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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5 10:43:21

都说我是个白眼狼。

靠着傅家二少爷的资助读完大学,却从不联系恩人。

所以他在同学聚会上当众收回了那条项链。

转手送给了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他的同学群都在起哄。

【早该收回来了,喂不熟的东西。】

【人家白月光才配得上傅少,懂感恩知进退。】

怎么还上升人品了呢?

可我没空解释。

忙着每月按时还他的资助款。

忙着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

忙到没有时间去告诉傅砚辞,那条项链是我拿去当了,换成了他妈住院的手术费。

再后来。

他翻到了那笔转账记录。

傅砚辞堵在我出租屋门口:

「那条项链我十倍价买回来了,你戴上,求你让我再照顾你。」

不必了。

真的不必了。

他当众羞辱过我一次了。

我没有第二次站在人前被扒皮的勇气。

01

「沈鹿,你开门。」

门外的声音已经哑了,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我靠在门板上,手里攥着刚热好的粥,那是给奶奶的晚饭。

「我说了不必。」

「那条项链我买回来了,原来的那条,我找了三家当铺才找到。」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慌张,「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妈的手术费,你为什么……」

我没接话。

粥凉了,我端着碗往里屋走。奶奶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一下。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沈鹿,我错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把粥放到奶奶床头,一勺一勺喂她。她吞咽困难,每一口都要等很久。

「鹿鹿,外头谁啊。」奶奶含糊地问。

「没人,送快递的,走了。」

门外又响了两下,不是敲门,像是额头抵在门板上的闷响。

我没理。

手机震了一下。

同学群。

我本来不想看。但屏幕亮着,那几行字直接撞进眼睛里。

陈露丝发了一张照片。

是傅砚辞站在我这栋楼下的背影。配文是:「砚辞哥去找她了,我不拦着,他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只是有点心疼他,大晚上的站在外面。」

底下炸了。

【陈露丝也太大度了吧,换我早翻脸了。】

【沈鹿什么意思啊?人家都上门道歉了还端着?】

【之前不联系人家,现在又拿乔,真会拿捏。】

【就是,傅少对她够好了,当年资助她读书,现在还亲自来赔罪,她还想怎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指尖有点凉。

不是生气。是那种很熟悉的、被扒光了扔在人前的感觉。

陈露丝永远是这样。

她从来不骂人,从来不动怒。她只需要轻轻地说一句「我不怪她」,所有人就会替她怪我。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

「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我让陈露丝删。」

「你让她删?」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傅砚辞,你让她删,她就会删吗?」

沉默。

他大概也知道答案。

陈露丝从来不删。她只会补一条:「算了算了,是我不好,不该发的,大家别骂沈鹿了。」

然后骂得更凶。

「我处理。」他说。

「不用你处理。」我把碗放下,走到门边,隔着一扇门跟他说话,「傅砚辞,你回去吧。你出现在这里,对我来说不是道歉,是新一轮的麻烦。」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那我明天再来。」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不是群消息,是一条私信。

陈露丝发来的。

「鹿鹿,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到我的消息。但砚辞哥今晚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我是看到定位才知道他去找你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他,你别多想。」

她连语气都是温柔的。

每一个字都在说:他是我的人,他的行踪我随时掌握。

我没回。

把手机关了。

奶奶在里屋咳嗽,我赶紧过去帮她翻身。她瘦得只剩骨头,翻一次身要小心翼翼地托着,怕压到褥疮。

「鹿鹿,奶奶拖累你了。」

「没有。」

「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对你好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奶奶的记忆时好时坏,她居然还记得。

大学时傅砚辞资助我,偶尔会寄东西到家里。奶奶见过那些包裹,问过我是不是有人对我好。

我当时说是。

现在我说:「不是,奶奶,你记错了。」

她没再问。

我关了灯,躺在奶奶旁边的折叠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搬进来那天就有。

我盯着那道裂缝想,明天还有两份兼职,早上便利店,下午家教。这个月的还款还差八百,月底之前要凑齐。

手机关着,但我知道群里还在说。

他们永远有话说。

而我永远没有时间解释。

也不想解释了。

解释给谁听呢?

给那些在聚会上看着傅砚辞从我脖子上摘走项链、然后鼓掌叫好的人吗?

算了。

睡吧。

明天五点半要起。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忘了,关机之前有条消息没看。

是便利店店长发的。

「小沈,明天不用来了。有人投诉你服务态度差,老板说先停你的班。」

我睁开眼。

服务态度差?

我在那家店干了八个月,从没被投诉过。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我不敢想。

不会的。

应该不会。

「谁投诉的?」我问。

店长回了一个截图。

投诉人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陈露丝的微信头像。

02

早上五点的闹钟照常响了。

我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后想起来,便利店的班停了。

少了一份收入。

这个月的还款缺口从八百变成了两千三。

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我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煮了粥,把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贴了张纸条:奶奶,粥在锅里,药饭后吃,我中午回来。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没人。

我松了口气。

至少傅砚辞没有真的在门口站一夜。

到了家教那户人家,开门的是孩子妈妈。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让我进去了。

上了一个小时的课,孩子做题的时候,她端了杯水进来。

「小沈老师,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是不是跟什么有钱人家有纠纷?」她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个女孩加我微信,说是你的同学,问我你在这里做家教的事。还说什么……让我注意一下你的品行。」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她叫什么?」

「没说真名,头像是朵白花。说话特别客气,一直说'不好意思打扰您,就是太担心了'。」

栀子花。

又是她。

「王姐,我跟她没有纠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她是我一个同学,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王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是要辞退你,小沈老师教得好,我家孩子喜欢你。就是……你自己注意点,别把麻烦带到我们家来。」

「不会的。谢谢您。」

从王姐家出来,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陈露丝在做什么?

投诉我的便利店,联系我的家教雇主。她在一个一个地切断我的收入来源。

为什么?

我已经拒绝了傅砚辞。我没有抢她的人,没有碍她的眼。我甚至连那个同学群都没说过一句话。

我不明白。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沈鹿吗?我是陈露丝。」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软,像棉花糖化在水里。

「你怎么有我号码?」

「砚辞哥手机里存着的,我看到的。」她笑了一下,「鹿鹿,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没说话。

「昨晚砚辞哥去找你,回来以后一整晚没睡。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笔转账记录,我看着心疼。」她顿了顿,「鹿鹿,你当初帮阿姨付手术费,这件事我真的很感动。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让砚辞哥很有负担?」

「什么意思?」

「就是……你默默付出,又不说,等到被发现了,他就会觉得亏欠你。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道德绑架?」

我攥紧了手机。

「陈露丝,我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是他自己翻到的。」

「对呀,所以我说嘛,你也不是故意的。」她的语气特别体贴,「但是鹿鹿,你想想,如果你当时直接跟砚辞哥说,他肯定会自己想办法。你非要自己扛着,还把他送你的项链当了……你知道那条项链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那是傅家老太太留给他的。

他奶奶去世前,把那条项链交给他,说将来给他最重要的人。

他给了我。

然后我当了。

「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是好心。」陈露丝叹了口气,「但是鹿鹿,我跟你说句实话。砚辞哥现在对你的愧疚,不是爱。你能分清吗?他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想补偿你。但补偿和爱是两回事。」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温温柔柔。

每一个字都是刀。

「陈露丝,你打这个电话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鹿鹿,你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你拒绝他是对的,但你能不能……彻底一点?别让他再有理由来找你了。」

「我怎么不彻底了?」

「你还在还他钱呀。」她说,「每个月按时转账,他每个月都能看到你的名字。你说你不想联系他,但你每个月都在提醒他你的存在。鹿鹿,你是不是……其实舍不得断干净?」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她把我还钱这件事,说成了纠缠。

「我欠他的,我要还。」

「那你一次性还清嘛,我可以帮你跟砚辞哥说,让他把剩下的免了。这样大家都轻松,好不好?」

「不用。」

「鹿鹿……」

「陈露丝,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还有,请你不要再联系我的雇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被冤枉了。

「鹿鹿,你说什么呀?我没有联系你的雇主啊。你是不是误会了?」

「便利店的投诉,家教那边的微信,都不是你?」

「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打工,我怎么联系啊。」她的声音委屈起来,「鹿鹿,你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想好不好?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人掐住喉咙、却找不到手在哪里的窒息感。

她永远不会承认。

她做了所有的事,但她永远是无辜的。

手机又震了。

同学群。

陈露丝发了一条消息:「刚跟鹿鹿通了电话,她好像对我有很大的误解,说我联系了她的雇主什么的。我真的很委屈,我什么都没做过。大家能帮我证明一下吗?我是不是那种会背后搞人的人?」

底下一片:

【陈露丝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

【沈鹿是不是被害妄想啊?人家好心跟她沟通,她反咬一口?】

【就是,陈露丝对她够好了,换我早不搭理她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深呼吸。

没事的。

我还有家教的工作。王姐说了不辞退我。

还有晚上超市的理货,那份工还在。

撑得住的。

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姐。

「小沈老师,不好意思啊,我跟我老公商量了一下……那个女孩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还发了一些群聊截图,说你人品有问题什么的。我老公说,还是算了吧。这个月的课时费我给你结清。」

我站在地铁口,人来人往。

「好的,王姐。谢谢您。」

挂了电话。

两天之内,两份工作没了。

兜里还剩下这个月的地铁卡和三百块现金。

奶奶的护理用品下周要补货,要六百。

月底的还款,两千三。

我站了很久。

然后往超市的方向走。

晚上那份理货的工作,无论如何不能丢。

到了超市后门,理货组的领班老周正在抽烟。看到我,他把烟掐了,表情有点为难。

「小沈,你来了啊。」

我心沉了一下。

「周哥,怎么了?」

「今天下午有个姑娘来找过我们店长,说是你朋友。长得挺好看的,说话特别客气。」

「她说了什么?」

老周搓了搓手:「她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让我们多关照你。还说你之前在别的地方跟顾客起过冲突,怕你在我们这儿也出事。店长让我跟你说……先休息几天吧。」

「周哥,我没有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我知道,我知道你干活踏实。但店长那边……你也知道,他就怕麻烦。」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喊:「小沈,那姑娘到底是谁啊?你得罪什么人了?」

我没回头。

「一个很善良的人。」

03

三份工作,三天之内,全没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算账。

银行卡余额一千二。奶奶的护理用品六百,这个月的房租八百,还有水电费、奶奶的药。

还款的事,暂时顾不上了。

这是我第一次断供。

从毕业到现在,十四个月,每个月两千,雷打不动。哪怕有一个月我发了三天高烧,爬起来去上班,也没断过。

但这个月,我真的没有了。

奶奶在床上叫我。

「鹿鹿,你今天怎么没出去?」

「今天休息。」

「又休息?你前天也休息了。」奶奶的脑子有时候比我以为的清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奶奶。就是排班调了。」

她没再问,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去给她擦身子、换护理垫。动作很轻,但她还是疼得吸气。褥疮又严重了,需要去医院换药,但挂号费加药费又是一笔。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哪个招聘平台的回复,赶紧看。

是傅砚辞。

「沈鹿,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盯着屏幕,没回。

他又发:「陈露丝跟我说,她给你打了电话,你好像很生气。她说她只是想跟你聊聊,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我替她道歉。」

替她道歉。

他在替陈露丝道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有困难。别联系我了。」

发完我就把对话框关了。

下午我出门找工作。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但没办法,我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收入来源。

投了七八份简历,有两家让我明天去面试。一家是奶茶店,一家是快递站的分拣。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进去给奶奶买了褥疮贴。便宜的那种,比医院的差,但先凑合用。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傅砚辞。

是陈露丝。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大衣,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画。

看到我,她笑了。

「鹿鹿,我来看看你。」

我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砚辞哥昨天来过嘛,我看了定位。」她晃了晃手机,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买了点水果,想着你一个人照顾奶奶挺辛苦的。」

我没接那袋水果。

「陈露丝,你来干什么?」

「真的就是来看看你。」她歪了歪头,「鹿鹿,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我联系了你的雇主,我回去想了很久,真的很难过。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你怎么会那样想我呢?」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在楼道的声控灯下,她看起来委屈极了。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觉得我在欺负她。

「你来看过了,可以走了。」

「鹿鹿,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我?」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抢了砚辞哥,但我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能理解吗?」

「我没觉得你抢了谁。我跟他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我没生你的气,陈露丝。我只是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被误解了但依然选择包容的笑。

「好吧,那水果你收着,给奶奶吃。」她把袋子放在我门口的地上,「对了,鹿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看着她。

「砚辞哥最近因为你的事情心神不宁,公司那边好几个会都没去。他爸已经发火了。」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鹿鹿,我不是要怪你,但你能不能跟他说清楚?要么接受他的道歉,要么彻底告诉他别再来了。你这样不拒绝也不接受,他会一直耗在这里的。」

「我说了不必。他没听。」

「那你能不能说得更狠一点?」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比如告诉他,你从来没把他当回事,那些钱你就当是理所应当的。这样他就死心了。」

我终于听懂了。

她要我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这样傅砚辞就不会愧疚了。

这样所有人对我的指责就坐实了。

「陈露丝,」我开了门,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你很聪明。但我不会配合你演戏。」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个温温柔柔的表情:「鹿鹿,你想多了。我只是心疼砚辞哥。」

「你走吧。」

我关了门。

靠在门板上,听到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低头看手机。

果然。

同学群里,陈露丝又发了消息。

「今天去看了鹿鹿,给她带了水果,她不肯收。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很深的敌意,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该去打扰她?好难过。」

配了一张图。

是那袋水果放在我门口地上的照片。

角度刚好拍到我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底下的评论我没看。

但我知道会是什么内容。

我关了手机,去给奶奶热饭。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明天面试完,如果能拿到工作,月底之前还能勉强周转。

只要撑过这个月。

只要撑过去。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一条转账通知。

傅砚辞转了五万块到我的银行卡。

备注是:不是施舍,是还你的。我妈的手术费三万二,剩下的是利息。你不许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退回。

04

面试那天下着雨。

奶茶店的面试很顺利,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我的简历说明天就能来上班。

我松了口气。

从奶茶店出来,准备去快递站面试。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沈鹿吗?」

「是我。」

「我是城南快递站的,您今天下午约了面试是吧?不好意思,这个岗位已经招满了,您看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太巧了。

上午刚约的面试,下午就满了。

我没多想,或者说,我不敢多想。

第二天去奶茶店上班。

店里不忙的时候,我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玻璃门外面人来人往,我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下午三点,店里进来一个人。

白色大衣,栀子花香水。

陈露丝。

她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惊喜。

「鹿鹿?你在这里上班呀?」

我握着抹布没动。

「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

她笑着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热拿铁。

我做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没走。

「鹿鹿,前天砚辞哥给你转的钱你怎么退回去了?他昨晚又失眠了。」

「陈露丝,我在上班。」

「我知道呀,我就是来买杯咖啡。」她搅了搅吸管,「对了,你这家店还挺难找的,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她在告诉我,她找到了我新的工作地点。

我没接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了半个小时的咖啡。期间拍了好几张照片,我不知道她拍的是店还是我。

走的时候她跟店长大姐聊了几句,笑得很甜。

我听到她说:「姐,你们这儿环境真好。我朋友在这里上班,我以后常来。」

店长笑着说欢迎。

陈露丝走后,店长看了我一眼:「你朋友?长得真漂亮,人也客气。」

「不是朋友。」

「啊?」

「就是认识的人。」

店长没再问。

接下来三天,陈露丝每天都来。

每天点一杯东西,坐一个小时。有时候跟店长聊天,有时候跟其他店员聊天。她从不跟我说什么过分的话,甚至对我笑。

但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四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傅砚辞。

他站在玻璃门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陈露丝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推门进来:「砚辞哥,就是这家,我跟你说过的,她们家拿铁特别好喝。」

傅砚辞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站在吧台后面,围裙上还沾着刚打翻的糖浆。

「欢迎光临。」我说。

他没说话。

陈露丝拉着他坐下,大声地点单:「两杯热拿铁,谢谢。」

我去做咖啡。手很稳,没有抖。

把两杯咖啡端过去的时候,傅砚辞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沈鹿。」

「先生,请松手。我在上班。」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工作呢?你不是在那个设计公司……」

「辞了。」

我没辞。是被裁了。三个月前的事。和陈露丝无关,是公司效益不好。但我不想跟他解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我把手腕抽出来,「傅先生,请不要影响我工作。」

陈露丝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点微妙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画面。

傅砚辞看到我在奶茶店打工,看到我过得这么落魄。

然后他的愧疚会更深。

然后他会更加想要补偿我。

然后她就有更多的理由,把我塑造成那个纠缠不休的人。

「砚辞哥,咖啡凉了。」陈露丝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没动。

「沈鹿,你下班我等你。」

「不用。」

「我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露丝靠在他肩膀上,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看,无论你怎么拒绝,他都会来找你。而他来找你一次,我就有一次素材。

我转身回了吧台。

下班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我从后门走的。

绕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着,才往地铁站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奶奶已经睡了,邻居张婶帮我看着的,我给她转了五十块红包。

洗完澡躺下,手机响了。

傅砚辞:「你从后门走的。」

我没回。

他又发:「沈鹿,你在躲我。」

还是没回。

第三条:「陈露丝今天不该带我去。是我没拦住她。对不起。」

我打了一行字:「傅砚辞,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打完又删了。

他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陈露丝是那个从小陪在他身边、温柔善良的青梅竹马。

而我是那个受了恩惠却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就算他现在因为那笔转账记录而愧疚,这个底层认知也没有变。

我关了手机。

明天还要早起。

凌晨三点,门外有响动。

我惊醒了,竖着耳朵听。

是有人在门口放东西的声音。

轻轻的,怕吵到人。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我等了五分钟,去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盒菜、一盒汤,还有一袋子水果。

没有纸条。

但保温袋上印着一家餐厅的名字,我认识。是傅砚辞大学时常带我去的那家。

我把东西拿进来,放进冰箱。

明天给奶奶热着吃。

不是原谅。

只是奶奶需要营养,我没有资格替她拒绝。

仅此而已。

05

奶茶店的工作我干了一周。

第八天,店长把我叫到后面。

「小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她的表情为难,「你那个朋友,就是那个穿白大衣的姑娘,昨天加了我微信,给我转了两千块。」

我的心往下沉。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多照顾你,说你家里困难,她想帮忙但你不肯收。还说……」店长顿了顿,「她说你情绪不太稳定,让我注意点,别让你跟顾客起冲突。」

同样的话术。

和便利店、家教、超市,一模一样。

「姐,我干了一周了,我跟顾客起过冲突吗?」

「没有,你干活利索,我挺满意的。」店长叹了口气,「但是小沈,她那两千块我没收,退回去了。可她今天又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好多。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什么情况,但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

「姐,你是要辞退我吗?」

店长没直接回答,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你这周的工资,我多算了两天的。小沈,不是我不想用你,是我怕惹上事。你理解吧?」

我接过信封。

「理解。谢谢姐。」

出了奶茶店,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四份工作。

全部被她用同一套方法摧毁了。

温柔地关心,体贴地提醒,善意地暗示。

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次正面冲突。

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沈鹿是坏人」。

她只是说「我担心她」「她情绪不稳定」「她可能会出问题」。

然后所有人都会自动远离我。

因为没有人愿意承担风险。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旁边喝了两口,然后拿出手机。

我给傅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女朋友让我在这个城市找不到工作了。你管不管?」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在他看来,就是我在告状。在陈露丝的叙事里,就是我在挑拨他们的关系。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分钟后他回了。

「什么意思?」

「你问她。」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走到一半,他打来电话。

我接了。

「沈鹿,你把话说清楚。陈露丝做了什么?」

「她找到我所有的工作地点,用同一套说辞让我的雇主辞退我。便利店、家教、超市、奶茶店。四份工作,全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有证据吗?」

我愣了一下。

证据。

便利店的投诉截图,头像是栀子花,但不是实名。家教王姐那边,陈露丝也没报真名。超市和奶茶店,她都是当面去的,没留下文字记录。

「我没有实名的证据。」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沈鹿,我不是不信你。但陈露丝她……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

影子被拉得很长。

「傅砚辞,我说了你不会信。那就算了。」

「不是不信,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她不会做这种事。」我替他说完了,「对,她不会。她从来不做坏事。她只是关心我,担心我,想帮我。对吧?」

「沈鹿。」

「没事了。当我没说。」

我挂了电话。

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

不是傅砚辞。

是陈露丝。

她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

「鹿鹿,砚辞哥刚才问我是不是联系了你的雇主。我跟他说了实话,我确实去看过你上班的地方,但我只是想关心你,绝对没有让人辞退你。他信我了。鹿鹿,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直接跟我说?不要去跟砚辞哥告状好不好?这样显得你很……」

她没说完那个词。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显得我很什么?

很可怜?很纠缠?很不体面?

我没回她。

到家的时候,奶奶醒着。

「鹿鹿,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调休。」

「又调休?」奶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担忧,「鹿鹿,你是不是没工作了?」

我蹲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没有,奶奶。我在找新的,很快就找到了。」

「你别骗奶奶。」她的手抖抖地摸我的脸,「奶奶虽然动不了,但奶奶不傻。你瘦了好多,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真没事。」

「要不……你去找那个男孩子帮帮忙?」

「不找。」

「鹿鹿……」

「奶奶,我能行的。」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

晚上我坐在地板上,把所有的账算了一遍。

银行卡余额:四百八。

这周的工资:六百。

总共一千零八十块。

房租月底到期:八百。

奶奶的护理用品和药:至少五百。

还款:零。

这个月还不上了。

不止这个月。如果找不到新工作,下个月也还不上。

我打开招聘软件,投了十几份简历。

保洁、洗碗工、夜班便利店、外卖骑手。

什么都行。

只要陈露丝找不到的地方。

凌晨一点,有一家回复了。

城北的一家洗车行,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离家远,要坐四十分钟地铁。但是夜班,陈露丝应该不会大半夜跑到城北去。

我回复:明天能来。

对方说:行,带身份证。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06

洗车行的夜班比我想象中累。

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橡胶手套太薄,干了两个小时手就冻得没知觉了。但老板给现结,一晚上一百五。

干了三天,没出任何问题。

陈露丝没有出现。

我开始觉得,也许夜班是安全的。白天她可以到处找我,但凌晨两点的城北洗车行,她总不至于来。

第四天晚上,我照常去上班。

到了洗车行,老板老陈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很高。

老陈看到我,招了招手:「小沈,来来来,这位先生找你。」

那人转过身。

傅砚辞。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目光落在我通红的手上,落在我沾了水渍的工服上,落在我被冷风吹得发白的嘴唇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鹿,你在洗车?」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让人查了你的行程。」他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你每天晚上十点出门,坐地铁到城北,凌晨六点回来。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我把手套戴上,「我要上班了。」

「沈鹿。」他拦住我,「你不用做这个。」

「我需要钱。」

「我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我还欠你两万四没还,我不会再多欠你一分。」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些钱你不用还。我说过了,不用还。」

「你说不用还就不用还?」我看着他,「傅砚辞,那是我欠你的。我会还清。只是现在暂时……」

我没说下去。

暂时还不上。因为你的女朋友把我所有的白天工作都搞没了。

但我不想再说这个。上次说了,他不信。

「沈鹿,跟我回去。」

「回哪儿?」

「我那里。或者我帮你租个好点的房子,离医院近的,方便照顾你奶奶。」

「不用。」

「你为什么这么倔?」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你现在大半夜在洗车行打工,手冻成这样,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你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垮掉。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我看着他。

「傅砚辞,你在同学聚会上从我脖子上摘走那条项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愣住了。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条项链不该在我这里。你说我不配。你说陈露丝才配。」

「我没说你不配……」

「你的原话是,'这条链子给错人了'。」我的声音很平,「全场六十多个人看着,你从我脖子上解下来,转手给了陈露丝。然后所有人鼓掌。」

他的脸色白了。

「沈鹿,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把它当了换你妈的手术费。对。你不知道。但你知不知道,就算我没当那条项链,你当众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

「我……」

「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施舍了还不知感恩的笑话。」

我说完这些话,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激动。

只是很累。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说要照顾我,说要给我钱。傅砚辞,你觉得这些能抵消那天晚上的事吗?」

他没说话。

站在洗车行的灯光下,他的影子很长,和我的影子隔着两米的距离。

「不能。」他说,「我知道不能。」

「那你来干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老陈在里面喊:「小沈,来活了。」

我转身往里走。

「沈鹿。」他在后面叫我。

我没停。

「我会处理陈露丝的事。」

我顿了一下。

「你信了?」

「我去查了。奶茶店的店长跟我说了,有人给她转过两千块。我查了转账记录,是陈露丝的。」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我说:「然后呢?」

「我跟她谈了。她说她只是想帮你,方式不对。她哭了。」

「所以你原谅她了。」

他没回答。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沈鹿,我没有原谅她。我只是……需要时间弄清楚。」

「慢慢弄。」我拿起水枪,「别来我上班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我洗了十四辆车。

手上的冻疮裂开了,血混着水往下淌,被手套闷着,又疼又痒。

凌晨六点下班,坐地铁回家。

车厢里没什么人,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响了。

陈露丝的微信。

「鹿鹿,砚辞哥跟我说了,他去了你上班的洗车行。我真的很心疼你,大冬天洗车多冷啊。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就好了,我可以借你。」

下面紧跟着一条:

「对了,砚辞哥说他查了奶茶店的事。鹿鹿,那两千块真的是我想帮你,不是要害你。你信我好不好?」

再下面一条:

「不过鹿鹿,你跟砚辞哥告状这件事,我真的有点伤心。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事可以自己解决,你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呢?」

我盯着屏幕。

她的逻辑永远是自洽的。

她做了所有的事,但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善意的解释。

而我只要开口反驳,就变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我没回她。

到家的时候,奶奶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给自己的手上了药,缠了纱布。

然后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一直这样被动。

陈露丝不会停的。只要傅砚辞还在找我,她就不会停。

所以,要么让傅砚辞彻底放弃我。

要么……

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但那个办法需要我做一件我一直不愿意做的事。

把真相摊开。

不是跟傅砚辞说。他会犹豫,会给陈露丝机会解释。

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

07

我花了两天时间准备。

白天照顾奶奶,晚上去洗车行上班。中间的空隙,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我去找了便利店的店长,拿到了那张投诉截图的完整记录。头像是栀子花,昵称是「露露」,投诉时间精确到分钟。

第二,我联系了王姐。她把陈露丝加她微信时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我。虽然没有实名,但头像、语气、措辞,和陈露丝在同学群里的发言如出一辙。

第三,我去奶茶店找了店长大姐。她告诉我,陈露丝转那两千块的时候用的是微信转账,她虽然退了,但转账记录还在。她把截图给了我。

第四,我去超市找了老周。他说那天来的姑娘他记得,穿白大衣,长头发,说话特别温柔。他愿意给我作证,但不愿意出面。

不够。

这些零散的证据拼在一起,能说明问题,但不够有力。

因为陈露丝会说:我只是关心她。我没有恶意。我不知道这样做会让她丢工作。

她永远有退路。

我需要一个她无法解释的证据。

第三天晚上,机会来了。

洗车行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一趟城南,去了那家我曾经做家教的小区附近。

不是去找王姐。

是去找陈露丝。

我知道她住在哪里。同学群里有人发过她的定位,城南翡翠湾小区,傅砚辞给她买的房子。

我没有去堵她。

我去了小区门口的打印店,花了十块钱,把所有截图打印了一份。然后回家。

第四天白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傅砚辞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七点,我有话跟你当面说。你定地点。」

他秒回:「我来接你。」

「不用。你发地址,我自己去。」

他发了一个咖啡厅的定位。

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同学群,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我进群以来发的第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明天晚上七点,我在XX咖啡厅有话要说。关于我和傅砚辞之间的事,关于那条项链,关于所有你们在背后议论的事。谁想听真相,可以来。」

群里瞬间炸了。

【沈鹿冒泡了?】

【她要干嘛?公开撕逼?】

【我去我去,吃瓜第一排。】

陈露丝没有发言。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晚上洗车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

有人私信我问怎么回事,有人说我是不是疯了,有人说好戏要开场了。

傅砚辞也发了消息:「你在群里说的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我回:「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打了电话来,我没接。

陈露丝也发了消息:「鹿鹿,你明天要说什么呀?要不要提前跟我聊聊?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私下解决的,不用闹到那么多人面前。」

我没回。

凌晨下班回家,奶奶醒着。

「鹿鹿,你是不是有心事?」

「奶奶,明天有件事我要去办。可能会晚点回来,我让张婶来陪你。」

「什么事?」

「一件早该做的事。」

奶奶看着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鹿鹿,不管什么事,别委屈自己。」

「不会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我到了那家咖啡厅。

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

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用一个文件袋装着。

六点五十,陆续有人来了。

同学群里来了十几个人,比我预想的多。他们三三两两坐下,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兴奋。

七点整,傅砚辞到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我,大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沈鹿,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压低声音,「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不用……」

「私下说你会信吗?」我看着他。

他顿住了。

七点零五分,陈露丝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妆容精致。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脸担忧的表情,像是被迫来参加一场她不情愿的审判。

她走到傅砚辞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砚辞哥,我来了。不管鹿鹿要说什么,我都坦然面对。」

说得真好。

我站起来。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白眼狼。」我开口,声音比我以为的稳,「受了傅砚辞的资助,不知感恩,还把他送的项链弄丢了。对吧?」

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

「那条项链,我没有弄丢。我拿去当铺当了。换了三万二千块。」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笔钱,我转给了市中心医院,付的是傅砚辞母亲的心脏搭桥手术费。」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张纸。

是那笔转账记录的截图。时间、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

「傅砚辞的母亲两年前突发心梗住院,需要紧急手术。当时傅家的资金被他父亲冻结了,傅砚辞拿不出钱。是我把项链当了,凑的手术费。」

我看向傅砚辞。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露丝的手从他手上缩了回去。

「我没有告诉他,因为那条项链是他奶奶的遗物,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当了它。我想着等我攒够钱,把它赎回来。但是还没等我赎回来,他就在同学聚会上当众把它从我脖子上摘走了。」

我顿了顿。

「当然,那时候项链已经不在我脖子上了。他摘走的是我后来买的一条假的,款式一样,想着等赎回来再换上。」

全场安静。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陈露丝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这是第一件事。」我说,「第二件事,关于陈露丝。」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立刻红了。

「鹿鹿,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当面跟我说就好了,我改。」

「好。那我当面说。」

我抽出第二沓纸。

「过去三周,我被四个雇主辞退。便利店、家教、超市、奶茶店。每一次辞退的原因都一样:有人联系了我的雇主,说我情绪不稳定,可能会跟顾客起冲突。」

我把截图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便利店的投诉记录,头像栀子花,昵称露露。家教雇主收到的微信消息,头像栀子花,说话方式跟陈露丝在群里的发言一模一样。奶茶店店长收到的两千块转账,来自陈露丝的微信。超市理货组领班的证词,来的人穿白大衣,长头发,说话温柔。」

我看向陈露丝。

「你要解释吗?」

08

陈露丝的眼泪掉下来了。

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

「鹿鹿,你误会我了。」她的声音哽咽,「我去找你的雇主,真的只是想关心你。我看你一个人那么辛苦,又不肯接受帮助,我只是想让你身边的人多照顾你一点……」

「照顾我的方式是让我丢工作?」

「我没有让你丢工作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围的人,「大家评评理,我只是跟她的雇主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我怎么知道他们会辞退她呢?」

有人开始犹豫了。

我看到几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迟疑。

陈露丝太会了。她哭的时候不丑,声音不大,姿态不狼狈。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

「陈露丝,你给奶茶店店长转两千块的时候说了什么?」我的声音平静,「你说让她注意我的情绪,别让我跟顾客起冲突。一个正常的朋友会这样说吗?」

「我就是担心你嘛……」

「你担心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背着我去找我的雇主?」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同学开口了:「沈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陈露丝真的只是方式不对?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出发点是好的?」我转向那个人,「一个人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她做的事让另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收入来源,你觉得这叫好心?」

那人不说话了。

傅砚辞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截图,脸色从白变青。

陈露丝转向他,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砚辞哥,你相信我的,对不对?我真的没有恶意……」

「陈露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你去找她雇主这件事,你之前跟我说的是'只是去看了看她'。」

「我是去看了看她呀……」

「你没跟我说你给人转了两千块。你也没跟我说你跟人家说沈鹿情绪不稳定。」

陈露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砚辞哥,我只是怕你担心,所以没跟你说那么细……」

「你让她丢了四份工作。」傅砚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她现在大半夜去洗车行打工,手上全是冻疮。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我开口了,「你每天都来奶茶店,坐一个小时,看着我上班。你不知道我在那里工作?你不知道你跟店长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会被辞退?」

陈露丝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在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一个女同学突然说:「等一下,我想起来一件事。之前陈露丝在群里说沈鹿对她有敌意,还发了那张水果放在门口的照片。当时我们都觉得沈鹿不近人情。但现在想想……陈露丝你去人家家门口,人家不欢迎你,你还拍照发群里,这算什么?」

又有人说:「对啊,还有上次陈露丝发傅砚辞站在沈鹿楼下的照片,说什么'我不拦着,只是心疼他'。这不就是在引导大家骂沈鹿吗?」

风向开始变了。

陈露丝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变了。

她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

是恨。

很快,那个眼神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柔弱的、被误解的陈露丝。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声音颤抖但克制,「是我做错了。我的方式不对,让鹿鹿受了委屈。我跟大家道歉,也跟鹿鹿道歉。」

她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鹿鹿,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没有纠缠,没有辩解,没有撒泼。

她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傅砚辞一眼,眼神里全是「我理解你,我不怪你」的大度。

漂亮。

太漂亮了。

她用一个完美的退场,把自己从加害者变成了一个「犯了错但勇于承认」的好人。

而我,变成了那个当众逼哭她的人。

我看到有几个同学的眼神又开始微妙了。

「沈鹿,陈露丝都道歉了,你也别太计较了。」有人说。

「就是,大家都是同学,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装回文件袋。

「我说完了。信不信随你们。」

我拿起包,准备走。

傅砚辞站起来拦住我。

「沈鹿,我送你回去。」

「不用。」

「沈鹿。」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臂,力度不大,但很坚定,「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手。

「你现在不应该去追陈露丝吗?她哭着走的。」

他的表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她做的事不是'方式不对'。」他看着我,「她是故意的。我现在看清了。」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看清了。」我说,「你花了三周,看清了。这三周里我丢了四份工作,手上冻出了疮,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现在告诉我你看清了。」

他没说话。

「傅砚辞,你看清了又怎样?」

我走了。

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09

接下来的一周,世界安静了。

陈露丝没有再出现。同学群里也没人再提那天的事。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城东一家小印刷厂做排版。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顾奶奶。洗车行的夜班辞了,身体实在撑不住。

印刷厂的工资不高,但够用。房租、奶奶的药、护理用品,勉强能覆盖。

还款的事,我重新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收入,每个月还一千,大概还要两年才能还清。

慢就慢吧。

总会还完的。

第十天,傅砚辞又出现了。

不是在我家门口,是在印刷厂楼下。

我下班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看到我,他把热饮递过来。

「红豆奶茶,你以前爱喝的。」

我没接。

「你怎么又找到我了?」

「我没有跟踪你。是你同事发了朋友圈,定位在这里。我刷到的。」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让同事别带定位。

「傅砚辞,我说过不用你来找我。」

「我知道。」他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但我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说。」

「我跟陈露丝断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从咖啡厅回去以后,我把所有的事情理了一遍。不只是她找你雇主的事。还有之前,她在群里发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是在引导别人攻击你。她发我站在你楼下的照片,发你门口的水果,每一次都是在制造舆论。」

他顿了顿。

「还有更早的。那次同学聚会,我从你脖子上摘项链。那件事……是陈露丝提的。她说你从来不联系我,说你把项链随便放着不戴,说你跟别人讲那条链子不值钱。我信了。」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所以那天晚上,是她怂恿你当众摘的?」

「不是怂恿。她只是……把那些话说给我听,让我自己做了决定。」他的声音很低,「但决定是我做的。手是我伸的。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

我低头看着台阶上那杯奶茶,热气还在往上冒。

「你跟我说这些,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

不是那条。

是一条新的,很简单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这不是我奶奶那条。那条我买回来了,但我不会再给你。那条链子承载了太多不好的记忆。」他把盒子放在奶茶旁边,「这条是新的。没有任何意义,不代表任何东西。就是我看到的时候想到了你。你可以不收。」

我看着那个盒子。

「傅砚辞,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重新开始。」他看着我,「不是让你原谅我,不是让你跟我在一起。是我想重新做一个人。一个不会被别人的话左右、不会伤害你的人。」

「然后呢?」

「然后等你愿意的时候,再看看我。如果你永远不愿意,那也行。但我不想就这样算了。」

我站在那里,冬天的风很冷,但没有之前在洗车行那么冷。

「你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吗?」我说。

「什么?」

「不是项链,不是奶茶,不是你的忏悔。」我看着他,「是安静。是没有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是我能安安稳稳地上班、照顾我奶奶、还清欠你的钱。」

「那些钱……」

「我会还的。你别免。那是我唯一能证明我跟你之间清清白白的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不来了。」

「嗯。」

「但是那杯奶茶你喝了吧,天冷。」

我看了他一眼。

弯腰把奶茶拿起来了。

没拿那个盒子。

他也没勉强。

我转身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沈鹿,你奶奶的褥疮,市中心医院有个专家号很难挂。我让人帮你挂了一个,下周三上午。短信发你手机上了。你去不去随你。」

我没回头。

走出去很远了,我喝了一口奶茶。

是温的。

他大概在外面等了很久,奶茶从热变成了温。

红豆味。

我确实爱喝。

但这不代表什么。

10

下周三,我带奶奶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傅砚辞挂的号。是因为奶奶的褥疮确实严重了,再不处理会感染。

那个专家号,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用了。

不是原谅。是奶奶需要。

专家看了之后说情况还行,换了药,开了新的护理方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奶奶坐在轮椅上,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

「鹿鹿,这个大夫不错。」

「嗯。」

「号是那个男孩子帮你挂的吧?」

我推着轮椅,没说话。

「奶奶虽然老了,但不糊涂。」她拍了拍我的手,「他要是对你好,你就让他对你好。别什么都自己扛。」

「奶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有什么不简单的?人活一辈子,有人对你好,是福气。」

我没接话。

推着她往公交站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陈露丝。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束花。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哭。

「鹿鹿。」

我停下来。

「你跟踪我?」

「没有。我来看砚辞哥的妈妈。她还在这家医院复查。」她晃了晃手里的花,「碰巧遇到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巧。但她手里确实拿着花,像是要去病房探望的样子。

「那你去吧。」我继续推轮椅。

「等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鹿鹿,我有话跟你说。」

奶奶在轮椅上抬头看她。

「这姑娘是谁呀?」

「没人,奶奶。」

陈露丝蹲下来,对奶奶笑了笑:「奶奶好,我是鹿鹿的同学。」

奶奶点点头:「长得真好看。」

陈露丝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着我。

「鹿鹿,上次的事,我想跟你正式道个歉。不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的那种,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

「我承认,我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方式不对'。我就是故意的。」

我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

「我嫉妒你。」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砚辞哥资助你的时候,我就嫉妒了。他把他奶奶的项链给你的时候,我快疯了。那条项链,我从小就知道,是要给他最重要的人的。我等了那么多年,他给了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所以我跟他说了那些话,让他觉得你不在乎他。所以聚会那天,他才会当众摘走项链。是我的主意。」

我握着轮椅把手的指节发白。

「后来他发现了转账记录,开始愧疚,开始找你。我慌了。我怕他回到你身边。所以我去找了你的雇主,想让你过得更难,让你没有精力应付他。」

她说完这些话,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现在想通了。他跟我断了以后,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从小就觉得他是我的,但他从来没有真正选过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对不起。」她看着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她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没有拍照,没有发群。

奶奶在轮椅上拉了拉我的手:「鹿鹿,这姑娘怎么了?」

「没事,奶奶。走了。」

我推着奶奶往公交站走。

风很大,我把毯子给奶奶掖了掖。

手机响了。

傅砚辞的消息:「专家怎么说?」

我想了想,回了:「换了药,说问题不大。」

他回:「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沈鹿,我不打扰你了。但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找我。不是施舍,不是补偿。就是……我想对你好。仅此而已。」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公交站台上。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奶奶仰头看我:「鹿鹿,你笑了。」

「没有。」

「笑了。嘴角翘着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好像是有一点。

公交车来了。我把奶奶推上无障碍通道,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冬天的阳光很淡,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手机又响了。

是印刷厂的同事:「沈姐,明天老板说给你调岗,去设计部帮忙。工资涨五百,你来不来?」

我回:「来。」

生活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很慢,但在变。

到家的时候,我把奶奶安顿好,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我看到冰箱上贴着的那张纸条。是我之前写的:本月还款2000,待还余额24000。

我拿笔把数字改了:本月还款1000,待还余额23000。

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我不急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手机打开。

傅砚辞的对话框还停在那条消息上。

「我想对你好。仅此而已。」

我打了一行字:「那条项链,你放着吧。等我还清了钱,再说别的。」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有点快。

但没关系。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

只是,我愿意给时间一个机会。

给他一个机会。

也给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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