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贺淮在一起四年,从没收过超过一百块的礼物。
他说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俗气的东西。
我也觉得是。
所以他每年520发13.14,我回“收到啦老公”,觉得很甜。
直到今天看见他手机银行里一笔52000的转账。
收款人江予安。备注栏:辛苦了宝宝,520快乐。
她三月份才来他公司。
聊天记录里他说“安安想要什么跟哥说”。她说想去三亚,他说“好,酒店你挑”。
我去年说想要一支口红,他说“你素颜就很好看,不用花那个钱”。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位置跟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然后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把四年的红包算了一遍。
52块5毛6。
原来这就是我四年的价格。
1
凌晨一点十七分,贺淮踢掉皮鞋,歪进玄关。
酒气不重,衬衫领口贴着一根长头发。棕色,微卷,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家的香味。
我是短发。
他路过沙发时瞥了我一眼:“还没睡?明天不上班?”
“等你。”
“以后别等了,我又不是小孩。”
他倒进卧室,三分钟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到他旁边,睁着眼。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缝,住了三年才第一次注意到。
脑子里反复循环一句话——不需要俗气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我也在笑。两个人笑的不是同一件事。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照常起来做早餐。煎蛋,热牛奶,苹果切成兔子形状。幼儿园干久了,刀工全用在水果拼盘上。
他八点出来,坐下吃了两口,筷子一放。
“以后别弄这么花哨,浪费时间。”
“好。”
“牛奶有点凉。”
“下次注意。”
他满意的点头,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今晚回来吃饭吗?不一定,新人培训期我得盯着。”
新人。
我知道那个新人叫什么名字了。
“嗯,你忙。”
门关上。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他只咬了一口的煎蛋。苹果兔子完完整整,没动过。
以前我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现在我知道了。他根本没在看。
他出门后我打开他的衣柜。底层有个鞋盒,黑色,耐克的。
里面没有鞋。
一沓购物小票,按时间叠放。最上面那张:某大牌神仙水套装,3680元,三周前。往下翻,手链,吹风机,卡包。
每一张都是近四年内的。没有一样东西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最早的一张小票,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十二号。我们在一起是四月三号。
三个月。他用了三个月确认我好控制,然后开始给别人花钱。
那张最早的小票右下角,收银员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送女朋友的对吧?帮您包了礼盒哦。
我盯着那行字。
那时候我也是他女朋友。但那个礼盒不是给我的。
我把所有小票按时间排好,拿手机拍了照。一张一张,对焦清晰。然后放回鞋盒,鞋盒放回衣柜底层。
一切恢复原样。
出门上班,给小朋友讲了一天的丑小鸭。
有个小女孩举手问我:“林老师,丑小鸭后来变漂亮了,是因为它努力了吗?”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晚上回家,贺淮不在。茶几上多了一杯外带咖啡,杯壁上写着“淮”。
他给自己买了咖啡,没给我带。
以前我会觉得他忘了。现在我知道,他没忘。他只是觉得不需要。
手机响了,闺蜜小鹿发来消息:今天520你老公送你啥了?
我打字:发了红包,心意最重要嘛。
小鹿回了一排爱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杯只属于他的咖啡。
“五十二块五毛六。”我轻声念出这个数字。
冰箱嗡嗡响着。整个屋子就剩这一个声音。
2
周六早上我试探性的提了一句:“周末去商场逛逛?”
贺淮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逛什么,网上买不一样吗?商场都是智商税。”
“想试试口红色号。”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个表情我太熟了——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涂口红干嘛,幼儿园小朋友又不看脸。”
“也是。”
他满意的继续刷手机。
我坐在旁边,打开他的平板。他从来不设防,密码是我生日0315。
银行转账记录还停在上次的页面。我往上滑。
四月十八号,8000,备注:安安生日快乐。三月二十五号,15000,备注:三亚机酒。三月八号,3000,备注:女神节。
三个月,七万八。
我想起上个月自己生日。他送了一束满天星,说花店门口顺手买的,心意最重要。我发了朋友圈,配文“简单的幸福”。
那束花39块。我后来路过那家花店,看到了价签。
同一天下午,我点开江予安的朋友圈。小鹿的同事加过她,我顺着找到的。
最新一条:某奢侈品商场购物袋的照片,配文“有人说女孩子值得拥有最好的”,后面一个爱心。定位是贺淮公司楼下那家商场。
他说商场是智商税。
往下翻。三亚亚特兰蒂斯的泳池照,日料的摆盘,新款耳机开箱。每一条都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晚上我说:“我们好久没出去旅游了。”
贺淮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旅游就是花钱买罪受,有那钱不如存着以后买房。”
“也是。”
三亚的酒店一万五是他订的。
我开始回忆。
第一年,我想买一条200块的碎花裙。他说你穿T恤牛仔裤最好看,那些花裙子太做作了。我退掉了购物车,觉得他是在夸我。
第二年,我想报一个烘焙课,1980。他说学那个干嘛,网上教程免费的,你就是容易被割韭菜。我没报。后来我在江予安朋友圈看到她发的马卡龙照片。定位是同一家烘焙工作室,课程标价3980。高级班。
我开始留意他的话术。
每次否定我的需求,都会附带一句夸奖。你不化妆就很美。你穿便宜的也好看。你不用那些有的没的也过得很好。
每一句夸奖的功能都是让我心甘情愿的接受更少。
四年了。我一直以为那是爱。
周三晚上他说:“周末公司团建,我不回来。”
“好。”
他走后我查了他的信用卡账单。密码还是我生日,他从没想过我会查。
周六,某五星级酒店,开房一间,2380元。
同一张账单上,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自动还款,标注“副卡”。金额不等,少的8000,多的35000。
副卡。我不知道他有副卡。我连主卡都没碰过。
我关掉页面。洗了澡,躺在床上。
还没准备好。一旦看到,就必须做出行动。
周一他回来,手里拎着一盒草莓。
“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
“谢谢。”
盒底贴着价签,19.9。他连价签都没撕。
我吃了一颗。酸的。
“好吃吗?”
“甜的。”
他满意的点头,去洗澡了。
我把剩下的草莓倒进了垃圾桶。
3
小鹿生日,她订了一家日料店。我穿了去年打折买的连衣裙,到了才发现包间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
小鹿介绍:“我同事带的朋友,江予安。”
她就坐在我斜对面。
某法国品牌的包随意搁在椅背上,指甲做的是当季极光色,锁骨链的质感一看就知道价位。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然后笑着开口:“姐姐好面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认识我。认出了贺淮手机锁屏上那个人。
“可能吧。”我笑了笑,“脸大众。”
饭局过半,她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的副歌部分。
我听了四年的铃声。贺淮自己设的,说喜欢这首歌。我以为那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东西。现在从别人的手机里响起来。
江予安侧身接电话,压低声音,但我离得近。
“嗯,知道了,哥哥早点回家。”
她叫他哥哥。贺淮让我叫他老公。
一个是被宠的小女孩,一个是被安排的合伙人。
她挂了电话回来,桌上有人起哄:“谁呀?男朋友?”
江予安摇头不说,但眼睛亮亮的。那种幸福太真实了,不像演的。她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女朋友。
散场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扫到锁屏壁纸——贺淮的侧脸。
拍摄背景是一面灰蓝色的墙。
我家客厅的墙。
回到家我站在那面墙前面,试着还原她拍照的角度。坐在沙发最左边,靠着扶手,微微仰拍。
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我蹲下来,手伸进沙发缝隙。指尖碰到一个小东西。
一颗珍珠耳钉,银托。不贵,但不是我的。
我没有耳洞。
我把耳钉放在茶几正中央。等他回来。
门响的时候是十一点。他进门,目光扫过茶几,停了零点五秒。
“哪来的?你买的?”
“我没有耳洞。”
“可能是上次你闺蜜来家里掉的吧。”
“小鹿三个月没来过了。而且她戴的是金色的。”
他没接话。拿起耳钉说:“那我扔了。”
“别扔。”我说,“万一是谁的呢,人家找回来怎么办。”
他手停了一下。
“随便你。”
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早睡了二十分钟。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以前都是随手扔床头柜的。
他开始防我了。
第二天他去洗澡,我试了一下平板密码。改了。0315不对了。
我试了0418。
解锁了。
江予安的生日。
我没有翻看内容。锁屏,放回原位。不需要再看了。
我需要的是一个计划。
4
周一我请了假,去银行。
“您好,我想查询一张信用卡副卡的信息。”
柜员说需要本人或授权人。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去年贺淮让我帮他代办业务时签的授权书复印件。他自己都忘了这张纸的存在。
柜员核实了三分钟,开始打印。
副卡持有人:江予安。开卡日期:四年前七月十五日。
我和贺淮在一起是四年前四月三日。三个月。他用三个月确认我好控制,然后立刻开始供养另一个人。
但这不是最狠的。
打印单第二页显示,这张副卡在四年内更换过三次持卡人。
第一任,陈某,持有八个月。第二任,王某,持有一年。第三任,刘某,持有九个月。第四任,江予安,持有至今三个月。
四个人。四年。轮换制。
我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卡上。
我是唯一一个没花过他一分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待了四年的人。他留我,因为我成本最低。
最后一页有一栏副卡备注。贺淮给这张卡起的名字是:日常开销-2号。
不是人名,不是昵称。是一个编号。
四年累计刷卡金额: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元。
我四年工资总和:二十一万六千。
他花在别人身上的钱,是我全部收入的四倍。
我走出银行,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阳光很好,路上有人在笑。
把打印单叠好放进包里,给小鹿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晚上见面,小鹿看完打印单,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林栖,你要不要把你外婆的房子收回来。”
我愣了一下。
外婆的房子。两年前贺淮说租出去每月多两千块,咱俩住一起也不需要。我同意了。租客是他找的,租金打到他卡上,说帮我存着。
我从来没见过那笔钱。
“他连你的租金都吞了?”小鹿声音发抖。
“不知道。没查过。”
“林栖。”小鹿握住我的手,“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他吵,不是跟他闹。是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我点头。
回家的时候贺淮在打游戏。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十秒。
他头都没回:“吃了吗?冰箱有剩饭。”
“吃了。”
进卧室,打开手机备忘录。
1. 联系租客解约。
2. 房子收回。
3. 工资卡换绑。
4. 社保公积金确认。
5. 搬家。
6. 不告诉他为什么。
客厅传来他打游戏的击杀音效。
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声“好”都是倒计时。
5
接下来两周,我像往常一样生活。做早餐,上班,回家,说好。
但每天都在推进清单。
第三天,我联系了租客。电话里对方很客气:“贺先生之前说至少租三年的,现在要提前解约?”
“是我的房子。”我说,“我是房主林栖。赔您一个月租金,下周能搬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行,林小姐,那我们签个解约协议。”
赔的一个月租金是找小鹿借的。2200块。
第五天,去银行把工资卡的所有关联改回自己名下。柜员问:“之前绑定的代扣协议也取消吗?”
“取消。”
回家路上查了余额。3400。四年工资,只剩3400。
第八天,外婆的房子收回来了。
我趁贺淮上班去看了一次。40平,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墙皮有点掉。但窗台上还有外婆种的芦荟。
租客帮浇了水。活着。
叶片肥厚,长了好几个侧芽。外婆以前说,芦荟这东西,你不管它它也活,越糙越壮。
我蹲在窗台前笑了一下。
第十天开始往外婆家搬东西。每天下班后背一个书包过去。换洗衣服,证件,外婆的照片,几本书。不搬大件,不引起注意。
第十二天晚上,贺淮突然说:“下周我妈过来住几天,你把次卧收拾一下。”
“好。”
心里想:来不及了,得加快。
第十三天,我把最后一样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外婆留给我的一对玉耳坠,翠绿色,老坑种。一直放在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塞进贴身口袋,出门。
第十四天。周六早上。
贺淮还在睡。
我做了最后一顿早餐。煎蛋,热牛奶,苹果切成兔子。摆好。没叫他。
拿起包,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玄关鞋架上还有我一双旧拖鞋。没带走。
钥匙放在鞋架上。
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走到公交站,衣服湿了一半。
到了外婆家,开门,开窗。风吹进来,芦荟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到家了。”
手机关机。从这一秒开始,我不再是那个说“好”的人了。
6
第三天,小鹿打来电话。
“他找我了。”
“说什么了?”
“问你在哪。我说你不想见他,让他别找了。他问你到底怎么了,我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然后挂了。”
“他什么反应?”
小鹿冷笑了一声:“他说,她又闹什么脾气。”
又。这字真好。说明在他的认知里,我所有的情绪都是“闹”,所有的不满都是“脾气”。
“他肯定想不通。”我说。
“当然想不通。在他的世界里,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没有理由走。”小鹿顿了顿,“他今天还去了你外婆家。”
“我换锁了。”
“我知道。他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发了十几条消息。我看了,从'你出来说清楚'到'你到底想怎样'到'我做错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有没有一条是对不起?”
“没有。”小鹿说,“一条都没有。连'你还好吗'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意料之中。
第五天,他妈来了。小鹿打听到的。
据说他妈问林栖呢,他说回老家有点事。他妈说那次卧谁收拾,他说我来。
他妈的原话是:“这姑娘太安静了,闷葫芦一个,有什么不满意也不说。”
对。我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我永远不会走。
第七天,小鹿又来消息:他发现鞋盒了。
“什么意思?”
“小票全没了。他应该知道你看到了。”
我没回复。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林栖。”贺淮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紧绷,“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没说话。
“你听我解释,那个副卡是公司报销用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淮。”我开口,声音很平,“你的平板密码改成了0418。”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查了我平板?”
“你觉得这是重点吗?”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林栖,你别无理取闹。”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天快黑了。芦荟安安静静待在窗台上,叶尖挂着下午浇的水珠。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吃完洗了碗,坐在外婆以前坐的藤椅上。
很安静。但这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等待。等他回来,等他开口,等他决定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现在的安静是我自己的。
7
搬回外婆家第三周,我辞了幼儿园的工作。
新找的是附近一家私立托育中心,月薪六千五。面试的时候园长问我为什么换工作,我说想离家近一点。
她看了看我的简历:“四年经验,带过大班小班,有急救证。下周一来上班。”
托育中心隔壁是一家儿童绘本工作室。门口有块小黑板,每天写不同的句子。
我第一天上班路过,上面写的是:慢慢来,比较快。
透过玻璃门看进去,一个男人正蹲着给小朋友系鞋带。动作很慢,很耐心。小朋友一直在扭,他也不急。
第四周,贺淮找到了我的新工作地址。
下班的时候他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支口红,一条裙子,一张三亚的机票。
“你不是想要这些吗?”他说,“我都买了。你回来。”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贺淮,我不是因为你不给我买东西才走的。”
他愣住:“那你到底为什么?”
“你回去吧。”
我转身往里走。他追了两步,保安从传达室出来了。
“先生,这里是学校门口,不能纠缠工作人员。”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垂着。
第二天他又来了。没堵门口,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下午。我从窗户看到了,下班走的后门。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下班的时候,绘本工作室那个男人递给我一把折叠伞。
“明天有雨,你每天走后门那条路没有遮的。”
说完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走后门?
第五天,贺淮在奶茶店坐到打烊。然后走到绘本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
第六天我收到一条消息,是绘本工作室那个人发的。名字备注“陆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我。
“对面那个人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可以帮你报警。不用不好意思。”
我回复:“谢谢,暂时不用。他应该快放弃了。”
陆时回:“好。伞记得带。”
对话结束。
第七天,贺淮没来。第八天也没来。
第九天,我收到他的微信。没删他,只是不回。
“我知道你看到副卡的事了。我可以解释。”
没回。
又一条:“那张卡我已经注销了。以后所有的钱都是你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截图发给小鹿。小鹿回了一个字:呕。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贺淮,我不是因为你不给我花钱才走的。我是因为你花了四年时间让我相信我不值得。”
发完,拉黑。删除对话框。
屏幕干干净净。
窗台上的芦荟又长了一圈新叶子。我给它换了个大盆,旁边摆了两盆薄荷。风吹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清凉的味道。
8
贺淮被拉黑后第三天的事,是小鹿告诉我的。
江予安打电话给他,开口第一句:“贺淮,这个月副卡怎么刷不了了?”
他说注销了,以后不方便了。
江予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公司服务器的管理员密码,我有。客户数据库的备份,我也拷了一份。你想怎么处理?”
他威胁报警。
江予安笑了:“报吧。密码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数据是你让我帮你整理时我顺手存的。你报警的话,我就把你的副卡记录,四任持卡人名单,还有你那个备忘录一起发到你公司全员群里。”
备忘录。
小鹿把江予安发给贺淮的截图转给我看了。
第一条写的是:固定话术,不需要俗气的东西,适用于长期稳定型对象,核心目标——压低期待值,降低月均支出。
第二条:副卡制度,月均预算1.5到3万,周期6到12个月,超期则更换。
他把感情当项目管理。把人当成本中心。
我看完截图,手没有抖。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连方法论都写下来了。
江予安把截图发到了公司大群。237人。配文:各位同事好,给大家看看你们贺总的管理方法论,很有商业头脑的哦。
群里炸了。有人截图转发,有人@人事,有人直接退群。他的直属上级私信他:明天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他被约谈。不是因为私生活,是因为江予安拷走的客户数据。公司认定他因个人关系导致重大信息安全事故。
降职。降薪百分之四十。取消年终。
公司内部开始传他的外号:表格哥。因为备忘录里的分类方式像电子表格。茶水间有人模仿他的语气——不需要俗气的东西。然后一群人笑。
一周后江予安带着客户数据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公司。三个大客户跟着走了。贺淮的部门季度业绩直接腰斩。
他试图起诉。律师说:“密码是你主动提供的,数据拷贝发生在她在职期间且有你的口头授权,很难认定为窃取。而且一旦打官司,你的备忘录内容会作为证据进入公开庭审记录。你确定要打?”
他放弃了。
月底,房贷加车贷加降薪后的收入,第一次出现了负数。
小鹿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芦荟分盆。
“你什么感觉?”她问。
我把侧芽小心的掰下来,放进新盆里,压实土。
“没什么感觉。”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他妈打电话骂他了,说全公司都知道了,她出门抬不起头。”
“嗯。”
“他现在开始卖手表卖相机了。”
我浇了一点水,把新盆放到窗台上。
“小鹿,以后别跟我说他的事了。”
“好。”她顿了顿,“那跟你说个别的。隔壁绘本工作室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
“陆时。”
“他今天黑板上写的什么?”
我想了想:“好像是,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
小鹿在电话那头笑了:“林栖,我觉得那句话是写给你看的。”
“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明天注意看。”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台上一排芦荟。大的小的,六盆了。送了邻居王阿姨两盆。她高兴得不行,第二天给我端了一碗红烧肉。
日子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9
三个月后,行业内传开了。
小鹿发给我一个链接,某职场论坛的热帖,标题是:互联网中层男的感情管理备忘录,看完背后发凉。
阅读量十几万,评论区几千条。
我没点开。
“他去面试新工作了。”小鹿说,“对方人事搜到了这个帖子,面试没有下文。”
“小鹿。”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我现在的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起床,给自己煮粥,配一个白煮蛋。八点出门,路过绘本工作室看一眼黑板。八点半到托育中心,带一天的课。下午五点半下班,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直接回家。
周末刷墙,种花,看书。
托育中心升了主班老师,月薪八千五。
外婆的房子装了新窗帘,米白色,透光。阳台种满了花,薄荷,绿萝,还有一盆茉莉。芦荟分了六盆,送了邻居两盆。
有一个周末,陆时的工作室办亲子活动,缺人手,问我能不能来帮忙给小朋友讲故事。
我去了。讲的是一本叫《你很特别》的绘本。
“你不需要贴纸来证明自己有价值。”
讲完后陆时递给我一杯温水:“嗓子别哑了。”
后来帮忙变成了每周末的固定安排。
小鹿问我:“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想了想:“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就是有一天发现,他每天早上会把工作室门口的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一句话,而那些话好像都是写给我看的。”
小鹿说:“比如呢?”
“比如我有一天跟他说最近加班累,第二天黑板上写的是'休息也是一种努力'。”
“比如我生日那天,黑板上写的是'今天是世界上多了一个很好的人的日子'。下面画了一盆芦荟。”
小鹿沉默了两秒:“他怎么知道你喜欢芦荟?”
“我也问了他。”
“他怎么说?”
“他说,你阳台上种了六盆。你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摸一下最大那盆的叶子。我工作室正对着你家楼下。”
小鹿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你之前不开心,不开心的时候不应该被打扰。”
小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林栖,我替你高兴。真的。”
“嗯。”
“上次我们仨吃饭,他问你想吃什么,你说随便。他说别随便,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嗯。”
“我当时差点哭了你知道吗。”
我笑了一下。
陆时从来没给我发过红包。但我不缺那个东西了。
10
周末整理外婆家的旧柜子,底层有个铁皮饼干盒,生锈了,打开费了点劲。
里面是一个信封。外婆的字,写着:栖栖,等你结婚的时候拆。
我没结婚。但我拆了。
一张存折。外婆存了十八年,六万七千块。
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钱不多,但够你在任何时候都有底气说我不要。外婆不能陪你一辈子,但这笔钱可以陪你走过最难的那一段。爱你的外婆。”
我抱着信封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兜住的感觉。原来外婆早就知道,我可能会需要说“不要”的勇气。她在很多年前就替我准备好了退路。
虽然最后我没用上。我自己走出来了。但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芦荟在窗台上安安静静晒太阳。阳光穿过米白色窗帘,落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
我把存折放进床头柜。没取出来用。这笔钱我不动。留着。等以后我有了女儿,我也给她存一笔这样的钱。
下午出门买菜,路过一家数码店。橱窗里摆着新款平板,屏幕循环播放银行广告:一键转账,爱无距离。
我看了一眼,没停。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发的消息。
“今天黑板写了新的,你下班看一眼。”
我加快了步子。不是为了去看黑板上写了什么。是因为想快点到。
路过工作室的时候,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你值得所有好的事情,慢慢发生。”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薄荷味的。然后推门进去。
陆时正在整理书架,听到门响回头看我。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今晚吃什么?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想了想:“火锅。”
“好。走吧。”
他拿起外套,顺手把门口的黑板擦干净了。明天会写新的。每天都会有新的。
我跟上他的步子,外面天还亮着,路灯刚刚亮起来。
有人在路边卖栀子花,一块钱一串。他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别在我包带上,一串拿在手里。
“你不是说喜欢栀子花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三。你跟小朋友说的,你说你外婆家以前院子里有一棵栀子花树。”
我看着包带上那串白色的小花。
一块钱。但我知道这一块钱里装的是什么。是他听到了,记住了,然后在一个刚好的时刻,递到我面前。
不是五万二。不是八十七万。是一块钱的栀子花,和每天早上一句写给我看的话。
原来被在意是这种感觉。不贵,但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