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回到宿舍的时候,凌晨三点四十七。
他推开门的动作已经尽量轻了,但老宿舍楼的合页还是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屋里黑着灯,三个室友的呼吸声从各自的方向传来——胖子张浩的呼噜像电锯,瘦子刘洋的呼噜像口哨,李博文不打呼噜,但他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陈锋蹑手蹑脚走到自己床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后一倒。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彩票。坟地。红雾。井。白骨。玉佩。那张从破碎的红盖头下露出来的脸。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还是温的。
“你室友磨牙的声音像在吃人。”
陈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上铺的床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李博文的磨牙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继续咯吱起来。
林清雪悬浮在他床尾,赤足离地三寸,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打量着这间宿舍。月光从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的大红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黑暗里幽幽发光。没有了红盖头的遮挡,她脸上的嫌弃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住这儿?”她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猪圈。
“你——你怎么跟过来了?!”陈锋压低声音,嗓子都劈叉了。
“玉佩在你身上,我不跟着玉佩跟着谁?”林清雪飘到他的书桌前,低头看了看他上周吃了一半忘扔的泡面碗,眉头皱了一下,又飘回了他面前,“从今往后,你住哪儿我住哪儿。”
“我住哪儿你住哪儿?”陈锋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了看三个室友——张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跑,鸡腿”,又继续打呼噜。他松开手,用气声说,“这是男生宿舍!”
“我又不睡你的床。我不用睡觉。”林清雪飘到窗台上坐下,嫁衣裙摆垂落在暖气片上,赤足交叠,姿态优雅得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的秋千上,“不过你这地方确实得收拾收拾。那边墙角那个蘑菇,看见没?再长两天能炒一盘菜了。”
“那是香菇——”陈锋辩解到一半放弃了,“行,我明天收拾。但是你得答应我几点规矩。”
“你跟我讲规矩?”林清雪眉毛微微一挑,嘴角那个天然的上翘弧度里多了一层危险的意味。
“不不不——不是规矩,是请求。请求。”陈锋连忙改口,“第一条,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你。你要是突然在宿舍里显形,我三个室友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们看。”林清雪看向窗外,“你以为谁都能看见我?我让人看见才能看见,不想让人看见,走到他脸上他也当一阵风。”
“那就好那就好。”陈锋松了口气,“第二条,我去上课的时候你不能跟着。”
“为什么?”
“教室人多,万一你突然——”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突然生气——”
“我脾气没那么差。”
陈锋用一种“你确定”的眼神看着她。
林清雪嘴角抽了一下,袖口飘出一缕极淡的绯红雾气:“……行,给你点面子。但我也有我的规矩。”
“什么?”
“第一,你每天晚上睡前得跟我说一遍今天的日期和新闻。我在井底关了一百多年,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她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赤足在空中一晃一晃,“这破山以前还是乱葬岗,树都没几棵,现在怎么满山的信号塔?”
陈锋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跟世界脱了节。一百二十三年。清朝完了,民国完了,抗战,建国,改革开放,互联网,手机,短视频,外卖——她一样都不知道。
“行。第二条呢?”
“第二条,”林清雪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到他面前,近得陈锋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玉佩不能摘。洗澡不能摘。睡觉不能摘。除非我点头,否则永远不能摘。”
陈锋下意识捂住胸口的玉佩:“洗澡也不能摘?那它沾了水会不会坏?”
“你坏了它都不会坏。”
“……行吧。还有吗?”
林清雪想了想。然后她的唇角弯起一个陈锋已经很熟悉的弧度,那种猫科动物发现猎物破绽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第三。别叫我鬼。”
陈锋立刻举手:“明白。女仙人。”
林清雪微微一愣。那个称呼从她露出面容之后他还没叫过,这会儿突然又来了一遍,她的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被月光照得若隐若现。
她偏过头去:“……睡你的觉去。”
陈锋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上。心脏还在擂鼓,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了。他隔着被子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个活的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在呼吸。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是井底的白骨,不是铺天盖地的红雾,而是月光下那张从破碎盖头里露出来的脸。
真他妈好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窗台上,林清雪抱着膝盖坐着。月光把她整个人泡在银白色的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足的脚尖,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她伸出一只手,对着月光慢慢转动手腕——手腕上两道极淡的金色光痕还隐约可见,像两只褪了色的镯子。
白天走出这座山的时候,光痕会彻底消失吗?她不知道。但她终于能试试了。
一百二十三年。明天见。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睡着的陈锋,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
然后她抬手轻轻一挥,陈锋踢到一半的被子自动盖回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