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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社会伦理 > 他嫌我二本配不上他,六年后我成了他的副教授领导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4 17:49:59

三百个夜熬出来的笔记,他揉成一团扔在了我脸上。

那是高考前一天我偷偷塞进同桌书包里的东西。两百页,一笔一划,手写的。

成绩出来后,贺临舟考上了重本。

谢师宴那天,他当着全桌人把那本笔记摔回来:"别以为送点东西我就会跟你在一起,你这种成绩,配和我做同学都勉强。"

我没解释,没辩驳。

录取通知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去了另一座城市的二本。

六年后,他被他妈拽着来参加我妈的寿宴。

"寿星公!我家这小子博士毕业留校了!正好你家姑娘也在这个城市,帮忙介绍个对象呗?"

切蛋糕的手一滑,奶油糊了半个盘子。

妈妈搂着我笑:"还介绍什么!这俩从小同桌,我闺女追了他多少年,现在不正好?"

贺临舟的脸能冻死人。

"阿姨,您女儿当年高考只考了个二本,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贺妈扯着他耳朵,铁青着脸:"你什么意思?人家姑娘当年把笔记给你你忘了?没有她你能考上?"

我放下蛋糕刀。

"阿姨不用为难他,对象的事就算了。"

从包里掏出一张聘书搁上桌。

"我下学期去他们学校当副教授,到时候,算他的领导。"

看了贺临舟一眼,笑了笑。

"希望贺老师以后在学术上多多指教。"

01

"聘书?"

贺临舟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笑了。

"陆知衿,你几岁了,还玩这种?"

"贺临舟!"贺妈又要上手拽他。

他侧身躲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把屏幕转过来面朝整桌人。

"来,大家一起看看。"

学校官网的教师名录页面,系别、职称一栏栏往下拉,从A到Z,没有陆知衿三个字。

"搜一下嘛。"他甚至帮我搜了,在搜索框里打出我的名字,点了确认。

页面弹出四个字:无匹配结果。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妈妈的手从我肩上滑了下来。

贺妈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拧儿子耳朵时的理直气壮,而是带了一点说不清的闪烁。

"知衿啊......"贺妈的声音轻了许多,"这个聘书,是不是还没公示?"

"下周一统一更新。"我说。

贺临舟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阿姨,改天请您吃饭。"他对我妈微微点了下头,"今天的寿宴办得很好,蛋糕也好吃。"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至于陆老师嘛,等下周一官网更新了我再恭喜也不迟。万一闹了乌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笑着走了。

贺妈跟在后面追出去,包厢门合上前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没有停,越来越远。

桌上的蛋糕已经切了一半,聘书就搁在蛋糕碟子旁边。

妈妈开始收拾碗筷。

她一句话没说,去擦桌面。擦到聘书旁边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妈。"

"嗯。"

"聘书是真的。"

她嗯了一声,把碗摞进袋子里,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我知道。"

但她的手一直没碰那张纸。

回到家,我把聘书从包里拿出来,用纸巾把奶油擦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高中同学群,有人发了条消息。不是贺临舟发的,是当年坐在我后排的江帆忆,她打了一行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刚听说一个笑话,有人在她妈寿宴上拿假聘书装副教授???这是哪个段子手编的求出处。"

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

"不会吧这谁啊?"

"二本能当副教授??我博士都还在搬砖。"

"情节过于离谱建议投稿故事会。"

消息越刷越多。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又翻过来。

贺临舟没有在群里说话,但江帆忆和他关系一向不错。消息从哪来,不用猜也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私信。

贺临舟发了三个字。

"周一见。"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我对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六年前谢师宴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被他揉皱的笔记一页页铺在地板上,拿课本压平。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纸页上还有褶皱。

我把它们收进一个鞋盒里,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带着搬了三次家。

现在那个鞋盒就在头顶上方,不到两米远。

手机屏幕暗了,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好。"

也是三个字,也有一个句号。

但我加了一句。

"贺老师,记得带工牌。"

02

"知衿,你大姨问那个副教授的事,我怎么回?"

周日早上,妈妈站在我房门口,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外。大姨的微信对话框里一长串语音,我瞟了一眼最后一条的时长,四十七秒。

"就说是真的。"

"那她要是问官网上为什么查不到......"

"明天就能查到了。"

妈妈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搓了搓拇指上的一个倒刺。

"你大姨说,贺家那个孩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我手上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截图?"

她递过手机。

是贺临舟发在某个群里的消息,被人辗转截了出来。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学校官网教师检索页面,搜索栏里打着我的名字,底下还是那四个字,无匹配结果。

下面跟着贺妈的一条语音,有人把文字版打了出来:"别听那孩子瞎说,我跟她妈那么多年的交情了,知衿不是那种孩子,可能就是时间差吧。"

贺妈这话听着像在替我解围,可她把这段语音发在群里本身就很微妙。

我把手机还给妈妈。

"不用回。"

"可是你大姨......"

"妈,明天官网就更新了。到时候截图甩给她就行。"

她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会儿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了一条:放心吧,我闺女不说瞎话。

已读两个字弹出来之后,大姨没有再回消息。

中午,高中同学群已经聊到了别的话题。

有人私信我,不是什么好友,一个高中只说过两三句话的女生。

"知衿姐,我不是来八卦的哈,就是好奇问一下,你真的去当副教授啦?二本毕业也能进那个学校?好厉害哦,我也是二本,教教我呗。"

我没回。

又来一条。

"还有就是,你和贺临舟那个事是真的吗?高中就给他送笔记?他不喜欢你你还坚持了那么多年?姐我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这种精神放在学术上难怪能当副教授哈哈。"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存在手机里。不为别的,提醒自己有些善意的表皮底下长的全是牙。

下午三点出门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了贺妈。

她提着一袋橘子,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笑,但那个笑明显滞了一拍。

"知衿啊,买菜?"

"嗯,阿姨也住这附近?"

"你妈没跟你说?我搬过来两年了,就隔一条街。"

她把橘子袋换了只手拎,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

"知衿啊,昨天那个事你别跟临舟一般见识。那孩子就那个臭脾气,从小跟他爸一个德行。但他不是坏心,就是嘴硬。昨晚回去我骂了他一顿......"

"阿姨,没事的。"

"你那个聘书......"

"明天官网就更新了。"

"哎,我信,我信的。"她又笑了,手上攥着袋子的力气大了些,橘子被挤得变了形。

走了几步又回头。

"知衿,当年的事阿姨一直记得。你帮了临舟大忙,笔记的事我心里有数。他不懂事,但当妈的不能不懂。"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远,橘子袋子晃来晃去的。

当年的事她心里有数,可昨天在包厢里,她儿子把聘书当笑话,她追出去骂了两句,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心里有数和站在你这边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衣柜最上层的鞋盒我没打开,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三百个夜晚,两百页笔记。每一页的角落我曾经写过他的名字,后来怕被他看见,一页一页裁掉了。一厘米宽的边,裁了两百下。

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也在鞋盒底下。

不是二本的。

是和他同一所学校的,重本,专业还比他好。

谢师宴那天晚上,我把那张通知书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第二天一早打电话给招生办。

"你好,我想放弃录取。"

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同学你确定吗?这个名额放弃了就没有了。"

"确定。"

挂了电话之后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打开志愿系统,选了征集志愿里最远的一个城市。二本,离他一千七百公里。

够远了。

手机屏幕亮了。

贺临舟在同学群里转发了一篇学术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拿什么拯救你,中国高校的近亲繁殖与裙带关系》。

没有配任何文字。

但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妈妈的消息弹了出来。

"闺女你早点睡,明天是大日子。"

我回了一条。

"妈,周一之后他们会闭嘴的。"

03

"陆知衿老师?欢迎欢迎,我是材料工程系的温黎,副教授。"

她站在系办公室门口伸出手,指甲修得圆润,涂了一层裸色的光疗甲,刚好不过分。

我握了一下。

"提前来报到?"她侧过身让我进门,"我还以为你下周才到呢。贺老师说你可能在准备材料。"

"贺老师说的?"

"嗯,他跟系里蛮熟的,提过你好几次。"温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声音柔柔的,"说你们是高中同桌?"

"是。"

"那感情好深哦。"

这话可以是夸赞,也可以是别的。我没接。

系办的助理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我:"陆老师,你的办公室在四楼,四零七。"

温黎的表情微微一动:"四零七?那不是原来放仪器的......"

"系里最近调整了一下。"助理打断她,笑容很职业。

四零七。从楼梯口走到尽头,最后一间。门上还贴着上学期仪器借用登记表的残余胶印。

推开门,大概十二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台式电脑,显示器上有一层灰。

窗户朝北,对着后勤楼的外墙。

贺临舟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带阳台。我路过的时候门没关,里面有书柜和沙发。

不过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官网更新了。

我打开电脑,进入学校教师名录页面,搜索陆知衿。

三个字跳了出来。陆知衿,材料工程系,副教授。入职日期:九月一日。

截了个图发给妈妈,她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转给你大姨了。"

下午两点,系务会。

会议室不大,围坐了十一个人。系主任齐教授坐在主位,眼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这学期新入职的有两位,一位是陆知衿副教授,联合培养博士,方向是功能高分子材料。另一位是......"

"齐老师。"

贺临舟开口了。

他坐在离我最远的角落,手里转着一支笔,姿态松散,但声音毫不含糊。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齐教授抬了下眉毛:"你说。"

"陆老师的博士阶段我没什么意见,联合培养确实很好。但按照我们学校的引进标准,副教授岗位要求第一学历双一流本科。"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一份待审的表格。

"陆老师的本科是哪所学校?"

他当然知道答案。

全场的目光转向我。

"蓟州工业大学。"我说。

温黎在我对面轻轻啊了一声,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几个老师的表情变了。

蓟州工业大学,二本。

"齐老师,"贺临舟的笔在桌上画了两个圈,"我不是针对陆老师个人,但规矩是规矩。如果引进条件可以放宽,那以后很多事都不好办。"

"临舟,"齐教授打断他,"陆老师的引进是经过校学术委员会全票通过的。她的发表记录和科研成果足够有说服力,第一学历的问题在审核阶段已经讨论过了。"

贺临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点了一下头。

但他旁边的温黎举了下手。

"齐老师,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个特批的流程是不是有文件可以给大家传阅?不然以后其他老师问起来,我们也好解释。"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笑得很温和。

齐教授说:"文件我回头让小赵发到系群里。"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群散去,温黎快走两步追上我。

"陆老师,别放在心上。贺老师那个人就那样,对学术要求比较严格。"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其实他私底下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表达。"

"嗯,谢谢。"

她歪了下头:"对了,你们高中那段故事他跟你讲了吗?"

"什么故事?"

"就是笔记的那个事嘛。他说你当年对他特别好,给他做了好多笔记。"她眨了下眼,"他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过,语气还挺感慨的。"

我看着她。

她又笑了笑:"不过他也说,高考之后你们就没怎么联系了。他觉得挺可惜的。"

说完朝我挥了挥手,踩着小高跟走远了。每一句话都像在不经意间扎针,但你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我推开四零七的门,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右下角弹出了一条系统邮件通知:"关于对新引进教师第一学历审查的补充说明......"

发送人,教务处。抄送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贺临舟。

最后一行写着:请相关教师在本周五前提交本科阶段全部成绩单原件及学位证书原件,以备复核。

手机震了。

贺临舟的消息。

"陆老师,欢迎入职。系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毕竟老同学了。"

后面是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十秒钟,打了四个字。

"谢谢贺老师。"

04

"陆老师,坐吧。这不是正式审查,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

齐教授指了指椅子,递过来一杯纸杯装的速溶咖啡。

小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齐教授、教务处的孙老师、学术委员会的一位退休返聘余教授,温黎,还有贺临舟。

温黎是系务委员,出席有名头。贺临舟是青年学者代表,理由都齐全。

孙老师翻开我提交的材料,从最上面的学位证书开始念。

"本科,蓟州工业大学,高分子材料与工程专业,绩点三点九二,年级第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往下翻:"硕士、博士,联合培养,导师是方予安教授。"

"方予安?"余教授推了推眼镜,"去年科学技术奖的获得者?"

"是。"

"嗯,不错。"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成绩单、学位证、发表论文列表,一项一项核完,孙老师在表格上打了一排勾。

"材料没问题,符合特批流程。"

齐教授松了口气,正准备说散会的话。

贺临舟翻开他手里的一个文件夹。

"孙老师,我这里有个数据想核实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六年前的高考成绩查询记录。陆知衿,理科总分六百三十八分。"

他抬起眼看我,表情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六百三十八分,那一年理科一本线是五百七十二分。"

安静了两秒。

齐教授皱了下眉:"所以?"

"所以陆老师的分数远超一本线,完全可以上重本。"贺临舟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面朝我,"可她最终去了蓟州工业大学,一所二本。"

温黎配合得很及时:"是啊,这个我也挺好奇的。一般来说这种分数不会去二本的吧?是不是志愿填报出了问题?"

不是。

不是志愿填报出了问题。

是我在谢师宴上被你扔了满脸的笔记碎片之后,不想和你在同一所学校呼吸同一片空气。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在承认六年前的那个选择是因为他,承认我被他伤到足以改写人生轨迹。

我不想给他这种满足感。

"个人原因。"我说。

"什么个人原因?"温黎往前探了一点身子,关切的表情恰到好处,"知衿姐我不是多事,但如果审查要过的话这个......"

"与学术审查无关。"齐教授打断了她。

"齐老师,"贺临舟的声线不高不低,"我的意思是,一个高考六百三十八分的学生放弃重本去了二本,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学术诚信方面的?"

"你在暗示什么?"我看着他。

"我没有暗示什么。"他回看我,目光平直,"只是学术委员会有权对特殊情况进行了解。如果你有合理解释,那很好。"

他把那张高考成绩打印件向我推了推。

"如果没有,那大家难免会有疑问。"

余教授清了清嗓子:"小贺,这个问题确实超出今天的讨论范围了......"

"余老师说得对。"温黎突然附和,但下一秒她掏出了手机,"其实跟今天的审查没关系,但我昨天无意中看到了一条旧帖子,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余教授。

屏幕上是一条社交平台的截图。我的账号,发布时间,六年前。

内容只有一行字:有些人,你拼了命地追,他却连回头看你一眼都嫌多余。

底下有三十多条评论。我当年没有删过,有些同学在留言里提到了贺临舟的名字。

她把手机挨个给在座的人看了一遍,最后递到我面前。

"知衿姐,这个人是贺老师吗?"她歪了下脑袋,语气天真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我就是好奇。"

满桌沉默。

齐教授的表情有点尴尬。余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说话。

贺临舟看了一眼那条帖子,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六年了,还没放下?"

三个字砸在会议桌上,比那张成绩单还重。

我感觉到脸上有些热,但我知道自己没有红。那种热是从下颚骨往上烧的,不是因为羞耻。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把那股火压回去。

"贺老师,你是在公开的学术审查场合问我私人感情问题吗?"

他没接话。

我转向齐教授:"齐老师,今天的审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走了。"

齐教授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材料都合格,回头邮件确认。"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尖响。伸手拿桌上的材料夹,指节绷得发白,但动作控制得刚刚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震动模式,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很长,区号不是国内的。

"失陪。"

推开门走出去,在走廊尽头接起了那通电话。

听完对面说的第一句话,我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斑驳的日光灯管。

然后笑了。

"好的,封面我确认。"

05

"陆老师,您的论文被选为二月刊的封面文章,主编让我转达祝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热情,像在通知一个例行的好消息。

但这不是例行的好消息。

全球材料科学领域排名前三的期刊,封面文章意味着主编认为这篇论文代表了本期最高水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才把情绪平复下来。

回到四零七的时候,隔壁传来温黎的声音,她在打电话,音量不大但隔音太差。

"......还真被审过了。哎我觉得贺老师那个点抓得挺准的,高考成绩那么高为什么去二本?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对呀,她当年发的那条动态也太尴尬了,追了人家多少年都没搭理。现在当同事了多别扭。"

门把手被我攥得发烫。

我没出声,推开门进去,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离封面文章正式发布还有三周。在此之前,我没必要提前亮牌。

周三下午系里来了一位访问学者,从德国回来的方教授,高分子组装领域很有声望。齐教授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学术沙龙,系里的青年教师都到了。

沙龙在三楼会议室,贺临舟的主场。

他做了十五分钟的学术报告,讲他正在做的柔性材料课题,侃侃而谈,逻辑清晰,幻灯片做得漂亮。

方教授听完点了点头:"不错,框架很扎实。"

然后他翻了翻手里的与会人员名单。

"接下来是......陆知衿?"

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尾音上扬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站起来。

"陆知衿?"方教授又念了一遍,这次把视线从名单上移到我脸上,"你是不是在《先进功能材料》上发过一篇关于高分子自组装的综述?"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温黎扭过头看我,嘴唇抿了一下。

贺临舟转笔的手停了。

"是。"

方教授把名单放下,身体前倾了一些。

"那篇文章我引用了十一次。在我们这个方向上几乎没有不知道的,被引次数四百多?五百?"

"上个月更新的数据是四百六十二。"

方教授笑了,那种学者遇到同行时发自肺腑的笑。

"太好了。一直想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是谁,论文里的通讯地址只写了机构,没有照片没有个人主页。"他站起来跟我握手,力气很大,"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太多了。"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温黎打开手机在搜什么。

贺临舟没有说话。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笔重新转了起来,但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沙龙继续,方教授让我做一个即兴的分享。

我没有幻灯片,就站在白板前面拿了一支记号笔,从分子结构画起。

讲到关键机理的时候方教授打断了我。

"等一下,这个自组装路径......跟我之前看过的一篇文章里的逻辑很像。"他翻了翻平板电脑,"贺临舟老师发在《高分子学报》上的那篇。"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临舟。

"你们的方法论框架几乎是同源的。"

贺临舟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巧合吧。"他说。

方教授没追问,但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做学术的人对知识产权过于敏感,闻到一点相似性就会本能地竖起天线。

沙龙结束后方教授在走廊叫住我。

"陆老师,冒昧问一句。你和贺老师的研究框架为什么那么像?合作过?"

"没有合作过。"

"那......"

"高中的时候我给他整理过一些学习笔记,里面有些思考方法可能影响了我们两个人后来的研究方向。"

方教授沉默了几秒。

"笔记?高中的?"

"嗯。手写的,大概两百页。"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有意思。一本高中笔记能影响两个人的学术路径,那你当年的思维密度得多高?"

我没回答。

转过身的时候,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贺临舟。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陆知衿。"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笔记,还留着吗?"

我站了两秒。

"贺老师想学术交流的话,发邮件吧。"

06

"贺老师,那个学历审查的补充材料你还要我帮你跟进吗?"

温黎端着两杯咖啡站在贺临舟办公室门口,一杯递给他,一杯留在自己手里。

他接过咖啡,但没喝。

"不用了。"

"为什么?前天沙龙上方教授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什么被引四百多次......我觉得挺夸张的。通讯作者的机构写的是她博士单位,也没有照片,不能确认就是她吧。"

我路过三楼走廊的时候听清了这一段,贺临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查过了,"他说,"是她。"

"这个发表量......"温黎的声音变了。

"她博士期间的论文比我多两倍。其中四篇独立一作,三篇通讯作者。引用指数比我高九个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简历。

"你先忙吧。审查的事不用跟了。"

我没有在走廊停留,继续往四楼走。

晚上加班到十点,收到一条系群的消息推送。温黎发了一个链接:"大家有空可以看看这个,挺有趣的。"

点进去是一个学术论坛的帖子,匿名的,标题是:如何看待一位二本出身的副教授空降某双一流高校?

帖子里没有点名,但信息精确到了系别和入职时间。

评论区两百多条回复。

"笑死了,现在高校也搞关系户了?"

"二本读出花来也是二本吧。"

"我认识这个系的人,听说她当年高考分明可以上重本但主动去了二本?不是智商有问题就是其他方面有什么情况吧。"

我把帖子从头看到尾,没有她的名字,但每个字都是她手里的刀。

关掉手机录完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十点半关灯锁门。

走到一楼的时候,贺临舟站在门厅里。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还在?"他问。

"加班。你呢?"

"等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有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通话记录。来电人:妈。时长:三十七分钟。

"我妈告诉了我一些事。"

他把手机收回去。

"你当年高考六百三十八分。"

"你前天就查过了。"

"我知道,但我妈说了另一件事。"

他看着我,侧面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线条打得很硬。

"她说你当年拿到了重本的录取通知书。跟我同一所学校。"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你打了电话放弃了。自己去了征集志愿里最远的一个二本。"

我没说话。

"是真的?"

"跟你有关系吗?"

"有。"他说,"因为我妈说你放弃的原因是我。"

夜风从门厅吹进来,有些凉。我裹了裹外套。

"贺老师,如果你想表达歉意,我接受了。不用追溯六年前的事。"

"我不是来道歉的。"

"那你等在这里做什么?"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陆知衿,你当年那些笔记,每一页的边角是不是都裁过?"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后脑。我妈告诉他的,一定是。

"你妈说我裁掉的地方写了什么?"

"我的名字。写了很多遍。"

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吞咽到肺腑最深处,再慢慢吐出来。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笔记是我送你的,你怎么用是你的事。上面写了什么也是我自己的事。跟现在无关。"

"跟现在有关。"

"没关系。"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现在不追人了,贺老师。这个年纪了,总该学会止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绕过他往外走。走了三步,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说止损,那你来这个学校算什么?"

脚步停了。

"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方予安教授在北边有课题组,中科院也发过邀请。你偏偏来了这里,来了我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真正的困惑。

"贺临舟,你别太自作多情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这里给的安家费最高。"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校门才发现心跳快得不像话。

安家费,多蹩脚的理由。

但他不需要知道真的原因。

至少现在不需要。

07

"温黎,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齐教授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隔壁就是我的四零七。隔音差的问题终于帮了我一次。

"齐老师,我只是转发了一下,又不是我写的......"

"论坛的管理员是我学生,查过了。"

沉默了一会儿。

"齐老师,我承认是我发的。但内容没有违规吧?也没有点名......"

"你觉得不点名就没人知道?系里已经有学生在下面盖楼了。删了,今天之内。再有下次师德考评直接记档。"

门开了又关上,高跟鞋的声音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四零七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分子模型发了一会儿呆。帖子删了,但评论区截图早就流出去了。这种东西一旦长了腿就收不回来。

不过无所谓。

打开邮箱,期刊编辑发来了封面设计的初稿。深蓝色底,分子链的示意图铺满整个画面,右下角一行白色小字。

我看了看,回了一封确认邮件。发布日期,两周后。

敲门声。

"请进。"

贺临舟推门进来。他很少上四楼,这里除了我和杂物间没有别的。他扫了一眼房间,视线在那台积灰的台式机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回我身上。

"有空吗?"

"说吧。"

他没坐,靠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学历审查的事我已经撤了。跟教务处说我之前的顾虑不成立。"

"嗯。"

"帖子的事我也知道了,不是我授意温黎发的。"

"我没说是你。"

他停了一下。

"但笔记的事,方教授已经注意到了。他私下问了我好几次,我和你的方法论框架为什么那么像。"

我转过椅子面朝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巧合。"

"他信了?"

"不知道。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陆知衿,那些笔记还有你当年裁掉的边角,要是被翻出来......"

"你在担心什么?"

他看着我。

"我在担心你。"

这句话太突然了,像一颗走错弹道的子弹。

我愣了大概一秒。

"你担心的不是我。"我说,"你担心的是如果有人发现你成名论文的方法论框架来自一个高中女生的手写笔记,你的学术声誉会受损。"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两件事我可以同时担心。"

"但权重不一样。"

他没反驳。

我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角落的一个蛛网。

"贺临舟,你不是因为我的笔记才考上重本的。你的底子够硬,有没有那些笔记你都能过线。"

"那你当年为什么......"

"让我说完。"我打断他,"你自己有实力。但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方法论上的地基不是你自己打的。你在博士期间的第一篇论文用的分析框架,跟我笔记里总结的思路是同一套东西。"

他的脸色在变。

"你后来所有的研究都是在那个地基上盖房子,越盖越高。你以为那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但它不是。"

"你在说我抄了你的东西?"

"不是抄。是我送给你的,你怎么用是你的事。但你至少应该知道那个地基从哪里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一开始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六年前你把笔记扔在我脸上的时候,你有给过我开口的机会?"

他的嘴唇绷紧了。

"我当时......"

"你当时说我的成绩配和你做同学都勉强。"

"......对。你说得对。"

他低了一下头。

这是我认识贺临舟十几年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三个字。不是算了,不是过去的事了,是直接的认错。

但我没有因此觉得好过,因为有些话说晚了就只是话。

"贺老师,我不需要你道歉,也不需要你承认什么。我只需要你以后在系里别挡我的路。你做你的柔性材料,我做我的自组装。各走各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好。"

然后走了,脚步声下楼梯的时候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我把鼠标移到封面文章的预览文件上,看着自己的名字嵌在那片深蓝色里。

门又被敲了,我以为是他回来了。

推开一看是方教授,他手里拿着平板,表情有些严肃。

"陆老师,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他把平板递过来。学术伦理委员会的一封内部邮件。

"有人匿名举报贺临舟涉嫌学术不端,理由是他的核心方法论疑似来自未署名的第三方。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一本手写笔记。"

他看着我。

"不是我举报的。"

"我知道。但伦理委员会要调查。如果证实方法论的原始出处确实是你的笔记,那贺临舟发表的所有使用该框架的论文都会被审查。最坏的情况,全部撤稿。"

我看着那封邮件,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全部撤稿。那是他六年的心血。

"方教授,我需要多久给回复?"

"委员会下周三开会。在此之前你需要提供那本笔记的原件作为证据。如果你拒绝......"

"我知道了。"

他走之后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衣柜最上层那个鞋盒。两百页笔记,三百个夜晚,和一张被我对折了四次的录取通知书。

手机响了。贺临舟的消息。

"方教授来找你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十秒后他又发了一条。

"那本笔记,你不要拿出来。"

08

"陆老师,请确认,桌上这本笔记是你的手迹吗?"

学术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比系里的大一倍,坐了十二个人。

贺临舟坐在长桌另一头,和我隔了一整条桌距。

他看到我手里的鞋盒时脸色白了一瞬,但没有说话。

桌上摊开的就是那本笔记。两百页,手写,纸面上还残留着六年前被揉皱的折痕。我花了一个通宵把每一页重新压平,用夹子固定好带了过来。

"是我的。"

委员会主席翻开第一页透过老花镜细看。

"这确实是高中阶段的学习笔记,但包含了非常系统的方法论总结。"他推了推眼镜,"陆老师,你高中时候就有这样的思维体系?"

"不算什么体系,只是习惯把知识点之间的逻辑关系画出来找规律。"

"贺临舟老师,"主席转向他,"你是否确认曾经收到过这本笔记?"

所有人看向贺临舟。

他顿了一下。

"确认。高考前一天,她放在我书包里的。"

"那在你后续的学术研究中,你是否参考或引用了其中的方法论思路?"

贺临舟的手压在桌面上,指关节隐约泛白。

"......是。"

嗡的一声,会议室里起了细碎的议论。温黎坐在旁听席上,表情复杂。

主席敲了一下桌子:"按照学术伦理的相关规定,如果论文中使用了他人的原创方法论框架而未给予适当署名......"

"主席。"

我开口了,所有人转头看我。

"我有一点需要补充。这本笔记是我自愿赠与贺临舟老师的。当时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要求署名。"

主席皱了下眉:"但是按照学术规范......"

"这本笔记写于高中阶段,不属于正式的学术成果。它没有发表过,没有注册过,没有版权。从法律和学术规范的角度,它是私人赠品。贺老师在后续研究中受到它的启发,是学术传承的正常过程,不构成学术不端。"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贺临舟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主席确认道,"你不认为这构成抄袭?"

"不构成。"

"即使你的笔记中的方法论框架被他人使用且未署名?"

"那是我送给他的东西,他怎么用是他的事。我不追究。"

贺临舟的手指抠着桌沿,指甲陷进了木头缝里。

一直沉默的方教授插了一句。

"主席,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陆老师,你说笔记是赠品。那我想问,这本笔记你写了多久?"

"大概一年。"

"每天晚上?"

"大部分时间。"

"三百个夜晚?"

我没说话。

"两百页,每一页都有针对性的内容梳理,而且......"方教授翻到笔记的某一节,"这里的知识点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画了特别的标记。这种标记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特定的人看的。"

他放下笔记。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学习资料,这是一个人花了一整年时间专门为另一个人定制的东西。"

贺临舟的呼吸变重了,我能听见。

方教授转向主席:"从学术角度我同意陆老师的判断,不构成学术不端。但从另一个角度......"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主席宣布调查结果:贺临舟不构成学术不端,举报不成立。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群散去,贺临舟追了上来,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陆知衿。"

我停下来。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

"你明明可以不拿笔记来。或者你可以说那是你的原创方法论,你完全有理由......"

"贺临舟。"

他闭了嘴。

"我不想让自己十七岁时写的东西变成一桩丑闻。那些笔记里有我最好的三百个夜晚。你可以不珍惜,但我不允许它们变成伤害任何人的工具。"

我看着他。

"包括你。"

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碰什么,又缩了回去。

我转身走了。

走了五步,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不像他。

"陆知衿,我配不上那本笔记。"

我没有回头。

"你从来就没配上过。"

09

"你在干什么?"

我把手机上那篇论文的更正声明推到他面前。

贺临舟办公室的门敞着,桌上铺满了期刊和打印稿,他显然熬了一夜,眼底的青色很明显。

更正声明发在他引用量最高的那篇论文后面,致谢栏加了一段话。

"本文的核心分析框架受益于陆知衿女士在高中阶段手写的一本学习笔记。这本笔记展现了超越年龄的系统思维,是本文方法论的原始种子。谨此致谢。"

他把声明推了推看着我。

"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我说过不追究。"

"我知道你不追究。但我追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六年我一直以为方法论是我自己悟出来的。直到方教授在沙龙上指出来,我才真的去一条条对照。"

他转过身。

"你知道我昨晚在做什么?我把那本笔记的扫描件跟我所有论文放在一起比对。"

"然后呢?"

"十一篇论文,九篇的核心逻辑可以追溯到你笔记里的某一页。"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九篇,陆知衿。我学术生涯的百分之八十。"

我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所以你发更正声明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欠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六年前你把笔记扔给我的时候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你还......"

"陆知衿,你不要把道歉和施舍搞混了。"他的语气突然硬了,"我在纠正一个事实,不是在发善心。你的智识配得上被写在任何一篇论文里,这跟我个人的感受无关。"

这话堵得我一时间接不上来。

沉默了几秒。

"你错的不止是那些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裁掉笔记边角的原因。知道你放弃录取通知书的原因。知道你跑了一千七百公里去了一所二本的原因。"

他走近了一步。

"你当年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我妈告诉我了。"

心被攥了一下。妈妈跟贺妈说过,最后一页我写了什么。那个秘密本该烂在鞋盒里的。

"她不该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欠你一个答案。"

"我不需要答案。那是十七岁时候的事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是你的领导,贺老师。"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把手机上那份更正声明又看了一遍。

说实话那段致谢写得很好。措辞精准,不卑不亢,把功劳归到该归的地方,没有自我感动也没有过度修饰。

这很像他论文里的行文风格。冷静、克制,但每个词都有分量。

"声明你要是想发就发,我管不了。"

"你管得了,你是我领导。"

"贺临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目光很直,直到没有躲闪的余地。

"你说止损,你说各走各的。但你还是来了这里。你可以去中科院,去北方课题组,那些地方都邀请过你。你选了这里。"

"我说了,安家费......"

"你在骗自己。"

这句话的力度超出我的预期。他走到我面前,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片青色下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陆知衿,我不会说什么追你之类的话。那种话配不上你做的事情。"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的每一天我都会记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贺老师,你们搞学术的情话真的很差劲。"

"那你教我。"

"教不了。我忙着当你领导呢。"

10

"同学们,今天的课到这里。下周讲自组装驱动力的热力学分析,大家提前看一下参考文献。"

我关掉投影仪,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

这是我在这所学校的第一堂正式授课。两百人的大课,选课名额三天内被抢光了。一半是冲课题来的,一半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封面文章上周正式发布,学校官网头条挂了三天。方教授转发的时候配了一句话:这才是做学问该有的样子。

学生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个走出去之后,我才注意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贺临舟。

他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写满了字。

"贺老师来旁听?"

"你的课讲得比我好。"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第三十七页幻灯片关于嵌段共聚物相分离的部分,你的表述比教科书清楚。"

"你数了我的幻灯片编号?"

"职业习惯。"

他从最后一排走下来,手里除了笔记本之外还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

我看了看那个袋子。

"什么?"

"你打开。"

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笔记。

不是一本新的笔记。

是那本笔记。

两百页,一页不少。但每一页都不一样了。

原来被揉皱的折痕消失了,每一张纸都被小心地展平贴在了稍厚的衬纸上,然后做了覆膜处理。破损的边角用修复纸胶带补了回来。整本笔记被重新装订,封面用了深蓝色的硬壳,跟那本期刊的封面颜色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掠过第一页。纸面光滑了,但透过覆膜,那些十七岁时留下的笔迹还是清晰的。被我反复擦掉又重写的公式推导,用红笔特别标注的易错点,还有在某些知识点旁画的小箭头,指向一行行的补充说明。

"你什么时候......"

"委员会散了之后我借了扫描仪把每一页都扫了,然后找档案室的老师帮忙修复。"他看着我,"花了一个星期。"

我翻着那些页面,手指微微发抖。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

距离边缘一厘米的位置裁痕还在。但在覆膜下面我能隐约看到修复还原出来的被裁掉的内容。

我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好多遍的三个字。

贺临舟。贺临舟。贺临舟。

后面还画了几颗星星。

十七岁的笔迹,幼稚得想把头埋进地板缝里。

"你看到了?"

"嗯。"

"档案室的老师也看到了?"

"放心,那几页我没让别人碰,自己修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句话也在。被裁掉的边角通过数码还原印在了衬纸上。

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反复犹豫过。

希望你考上最好的学校,过最好的人生。即使我不在你身边。

鼻子酸了。

"你......"

"陆知衿,你十七岁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教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每个字都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两百页笔记,每一个知识点后面都标了我容易错的地方。你研究了我三年的学习习惯,然后用三百个夜晚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本定制的手册。"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本笔记。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翻出来揉进每一页纸里,然后匿名塞给一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我闭了一下眼。

"你要是早这么能说,六年前大概不用多走那么多弯路。"

"六年前我是个蠢货。"

"你现在也不太聪明。"

"但至少我看懂了最后一页。"

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楚压了回去。低头看着手里这本修复后的笔记,封面的深蓝色映着日光灯的白光,沉稳而安静。

像一段被熨平的旧时光。

我翻到最后一页,把它从装订线上慢慢撕了下来。

"你干嘛?"

"这一页,我收回了。"

他看着我手里那张纸,上面有他的名字,有星星,还有那句藏了六年的话。

"剩下的贺老师自己留着。当复习资料还是挺好用的。虽然是六年前的内容了,但以你目前的水平来看,"

我顿了一下,弯了弯嘴角。

"应该还是够你学一阵子的。"

他站在那里,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谢师宴上弹掉虫子时的那种笑。

是真正的,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笑。

"陆教授,往后多关照。"

我拿着那一页纸往外走。走到阶梯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像捧着一件他终于学会珍惜的东西。

"贺老师。"

"嗯?"

"你的课也讲得不错。下次别坐最后一排了。"

他的声音从半个教室之外传过来,清清楚楚的。

"好。我坐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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