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智住的地方在城北。
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住在五楼。楼梯的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他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用手机照着。手机的光晃。台阶看得清。看不清。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堆着书。地上。桌上。椅子上。书摞在一起。有的倒了。他没扶。卧室有一张床。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遍。起球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没掉。黏住了。
他没结婚。没女朋友。没养宠物。一个人住。早饭不吃。午饭对付。晚饭做一顿。吃两顿。锅用了三年。锅底黑了。刷不干净。他懒得刷。
二
程智的工作是写稿。在网上接活。别人给题目。他写。一千字五十块。有时候七十。有时候三十。不固定。
他写得快。一个小时能写两千字。但写完了不想看第二遍。那些稿子不是他想写的。他写过的题目有：十大减肥方法。夏季养生小妙招。孩子不听话怎么办。夫妻吵架谁先低头。
他写过一篇《如何挽回前男友》。发出去以后有人在底下留言。说写得真好。他看了那个留言。看了几秒。没回。
他真正想写的是故事。以前写过几个。发在网上。没人看。他就不写了。
三
这一天。他交完一篇稿子。甲方回复：可以。就是有点赶。下次注意。
他关掉对话框。打开浏览器。随便点了几个网页。看了一会儿。关掉了。又打开一个。又关了。
手指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光标跟着走。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
点进了一个论坛。论坛的名字他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藏的。论坛页面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广告。帖子不多。几十条。最新的那条标题写着：你能进入你写的故事世界。
程智看着那个标题。光标停在上面。没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回来坐下。点了。
帖子内容不长。大意是：按照特定的方式创作一个故事。你就能进入那个世界。体验角色的人生。帖子里写了步骤。写得很详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最后一行写着：不信的人不用试。浪费时间。
程智往下翻。评论有十几条。有人说试了。没用。有人说别信这个。有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人说成功了。
他把帖子关掉。打开文档。开始写明天的稿子。
四
写了三百字。停下来。又点开了那个帖子。
再看了一遍。把步骤复制下来。贴在文档里。盯着看了几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楼的外墙是灰色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风大了。衣服飘起来。
他回到桌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韦风传》。
韦风。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韦是姓。风是名。他喜欢这个名字。风。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他开始打字。写韦风的家。一个村子。在山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韦风父母早亡。跟着爷爷长大。爷爷会一些粗浅的功夫。
他写着写着。外面天黑了。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晃晃的。楼下有人吵架。男的骂。女的哭。吵了一会儿。停了。他又写了一阵。肚子叫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没放鸡蛋。没放青菜。只有面。他吃了。回来继续写。
写到凌晨两点。困了。没保存。合上电脑。睡了。
五
夜里做了梦。
梦里有一个人。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色短衫。站在一片竹林里。风过来。竹子弯了。又直了。少年转过身。看着程智。
“你是谁？”少年问。
“程智。”
“程智是谁？”
“写你的人。”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就是那个在键盘上敲来敲去的？”
程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一个知道自己用键盘的人。
“你怎么知道键盘？”
“我看见的。”少年说。“你敲键盘的时候。我这边有动静。像打雷。”
程智想问清楚。少年转身走了。竹林的竹子让开一条路。他走进去。竹子合上了。
程智醒了。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他看了很久。起来。打开电脑。文档还开着。昨天写的还在。他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光标在闪。
他打了一行字。
韦风站在竹林里。风很大。
六
那天白天。他没写稿。一直在写故事。
韦风离开了村子。去了镇上。镇上有一个武馆。韦风想进去学武。馆主不收。说年纪太小。韦风在门口站了一整天。馆主出来三次。第一次说。走。第二次说。不走打你。第三次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程智写到这儿。笑了一下。自己没察觉。
他又写韦风在武馆学武。每天天没亮起来。扎马步。练拳。打沙袋。手破了。缠上布条。继续打。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萝卜。他拿热水泡。泡完了继续练。
程智写到韦风练功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动了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收回来的。放在键盘上。
七
第三天的晚上。他又梦见了韦风。
这回不是在竹林里。是在武馆的院子里。韦风光着膀子。在打沙袋。沙袋是帆布的。装满了沙子。沉。他一拳一拳打。沙袋晃。晃得不厉害。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见程智。
“你来了。”
“来了。”
“你昨天写的那些。我练了。”
“有用吗？”
韦风把手伸出来。手掌摊开。上面全是茧。指关节的地方破了。皮翻着。露出发红的肉。
“疼吗？”程智问。
“疼。”
“那还练？”
韦风把手收回去。
“你写我练。我停不下来。”
程智没说话。
韦风看着他。
“你那边是什么样的？”
程智想了想。
“一间屋子。不大。有电脑。”
“电脑是什么？”
“就是……打字的东西。”
韦风没听懂。也没再问。转身继续打沙袋。沙袋晃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八
程智开始每天写。
早上起来写。中午写。晚上写。稿子不写了。甲方的消息不回。甲方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第三条消息说：稿子不要了。我找别人了。他看了一眼。没回。
房间乱得更厉害了。衣服堆在椅子上。穿过的。没穿过的。分不清。外卖盒子摞在桌上。三个。五个。七个。他把盒子摞在一起。推到桌角。腾出一块地方放键盘。
他不出门。每天三顿饭变成两顿。两顿变成一顿。那顿是面条。挂面。有时候放鸡蛋。有时候不放。面条煮好以后连锅端到桌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锅放在鼠标垫上。鼠标垫烫了一个印子。
九
故事里的人越来越多。
韦风从武馆出来。结识了几个朋友。一个用刀的。一个用剑的。一个会医术的。三个人跟着韦风。一起走江湖。
程智给他们取名字。用刀的姓赵。叫赵铁山。用剑的姓李。叫李云鹤。会医术的姓孙。叫孙不回。
孙不回这名字。程智想了很久。回是回去。不回是不回去。他不解释。就是觉得好听。
四个人走了很多地方。经过一座城。城里有个帮派。欺压百姓。韦风看不惯。要管。赵铁山说管不了。李云鹤说算了。孙不回去说。听韦风的。
韦风带他们打进了帮派总堂。
程智写这段的时候手指动得很快。键帽嗒嗒嗒嗒响。一段打完。停下来。看了看。删了几句。又加了几句。再看了看。继续往下。
十
那天晚上。他没做梦。
睡到半夜醒了。睁开眼。房间黑。窗帘没拉。窗外有光。路灯光。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他看了一会儿。翻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电脑。文档开着。他往下翻。翻到昨天写的地方。光标还在闪。
他往下拉了一段。发现多了几行字。
不是他写的。
那几行字写着：程智。你昨天没来。我们等了很久。韦风说你可能累了。让你多睡一会儿。
程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往前翻。前天的文档。昨天的。都翻了一遍。没有其他多出来的。
他坐了一会儿。起来去厨房。没煮面。喝了一杯水。回来坐在桌前。把多出来的那几行字删了。重新写了一段。
韦风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等谁。他知道不会有人来。
十一
第二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韦风。
韦风坐在河边。河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头。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程智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昨天没来。”韦风说。
“没来。”
“那几行字。你删了。”
“删了。”
“为什么？”
程智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了。石头落在河中间。噗通。比韦风扔得远。
“不该出现的字。”程智说。“不该出现。”
韦风没说话。看着河面。
过了一会儿。程智开口了。
“韦风。”
“嗯。”
“你有想过不做我写的事吗？”
韦风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有没有想过。不按我写的做。”
韦风把手里的石头攥了一下。松开。石头掉在地上。
“没有。”他说。“你写什么。我做什么。”
程智没说话。
韦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但有时候。你写完了。我做完你写的事。我会想。如果没有你写。我会怎么做。”
程智抬起头。
“你想过？”
“想过。”韦风说。“但想不到。因为不管我想什么。都是你写的。”
十二
故事越来越复杂。
韦风遇到了反派。一个修炼邪术的人。姓阎。叫阎无极。他的脸是黑的。不是晒黑的。是练功练的。指甲很长。指甲盖是黑的。
阎无极手下有一帮人。到处抓小孩。用小孩的血练功。韦风知道以后要管。赵铁山这次没拦。李云鹤也没拦。孙不回说。这回可能打不过。
韦风说。打不过也要打。
程智打字飞快。键帽嗒嗒嗒嗒。楼下装修的电钻响了。他没听见。
写到韦风和阎无极第一次交手。阎无极一掌打过来。韦风躲开了。阎无极的第二掌更快。没躲开。韦风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断了。
程智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把“韦风倒飞出去”删了。改成。韦风撞在树上。树没断。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十三
那天晚上。程智没睡好。
翻来覆去。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做了梦。不是韦风。是另一个人。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程智。你写的那些人。他们有血有肉。你不心疼吗？”
“谁？”
没有回答。声音没了。
他醒了。起来喝了一杯水。回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裂缝还在。从东头裂到西头。
凌晨四点才又睡着。七点醒了。没精神。煮了面。吃了两口。放下了。没胃口。
十四
程智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身体不对劲。是故事不对劲。他写的韦风。以前他说什么韦风做什么。现在韦风有时候不按他写的来了。
他写韦风去救人。写到一半。觉得不对。删了。重写。韦风没去救人。先去办另一件事了。
他写韦风和赵铁山吵了一架。写完以后往下拉。多了几行字。不是他写的。
赵铁山走了。韦风站在原地。没追。他不想追。赵铁山也不想让他追。
程智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没删。
十五
有一天。他写到一个情节。韦风被困在山洞里。洞口被石头堵死了。韦风手里只剩下一把断刀。没有水。没有食物。
程智写韦风用断刀挖石头。挖了一天一夜。手全破了。石头只挖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程智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写。
他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几行字。
韦风把手伸进那个口子里。外面没有人。他的手在空气里晃了晃。他摸不到任何东西。
程智盯着那几行字。知道这不是自己写的。他没删。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韦风。你摸到了吗？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没人回答。
十六
那天晚上。程智没有做梦。
他坐在床上。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他没有打字。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没接。响了很久。停了。又响了。他接了。
“喂。”
“程智。你到底还写不写稿？”
是之前的甲方。声音很大。隔着话筒像在吼。
“不写了。”
“你还有脸——”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响声闷住了。嗡嗡嗡。过了一会儿。停了。
十七
第二天。程智出门了。
二十多天第一次出门。门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开。再拧。开了。走廊的灯还是坏的。没修。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台阶一级一级下。手扶着栏杆。栏杆上的灰蹭了一手。他没擦。
出了楼门。阳光晃眼。他眯了一下。站了一会儿。往前走。
去了超市。买了一箱方便面。一袋大米。一桶油。几个鸡蛋。一包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头发长了。胡子没刮。脸白。
拎着东西往回走。路上的人看他。他没看别人。
到了楼下。拎着东西上楼。五楼。爬了一半停下来喘气。把东西放在台阶上。歇了歇。继续爬。
到家。把东西放下。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面。吃完了。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十八
韦风还在山洞里。
程智写的最后一段是韦风挖石头。手破了。只挖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前几天写的。一直没有往下写。
他翻到那一页。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开始打字。
韦风把手缩回来。伤口已经结痂了。硬硬的。手指伸不直。他把断刀插在石缝里。坐下来。靠着洞壁。洞壁上渗出水珠。凉凉的。他舔了一下。不咸。是淡水。
程智打字的时候。手指比以前慢了。打一个字。停一下。想好了再打下一个。
阎无极的追兵不会来这里。韦风知道。他们不知道这个洞。他可以在这里躲很久。等到伤好了再出去。
但他没有等。
他站起来。拿起断刀。走到洞口。把石头一块一块撬开。石头滚下去。轰隆隆。声音在洞里回荡。
程智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闪了闪。
他继续打字。
韦风从洞里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往山下走。手里还握着那把断刀。刀已经豁了。他用大拇指摸了摸刀口。不锋利了。但他没扔。
十九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韦风。
韦风站在一座桥上。桥是老桥。石头的。桥栏上长着青苔。桥下流水。水声不大。哗啦哗啦。
程智走过去。站在桥头。
“韦风。”
韦风转过身。
“程智。”
“你还活着。”
“活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看着对方。
“你的刀呢？”程智问。
韦风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短了。只剩原来的一半。刀身上全是划痕。还有几处缺口。
“还能用吗？”
“能。”韦风把刀插回去。“能砍人。”
程智没说话。
韦风看着他。
“程智。你是不是想过。不写了？”
程智没回答。低下头。看着桥面的石头。石头不平。凹坑里积着水。
“想过。”他说。
“为什么不写？”
“因为你在里面。”
韦风没说话。转过身。扶着桥栏。看着下面的水。水在流。不快。但不停。
“程智。”
“嗯。”
“你不是写我们。你是写你自己。”
程智抬起头。
韦风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你写我练武。是因为你也想练。你写我打坏人。是因为你也想打。你写我不放弃。是因为你也不想放弃。”
程智站在原地。手有一点发抖。他攥了攥拳头。不抖了。
二十
第二天早上。程智起来。没吃面。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坐在桌前。
打开电脑。打开文档。翻到昨天写的地方。
韦风从洞里出来了。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
程智往下拉了一页空白。开始打字。
韦风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一座镇上。镇子不大。一条街。街上有铺子。卖面的。卖布的。卖药的。韦风走到卖面的铺子前。坐下来。老板问。吃什么。韦风说。一碗面。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韦风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滑。筋道。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挑了一筷子。吃了半碗。
程智写着写着。肚子叫了。他起来去厨房。也煮了一碗面。没放鸡蛋。没放青菜。只有面。他端着锅回来。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写。吃一口。打几个字。打字声和吃面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吸溜。嗒嗒嗒。吸溜。
二十一
程智把故事写完了。
韦风找到了阎无极的藏身之处。打了一架。打了很久。韦风受了伤。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往下滴。但他没倒。阎无极也没倒。
最后韦风用了师父教的那一招。一掌拍在阎无极胸口。阎无极退了三步。站稳了。又退了两步。然后跪下了。嘴里冒出血来。血是黑的。
阎无极抬起头。看着韦风。说了一句话。你赢了。
韦风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断刀。刀上的血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阎无极倒下了。没再起来。
韦风转身走了。走出那座城。城门外的路很长。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赵铁山没跟来。李云鹤没跟来。孙不回也没跟来。只有韦风一个人。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程智写完“下一步”三个字。停了。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他看了很久。敲了一个句号。
二十二
故事发到了论坛上。
他注册了一个账号。没有用真名。用了一个网名。“风来了”。把文档复制粘贴。标题写了四个字：《韦风传》。没有副标题。没有简介。只有这四个字。
发完以后。他靠在椅子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帖子刚发出去。没人回复。他刷新了一下。还是没人。他关了电脑。去洗了个澡。水不热。浇在身上。他看着水流下去。顺着腿。流进地漏。
洗完出来。头发没擦。水珠往下滴。他坐在床上。打开了手机。打开论坛。帖子有回复了。
第一条。写得不错。第二条。好看。等更。第三条。这个韦风很像我认识的人。他往下翻。翻到最后。有一条评论写了很长一段。说这个故事的伏笔埋得好。人物也立体。程智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了。
二十三
后来帖子被版主加精了。置顶了。有人开始催更。催更的人说。下一部什么时候出。
程智没有回。他开始写第二部。还是韦风。还是那个世界。
但他没有急着写。每天写一千字。两千字。不多写。写完了就停下。不熬夜了。十一点睡觉。早上七点起来。起来先煮面。放一个鸡蛋。吃完再写。
甲方的电话没再打来。他也没打回去。
新的稿子接了几篇。不多。够吃饭。
二十四
有一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韦风。
韦风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云在脚下。看不清底下的路。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衣服飘起来。
程智站在他身后。
“韦风。”
“程智。”
“你在看什么？”
“看前面。”
程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看不见。全是云。白的。灰的。混在一起。
“你怕吗？”程智问。
韦风没回答。过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怕掉下去。”
“那你还站在这儿？”
韦风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看看云下面是什么。”
程智没说话。风吹过来。云动了一下。露出底下的山。山是绿的。一片一片。看不清楚。又合上了。
韦风转过身。
“程智。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还好。写了三千字。”
“写了什么？”
“你走到了一座城里。城里有一个人。他不信你。”
“后来呢？”
“后来你让他信了。”
韦风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写的？”
“用刀。”
韦风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看云。
二十五
程智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没拉。窗外有光。蓝色的。不是天亮的那种蓝。是路灯的那种蓝。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文档还开着。昨天的最后一行写着：韦风站在山上看云。
他往下拉了一页空白。开始打字。
韦风从山上下来。云没有了。太阳出来了。路边有草。草上有露水。他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水珠落在手指上。凉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没有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