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意识的边缘。
陆渊躺在ICU的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但他没有力气抬手去挡。二十一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无力感,从出生那天起,先天性心脏病就像一颗埋在胸腔里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只不过这次,引爆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心率持续下降……收缩压已经跌破六十……"
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陆渊听见脚步声急促地交错,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有人在翻看病历夹,有人在低声讨论要不要通知家属。
家属。
他没有家属。
八岁那年,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亡。之后的记忆就是孤儿院泛黄的墙壁、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以及每年定期复查的医院走廊。他记得那些走廊的颜色,灰白色的地砖,淡蓝色的墙围,头顶永远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就像现在这间病房一样。
他把目光移向窗户。窗帘拉着,但透过布料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那堵灰色的墙。他在这个病房住了三个月,那堵墙是他看过最多的风景。灰色,永远是灰色。墙后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后面是城市,城市后面是更广阔的世界,但这些和他没有关系。他的世界只有十五平方米,从病床到卫生间是八步,从病床到窗户是三步。
唯一能让他的世界变得更大的,就是那台平板电脑。
陆渊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费力地转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是暗的。他知道只要按一下电源键,屏幕就会亮起来,显示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界面,《深渊王座》。
一万四千小时。
那是他在这个游戏上倾注的时间。准确地说,是倾注在游戏里的一个角色身上。
赛莲。
暗夜族的英雄单位,银发紫瞳,初始等级LV.1,被他从一个废墟中招募,一步一步培养成全服最强。他记得她的每一个属性数值,记得她每一件装备的强化等级,记得她每一次升级时属性点的分配方案。
他甚至记得她的语音。
"指令已接收。"这是她最常说的台词,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目标已清除。"每次完成战斗后,她都会这样报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渊大人,请您下达指令。"这是她待机时的台词,带着一种刻板的礼貌,像一个完美的骑士对自己的领主宣誓效忠。
一万四千小时,他把这些台词听了无数遍,听到每一个音节都刻进了骨子里。
可笑吗?
一个连下楼散步都喘气的病人,在虚拟世界里指挥千军万马。一个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社交关系的人,把所有的感情投射在一串代码上。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经过的吱呀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模糊。陆渊已经习惯了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迷的间隔越来越长。医生没有明说,但他从护士换药时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这个夜晚不会再有黎明。
陆渊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可笑。
但他没有。
"准备除颤——充电到两百焦耳——"
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陆渊感觉到胸口贴着的电极片发热,然后一股电流猛地击穿了胸腔。
疼。
但那股疼痛也在迅速远去。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团正在被风吹散的雾。视线中的一切都在失去色彩,白色的墙壁变成了灰色,灰色的天花板变成了黑色,黑色的边缘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斑。手指的触感在消退,平板电脑冰凉的屏幕滑出了他的掌心,落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连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
这种感觉十分冷静,比他想象中要镇定得多。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回放,没有传说中的白光隧道。只有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消散感,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缓缓地扩散、稀释、最终消失不见。
但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赛莲的新装备还没换上。
昨天他在活动中拿到了一件暗钢级别的护甲,属性比她身上穿的那件好了将近三成。他原本打算今天上线就换上的,但凌晨三点的时候胸口突然剧痛,被急救车送到了医院。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一件虚拟的装备,一个虚拟的角色,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竟然是他最后的念头。
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他的通关条件也太简单了,活着就好。可偏偏连这么简单的条件都没能达成。
陆渊在心里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医院的白炽灯,不是除颤器的闪光,而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光,半透明的、带着淡蓝色光泽的、悬浮在视野正中央的文字框。
那样的文字框,他在一万四千小时里看过无数遍。
但这一次不一样。
文字框上显示的内容,他从来没有在游戏里见过:
「深渊王座系统——连接中……」
「宿主生命体征:临界」
「同步率:12%……27%……41%……」
「警告:宿主意识濒临崩溃」
「强制同步启动——」
他盯着那行文字,意识在最后一丝清明中试图理解它的含义。系统在连接?连接什么?向哪里连接?
但这些问题来不及得到答案了。
同步率的数字在他的视野中飞速跳动,58%、73%、89%,每跳动一次,他眼前的世界就暗淡一分。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消失了,监护仪的滴答声消失了,护士的喊声消失了,一切都在消失。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文字框上的数字停在了99%。
然后,
黑暗。
彻底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面黑色的墙壁,无声地合拢过来,将他所有的意识、记忆、感情统统吞没。
陆渊的思维停止了运转。
在黑暗降临的最后一瞬间,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清冷如月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那个世界的温度:
"陆渊大人——"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ICU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从杂乱变为平直,发出一声漫长的、单调的蜂鸣。
护士放下手中的除颤器,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四点十七分。
值班医生走进病房,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在病历上写下了时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依然嗡嗡作响。
病房里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不知何时自己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深渊王座》的角色界面,一个银发紫瞳的少女站在废墟的背景中,手持长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画面的方向。
她的脚下的地面在泛着微光,那光芒从屏幕中透出来,映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熄灭了。
病房重新陷入黑暗。
平板电脑的屏幕也暗了下去。
屏幕上赛莲的面容最后出现的那个瞬间,她的嘴唇似乎张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然后屏幕的光彻底熄灭了,她的面容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