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的婚礼请柬寄到我工作室。
伴娘那栏,他亲笔加的我名字。
附了张便签:来吧,大家都知道我们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我摸了一下小腹,那个孩子没了四十天了。
彩排当天,他让我去后面整理喜糖。
"安安怕见生人多,你帮我盯着后场。"
安安是他青梅,从小身子弱,谁都得让着她。
我把喜糖码整齐,看见盒子上印着他俩的合照。
拍摄地点是塞纳河。
去年他答应带我去,后来安安发烧,机票退了。
我放下喜糖,走了。
季珩追出来:"许辞,你又闹什么?"
"不闹了。"
我把一张B超单翻面朝上递给他。
"这是三个月前的。"
"已经没了。"
他拿起来的手在抖。
我转身上车,摇下车窗说了最后一句:
"你欠的不是我,是你没见过面的孩子。"
"这笔账,让你妈来找我谈。"
01
"许小姐,季太太来了,说约过的。"
我放下手里的试香纸,看了眼时间。
比我预想的快,不到二十四小时。
季珩他妈向来是个体面人。
进门先夸我工作室装修雅致,又从包里掏出两罐明前龙井搁在桌上。
我认得这茶。
去年我生日,她送过我一模一样的。
那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等你嫁进来,这茶管够。
"辞辞,坐下说。"
她语气温和。
我没坐,靠在调香台边上看着她。
"阿姨有话直说。"
她笑了一下,把茶罐往我这边推了推:
"昨天的事,阿姨听说了。小珩那孩子嘴笨,有些事没处理好,是他的不对。"
"但是辞辞,你也知道,安安身体一直不好,小珩从小看着她长大,心疼她是正常的。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没必要闹到长辈面前来。"
我听见"闹"这个字,觉得好笑。
"阿姨,我流掉的那个孩子,也是闹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所以阿姨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罐旁边。
"这里面有五十万。孩子的事,是我们季家对不住你。这笔钱,算是补偿。"
一条命,五十万。
我没碰那张卡。
"还有呢?"
她顿了一下。
"辞辞,你跟季氏的配方合作,合同今年年底到期。阿姨想提前跟你商量一下续约的事。"
"安安家里也是做日化的,她那边有些资源可以对接。阿姨的意思是,配方这块,能不能提前移交给他们团队?"
我终于笑了。
"阿姨,您今天来,不是给我道歉的。"
"您是来收购我的。"
她脸色变了一瞬。
"辞辞,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阿姨是觉得,大家好聚好散,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你一个小姑娘,开着工作室也不容易。季氏这边的单子占你营收大头,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把那张卡推回去。
"阿姨,我的配方不卖。合同到期之前,季氏每个月的授权费,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那五十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儿子欠我的,不是这个数。"
季母站起来。
"许辞,你别不识好歹。季家给你机会体面收场,你最好接着。"
我打开工作室的门。
"阿姨慢走。对了,明天我跟季氏最大的渠道商有个会。"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来听听。"
她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关上之后。
我助理沈鹿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茶罐和卡。
"她来干什么?"
"买我。"
"你怎么说的?"
我把试香纸重新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我说,不卖。"
02
第二天下午,季珩来了。
他站在我工作室门口。
"许辞,我们谈谈。"
我让沈鹿出去,关上门。
"谈什么?"
"你昨天跟我妈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我坐回椅子上,没看他。
"哪句?"
"什么叫不是这个数?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抬头看他。
"季珩,你觉得我在跟你谈钱?"
"那你在谈什么?"
"我在谈一条命。"
他脸色白了一瞬。
"那件事,我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怀孕了。"
"我告诉你了。"
我声音很平。
"三个月前,我给你发了消息。你回我说,在医院陪安安,晚点再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张了张嘴。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我看见来电显示:安安。
他犹豫了一下,没接。
我笑了。
"接吧。她大概又不舒服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许辞,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我妈说你要跟渠道商开会,你别拿公事来威胁我们家。"
"威胁?"
"我正常开会叫威胁,你妈拿五十万买我闭嘴叫好聚好散?"
他皱眉:"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想帮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季珩,你是真信这话,还是装信?"
他没回答。手机又响了,还是安安。
这次他接了。
我听见那头传来的声音:"珩哥,我头好晕,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好,我马上。"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我先走了。明天让律师联系你,把合同的事理清楚。"
"你别再拿孩子的事说事了,对谁都不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姐,季氏那边刚发了邮件,说要提前终止配方授权协议。理由是'品牌战略调整'。"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违约金条款被他们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写着:建议协商解决。
"他们想用违约金的数额吓我主动放手。"
沈鹿咬着笔帽:"那怎么办?"
"把咱们跟渠道商的合作备忘录拿出来。"
"还有,去年季氏那批产品出过一次质检问题,被我发现后内部压下去了。当时的检测报告,我留了底。"
沈鹿愣了一下:"你早就防着了?"
03
周末,季珩的婚礼如期举行。
我没去。
但朋友圈里全是现场照片。
安安穿着拖尾婚纱。季珩站在她旁边。
评论区有人@我:许辞怎么没来?不是说好当伴娘的吗?
底下有人回:听说闹掰了,好像是许辞单方面纠缠季珩,被季家赶走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鹿气得脸红:"这谁传的?"
"猜猜。"
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安安的表姐。
"许小姐,安安让我转告你,她知道你跟季珩以前的事。
她不介意,也希望你别介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往前看嘛。"
我听完,问了一句:"还有呢?"
"安安说,她听说你的工作室最近资金紧张。她认识几个投资人,可以帮你介绍。"
"当然,前提是你把季氏那边的配方授权转给她家的公司。她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笑出了声。
"你帮我转告安安一句话。"
"什么?"
"她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让季珩穿着我调的香水跟她拜堂。"
"那味道里有麝香,孕妇闻多了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挂了。
沈鹿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姐,安安怀孕了?"
"不知道。但她表姐信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季氏的股权结构图。
安安家做日化,体量不大,一直想傍上季氏的渠道。
这门婚事,说白了是商业联姻。
而我手里的配方,是季氏目前最赚钱的那条产品线的核心。
他们以为断了我的合同,我就只能乖乖交出来。
可他们不知道,这份配方的知识产权,从头到尾都在我名下。
合同里写的是"授权使用",不是"买断"。
季珩当年签字的时候大概没细看。
或者他看了,但觉得我不会跟他计较。
毕竟那时候,我们还睡在一张床上。
周一早上,季氏的法务总监亲自打电话来。
"许小姐,关于配方授权终止的事,我们希望坐下来谈。"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让季珩本人来。"
对方停顿了一下:"这个需要跟季总确认。"
"不急,我等他度完蜜月再说。"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过去两年,我和季珩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那份他亲手签的配方授权合同。
还有一样东西。
去年季氏那批产品的质检报告。
铅含量超标。
当时季珩求我别声张,说会影响上市进程。
我帮他压下来了,他承诺整改。
整改了没有,我不知道。
但报告在我手里。
04
季珩的蜜月只去了五天就回来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安安在马尔代夫水土不服,吐了三天。
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谈合同。
是让他妈在行业协会的聚会上,当着二十多个同行的面,说了这么一段话:
"许辞那姑娘,以前跟我们家小珩处过一段。分手之后一直纠缠不清,现在还拿着合作合同要挟我们家。
年轻人不懂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意思计较。"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调一款新品。
沈鹿气得把手机摔在桌上:"她怎么敢这么说?什么叫纠缠不清?什么叫要挟?"
我把滴管放下,擦了擦手。
"她敢说,是因为她觉得我没证据。"
"而且她赌我要脸。"
当天晚上,行业群里开始有人转发季母的话。
有人同情我,但更多人选择站季家。
毕竟季氏是大公司,得罪不起。
我一个开工作室的小调香师,在他们眼里,确实像是在"攀高枝"。
第三天,事情升级了。
安安的表姐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一个女孩对前任纠缠的恐惧》。
没点名,但所有细节都指向我。
说我"在对方已经明确拒绝后仍然频繁联系",
说我"以商业合作为要挟试图破坏他人婚姻",说我"甚至编造怀孕的谎言博取同情"。
她用了"编造"这个词。
评论区一边倒地骂我。
有人说:这种女的就是仗着有点本事就拿捏人。
有人说:都分手了还不放手,恶心不恶心。
还有人扒出我工作室的地址,说要去"讨个说法"。
沈鹿急得快哭了:"姐,咱们报警吧。"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篇文章下面几千条评论,一条一条翻。
翻到最底下,看见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留言。
是季珩的小号。我认得那个头像,是他养的猫。
他写的是:别闹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加密文件夹,把里面所有东西拷进U盘。
拿起手机,给季珩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下午三点,你办公室。带上你的法务和你妈。"
"我有样东西给你们看。"
他秒回:你又想搞什么?
我没再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
三个月前我躺在这里。
我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拨季珩的电话。
响了十七声,无人接听。
第十八个电话打给了120。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医生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现在他们说我编造。
好。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谁在编造。
05
后天下午三点,季氏总部二十六楼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季珩、季母、法务总监,外加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那个男人西装袖口别着安安家公司的徽章。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沈鹿跟在我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
季母先开口:"许辞,坐吧。今天把话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我没坐。
"不用坐,说不了多久。"
季珩皱眉:"你到底要怎样?"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你看过那篇文章了?"
他没说话。
"你看了。你还用小号评论了三个字。"
季母插嘴:"什么文章?"
"阿姨,您装什么?那篇文章里的细节,除了您和安安,没人知道。"
季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许辞,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跟她纠缠,直接看向法务总监。
"张律师,麻烦你确认一下,季氏目前在售的'初雪'系列产品,配方授权合同是否仍在有效期内?"
张律师翻了翻文件:"有效期至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好。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我从沈鹿手里接过档案袋,抽出第一份文件。
"这是去年六月,季氏'初雪'系列第三批次的质检报告。铅含量超标1.7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季珩猛地站起来:"你从哪拿的?"
"你给我的。"
我看着他。
"去年你求我别声张的时候,原件在你手里,复印件在我手里。你说你会整改,让我相信你。"
"我信了。"
"但我没扔。"
季母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那个安安家的代表坐在旁边,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配方授权合同原件。第七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写着:未经授权方书面同意,被授权方不得将配方转授第三方使用。"
我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季氏上个月跟安安家的公司签了一份'技术合作备忘录',里面涉及的核心成分表,跟我的配方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这叫什么?"
我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这叫侵权。"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季珩声音发紧:"许辞,你别把事情搞大。"
"搞大?"
我笑了一下。
"你妈在行业协会说我纠缠要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别搞大?"
"安安表姐发文章说我编造怀孕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别搞大?"
"几千个人在网上骂我的时候,你在评论区打了三个字:别闹了。"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
是医院的手术记录。日期,术式,主刀医生签名,全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编造'的证据。"
我把它拍在季珩面前。
"十二周,稽留流产,清宫手术。"
"你要不要拿去给安安看看,问问她,这个能不能编造出来?"
季珩盯着那张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季母伸手想把文件拿走,被我按住。
"阿姨,别急。这只是复印件。原件在我律师那里。"
"连同质检报告、合同原件、以及你在行业协会的发言录音,一起。"
06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个安安家的代表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就往外走。
季母叫他:"林总,你去哪?"
他头也没回:"季太太,这事我们不掺和了。合同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季母转头看向季珩,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过,那批货已经整改了。"
季珩没回答。
"季珩!"
"改了。"他声音很干,"后面几批都改了。"
"那第三批呢?"我接过话,"第三批出了多少货?流向了哪些渠道?有没有召回?"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答案。没有召回。那批货全部正常出售,流入了市场。
季母深吸一口气,看向我:"许辞,你想要什么?"
"第一,那篇文章,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并且发布公开道歉声明。内容我来审。"
"第二,配方授权合同正常履行到期。到期后,季氏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我的配方,包括变体和衍生品。"
"第三,精神损害赔偿,两百万。"
"第四。"
我看着季珩。
"你亲自发一条朋友圈,说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我纠缠你,是你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脚踏两条船。"
他猛地抬头:"不可能。"
"那就法庭见。"
我拿起档案袋,转身往外走。
"许辞!"季母站起来,"你逼得太紧了。季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您上次来我工作室的时候说,给我机会体面收场。"
"现在这个机会,我还给您。"
"二十四小时。"
出了季氏大楼,沈鹿在车里等我。
她看见我上车,递过来一瓶水。
"怎么样?"
"林总跑了。"
她眼睛一亮:"安安家的人撤了?"
"嗯。质检报告的事,他不敢沾。"
沈鹿松了口气,又问:"那季珩呢?"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我。是安安知道那批货的事之后,她爸会怎么看季家。"
这桩婚姻本质是生意。生意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感情纠纷。
是信用破产。
07
二十四小时没到,季珩就打来了电话。
"文章删了。道歉声明我让法务拟了,你看一眼。"
我打开邮件,扫了一遍。
措辞模糊,避重就轻,通篇都是"因信息不实给当事人造成困扰,深表歉意"。
"不行。"
"哪里不行?"
"第二段,把'信息不实'改成'恶意捏造'。第三段,加上发布者的真实身份。"
他沉默了几秒:"那是安安表姐,你让我怎么写?"
"你不写,我来写。到时候发的就不是道歉声明了,是律师函。"
他深吸一口气:"许辞,你能不能别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季珩,我在手术台上醒过来的时候,护士跟我说,再晚半小时就大出血了。"
"那天你在哪?"
他没回答。
"你在医院。对。你在医院陪安安做雾化。"
"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一个人打的车回家,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三天,连口热水都没人递。"
"然后你回来,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事,你就真的没再问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声明按我说的改。朋友圈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没发,质检报告的事,我直接交给市场监管。"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只是累。
跟一个人纠缠了四年,到头来要用证据和威胁才能换回一句"对不起"。
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自欺欺人。
第二天,道歉声明发出来了。按我的要求改的,一个字没少。
评论区风向立刻变了。
之前骂我的人开始删评论,有几个甚至私信我道歉。
但我没回。
我只在意一件事。
季珩的朋友圈。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发了。
只有一句话:过去的感情里,是我对不起许辞。与她无关,是我的问题。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人是安安。
她还评论了一句:珩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介意的。
大度得体,温柔善良。
我看着那条评论,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挺配的。
一个擅长辜负,一个擅长表演。
08
配方的事解决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但安安不这么想。
一周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行业里一个老前辈,姓周,做了三十年香料贸易。
"小许,我听说你最近在找新的合作方?"
"是,周叔有推荐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倒是想跟你合作。但有人跟我打了招呼,说你这边的配方有争议,让我先观望。"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谁打的招呼?"
"不方便说。但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挂了电话,我又接连打了三个合作方的电话。
两个没接,一个接了,支支吾吾说最近预算紧张,合作的事往后放放。
沈鹿查了一圈回来,脸色铁青。
"安安家的公司在圈子里放话,说你的配方涉嫌抄袭他们的专利。虽然没有正式起诉,但所有人都在观望。"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跟你签约。"
我坐在调香台前,面前摆着十几个样品瓶。
抄袭。
我从大学开始学调香,毕业后在法国进修了两年,回来自己开工作室。每一个配方都是我一点点试出来的。
她一个做日化代工的,说我抄袭她?
"她有专利吗?"
沈鹿摇头:"没查到。但她在三个月前申请了一个实用新型专利,成分表跟你的'初雪'配方高度相似。"
我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
那正好是季珩拿到我配方授权后,开始跟安安家"技术合作"的时间。
他把我的配方给了安安家,安安家拿去申请了专利,现在反过来告我抄袭。
我深吸一口气。
"把我所有的实验记录调出来。从最早的手稿开始,每一版迭代,每一次修改,全部整理成时间线。"
"还有,联系知识产权律师。我要对那个实用新型专利提无效宣告。"
沈鹿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再查一件事。"
"什么?"
"安安家的公司,过去三年有没有被投诉过产品质量问题。"
"重点查他们代工的那几条线。"
沈鹿看着我,慢慢露出一个笑。
"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到她会这么干?"
我没回答。
不是想到了。是我太了解季珩。
他这个人,从来不觉得拿别人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因为在他眼里,我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
我的时间,我的才华,我的身体,我的孩子。
全都是他可以随意支配的附属品。
现在连我的配方,都被他当成了聘礼,送给了新人。
09
专利无效宣告的流程需要时间,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安安那边的封锁已经开始影响我的现金流了。工作室三个月没有新订单,房租和原料成本还在往外走。
沈鹿建议我先接一些小单子维持运转。
我拒绝了。
"现在接小单子,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被逼到了墙角。"
"那怎么办?"
"换个赛道。"
我打开电脑,找到一个月前收到的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家法国香料集团的亚太区负责人。他们想在国内找一个独立调香师合作开发一条高端线,之前联系过我,我一直没回。
现在是时候了。
我回了邮件,约了视频会议。
对方很爽快,第二天就安排了时间。
会议结束后,他们发来了一份合作意向书。条件很好,前期投入由他们承担,配方知识产权归我,他们只拿渠道分成。
唯一的条件是:我需要在三个月内交出第一批样品。
这意味着我要全力投入新品研发,没有精力再跟季家纠缠。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不需要跟他们纠缠。法律的事交给律师,生意的事交给时间。
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的东西。
签完意向书的那天晚上,季珩又来了。
这次他没打电话,直接出现在我工作室楼下。
我从窗户看见他的车,没下去。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许辞,安安的事我不知情。专利的事我会让她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调我的新配方。
窗外他的车又停了十分钟,才慢慢开走。
沈鹿趴在门口看了半天,回来问我:"你信他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回'好'?"
"因为不管他撤不撤,我的无效宣告都会继续。"
"他撤了,说明他心虚。不撤,说明他跟安安是一伙的。"
"对我来说,都一样。"
沈鹿想了想,点头:"懂了。你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我没说话,把一滴新调的前调滴在试香纸上。
闻起来有点苦,但尾调是干净的木质香。
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
10
三个月后,法国那边的合作正式落地。
我的新品在业内发布会上拿了最佳原创配方奖。颁奖那天,台下坐着不少之前对我避之不及的人。
周叔第一个来跟我握手:"小许,我就知道你不是池子里的鱼。"
我笑了笑,没提他当初"观望"的事。
没必要。
安安那边的专利,在我提交无效宣告后第六周就被撤了。不是她主动撤的,是审查员发现她的申请材料里有明显的时间矛盾。
我的实验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她的专利申请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种事,连打官司都不用,一查就穿。
季氏的"初雪"系列在合同到期后正式停产。没有我的配方,他们找了三个团队试图复刻,全部失败。
那条产品线占季氏年营收的百分之十五。
季珩为这事焦头烂额了整整两个月。
听说安安家的公司也因为代工线的质量问题被查了。不是我举报的,是他们自己的前员工。
但我承认,沈鹿查到的那些资料,确实在合适的时候,到了合适的人手里。
至于那两百万赔偿,季家最后给了。
转账那天,季母没有再来找我。是季珩亲自转的,附了一句话:对不起。
同一句话,他说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电话里,声音发紧。
第二次是在会议室,被逼到墙角。
第三次是在我工作室楼下,隔着一扇窗。
每一次都很真诚。
但每一次,都太晚了。
发布会结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工作室。
调香台上摆着几十个样品瓶,是这三个月的心血。
我拿起其中一个,拧开盖子闻了闻。
前调是佛手柑和粉红胡椒,中调是鸢尾和紫罗兰叶,尾调是檀木和白麝香。
干净,清冽,不讨好任何人。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无恙"。
沈鹿问我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别来无恙的恙。
意思是,我很好。
不需要谁来问,也不需要谁来证明。
我把瓶子放回架子上,关了灯,锁好门。
外面下着小雨,我撑开伞走进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季珩发来的消息:发布会的事我看到了。恭喜你。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一个人的。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