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牧言恋爱三年,他是全年级公认的学神,我是他唯一的女朋友。
高考前夜,我突发急性胃炎,发了几十条消息给他,但没有一条已读。
他说今晚闭关冲刺,谁都不见。
可输液的时候,我刷到了一条热门视频。
一个熟悉的清瘦背影,正温柔地给女生戴上机车头盔。
女生笑容甜美,“高考前夜紧张到失眠,多亏了我的专属学神陪我夜游兜风,缓解压力。”
热评第一是一个小号。
“我是视频里的男生,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
“她心理素质差,又容易焦虑,我怕她明天发挥失常。”
“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别去打扰她,我会心疼。”
网友炸了:“这是什么神仙同桌!明天一定顶峰相见!”
我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是我用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买的成人礼。
吊瓶还剩大半袋,胃在痉挛,心在发寒。
我给他发了几十条疼得直冒冷汗的消息,他一条没回。
却有时间,去给他的白月光,当了整整一晚上的专属解压司机。
手机震动,是周牧言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考场见。”
01
“拔针。”我对护士说。
吊瓶还剩小半袋,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没输完——”
“不输了。”
针头拔出来的时候,血珠子冒上来。
我随手用棉签按住,起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准考证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血顺着手背滴下来,溅在准考证的塑封面上。
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站在校医院门口打车,手机屏幕上全是我发给周牧言的消息。
最早的一条是晚上九点十三分:“牧言,我胃疼得厉害,可能要去打针。”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四十二分:“我好难受,你能给我回个电话吗?”
四十七条消息,一条已读都没有。
可他有时间骑着摩托车,载着苏晴,在城郊的环湖路上兜了一整夜的风。
出租车经过学校南门时,一声摩托车的轰鸣从巷子里冲出来。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是他。
周牧言载着苏晴,从夜色里呼啸而过。苏晴的头盔没扣好,头发在风里飞。
她笑着搂紧了他的腰。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
可引擎声太大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回到家,我烧了一壶热水,把止疼片掰成两半吞下去。
胃还在痉挛,我蜷在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
闹钟定在六点。
六点十五分。
我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周牧言已经在了。
他站在花坛边,正弯着腰,仔细地帮苏晴撕矿泉水瓶上的标签纸。
一点一点,慢慢地撕,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苏晴歪着头看他:“牧言哥,你干嘛呀?”
“塑料摩擦有声音,”他头也不抬,“你不是最怕考场里有杂音?”
我走过去。
他终于抬了一下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急性胃炎,打了半夜点滴。”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点什么。
他皱了下眉,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不是让你早点睡吗?考前熬夜最影响状态。”
旁边的苏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嗓音柔得发腻。
“牧言哥,她可能是想让你去陪她吧。”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空荡荡的位置,又抬起眼看向周牧言戴着的那块表。
“不过你昨晚也没休息好,都怪我,不该拉你出去。”
周牧言立刻转向她,声音放轻了一个调:“跟你没关系,你昨晚情绪那么差,不出去透透气,今天肯定更紧张。”
他说完,才不耐烦地看我一眼。
“雨桐,别在考场外面杵着了,进去之前别影响别人心态。”
我低头,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的秒针在动。
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从高一攒到高三,就为了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送出去。
他当时说:“我会一直戴着它,直到表坏掉的那天。”
现在它好好的,走得很准。
只是给别人计时去了。
考场铃响了。
胃部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我弯下腰,额头上的冷汗一串一串往下掉。
周牧言已经搂着苏晴的肩膀往里走了。
苏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她的表情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我咬住舌尖。
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胃痉挛带来的眩晕被剧痛压了下去。
准考证上还有一滴没干透的血。
我用拇指擦了擦,走进了考场。
02
语文考完,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心全是汗。
胃不怎么疼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腿发软。
前面的人群里传来苏晴清脆的笑声。
“牧言哥,作文题好难,我写跑题了怎么办?”
周牧言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头看她:“你选的哪个角度?”
“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
“那不会跑。”他拍了拍她的头。“走,先去吃饭。”
苏晴挽住他的手臂,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牧言哥提前订了包厢,说考试期间要保证营养。”
她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雨桐,你也去吃啊,别饿着。”
周牧言的脚步顿了一秒。
他回头看我,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某道选择题。
“……吃了吗?”
“吃了。”我说。
我没吃。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后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下午数学,审题仔细点,别马虎。”
这是他说给我的。
语气和他给苏晴撕瓶标签时完全不一样,像随手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不打算擦的痕迹。
下午开考前,天色忽然暗下来。
暴雨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下来。
我坐在座位上,掌心摁着圆规,手指抖得怎么都画不好一个圆。
高烧把我的手变成了筛子。
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勉强让自己清醒。
窗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我侧头看过去。
周牧言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正和巡逻的监考老师争执。
他手里举着一把伞。
不是给我的。
苏晴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牧言哥,我忘带伞了——”
监考老师拦住他:“考试期间不能进教学区域。”
“她在三楼考场,等会儿出来会被淋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把伞放在一楼大厅,行不行?”
老师还在犹豫。
他抬起头,隔着雨幕和三楼的苏晴对视。
苏晴冲他比了个心。
他笑了一下,把伞交给老师,转身跑进雨里。
经过我的考场窗口时,他没有停。
视线扫过我这一侧,像扫过一排空座位。
数学考完,雨还没停。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打了三个喷嚏,校服湿了大半。
手机亮了一下。
苏晴更新了动态。
照片里,周牧言蹲在她面前,正把自己干净的球鞋脱下来递给她。她穿着白袜子,踩在他�國上,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雨好大,但他怕我湿了鞋,一路背我上车。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底下四十多条评论,全在打“在一起”。
我关掉手机。
班主任撑着伞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盒布洛芬。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林雨桐……你爸那个,林教授,真的不打算——”
“老师。”
我咽下药片,苦味在嗓子眼里翻了一个跟头。
“没必要。不值得的人,不配知道我的家世。”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
“那你至少……先把烧退了。”
雨水从额发上滑下来,和止疼药的苦味一起咽进喉咙。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学习小组——“顶峰相见”。
群头像是他给我画的简笔画小人,两个火柴人并排站在山顶。
我按住群名,点了退出。
系统提示发了一条灰色的通知。
周牧言大概不会注意到。
他的伞正撑在别人头顶。
03
高考最后一天。
我的止疼药吃到第三板,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取而代之的麻木从胃壁一路蔓延到四肢。
考完最后一科,我扶着墙走出考场。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我的视线在灯管和地砖之间来回晃。
有人挡在前面。
苏晴。
她手里捏着一根钢笔,银色的笔身刻着两个字。
唯一。
“雨桐,你看,牧言哥送我的升学礼物。”
她把笔举到我眼前,像在展览橱窗里摆一件特别满意的战利品。
“他说我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刻了这两个字给我当纪念。”
我没有说话。
她歪头看我,声音温柔到有点假:“你别难过,牧言哥说了,他心里也是有你的,只是我更需要他而已。”
周牧言从后面走过来。
他看到我们面对面站着,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挡在苏晴前面。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迫施舍的勉强。
“雨桐,考完了,大家都放松一下。这几天辛苦了。”
他看了一眼我发灰的脸色,顿了顿。
“你要是没考好也别太难过,复读一年重新来。到时候我可以帮你补习。”
苏晴在他背后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像在忍笑。
我看着周牧言的脸。
三年了。
他脸上那种温和的俯视感从来没变过。
好像我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拉一把的人。好像他弯腰对我笑一下,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要握他的手。
我的指尖从他手腕上划过。
划过那块表的表盘,划过我十七岁那年冬天在柜台前数了四遍的纸币。
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摁进校服口袋里。
“不用了。”
他还没来得及皱眉,校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辆挂着军区通行证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周围的家长和学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周牧言下意识地拉着苏晴退到台阶边,还不忘侧头嘱咐她:“别被挤到。”
他皱眉看了一眼那辆车,低声跟苏晴说:“不知道是谁家的,别挡路。”
然后偏头瞥了我一眼:“你也往边上站站。”
车门打开。
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下车,快步走向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苏晴,扫过周牧言,最后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微微弯腰,双手接过我肩上的书包。
“林小姐,林教授在家里等您复盘试卷。车上备了粥和药,您先用。”
整个校门口鸦雀无声。
苏晴的嘴半张着,手里那根刻着“唯一”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周牧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一道算错了第一步却写满了整张草稿纸的证明题。
我跟着秘书走到车边。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小到几乎只有周牧言听得见。
“肯定是她租的,装什么啊。”
我没有回头。
秘书拉开后车门,我弯腰坐进去。
车里铺着干净的毛毯,副驾上放着保温桶。
关门的瞬间,我透过车窗看了周牧言最后一眼。
他还站在台阶上,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想说什么。
车起步了。
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处的梧桐树挡住。
我靠在座椅上,摸到自己手背上那个拔针留下的淤青。
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保温桶里的白粥还是烫的。
04
谢师宴定在学校旁边的酒楼。
我迟到了半小时。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周牧言正站在长桌中央,手里端着可乐杯。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座的三十几个同学都听得清。
“……反正高考也结束了,有些事说开了大家别往心里去。”
他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的我,又把目光收回去。
“林雨桐这三年对我确实挺好的,但她这个人太偏执了。听说考前那晚为了让我去陪她,故意把自己折腾进医务室。”
笑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下。
旁边有人接话:“不至于吧?”
苏晴托着腮,适时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说她坏话,但牧言哥昨晚确实被她的消息轰炸了一整夜,手机差点被刷爆。高考前夕,这种事多影响心态啊。”
周牧言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都过去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他自以为是宽容的东西。
“雨桐,你来了就坐吧,我给你留了位置。”
留的位置在长桌最末端,和他隔了十二个人。
苏晴坐在他右手边,筷子都是他帮她摆好的。
我坐下来。
饭吃到一半,苏晴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我的时候,瓶口恰好指着我,苏晴托着下巴歪头笑了。
“大冒险。”她替我选。
旁边两个跟她关系好的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雨桐,把你的准考证拿出来——如果你真的考砸了,就当着大家的面剪掉它。证明你洒脱一回嘛。”
笑声大了一些。
我没动。
周牧言从苏晴手里接过一把小剪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雨桐,承认考得不好没什么丢人的。别较劲了,剪了就过去了。”
他的手按住我攥着准考证的手指,往外掰。
力气不大,但很稳。
准考证被他从我手心里抽出来。
“别——”
我去夺,椅子往后一滑,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手臂磕在桌角上,掌心压在碎掉的玻璃杯渣上。
鲜血立刻渗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牧言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眉心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流血的掌心上停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苏晴尖叫了一声:“啊,血——”
她捂住眼睛,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开始发抖。
周牧言立刻扔下剪刀,转身扶住她的肩。
“没事没事,别怕,别看。”
他回过头看我,表情已经换成了疲惫的不耐烦。
“林雨桐,你看看你,至于吗?把苏晴吓成这样,你高不高兴?”
他把手帕递给苏晴,轻声安慰她。
然后负手站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我。
“你这种心机深沉的做法——”
他还没把话说完。
包间里的大屏幕忽然亮了。
是酒楼的公共投屏系统自动连上了热搜页面——全省高考成绩查询通道提前开放。
有人喊了一声:“出分了!”
所有人一窝蜂地掏手机。
屏幕上滚动着全省前十的名单。
第一行。
榜首。
林雨桐。
全省第一。
包间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牧言手里的手帕落在了地上。
他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号码。
是京大招生办的官方座机。
备注栏里跳着一行字——指名联系林雨桐家属。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干净。
苏晴的尖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黏糊糊的呜咽。
我坐在碎玻璃和血迹之间,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
没有笑。
没有哭。
大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
05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胸牌上印着京大招生办的红色校徽。
她的目光扫过站着的周牧言,扫过缩在椅子里的苏晴,最后落在地上的我身上。
“哪位是林雨桐同学?”
周牧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每一次班会上老师点名时的标准反应。
招生办老师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到我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脸色立刻变了。
“林同学,林教授说你可能受伤了——我们整个京大医学院的急诊资源都给你留着,你先跟我走。”
她小心地扶起我,回头对身后的助手说:“打电话给附属医院,让普外科主任等着。”
周牧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林教授?”
招生办老师头也没回。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整个包间的空气都压下来一寸。
我父亲走进来。
他穿着件旧的藏青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脊背却直得像校门口那根旗杆。
他先看了一眼我的手,抿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的视线平平地扫过周牧言。
不是俯视。不是愤怒。
是一个顶尖学者看一道不值得批改的错题时,那种寡淡的倦意。
“你就是周牧言?”
周牧言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灰色。
他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人是谁。
林仲和。京大生物医学工程学院首席教授。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主任。周牧言贴在书桌前三年的学术偶像海报上,站在C位的那个人。
“林……林教授……”
我父亲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拿起我掉在地上的准考证,用袖子把上面的血迹慢慢擦掉。
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我的口袋里。
“走吧,回家。”
苏晴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尖着嗓子喊:“不可能——她明明就是个靠打零工交学费的,怎么可能是林教授的——”
我父亲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对秘书说了一句:“那块表。”
秘书走到周牧言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林教授说,这块表的原价他会按十倍赔付。请周同学以后和他女儿保持距离。”
周牧言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我拿起他扔在桌上的那把剪刀。
他以为我要剪准考证。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剪刀贴上表带。
咔嚓一声。
表带断了,那块表落在我掌心里。
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去年打篮球时磕的。
我当时心疼了一个星期。
“东西我收回来了。”
我把表放进自己口袋里,和准考证搁在一起。
“你不配戴它。”
周牧言的手悬在半空,手腕上露出一圈被表带勒出的白印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跟着父亲走出包间。
走廊里,招生办老师在前面带路。
身后传来周牧言的脚步声,急促地跟了上来。
“雨桐——”
酒楼的保安拦住了他。
他被挡在玻璃门后面,手掌摁在门上,隔着玻璃看着我上车。
车门关上。
我靠在座椅上,把那块表攥在手心里。
表还在走。
秒针一下一下,很准。
06
高考成绩公示后的第三天,周牧言给我发了一百多条消息。
我在第一条的时候就把他拉黑了。
后来的事情,都是班主任零零碎碎告诉我的。
周牧言高考失利了。
不是灾难性的,但远不及他模考时稳定的顶尖水平。数学大题最后一道被扣了满分步骤分,英语作文跑了半个题。
本来这个成绩仍然可以冲一冲好学校,但他原本拿到手的那个竞赛省一保送资格,在成绩出来的当晚就被取消了。
原因是有家长在网上举报,他在高考前夜违规外出,载外校学生飙车。
视频证据是苏晴自己发的那条动态。
她配的文案、她晒的头盔、她得意洋洋艾特的那些人,全变成了实锤的时间线和路线图。
举报人是匿名的。
但周牧言认定是我。
他蹲在我家小区门口等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秘书下楼扔垃圾时看到了他。
秘书给我父亲打电话:“林教授,那个周同学又来了,要不要报警?”
我父亲沉默了几秒:“让他走吧,别难为小孩。”
周牧言没走。
他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看着四楼亮着灯的窗口,给我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全是空号提示。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借到一个新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进来。
“雨桐,是不是你举报的?”
“就算你恨我,你也不该毁我前途。”
“我承认那天晚上不该去陪苏晴,但你这样做,和我有什么区别?”
我看完这三条短信,把新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继续坐在书桌前,帮父亲整理实验室的文献综述。
窗户开着一条缝。
楼下隐约传来他的声音。
他在跟保安说:“我就等一会儿,她肯定会下来的。”
他的语气笃定得可笑,好像三年来我对他的所有妥协和退让,都是一种永远不会过期的承诺。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没有往下看。
只是把窗户关上了。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班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才说:“苏晴出事了。”
苏晴所有的校级荣誉被取消了。不是因为高考前夜的视频,而是有人翻出了她从高二开始整整一年半的竞赛获奖论文。
查重率百分之七十三。
题库和解题思路的来源,全部追溯到了周牧言日常分享给她的独家笔记。
她不是天才,她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
她只是周牧言身边最擅长示弱的人,用虚弱和眼泪,换到了他最值钱的东西——他的时间、他的心血、他的脑子。
班主任说,周牧言知道这件事之后,在出租屋里砸了一整面墙。
隔壁的人报了警。
警察上门的时候,他坐在满地碎片里,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苏晴的朋友圈。
她把所有和周牧言有关的内容删得干干净净,头像换成了一朵白莲花。
简介改成了:“新的开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他图什么呢?”
我没接话。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桌上那块表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我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07
开学前两周,苏晴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一个陌生号码拨过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
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柔软的、带着气声的腔调,干巴巴的,像一张被搓皱又展平的纸。
“林雨桐,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肯定在笑话我。全省第一,林教授的女儿,什么都有。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演小丑。”
“不是。”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空看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周牧言来找过我。”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苏晴的声音发紧。“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问我那些笔记、那些论文、那些一起做过的题……是不是全都只是为了抄。”
她停了一下。
“我说是。”
“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苏晴说。“笑完之后告诉我,他不恨我。他说他恨的是自己。”
她的声音忽然尖了一个调。
“凭什么啊?他凭什么连恨我都不肯?他恨自己有什么用?被他甩掉的人是我,论文被撤的人是我,名声全毁的人也是我——”
我按了挂断键。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窗台上放着京大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我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开学前三天,我在京大的新生群里看到一条系统通知。
有人在群里问:“今年的新生代表发言人是谁啊?”
辅导员回复了一个名字。
林雨桐。
群里炸了一小会儿锅,有人发了我高考成绩的截图。
我退出了聊天界面,开始收拾行李箱。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够穿吗?”
“够了。”
“食堂卡充了没有?”
“充了。”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姓周的小孩……”
“不会再出现了。”我说。
父亲没有再问。
但他还是在我行李箱的侧袋里,偷偷塞了一包家里带来的桂花糕。
我在飞机上才发现,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的字很小。
“考不考第一都行,别饿着。”
08
京大的开学典礼在九月一号。
我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手里攥着演讲稿,掌心的疤还没完全好。
场地很大,新生方阵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操场。
我在台上讲了十二分钟。
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讲完之后,我走下台阶,迎面撞上了周牧言。
他站在操场外围的铁栏杆后面。
不是京大的学生,进不了校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比暑假的时候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手腕空荡荡的。
他隔着栏杆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雨桐。”
我停下来。
“恭喜你。”他说。
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就远远看一眼。”
他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笑,是嘴角勉强挑了一个弧度,眼睛却没有跟上的那种。
“你站在台上的时候……特别好。”
我看着他,感觉不到疼了。
不是麻木,是那种伤口结了痂、皮肤长好了、只剩下一道疤的平静。
“周牧言。”
“嗯。”他立刻应了。
“你最后去了哪个学校?”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往旁边躲了一寸。
“二批次……省内的一个。”
他没说学校名字。
我点了一下头。
“那好好读。”
四个字,像给一个普通同学的祝福,不轻不重。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骂他,会质问他,会忍不住提起那些旧账。
可我只是说了“那好好读”。
就像在食堂窗口对打菜阿姨说“不加香菜”一样随意。
他的眼圈忽然红了。
嘴唇抖了两下,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攥在手心的东西递过栏杆。
是一个信封。
“你别急着扔,”他急忙说,“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那块手里的表坏过一次,我修好了之后拿去做了个皮表带,原装的被苏晴弄丢了,我怕你找不到合适的——”
我没有接。
他的手悬在栏杆上方,信封在秋天的风里微微抖动。
“我不需要了。”我说。
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铁栏杆被攥紧的声音。
很轻。也很用力。
我没有回头,走进了人群里。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笑着从身边经过,有人在讨论军训的时间表,有人在拍校门口的合影。
九月的阳光很好。
照在头顶,暖烘烘的。
09
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在同学群里转发了一条本地新闻。
“胜华实业涉嫌财务造假,创始人周启铭被立案调查。”
周启铭是周牧言的父亲。
新闻底下挂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周家的办公楼门口,几个人快步走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用手挡着脸,但挡不住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瘦削的肩线。
我认出来了。
群里很快有人议论开。
“周牧言不是去了省里那个二本吗?听说还没读完就休学去帮他爸擦屁股了。”
“活该,当初对林雨桐那个样子,现在报应来了。”
“话也别说太绝,他爸出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退出了群聊。
那天晚上在实验室加班到十一点,父亲打来电话。
“吃了吗?”
“吃了。”
“实验顺利吗?”
“顺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家的事你看到了?”
“嗯。”
“那个小孩这几天一直在你学校门口转。保安跟我说的。”
我没说话。
“我让保安别为难他,”父亲的声音平淡。“但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知道。”
挂完电话,我把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录进电脑,关灯锁门。
走到实验楼拐角的时候,路灯下多了一个人。
周牧言靠在花坛边的石墩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
衣服不太干净,领口有一块没洗掉的污渍。
“我没有要来纠缠你。”他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就是……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我站在五步之外,没有靠近。
“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无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爸被抓了,家里的账全冻了。我妈一个人扛不住,天天哭。”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地上。
“我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遇到什么事都觉得能搞定。现在站在银行门口,连挂失一张卡的流程都跑不明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
“你当初一个人扛着胃疼去打点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钟,慢慢点了一下头。
“抱歉,不该来打扰你。”
他转身要走。
“周牧言。”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学校旁边的社区服务中心有法律援助窗口,”我说。“带你妈去问问,比你自己瞎跑有用。”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闷闷的。
“谢谢。”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风灌进来,有点凉了。
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链,往宿舍走。
10
硕士毕业那年春天,我拿到了一个海外联合培养的名额。
父亲在电话里说:“去吧,别惦记家里。”
然后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你现在身边那个小顾,人不错。”
小顾叫顾衍洲,是我的实验室搭档,比我大两届,说话慢吞吞的,唯一的特长是做饭好吃和帮我修所有坏掉的仪器。
“他就是同事,爸。”
“哦。”父亲不置可否。“那你让他少往实验室送饭,影响你出数据。”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高中所在的城市。
不是为了见谁。是那条街上有一家文具店,老板娘认识我妈,每年清明会帮我往老家寄一捆黄纸。
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路过了学校对面的那间早餐铺。
铺子还在,换了招牌,以前叫“王姐豆浆”,现在叫“老王早点”。
门口的蒸笼冒着热气。
我排队买了一个肉包子。
咬了一口,味道变了,面皮比以前硬。
旁边有个人也在排队。
很安静。
直到老板把袋子递给他,他伸手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只手腕。
一圈很淡的白印子。
像戴了多年的表带勒出来的,退不干净的旧痕。
我慢慢抬起头。
周牧言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绣着一个物流公司的标志。头发剪短了,面容比大学时期沉了许多,下颌线硬朗了,眼睛却像是褪了一层颜色。
他也看到了我。
两个人隔着蒸笼的白雾,对视了三秒钟。
“……你没走?”他先开口。
“来办点事,明天就走。”
他点了一下头。
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怎么在这儿?”我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工牌。
“送快递,”他说。“这一片是我的区。”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追问。
他突然说:“你考上京大那天的事,我经常想起来。”
我看着他。
“不是想翻旧账。”他急忙说,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就是……有时候骑车送件,路过高中校门口,会想到你当时从那辆黑色轿车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
“所以我后来才那么难受。”
蒸笼又冒了一团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如果你恨我,我起码还能觉得你心里有我。但你那个眼神,像看一道……做完就不会再翻的错题。”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
肉馅已经凉了。
“周牧言,”我把包子重新包好。“你现在过得还行吗?”
他愣了一下。
“还行。件多的时候一天能跑两百单,我妈身体也好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
“你呢?”
“也还行。”
他用力地“嗯”了一声。
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我把包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那我走了。”
“好。”
我转身迈出两步。
“林雨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没有回头。
“你那块表,”他说。“我后来托人在二手平台上找了很久,想找一块一模一样的,自己买一块——不是要还给你,就是想……”
他停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
“算了,没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顾衍洲的消息:“师姐,航班信息发你邮箱了,我帮你值机了。”
下面还跟了一条:“晚上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到家热一下就行。”
绿灯亮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人群里。
身后的早餐铺渐渐被行人和车流淹没。
风里带着初春的泥土气和蒸笼的面香。
我走了很远,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