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听见“很多只手,握在一起”这句话后,很久没有出声。
书房里的雨声已经远了。
雨停以后,老房子反而更静。屋檐下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院子的石板上。林安觉得那声音不像水,像有人在很慢地敲着一口看不见的钟。
他看着爷爷面前那本旧案卷。
案卷的边角翘起来,纸页因为受潮而微微鼓胀。那些纸里夹着照片、名单、笔录,也夹着很多已经不见了的东西。
一面镜子。
一张合影。
一个叫枝枝的孩子。
还有一个死在红椅子上的女人。
林安小声问:“那张照片不见以后,你怎么办?”
林砚清沉默了片刻。
“我去了许家。”
“许南枝的家?”
“嗯。”
“她养父母那里?”
林砚清点头:“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人最难闯进去的地方,不一定是案发现场。”
“那是什么地方?”
老人抬眼看向他。
“是死者生前住过的家。”
林安愣了愣。
在他的想象里,家应该是安全的地方。就像他自己的房间,床头有小夜灯,衣柜里有冬天的棉被,妈妈会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即使夜里下雨,只要门关着,窗锁着,外面的黑暗就进不来。
可爷爷说,家也会是最难闯进去的地方。
林砚清慢慢翻开案卷。
“许家很干净。”他说,“干净得让人觉得,那里从来没有住过死人。”
案发后的第四天下午,清江市终于出了太阳。
可那不是明亮的太阳,而是从云缝里透出来的一点苍白的光。街上的积水还没退,树叶被雨打得贴在地上,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泥味。
林砚清去许家之前,先去了一趟队里。
陈守义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韩志远让人继续查他的社会关系,几乎已经把他当成了主要嫌疑人。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有人整理门卫的欠债记录,有人查黑色外套的来源,有人去找陈守义失踪前的目击者。
看起来,一切都在向一个清楚的方向推进。
门卫杀人,翻窗逃走,畏罪坠渠。
只要再补上一两个环节,案子就能被合上。
可林砚清知道,那不是合上。
那是盖上。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记录本,翻到昨晚抄下的那两行字。
六月十一日,她死了。
六月十二日,我成了许南枝。
那两行字写得很急,笔画有些重。因为当时他害怕自己慢一秒,那张照片就会像其他东西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它后来确实消失了。
林砚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进内袋,起身去了韩志远办公室。
韩志远正在接电话。
他看见林砚清进来,抬了抬眼,没有让他坐。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韩志远只低声应着:“知道。家属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他们乱说。”
林砚清听见“家属”两个字,停在门口。
韩志远挂掉电话,脸色不太好。
“什么事?”
“我想去许家再问一次。”
“许家已经做过笔录。”
“谁做的?”
“周平。”
“我要自己去。”
韩志远看着他:“你现在手上的事还不够多?”
“许南枝案发前半个月调过明德院旧档案。”林砚清说,“她的养父母也许知道她为什么查。”
韩志远点了一支烟,没有立刻说话。
烟雾很快在办公室里散开,灰白一层,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许家不是普通人家。”他说。
“什么意思?”
“许怀民以前是市文化馆副馆长,后来办民间慈善基金,和民政、街道都有关系。许太太姜素琴是小学老师,退休前教了三十多年书。他们家当年领养许南枝,手续齐全,没有问题。”
“手续齐全,不代表没有问题。”
韩志远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林砚清,你是不是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我只是想问几句话。”
“你是想问话,还是想把许南枝小时候的事翻出来?”
林砚清没有回答。
因为他确实想翻。
翻开那张干净户口背后的污泥,翻开许南枝七岁之前被抹掉的名字,翻开六月十一日和六月十二日之间那一天。
韩志远看着他,忽然说:“死者家属刚失去女儿,不要拿你的猜测去刺激他们。”
“如果他们知道什么呢?”
“那也要按程序。”
“程序会让他们说真话吗?”
韩志远脸色沉了下来。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警察。”
“那像什么?”
“像受害人的亲戚。”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砚清没有再争。
他只说:“我会按程序问。”
韩志远盯了他许久,最后把烟按灭。
“周平和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
“不行。”
“许家如果看见一群警察上门,只会更不愿说。”
“那你就别去了。”
两人对视着。
最后,林砚清退了一步。
“让周平在外面等。”
韩志远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扔给他。
“一个小时。”他说,“问完就回来。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林砚清接住资料。
“不该碰的东西,是指什么?”
韩志远抬眼看他。
“比如死人的隐私。”
许家住在清江市老城区南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那片街区以前住的多是干部、教师和医院职工。街道窄,但干净。门前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墙根没有杂草,路边停着几辆擦得很亮的自行车。
许家的小楼外墙刷成浅灰色,铁门上爬着一小片常春藤。雨后叶子洗得发亮,院子里摆着几盆兰花,泥土平整,连落叶都被扫干净了。
林砚清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明德礼堂。
那里的墙皮脱落,窗户破碎,地上是积水和灰尘。这里却干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脸。
可正因为干净,反而显得不真实。
周平把车停在街角,隔着车窗看他。
“我不进去?”周平问。
“我先问。”
“韩队说让我盯着你。”
“那你就坐在那里盯。”
周平叹了口气。
“林砚清,你别老和韩队对着干。他查案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盐吃多了,未必就尝得出血味。”
周平愣住。
林砚清已经转身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是许南枝的养母,姜素琴。
她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色毛衣,外面系着围裙。她的脸色很白,眼睛红肿,像这几天哭过很多次。可她站在门后时,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仿佛一辈子都习惯了在学生面前保持端庄。
“林警官?”
“我是刑侦队林砚清。前两天同事来做过笔录,我还有几个问题想确认。”
姜素琴迟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客厅很整洁。沙发上铺着白色钩花罩,茶几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间的柜子上摆着许南枝的遗照。
照片里的许南枝微微笑着,头发扎在脑后,眼睛很安静。
那和林砚清在礼堂里见到的她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遗照前放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菊花。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三颗糖。
水果糖。
红色的玻璃糖纸在阳光下轻轻发亮。
姜素琴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说:“南枝小时候爱吃这个。她长大后不怎么吃甜了,可我总觉得,她回来时看见,会高兴一点。”
她说“回来”时,声音抖了一下。
林砚清没有接话。
他见过许多死者家属。
有的人嚎啕大哭,有的人沉默发呆,有的人反复问“为什么是他”。姜素琴的悲伤看起来并不像假的。可林砚清也知道,悲伤和谎言并不矛盾。
一个人可以真心爱一个人,同时也真心隐瞒关于他的事。
许怀民从二楼下来。
他比妻子年长几岁,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穿一件熨得平整的中山装。他看见林砚清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警察同志,前两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有些细节需要补充。”
“关于凶手?”
“关于许南枝。”
许怀民眉头微微一皱。
“南枝是受害人。”
“我知道。”
“那你们应该去找杀她的人,而不是一遍遍来问她小时候的事。”
姜素琴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围裙边缘。
林砚清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许怀民。
“许先生,许南枝案发前在调查明德院。她小时候是否曾在那里生活过?”
客厅里静了一下。
姜素琴的手指停住了。
许怀民却很快回答:“是。她七岁时被我们领养。在此之前,她在明德院。”
“她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我们从没瞒她。”
“她知道自己原来的姓吗?”
这一次,许怀民没有立刻答。
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那时候档案不全。我们领养她时,她登记的名字就是南枝。至于姓什么,没人说得清。”
“没人说得清,还是你们不愿意说?”
姜素琴忽然抬头看了林砚清一眼。
那一眼很快,又立刻垂下去。
许怀民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冷了一点。
“林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查到一页旧名单。六月十一日,明德院有一个名字里带‘枝’的孩子死亡。六月十二日,南枝被许家领养。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姜素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许怀民看向她,目光很重。
那不像丈夫看妻子,更像是在提醒她闭嘴。
“几十年前的旧名单,错漏很多。”许怀民说,“当年明德院管理混乱,同名、漏名、错写都很常见。你凭一页残缺名单,就怀疑我们?”
“我没有说怀疑你们。”
“你的问题已经是怀疑。”
林砚清看着他。
“许南枝死前有没有和你们提过枝枝?”
姜素琴嘴唇动了动。
许怀民立刻说:“没有。”
“她有没有带回来过一张明德院捐赠会的合影?”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自己不是被领养,而是被换出来的?”
“荒唐!”
许怀民猛地站起来。
茶几上的杯子被震了一下,杯中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姜素琴低声说:“怀民……”
许怀民没有看她,只盯着林砚清。
“南枝是我们合法领养的女儿。我们养了她十九年,供她读书,给她工作,给她一个家。现在她死了,你们警察不去查凶手,反倒来翻她小时候的伤口。你们到底是在办案,还是在羞辱死者?”
他的愤怒很真实。
可林砚清听见“合法”两个字时,心里反而更冷。
许怀民一直在强调合法。
就像一个人抱着一张纸,试图证明纸下面没有血。
姜素琴忽然开口:“林警官,你想看南枝的房间吗?”
许怀民猛地回头:“素琴。”
姜素琴的眼睛红着,却没有退缩。
“人都不在了。”她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许怀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砚清站起身。
“如果方便的话。”
姜素琴带他上楼。
楼梯扶手擦得很亮,每一级台阶边缘都铺着细长的布垫。林砚清走在后面,看见姜素琴的背影微微发颤。
二楼走廊很窄,墙上挂着几张家庭照。
许南枝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
照片里的她总是站在养父母中间,笑容很浅。许怀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姜素琴靠得更近一些。那本该是温暖的画面,可林砚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许南枝每一张照片都没有正对镜头。
她的眼睛总是微微偏向一旁。
像是有人在拍照时,站在镜头之外叫了她的名字。
“她小时候不爱拍照?”林砚清问。
姜素琴停在一扇门前。
“不是不爱。”
“那是什么?”
姜素琴低头握住门把。
“她害怕看见自己。”
门开了。
许南枝的房间比林砚清想象中小。
书桌靠窗,床铺整理得很平整,被子叠成方块。墙边有一只旧木柜,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盏台灯。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掉的绿萝,叶子卷曲发黑,像很多只被烤焦的手。
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干净,安静,甚至有些过分清冷。
但林砚清第一眼看到的,是墙角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落地镜。
镜面被一块黑布罩着,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黑布边缘垂在地上,布料很厚,像盖住的不是镜子,而是一具站立的尸体。
“这是她自己盖的?”林砚清问。
姜素琴点头。
“什么时候?”
“她从明德院回来以后。”
“义工那次?”
“嗯。”
“她说为什么吗?”
姜素琴慢慢走到书桌旁,手指抚过桌面。
“她说镜子里太挤。”
林砚清看向她。
“太挤?”
姜素琴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像怕被楼下的丈夫听见。
“南枝小时候就怕镜子。刚来我们家那几年,洗脸也不肯抬头。晚上路过穿衣镜,会闭着眼睛走。后来大一点,好些了。可从明德院回来后,她又开始怕。”
“她什么时候去明德院做义工?”
“去年秋天。她说单位组织公益活动,去旧址做资料整理。回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
“怎么变?”
“睡不好。半夜会醒。有时候坐在床上,盯着门看。”
“门?”
姜素琴点头。
“她说她总梦见有人站在门口。可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影子。”
林砚清心里一动。
镜子。
门。
最后一瞥。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姜素琴顿了顿,“但有一次,她哭着问我,妈,如果一个人活下来,是因为另一个人没活下来,那这个人是不是也算凶手?”
林砚清没有说话。
姜素琴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我问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她不肯说。她只说,她小时候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件事不是她自己忘的,是别人替她忘的。”
林砚清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只笔筒,几本书,一沓信纸。抽屉没有上锁。他看向姜素琴。
姜素琴低声说:“你看吧。”
林砚清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许南枝的笔记本、旧钢笔、几封信,还有一些剪报。剪报内容都是关于明德院旧址改造、慈善捐助历史、失踪儿童和非法领养的报道。许南枝在其中几篇旁边做了标记。
标记很细,很整齐。
其中一篇报道边缘写着一句话:
他们把名字写错,是为了以后说不记得。
林砚清继续翻。
许南枝的笔记本有好几本,但最近的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页。留下的纸茬参差不齐,像被人匆忙扯走。
“这些页是谁撕的?”他问。
姜素琴摇头。
“我不知道。我发现时就这样。”
“许先生看过这个房间吗?”
姜素琴脸色微变。
“他……他不太进来。”
“案发后呢?”
她没有回答。
林砚清翻到笔记本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很小的纸片。
纸片像是从某张照片背面撕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几个字。
……她会看见门。
林砚清呼吸微微一顿。
他把纸片放在掌心,仔细看。
墨迹和昨晚那张照片背后的字很像。可因为只剩残片,无法确定完整句子。
如果镜子还在,她会看见门。
这句话几乎自己浮现在他脑子里。
姜素琴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是什么?”
林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片包好,放进证物袋。
“许南枝最近有没有提到过礼堂里的镜子?”
姜素琴点头,又摇头。
“她只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
“问我,她刚来许家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一面小镜子。”
“小镜子?”
“嗯。一面圆镜,背面有红色漆花。她说她记得有个孩子把镜子塞给她,让她不要回头,只从镜子里看。”
林砚清的手停住。
“那个孩子是谁?”
姜素琴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说,那个孩子叫枝枝。”
房间里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许怀民走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楼下缓慢地踱步。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林砚清问。
姜素琴低下头。
“怀民不让我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许太太,许南枝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捅进了某扇门里。
姜素琴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知道她死了。”她说,“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重新知道一次。”
林砚清沉默。
姜素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封皮是红色的,保存得很好。
“这是南枝小时候的照片。”她说。
林砚清接过。
相册第一页,是许南枝八岁生日。
照片里,小女孩坐在蛋糕前,头发剪得齐齐的,穿一件粉色裙子。她很瘦,眼睛很大,望着镜头时,脸上没有笑。许怀民和姜素琴站在她身后,桌上摆着蜡烛和水果。
第二页,是她入学。
第三页,是她拿奖状。
第四页,是她春游。
一切都像一个被重新整理过的人生。
从八岁开始,许南枝有了家,有了学校,有了照片,有了生日,有了每年都能被记录的成长。
可是七岁以前,什么都没有。
相册前面空着几页,透明薄膜下没有照片,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压痕。像那里曾经放过东西,后来被人抽走了。
林砚清问:“这些空页原来放的是什么?”
姜素琴脸色惨白。
“没有。”
“许太太。”
“真的没有。”
“相册压痕还在。”
姜素琴的手指攥住衣角。
“那不是南枝的照片。”
“是谁的?”
她闭上眼睛。
“是另一个孩子。”
林砚清心里猛地一沉。
“枝枝?”
姜素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领养南枝那天,明德院的人给了我们一个纸袋。里面有她的衣服、几张照片,还有一面小镜子。照片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南枝,一个是另一个女孩。她们总在一起,手拉着手。那女孩比南枝矮一点,眼睛很亮。”
“那些照片呢?”
姜素琴的眼泪不断往下掉。
“怀民烧了。”
“什么时候?”
“南枝第一次问起枝枝的时候。”
“她几岁?”
“十岁。”姜素琴说,“那天她在相册里看见两个人的合照,忽然问我,妈妈,为什么这个姐姐不来找我?我问她哪个姐姐,她指着照片说,就是她呀,枝枝呀。”
“许先生听见了?”
姜素琴点头。
“他当天晚上把相册里的照片都拿走了。南枝哭了很久,他说那些照片不吉利,说她现在姓许,不该记着明德院那些脏东西。”
林砚清压低声音:“那小镜子呢?”
姜素琴摇头。
“不见了。也许一起烧了,也许被南枝藏起来了。我不知道。”
林砚清继续翻相册。
翻到许南枝十二岁那年,他忽然停住。
照片里,许南枝站在学校操场上,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她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
不是割伤。
更像是被绳子或者细线勒过。
“这道疤怎么来的?”林砚清问。
姜素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她刚来时就有。”
“明德院说过原因吗?”
“说是小时候调皮,被铁丝刮的。”
“你信?”
姜素琴抬起头,眼里全是痛苦。
“林警官,那时候我们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这句话很轻。
可它比许怀民所有的愤怒都更接近真相。
太想要一个孩子。
所以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发烧,不问她为什么夜里哭,不问她为什么看见镜子就发抖,不问另一个孩子去了哪里。
只要手续齐全,只要她坐上许家的车,只要她从此叫许南枝。
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可是有些开始,是踩在别人结束上的。
楼下忽然传来许怀民的声音。
“素琴!”
姜素琴一抖,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许怀民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
很快。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姜素琴慌忙要把相册收起来,林砚清按住相册。
门被推开。
许怀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打开的抽屉,看见相册,看见罩着黑布的镜子,最后看向姜素琴。
“你跟他说了什么?”
姜素琴的嘴唇发抖。
“我只是……”
“你只是又开始胡思乱想。”许怀民打断她,“南枝已经被那些旧事害死了,你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林砚清站起身。
“许先生,许南枝的旧照片在哪里?”
“没有旧照片。”
“许太太说有。”
“她记错了。”
“那面小镜子呢?”
“也没有。”
“许南枝十岁时问起枝枝,你为什么烧掉照片?”
许怀民猛地看向姜素琴。
那一眼让姜素琴后退了半步。
林砚清挡在她前面。
“回答我。”
许怀民的脸色慢慢从愤怒变成一种更冷的东西。
“林警官,你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我,还是你们这些年一直逼她忘记?”
“我们救了她。”许怀民说,“如果不是我们,她早就烂在明德院了。”
“那枝枝呢?”
许怀民沉默了。
只是很短的一瞬。
可林砚清看见了。
许怀民知道枝枝。
不只是听过。
他知道更多。
“枝枝是谁?”林砚清问。
许怀民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我不知道。”
“你刚才犹豫了。”
“因为我没想到,一个警察会拿一个疯女人的胡话来逼问受害者家属。”
姜素琴猛地抬头。
“怀民!”
许怀民没有看她。
“南枝去明德院以后精神就不正常。她开始胡言乱语,说有人跟着她,说镜子里有人,说自己不该活。我们劝她去看医生,她不肯。现在她死了,你还要顺着她的疯话往下查?”
林砚清看着他。
“你觉得她疯了?”
“否则呢?”
“她死前查到的名单、照片、镜子,都是疯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认识韩志远吗?”
许怀民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短。
但更明显。
“韩队长?前两天来过。”
“我问的是以前。”
“清江市就这么大,公职单位来往多,见过不奇怪。”
“明德院捐赠会的合影里,有你吗?”
许怀民的脸瞬间僵住。
姜素琴也愣住了。
林砚清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
他昨晚看到的合影里,成人太多,照片又旧,他还没能完全辨认每个人。但现在许怀民的反应说明,他和那张照片有关。
“你在照片里?”林砚清追问。
许怀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他的脸显得陌生。
“林警官,你有照片吗?”
林砚清没有说话。
许怀民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有,你拿出来。没有,就不要用不存在的东西套我的话。”
又是不存在。
镜子不存在。
碎片不存在。
沈福的证词不存在。
合影不存在。
枝枝不存在。
只有许南枝死了,这件事存在。
而他们正在把她存在过的原因,一点一点抹掉。
林砚清慢慢合上相册。
“这本相册我要带回去。”
“不行。”
“它和案件有关。”
“这是我女儿的遗物。”
“我会开手续。”
“现在没有手续,你就不能带走。”
许怀民说得很稳。
他懂程序。
也懂怎样用程序挡住一个还没有证据的人。
林砚清看着他,没有硬抢。
因为他知道,只要现在发生冲突,韩志远就有理由把他从案子里摘出去。
他只能退。
可退,不等于放下。
林砚清从相册里取出一张许南枝八岁生日照。
许怀民立刻说:“你干什么?”
“复印调查用。”林砚清说,“这张照片能证明她被领养后的状态。”
“不行。”
“许先生,死者照片属于可调取材料。你可以拒绝,但我会申请搜查。”
许怀民的脸色极难看。
姜素琴忽然说:“让他拿吧。”
“素琴!”
“让他拿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南枝小时候,没人替她问。现在让他问。”
许怀民看着她,眼神又冷又沉。
姜素琴没有避开。
林砚清把照片收好。
离开房间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面被黑布罩住的镜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黑布下方似乎被风轻轻掀起了一点。
露出镜面最底端的一道细光。
那细光里,林砚清看见了门口。
许怀民站在那里。
姜素琴站在旁边。
而他自己,站在房间中央。
三个人都被镜子收在里面。
像三名站在案发现场的人。
下楼时,许怀民没有送他。
姜素琴把他送到门口。
她趁许怀民不在,忽然把一个东西塞进林砚清手里。
很小。
硬硬的。
用手帕包着。
林砚清低头看她。
姜素琴眼睛红着,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这是南枝抽屉夹层里的。”她低声说,“我本来想烧掉,可我下不了手。”
“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不让我看。”
林砚清把东西收进口袋。
姜素琴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很轻,却像用尽了全部勇气。
“林警官。”
“嗯?”
“南枝小时候,总说一句话。”
“什么?”
姜素琴看着他,眼泪又落下来。
“她说,枝枝还在等我开门。”
林砚清心里一沉。
“哪扇门?”
姜素琴摇头。
“我不知道。”
门外,周平按了一下喇叭。
姜素琴像被惊醒,立刻松开手。
林砚清转身走出许家。
阳光已经淡了,天色重新阴下来。街边树叶上残留的雨水被风吹落,啪嗒啪嗒落在地面。林砚清上车时,周平看了他一眼。
“问出什么了?”
“许南枝小时候确实在明德院。”
“这不早知道了吗?”
“她可能不是普通领养。”
周平皱眉。
“什么意思?”
林砚清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姜素琴塞给他的东西。
那东西隔着手帕,边缘很圆。
像一面小镜子。
回到队里以后,林砚清没有立刻去找韩志远。
他先去了洗手间。
门关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掩住了外面的动静。林砚清站在洗手台前,慢慢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面小圆镜。
镜子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锈蚀,背面原本涂着红漆,如今已经剥落大半,只剩几朵模糊的红花。镜面裂了一道细缝,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间,像一只被划开的眼睛。
林砚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就是许南枝小时候带出明德院的那面镜子。
也是枝枝塞给她的那面镜子。
他把镜子翻过来。
红漆背面刻着几个很小的字。
字刻得歪歪扭扭,像孩子用针一点点划出来的。
南枝,别回头。
林砚清站在洗手台前,指尖忽然发冷。
别回头。
只从镜子里看。
所以许南枝死前不是第一次通过镜子看见门。
二十年前,她也曾被人这样提醒过。
不要回头。
不要直接看。
因为门后站着的东西,不该被一个孩子看见。
就在这时,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
林砚清迅速把小镜子包回手帕,塞进内袋。
门被推开。
韩志远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林砚清,又看了看还在流水的水龙头。
“许家问完了?”
“问完了。”
“有什么发现?”
林砚清关掉水龙头。
“许南枝小时候确实怕镜子。”
韩志远看着他。
“就这个?”
“就这个。”
韩志远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的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手。
水声重新响起。
两个人在镜子里并排站着。
洗手间墙上的镜子很大,边缘有几处黑斑。林砚清从镜子里看见韩志远低头洗手,看见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
韩志远忽然说:“有些人小时候受过苦,长大后会把苦想成故事。故事讲久了,自己也信了。”
林砚清看着镜子里的他。
“许南枝不是在讲故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讲故事的人,不会把自己讲死。”
韩志远洗手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
“明天陈守义的尸检结果出来。如果确认和许南枝案有关,这案子就按现有方向走。”
“如果无关呢?”
“那就继续查。”
“查到哪里?”
韩志远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查到能结案的地方。”
他说完,转身离开。
林砚清站在原地,看着洗手间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镜子深处还有一道门。
门半开着。
门后站着一个人。
或者很多人。
当天夜里,林砚清没有回家。
他留在队里,把许南枝八岁生日照复印放大。照片放大后,颗粒变得粗糙,小女孩的脸也模糊了一些。但她手腕上的勒痕更加明显。
他又把小圆镜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南枝,别回头。
这几个字像从二十年前伸出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砚清趴在桌上,刚闭上眼,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空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接起来。
“刑侦队,林砚清。”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林砚清坐直身体。
“哪位?”
过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很低,很哑。
“林警官。”
“你是谁?”
“你今天去了许家。”
林砚清握紧话筒。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说:“不要相信那面镜子。”
“你是谁?”
“许南枝看见的不是门。”
林砚清心脏猛地一跳。
“那她看见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这安静很长。
长到林砚清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然后,女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她看见的,是门后那个没有走的人。”
林砚清站了起来。
“谁没有走?”
“枝枝。”
电话断了。
林砚清握着话筒,许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夜色黑得像水。
办公室墙上的钟慢慢走着,指针划过两点零七分。
桌上,那面小圆镜静静躺着。
裂开的镜面里,映出林砚清半张脸。
也映出他身后的办公室门。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林砚清慢慢转过头。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许南枝真正留下的不是答案。
她留下的是一个会不断改变方向的目光。
第一次,所有人都说她看见了窗户。
第二次,林砚清以为她通过镜子看见了门。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她看见的是门后那个没有走的人。
一个二十年前死去的孩子。
一个没有档案、没有墓碑、没有照片的孩子。
一个被所有人逼着忘掉,却仍然等在门后的孩子。
多年后,书房里的林安听到这里,忍不住往爷爷身边靠了靠。
“电话里的女人是谁?”
林砚清摇头。
“你又不知道?”
“我后来查过。”他说,“那通电话来自许家附近的一间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人戴着帽子,没人看清她的脸。”
“她说枝枝没走,是什么意思?”
林砚清看着桌上的旧案卷。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皱纹显得更深。
“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鬼。”
“那不是吗?”
老人沉默许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有些人虽然死了,但只要还有人靠她活着,她就永远走不了。”
林安没听懂。
可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看见爷爷伸手,从案卷最底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很小的圆镜。
镜面裂着一道缝。
背面的红漆早已剥落,只剩几朵模糊的花。
林安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不是被拿走了吗?”
林砚清轻轻摇头。
“这是我唯一藏住的东西。”
他把小圆镜翻过来,推到林安面前。
林安低下头。
红漆背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南枝,别回头。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有人站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