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浅看着他手上的那一抹刺眼的靛蓝银纹,喉咙发紧了好半天才又恢复了声音,嘶哑着说:“我……不知道。”
裴永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小块碎布递给了她。
她伸出手去,指尖接触到了那冰凉滑腻的丝线,好像被烫到一样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还是接了过来,并且紧紧地握在手里。纹路硌着掌心的新嫩皮肤的时候就感觉很刺痛了。
可以走吗?裴永问她,目光落在了明显不自然垂着的右臂上.
苏清浅试着动了一下,额头立刻冒出冷汗来,并且闷哼了一声。除了手臂之外全身的力量都好像被抽空了似的,在骨头缝里感觉酸软疼痛不已。
裴永皱了下眉头,转身向巷口走去,在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并侧头说:“跟上。”此地不宜久留。
语气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清浅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他走了一路。每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处的地方都疼得她眼前发黑。裴永行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并没有回头去搀扶的意思,在昏暗的小巷里一直保持着一种距离上的沉默的灯塔一样的背影。
巷口外面是稍微亮一些的街道,远处还有零星的人影。裴永招了下头,阴影里立刻走出两个穿常服、气质挺拔的男人对他行了个礼。
“处理干净。”裴永言简洁明了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两人意会,马上钻进了暗巷里。
“大人,这位姑娘……”其中一人小声地问道。
带去衙门厢房,找点伤药。裴永说完后就径直走向了停在街角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苏清浅被带上了马车,车厢很小,并且有一种淡淡的陈旧木料和尘土的味道。她靠在角落里坐着,马车很快就动起来了,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是规律的颠簸声,这让本来就散架般的身体更加难受了.闭上眼睛用手捂住受伤的地方,在脑海中反复出现歹徒决绝服毒的画面以及掌心那块碎布冰冷的感觉。
林月娇……居然真的敢下手了。而且用的是死士一样的手段。
这不是深宅内院妇人常用的下毒、陷害、败坏名声的方法,而是干净利落地灭口。她今天要是死了的话,尸体扔到乱葬岗上最多就是“失踪”或者“被匪类杀害”的说法了。谁会去追究一个本来就声名狼藉并且刚刚脱离死刑的庶女呢?
寒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之前对于继母的狠毒以及能量一直存在误解。
马车走了一阵子后,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把开车窗打开:“姑娘,请下车。”
苏清浅睁开眼睛,扶着车厢的墙壁艰难地下去了。眼前是一处刑部衙门后方的小院落里的一扇小门,大门低矮,两盏昏黄的手提油灯挂在上面。裴永已经不见踪影了,领她来的那个人带她穿过几条寂静回廊之后来到一间简单房子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在桌子上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瓷碗,里面装的是膏药,旁边还有一卷干净的素白棉布。
姑娘先在此处休息一下,处理伤口。裴大人稍后会来问话的。男子说完就退了出去,并且把门带上来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清浅一个人。她走到桌边,看着碗里的膏药发呆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用左手艰难地解开右手的衣袖。小臂外侧已经肿得很高了,一片骇人的青紫色,皮肤烫得很吓人。手指可以活动开一点疼痛的感觉就马上传过来但是手指还能弯曲骨头应该是没有折断的情况可能是严重的挫伤或者是骨裂
她把膏药舀起一点,忍着刺痛抹在了伤口上,清凉的药膏稍微缓解了一下火辣辣的感觉。然后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在棉布上面缠一圈圈打一个结的样子。做完这些之后她的额头已经出汗了,并且虚脱地坐在硬板床上
屋内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也已经到了亥时了。她靠在冷冰的墙上看着握紧的手掌心上是一块蓝白相间的碎布已经被汗水浸湿而泛出淡淡的光泽,在灯光下缠枝莲花图案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裴永进来了,已经换上了深青色的常服外衣,并且将沾满灰尘的玄黑色外套脱下放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些纸笔,在桌子上放好之后就拖过一张唯一的椅子坐到了苏清浅对面的位置上。
说吧。他直接进入主题,“从你今天出门开始,详细描述过程。”去了哪里、见了谁、有什么异样情况。”
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像她只是个需要做口供的人。
苏清浅定下神来,把傍晚怎样乔装、怎么去城南旧书街、在哪里找到《洗冤录杂记》以及为了避开人群选择小巷返回的过程都详细地描述了出来。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楚,并略去了自己买这些书籍是为了备考仵作的具体原因只说想看一些有关医事刑律的书而已。
裴永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纸上写上一二笔,在她讲完之后又问:“有没有和别人发生争执?”或者发现了有人跟踪?
在书摊的时候,只有摊主问了我一个问题,并没有争执。至于跟踪……”苏清浅想了一下,“进入那条巷子之前隐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是当时并没有在意,只觉得是同路的行人。”拐进小道后才明显听见有人走来的声音并且速度变快
歹徒的身形,面貌有没有看清?
两人戴上面具,身材高大健壮,动作迅速有力。一人拿浸过药的汗巾,另一人拿着短棍。“苏清浅停顿了一下说,“不像一般的痞子或者强盗的样子……倒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裴永抬眼望了她一眼,目光冷峻:“你是怎么判断他们‘受过训’的?”
第一,目标很明确地冲过来,并不是为了钱。第二、行动果断,在一次攻击没有成功之后马上改变策略来防守自己后路的同时也让我措手不及了。“第三”她声音小了很多,“事败即死”,毫不犹豫的她说完就离开了现场,不再回头望一眼我“乌合之众”的说法也不成立
裴永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中摸了下腰间的空位——那里本来应该佩着刀的。他换了个话题说:“最近有没有跟别人结怨?”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清浅的心微微一动。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缠着布条的手臂说道:“因为刑场的事情我名声受损,在家里继母林氏对我颇有微词,归府之日就在门前当众指责我是忤逆不孝、有辱门风。”这件事当天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她只陈述事实,并没有直接指责。
裴永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有林氏一家吗?
我和庶妹苏清婉平时很少来往。至于其他人,我深居简出,并无结怨的机会她已经不再怀疑生母的死因了,这个疑问太模糊,在目前的情况下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
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裴永的目光又回到了桌上的碎布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府内眷的衣物规制我略知一二。”缠枝莲银线纹为母族和嫡出小姐所用。
苏清浅心头一震,抬头看他。
裴永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叠记录口供的纸张收起来。袭击的人死了,线索就到这里了。“他把碎布也轻轻放在苏小姐手边床沿上,并且声音不大但是字迹很清晰地对她说:‘苏小姐,在最危险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外面暗巷。”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府中也未必安全。””
说完之后就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外隐约可以听到他对差役的吩咐:“看好了这里。”
房门又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被挡在外面了。
苏清浅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碎布和胳膊上缠着的白纱衣,在她的周围有一种冷冰的感觉。裴永的话就是一把锥子扎破了她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
回苏府怎么样?今晚的事情,林月娇一定已经知道了失败。自己回去的话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只能喝到一杯毒酒、一条白绫或者一场意外跌倒了。那两个死士的结局说明对方手段狠辣。身边只有小荷一个丫鬟相伴,人单力薄,在苏府那个囚笼里连怎么死去都不知道。
但是不回苏府的话,她又会去往何处呢?除了刚买来的《洗冤录杂记》以及一身粗布衣服之外,并无其他财产。京城广袤,一个刚刚被免于追究刑事责任却名声在外的女子到哪里可以安身立命呢?
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她牢牢地压下去了。不能慌张啊慕容谦,不要着急。自己对她说的绝境你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过吧。
她一遍又遍地抚摸着那块碎布,粗糙的丝线边缘摩擦着手掌。忽然间就有一个念头犹如黑暗中的一道亮光,在脑内一掠而过
裴永。
他今天出现的时间很巧。问话的时候,他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审讯而不是一种质询和研究。“最后那句话的提醒”更像是……某种暗示?
为什么还要提醒自己呢?这是职责所在,还是另有原因呢?对于他超越时代验尸的方法一直很感兴趣。
她心中很快形成了一种大胆且近乎疯狂的计划。风险很大,就像在走钢丝一样。但是比起回苏府已经注定的局面而言,在眼前这条荆棘丛生的小路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抬头望向窗外的黑暗。梆子声又响了,现在已经到了凌晨一点整。
门外有差役把守,但她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过一眼厢房的位置比较偏僻,在窗外看去是堆放杂物的小院儿,也许……
苏清浅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臂部的疼痛站了起来。她把那块碎布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并且仔细检查了一下怀里的《洗冤录杂记》以及那份折叠好的仵作报名文书。然后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情况,只听到均匀的心跳声。
她轻轻地拉开门栓,留出一条缝隙。
门外有两名差役靠在廊柱上,似乎有些打盹。其中一人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警惕地问:“苏小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我想换衣服。苏清浅压低了声音,脸上稍微露出一点窘迫,“不知道哪里可以……”
差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指着回廊另一头说:“往前走到底右拐有一个小间。””
“谢谢。”苏清浅低着头,捂着手臂慢慢走到了那里。她感觉不到两名差役在她的背上停留了片刻的时间后就消失了视线消失拐弯的时候
她没有走向那个厕所,而是拐了个弯立刻躲进一堵堆满破损桌凳的墙后。屏住呼吸,在一个角落里藏起来等待着跟上来的脚步声出现。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辨认出方向后,沿着记忆中进来的侧门摸索而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身形本来就很纤细,并且穿着灰暗的粗布衣服也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了。刑部衙署夜晚守卫大多集中在正堂以及牢狱等重要地方,而偏僻的地方后院巡防就比较松懈一些.
她避开巡逻队的脚步,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找到了那扇低矮的侧门。从里面闩上但是不结实。费了很大劲用左手把着大门往外挤出一点缝隙。
冷风迎面吹来,带有深秋夜晚露水的凉意。街道上没有人影,在远处打更的人用梆子敲击的声音传过来。
她不知道裴永的府邸具体在什么地方,只隐约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有提到过,在离衙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永兴坊。
只能赌一把了。
她把衣襟拉紧,忍着全身的疼痛和寒冷向着永兴坊的方向走去。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长长的街道上只有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而漫长。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之上,手臂上的伤痕、体力所剩无几以及前方未知的道路都在侵蚀她最后一点意志力了。
但是她不能停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已经麻木得像灌了铅一样重,在前方看到了一座坊门上“永兴”二字略显模糊。里面大多是官员的宅子,此时深夜,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石狮独自蹲在门口守着。
靠着门楣上挂着的灯笼微光,她认出上面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