一样......」
他看着我。
「你知道会怎样。」
「鉴定出来之前,」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孩子跟我。」
「他才三岁!他只认我!你不能......」
他已经上楼了。
我追上去,被顾铮拦住。
楼上门响了。
紧接着是小年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我要妈妈!放开我!」
我推开顾铮往上冲。
门是锁着的。
怎么拍都不开。
我贴着门板,听着里面逐渐变弱的哭声。
他大概是哭累了。
过了很久,门那边传来极小的声音。
「妈妈......那个叔叔说,要查一下年年是不是坏人。」
「年年不是坏人。」
我蹲在门口,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三岁的小孩不知道什么叫亲子鉴定。
他只知道有一个很凶的叔叔把他关了起来,说要查他是不是坏人。
走廊那头传来声音。
陆衍洲站在拐角处。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见坐在地上的我,脸上闪过一丝表情,极快地消失了。
「回你的房间。」
「他是你的孩子。」我看着他,「陆衍洲,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你不瞎,你看得见。」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留下很轻的一句。
「我希望如此。」
05
「你可以一起来,但不许碰孩子。」
第二天早上,陆衍洲丢下这句话就上了车。
小年年被保姆抱着坐进后座,看见我的时候红着眼眶伸手。
「妈妈!」
保姆拦着他。
那只小手还朝我的方向伸着,最后慢慢缩了回去。
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只有小年年偶尔的抽噎。
到了医院,全程走VIP通道,从进门到采样,录像跟拍。
陆衍洲站在采样室外面,双臂交叉。
采样的时候年年又哭了。
棉签伸进嘴里的那一秒,他扭过头找我。
我隔着玻璃朝他笑了笑。
他才安静下来。
......
采样结束,医生拿着试管走了。
陆衍洲跟过去交代流程。
我趁这个空隙蹲到小年年面前。
「疼不疼?」
他摇头。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不理年年?」
「因为叔叔以前被人骗过,还在生气。」
「可年年没骗他呀。」
「等叔叔查清楚了就好了。」
「查什么?」
「查年年的爸爸就是他。」
年年歪着头,「爸爸不是在天上吗?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心里酸得发疼。
那三年里,他问过我无数次爸爸在哪。
我只好告诉他,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回来了。就是那个叔叔。」
年年瞪大眼睛,扭头看了看站在走廊那头的陆衍洲。
小声说,「他好凶。」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不凶的。」
「以前他很温柔的。」
......
去卫生间的路上。
走廊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对面走过来,不经意扫了我一眼。
然后停住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三年前在平桥镇卫生院生孩子的那个产妇?」
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是?」
「我姓方,方旭东,在平桥镇卫生院支援过半年。你当时大出血,是我主刀的急诊剖宫产。」
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记得你,那天特别凶险。你连身份证都没有,没家属签字,自己按的手印。」
「你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你有的全部现金,问我够不够。」
「出院那天你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走的,我想留你多住两天你不肯。」
他犹豫了一下。
「你......现在还好吗?」
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走廊另一头。
陆衍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牵着年年。
站在五六米外。
刚才方医生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但他牵着年年的那只手,好像握紧了一点。
方医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你家属?」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当时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保重。」
方医生走了以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年年扯了扯陆衍洲的手。
「叔叔,我们去找妈妈。」
陆衍洲没说话。
低头看着牵他的那只小手。
年年仰着脸,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你听到了?」我走过去问。
他顿了很久。
只说了一句。
「结果三天出来,到时再说。」
然后松开了年年的手。
小年年立刻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陆衍洲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背对着我。
「那个医生说的,是真的?」
「你自己按的手印?」
我抱着年年,红了眼眶。
「是。」
他站了很久。
没再回头。
上车的时候,顾铮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骗子时的不屑。
多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
年年窝在我怀里,小手揪着我衣角,忽然冒出来一句。
「妈妈,刚才叔叔拉我的手好暖,他手好大,比妈妈的大好多好多。」
06
「陆总取消了今天所有行程。」
顾铮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年年削苹果。
刀停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在书房。从昨晚回来就没出来过。」
我放下苹果,把削好的一半递给年年,上了楼。
书房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
陆衍洲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风衣,在银行柜台前签字。
她转过脸来的那一瞬,我浑身一凉。
那是我的脸。
但不是我。
「谁让你上来的?」他抬头。
「门没锁。」
他伸手要关屏幕。
「等一下,把她的脸放大。」
他迟疑了一下,鼠标点了几下,画面放到最大。
「看她的右耳。」我指着屏幕,「她的耳垂是分离型的,尖的。」
我把自己的头发撩到耳后。
「我的是附着型,圆的。」
他盯着我的耳朵。
又看了看屏幕。
呼吸变重了。
「还有,她签字用的是左手。」我说,「我是右手。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久,你不知道我是右撇子还是左撇子?」
这句话打中了什么。
陆衍洲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右手。」他喃喃地说。
然后快速回放了那段视频。
果然。
女人签字、拿包、刷卡,全部是左手。
他又调出另一段。
又一段。
每一段视频,那个女人的惯用手,都是左手。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泛了白。
「三年了,」我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你反反复复看这些视频,没有一次注意到这个?」
他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了。
他从一开始就认定做那些事的人是我。
认定了,就不会再去找破绽。
「你可以不信我说的话,陆衍洲。但你的眼睛不会骗你。」
「她不是我。」
我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说三年前被人迷晕,醒来什么都没了。你连报警都没去?」
「去过。我爸的报案记录比我早两天。他说我是自愿走的,警察问完笔录让我回去跟家里沟通。」
「我没手机没钱没身份证,一个挺着四个月肚子的女人站在派出所里说自己被人冒充了,你觉得谁会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停了很久。
「你出去吧。」
「好。」
「等一下。」
我回头。
他没看我,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你说的这些,我让顾铮去查。」
顿了顿。
「如果是真的......」
那句话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害怕。
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说,我去查。
不是不信。
是去查。
楼下年年在跟保姆搭积木。
看见我下来,举着一块积木冲我喊。
「妈妈,年年搭了个房子!」
「好看吗?」
「给爸爸住的,」他撅着嘴把积木小房子朝楼上推了推,「爸爸的房间太大了,年年给他搭个小的,就不会冷了。」
07
「结果出来了。」
顾铮从楼下喊了一声。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好像要跳出来。
冲到楼下的时候,陆衍洲已经站在了客厅里。
手里捏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全程录像的第三方鉴定机构。
他拿着信封。
没有拆。
「你来。」他把信封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撕坏封口。
抽出报告。
白纸黑字。
受检人一:陆衍洲。
受检人二:被检儿童,男,三周岁。
结论:支持受检人一与受检人二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99.9999%。
字在眼前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大概是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
三年。
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小镇卫生院按手印的时候,是一个人。
凌晨两点抱着发烧的年年满街找诊所的时候,是一个人。
在快餐店刷碗刷到指头泡烂,回家还要给他洗尿布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没有人帮我。
没有人信我。
连我自己的父亲都亲手写下,她是自愿离开的。
可这个孩子明明就是陆衍洲的。
明明就是。
报告从手里滑下来。
陆衍洲弯腰捡了起来。
一行一行地看。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
然后合上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地基。
「你还觉得是我在骗你吗?」我擦着泪,声音发抖。
他没回答。
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红眼睛的样子我见过。
但这次不一样。
不是恨。
是比恨更深的东西。
是害怕。
怕面对一个可能......如果她真的不是三年前那个人,那他这三年恨的是谁,又亏欠了谁。
「我让顾铮查了平桥镇卫生院的记录。」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三年前有个没带身份证的产妇做了急诊剖宫产。术中记录里有一张照片。刀口的位置、愈合方式,以及产妇右手腕上的旧疤......」
他看着我。
「和你完全一致。」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那道疤。
小时候翻窗户被划的,缝了四针。
「顾铮还调了你这三年在平桥镇的轨迹。便利店打工、城中村租房记录、孩子在卫生站的接种档案,全部对得上。」
「但她......」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同一时间段,三年前从我身边消失的那个女人的轨迹出现在了另外三个城市。」
两条平行的人生。
一条在城中村捡瓶子。
一条在三个城市刷卡、消费、消失。
起点都叫沈念卿。
但只有一条是真的。
「那她是谁?」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质问。
是真的在问。
顾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调出来的资料。
「陆总,社交账号的照片用面部识别做了交叉比对。那张脸经过精细的面部整形,和沈小姐面部骨骼有87%的重合度,但有十几个微特征不一致。」
「整形前的原始面孔匹配到了一个人。」
他把资料递过去。
纸上印着一张陌生的脸。
名字:沈瑶。
户籍信息栏里。
父亲:沈维远。
我爸的名字。
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瑶,沈维远与一名女性的非婚生育子女。四年前在本市某整形机构做了面部轮廓修复手术。术后效果的参照模板......」
顾铮看了我一眼。
「是沈念卿小姐。」
死一般的安静。
沈瑶。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存在于我爸那些从未对我提起过的秘密里。
她把自己的脸整成了我的脸。
用我的名字,毁了我的人生。
而我爸,一直都知道。
陆衍洲把资料放在桌上。
一字一顿。
「找到她。」
08
「你别过来。」
三天后,顾铮的人在郊区一栋公寓里找到了沈瑶。
陆衍洲让警方在楼下等着,他先上去。
我跟着进了电梯。
他看了我一眼,没拦。
十三楼。
门是开着的。
沈瑶坐在客厅地毯上,背对着门。
我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钉在了原地。
满屋子全是照片。
从小到大的我。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婚礼......每一个人生阶段,都被搜集、打印、装裱。
墙上用红色丝线串联着每一张照片。
旁边标注着时间和备注。
"2015年,念卿进了临城大学。"
"2018年,念卿认识了陆衍洲。"
"2020年,念卿结婚。"
"2021年,我替代了她。"
最后一条红线的终点写着四个字。
"我才是她。"
汗毛竖了起来。
沈瑶慢慢转过身。
近距离看,那些手术刀修饰过的痕迹隐约可见。鼻翼边缘一条极细的疤痕线,下颌角的弧度带着僵硬。
但乍一看,就是我。
她笑了。
「姐姐来了。」
陆衍洲挡在了我前面。
沈瑶的目光扫过去,又绕回到我身上。
「不用怕,反正也到头了。」
「为什么?」
我问的不是为什么到头了。
是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好像也听懂了。
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刻意练过无数次的。
「因为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照片墙前,指着最早的那张。
幼儿园。我穿着粉色裙子,扎着蝴蝶结。
「你在临城最好的幼儿园上学的时候,我在乡下跟着外婆捡菜叶。你穿新裙子的时候,我穿邻居小孩不要的旧衣服。」
「每年你过生日,爸爸给你买蛋糕办派对。我过生日的时候,连他一个电话都等不到。」
她转头看着我。
「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血,长得最像你。」
「凭什么你是大小姐?凭什么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语调始终很平。
不像控诉,更像陈述一个思考了无数遍的结论。
「所以你就毁了我的人生?」我盯着她。
「不是毁。是拿回来。那本来就该是我的。」
陆衍洲的拳头攥紧了。
「你骗走了我两个亿。」
沈瑶瞥了他一眼,「那是姐姐老公的钱,我姓沈,花姐姐的嫁妆怎么了?」
「你伪造亲子鉴定,全网羞辱我。」
「本来是想带个孩子回来长期拿捏你的,可惜被戳穿了,」她耸耸肩,「不过也不亏,话题热度不错,我账号涨了八十万粉。」
她笑嘻嘻地说着,好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种置身事外的腔调,比歇斯底里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沈瑶看向我。
「我花了三年当你。学你说话、学你走路、学你的表情、学你的签名。三年以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沈瑶还是沈念卿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脸,会真的以为就是你。然后天亮了才想起来,哦,是假的,这张脸花了四十七万整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铮在走廊说了什么。
沈瑶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姐姐,最后问你件事。」
「说。」
「爸爸他......有没有提过我?哪怕一次。」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是没有。
从来没有。
她好像从我的沉默里读懂了。
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警察进来的时候,沈瑶没有挣扎。
被铐上手铐的那一刻,她回头朝我喊了一句。
「这张脸我先还你,剩下的......以后再说。」
09
「你恨我吗?」
从沈瑶被带走后,陆衍洲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就是这个。
车子行驶在回去的路上。
他坐在我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像三年那么长。
「你到底要问几遍?」
「你第一次跟我说跑的人不是你,我说你在演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把亲子鉴定拍在桌上,我看都不看。你说为了孩子好好过,我说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停了一下。
「你的孩子叫我爸爸,我连眼皮都没抬一次。」
我看着窗外。
街景飞快地往后退。
「陆衍洲,你今天要是跟我道歉,我可能真的会恨你。」
他抬起头。
「你被骗了三年,被一个人用我的脸骗走了两个亿,被伪造的亲子鉴定当众羞辱。你恨的从来不是我,是她。」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我转头看他。
「下一次,不管发生什么,先问我。」
「先问我,再决定恨不恨。」
车里安静了很久。
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认真。
像签一份比所有商业合同重要一万倍的契约。
......
回到家。
年年像一颗炮弹冲过来。
「妈妈!」
保姆跟在后面,「少爷非要等你们,怎么哄都不睡。」
我蹲下来接住他。
他在我怀里拱了两下,然后抬头。
看见了我身后的陆衍洲。
小手攥着我的衣服,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那个高大的男人。
最后,怯怯地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陆衍洲面前。
仰着头。
什么都没说。
就只是站着。
好像在等什么。
又好像不敢等。
陆衍洲看着他。
很久。
然后弯下腰,单膝跪在了年年面前。
和他平视。
嗓子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年年歪着头。
「叔叔?」
「不叫叔叔。」
陆衍洲伸出手,很小心、很笨拙地碰了一下年年的脸。
好像在确认这张小脸是不是真的。
「叫爸爸。」
年年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回头看我。
我笑着点了点头。
他转回去。
张了张嘴。
又没喊出来。
攥着自己的小手,涨红了脸。
憋了很久。
终于用一种又轻又奶的声音。
「爸......爸?」
陆衍洲浑身僵了一瞬。
然后一把把年年抱了起来。
很紧。
年年被勒得有点喘,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爸,年年喘不上来了......」
我赶紧上前,「别把孩子勒晕了。」
他松了松力道。
没放手。
「三年了。」声音闷在年年的肩窝里。
「我儿子叫了我三年叔叔。」
那句话里的苦,我尝得到。
......
年年终于被哄睡以后。
陆衍洲从楼上下来,拿着一件外套搭在了我肩上。
「冷。」
就一个字。
我裹了裹,低头闻了闻。
干燥的,带一点烟味。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
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走之后。」
顿了顿。
「她走之后。」
我没纠正他。
「陆衍洲。」
「嗯。」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他看过来。
「你欠我一句'老婆辛苦了'。」
他没出声。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年前搬过钢筋,后来签过上亿的合同。
此刻指节微微发着抖。
「辛苦了。」
老婆两个字吞了回去。
我不满地看他一眼。
「只说了半句。」
他抬起头。
忽然伸手把我拉了过去。
撞进他胸口。
很硬。
心跳声很响。
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嗓子里碾出一句极低极哑的。
「老婆,辛苦了。」
我埋在他怀里,鼻子酸得一塌糊涂。
但没哭。
已经哭了三年了。
从今天起不想再哭了。
10
「爸爸,你是不是很有钱?」
年年坐在餐桌上。
面前摆了一桌子菜,从一周前陆衍洲开始亲自下厨以来,花样一天一换。
味道嘛......一言难尽。
「为什么这么问?」他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年年碗里。
「因为妈妈说以前我们很穷,只能吃泡面。」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半秒。
「以后不会了。」
年年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着头。
「嗯,因为爸爸要养我们嘛。」
陆衍洲嘴角动了动。
筷子又往年年碗里夹了两块肉。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一周前,这个男人还恨我入骨。
现在他在给我儿子夹菜。
......
饭后。
顾铮发来一份文件。
陆衍洲在书房看了很久,叫我上去。
「你爸的事。」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沈维远,沈氏集团董事长,因涉嫌包庇违法行为、伪造报案记录、协助诈骗,已被立案调查。
我盯着那行字。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不是痛快。也不是伤心。
是一种很空的东西。
「他的律师说他愿意配合调查,但提了一个条件。」陆衍洲靠在椅背上,「他想见你。」
我沉默了很久。
「见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不去。」
我说得很平。
「三年前他有无数次机会站出来,他没有。现在被立案了才想见我。」
顿了顿。
「我没什么好跟他说的。」
陆衍洲没劝。
说了声好。
合上了手机。
......
那天晚上。
年年第一次主动要求跟爸爸睡。
陆衍洲明显不太会哄小孩,被子盖了三遍都没盖对位置。
年年的脚在被窝里拱来拱去。
「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
「妈妈会。」
「那让你妈讲。」
年年不乐意了,「我要爸爸讲嘛。」
陆衍洲看了我一眼,满脸求助。
我忍着笑,「你编一个。」
他想了半天。
「从前......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笨的人。」
年年来了兴趣,「笨人怎么了?」
「这个笨人弄丢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花了三年才找回来。」
「什么东西呀?」
他看了我一眼。
视线很快移开。
「一枚一块钱硬币。」
我愣了一下。
年年皱着小眉头。
「一块钱又不值钱,笨人为什么这么看重?」
他没回答儿子的问题。
把被子给年年裹好了。
「因为是限量版的。全世界只有一枚。」
年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翻了个身,渐渐睡着了。
陆衍洲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才起身。
「陆衍洲。」
他在门口停下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那个笨人找回一块钱以后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三十二岁的陆衍洲,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三岁。
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可他看着我的时候,和那年在出租屋里穿着背心给我煮面的男孩,一模一样。
「笨人就决定了。」
他说。
「这辈子都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