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城棠湖大酒店，整场宴会厅布置得如同皇室婚礼一般隆重。
水晶吊灯垂落万道流光，每张圆桌都铺着金丝绒桌布，正中央摆放着硕大香槟色花球 —— 那是顾锦棠最偏爱的颜色。侍者穿梭往来，托盘上的香槟杯映着灯光，晃出细碎银光。宾客衣饰华贵，觥筹交错间，笑语寒暄交织，处处都是一派虚伪的热闹。
陆景舟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身着一身定制深灰西装，版型得体，衬得身形挺拔。
袖口那枚袖扣格外精致，铂金底托镶着一颗小蓝宝石。
这是顾锦棠父亲顾元亨，当年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一直珍藏舍不得用，今天，特意拿来给了他。
“戴上它，你就是顾家的人了。”
她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意。
陆景舟低头望着那枚袖扣，抬眼又看向大厅中央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他神情僵硬，顾锦棠依偎在他肩头，笑容温柔又满足。摄影师直言，这是他拍过最登对的新人。
般配。
他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苦涩难当，像咬了一口尚未成熟的涩柿。
“陆先生，仪式马上开始了，请您到台前准备。”
一位身着黑裙的司仪走上前，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陆景舟微微颔首，抬步向前。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沉闷，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自己尊严的碎片之上。
大厅早已座无虚席。
前排端坐顾家一众亲戚，个个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第二排是顾元亨的生意伙伴，几位年长老者低声闲谈，时不时侧目瞥来，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往后望去，尽是顾锦棠的亲友、承济医药高管，以及政商各界名流。偌大三百人宴会厅，座无虚席。
而属于陆景舟这边的宾客，寥寥无几。
只有温静舒，独自坐在最角落，一身素雅湖蓝连衣裙，长发随意散落，脸上情绪淡然。三天前，她特意从卡林顿飞回来，只说送他一程，没多问缘由，他也未曾多言。
另有两位大学同窗，坐在温静舒身旁，神色局促尴尬，仿佛在参加一场身不由己的葬礼。
陆景舟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空旷的席位，嘴角微微一扯。
这就是入赘。
女方包揽所有排场与风光，男方只需要准时到场，充当一个任人摆布的道具。
婚礼进行曲缓缓奏响。
顾锦棠挽着顾元亨，从大厅另一端缓步走来。
一身白色拖尾婚纱，裙摆绣满精致银线花朵，头纱垂至腰际，妆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从容的美丽。
顾元亨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精明锐利。他不看两侧宾客，目光径直落在舞台中央的陆景舟身上。
四目隔空交汇。
陆景舟从他眼底，清晰读出了审视、满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轻蔑。
顾元亨将顾锦棠的手，交到陆景舟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高，却语气郑重：“好好对锦棠。”
说完便转身走向主桌，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陆景舟一眼。
司仪开始宣读婚姻誓词，那些关于贫富、健康、不离不弃的话术，陆景舟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只是机械地应声 “我愿意”，语调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交换戒指，轻吻额头，逐桌敬酒。
所有流程按部就班，像走完一套既定程序。
婚宴进行到中段，他起身走向洗手间，也正是这一趟，让他听到了脊背发凉的隐秘对话。
洗手间隐在金碧辉煌的走廊尽头，要穿过一段铺着厚地毯的过道。陆景舟刚推开门，还未完全合上，隔间里便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
“老爷子说了，等他的药一上市，就把人踢出去。”
“不会吧？那锦棠怎么办？”
“锦棠？你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他？老爷子看中的，是他手里那几个核心分子。等临床试验一过，技术到手，专利转到承济名下，他就没半点用处了。”
“啧啧，太可惜了。堂堂崇理大学高材生，布里斯顿名校博士，到头来被人当成工具算计。”
“何止是工具？顾家早留了后手 —— 入赘协议里藏着补充条款：只要陆景舟主动提离婚，他名下所有知识产权，全都自动归顾家。”
“那他要是等药做出来自己辞职呢？”
“辞职也没用，他手里没有公司股份，走了就是净身出户。专利归属早就被法务卡死，哪有他翻身的余地。”
“真是高明。”
“嘘，小声点，别隔墙有耳。”
陆景舟立在洗手台前，身形骤然僵住。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身名贵西装，戴着那枚蓝宝石袖扣，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外表体面光鲜，像极了人生赢家。
可眼底，早已黯淡无光。
拧开水龙头，冷水漫过指尖，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凉意。慢慢洗净手，擦干水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
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怒火。
但他没有冲动冲进隔间对峙，也没有立刻去找顾锦棠质问。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推门重新走回宴会厅。
厅内依旧气氛热烈。
顾元亨站上高台致辞，满口都是欢迎他加入顾家的漂亮场面话，台下掌声雷动。顾锦棠端坐主桌，从容和宾客举杯寒暄，做起了完美的女主人。
陆景舟坐回原位，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红酒口感醇厚，他却半点滋味也尝不出。
“景舟，你不对劲。”
温静舒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低声开口。
她最懂他。见过他在实验室意气风发，拿着蓝色试剂满眼光亮，说着这是能救人的新药；也见过他父亲病重时，他蹲在机场角落默然落泪，转头又强撑着扛起一切。
“没什么。” 陆景舟淡淡回应。
“你骗不了我。” 温静舒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心疼，“从洗手间回来，你整个人状态都变了。”
陆景舟沉默片刻，轻声反问：“如果我说，我不小心走进了一座笼子，你怎么看？”
温静舒微微一怔，随即语气笃定：“再严实的笼子，门往往都在里面。”
陆景舟看了她一眼，唇角稍稍扬起一丝弧度。算不上笑意，却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僵硬。
这时，顾锦棠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新娘特有的娇羞红晕，自然挽住他的手臂，礼貌看向温静舒：“静书，谢谢你特意从卡林顿赶回来。”
“应该的。” 温静舒礼貌颔首。
“景舟，我爸叫你过去主桌敬酒。” 顾锦棠拉着他，往主桌走去。
陆景舟任由她牵着，沉默不语，像个提线木偶。
主桌旁，顾元亨正和一位白发老者低声闲谈。见他过来，示意他坐下：“来，坐。”
“这位是周伯伯，承济的元老，跟我相交几十年，看着我一路起家的。” 顾元亨介绍道。
周伯伯笑着打量他：“后生可畏啊，崇理高材生，布里斯顿博士，前途不可限量。”
“周伯伯过奖了。” 陆景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顾元亨满意点头，话锋立刻切入正题：“景舟，我刚和周伯伯还在聊，你那个 PROTAC 项目，什么时候能上临床？”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陆景舟神色不变：“按目前进度，一切顺利的话，明年上半年可以申报 IND。”
“还要等到明年上半年？” 顾元亨眉头微蹙，“动物实验数据很好，就不能再加快？”
“IND 申报必须补齐毒理数据，这一步省略不得。”
旁边周伯伯插话：“毒理可以找 CRO 外包加急，两个月就能搞定，没必要死守流程。”
“效率再高，也不能突破质量底线。” 陆景舟语气平静却立场坚定，“一旦毒理数据出问题，整个项目都会直接叫停报废。”
顾元亨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出一份详细时间规划，我让法务全力配合你推进。”
说是配合，语气里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顾锦棠悄悄握住他的手，柔声宽慰：“别太拼，别累坏了身体。”
陆景舟低头看向她清澈如水的眼眸，想从中寻出几分真心。可他已然分不清，这份纯粹背后，是真情，还是顾家棋局里刻意演出来的伪装。
婚宴直到晚间九点才散去。
宾客陆续离场，宴会厅慢慢冷清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水晶吊灯依旧明亮，却透着几分落寞。
顾元亨在保镖簇拥下乘车离去，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只留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顾锦棠被闺蜜拉去楼下茶室小聚，临走嘱咐他：“你先回房间，我一会儿就回来。”
陆景舟站在大堂，看着她走进电梯，转身走到大堂吧。
点了一杯黑咖啡，独坐角落，静静看着窗外棠湖夜景。
湖面倒映着酒店灯火，像碎了一地鎏金。
温静舒悄然走到他身后，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默然静坐许久。
“静书。” 陆景舟先开了口。
“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静舒沉吟片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那如果前路没有墙，只有一座镶金的笼子呢？” 陆景舟望向窗外，声音很轻，“看着光鲜，可一旦进去，想走都难。”
“你还记得在布里斯顿说过的话吗？” 温静舒缓缓开口，“你说，药的尽头不是利润，是生命。”
陆景舟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知道你和顾家藏着什么纠葛，” 她语气温和，“但我清楚，你回国是为了做药救人。如果暂时需要待在笼子里蛰伏，也别丢了最初的本心。”
“我记得。”
“我明天一早飞卡林顿，你自己多保重。” 温静舒起身道别。
她走后，陆景舟独自饮尽早已凉透的咖啡，起身走向顶层套房。
夜里十一点，婚房只开着一盏柔和床头灯。婚床撒满玫瑰花瓣，床头柜摆着红酒与酒杯，旁边静静放着一本红色文件夹 —— 那份入赘协议。
条款里的苛刻约定，他早已了然于心。
十个月前，他在实验室熬到深夜，盯着 MY-001 细胞活性数据满心振奋，以为终于能把七年研究成果，做成真正救人的新药。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从那一刻起，顾家已经盯上了他。
医药峰会上初遇顾锦棠，得体递上名片谈合作；后来盛远资本 A 轮融资、瀚华苛刻投资条款、竞品突然冒头、伙伴背叛、机构撤资……
从前他只当是命运坎坷。
直到今天洗手间那番对话，他才彻底醒悟 ——
这从来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围猎。
而他，从回国开始，就是被盯上的猎物。
身后房门轻响。
顾锦棠带着几分酒意走进来，换了一身家居服，长发散落，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真实。
“怎么还没睡？” 她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景。
“在看我的笼子。” 陆景舟淡淡道。
顾锦棠愣了下，随即轻笑：“你这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她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我知道你心里别扭，但我向你保证，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是吗？”
“你不信我？” 她抬眸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是真的喜欢你。”
陆景舟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缓缓开口：“我信。”
他信的不是她的情话。
他只信，身在虎狼环伺的困局里，唯有假装顺从，才能安稳蛰伏，等待破局之机。
顾锦棠踮脚轻吻他唇角，拉着他躺到婚床上。
很快便倦意沉沉，安然睡去，一只手臂紧紧环在他胸口，像是怕他忽然离开。
陆景舟睁眼望着天花板暗影，耳畔一遍遍回响温静舒的话：
笼子的门，有时候是从里面开的。
他已经找到了那扇门。
只是还在权衡，何时推开，推开之后，要不要让设局算计他的顾家，一同坠入深渊。
窗外，沣城夜色浓稠无边。
远处生物医药园区还有零星灯火亮着，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
那是他最初的理想，也是他日后翻盘最大的底牌。
而顾锦棠永远不会知道 ——
今日婚宴敬酒时，他早已不动声色，在每一个轻视、算计他的顾家亲戚杯中，埋下了无形的伏笔。
不是致命毒药。
却是一枚足以让他们来日，为今日的势利与算计，付出沉重代价的棋子。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