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睁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看见了林阳。她知道那是林阳。
他躺在五六米外,面朝她这边,闭着眼,嘴唇发白,脸上有灰。她爬过去。膝盖磕在碎砖上,疼,但顾不上。手撑在地上,碎砖硌进掌心,她抽了口气,又撑住。膝盖又碰到砖角,不知道第几次了,闷疼顺着大腿往上走,她咬住牙没停。爬到他身边。
她先看他的胸口。有起伏。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等了一拍。温热的气流扫在她指节上,一下,又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
然后才摸他的脸。凉的,又好像有一点点温。她分不清,手在抖。她又摸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跳动,一下一下的,快,但有力。
她松了一口气。手放在他胸口没拿开,就那么放了一会儿。掌心下面,他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然后她才开始看周围。
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漏下来。屋顶有三个大洞,瓦片碎了一地,椽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一阵一阵。她缩了缩肩膀。
什么时候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她不知道现在是早上还是下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记得白光。然后是疼。然后是这里。
她低头看自己——青色粗布衣裳,袖子长了一截,手都露不出来。不是她的衣服。怎么穿上的,不知道。脚边那个包袱是谁放的,也不知道。布料粗糙,蹭在脖子上有点扎。胳膊上那块淤青在疼,暗紫色的,她按了一下,疼。额角有一道细细的凸起,摸上去是结了痂的,已经硬了。什么时候磕的?想不起来。她又摸了摸后脑。头发下面,头皮是平整的,按上去有一点点酸,但没有肿。还好。
手也陌生。指节发红,指甲里全是灰,有几处破了皮,伤口边缘泛白。她翻过手背看了看——指节上有一层很薄的、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这伤不是新伤。好了又没完全好。她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
奇怪的是,伤好的程度不一样。指节上那层新皮已经长好了,按下去是完整的。但淤青还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挑着治了一部分,留下了另一部分。
她抬手摸到颈间,摸到那枚平安扣。还在。她攥住了。温的。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记得这枚平安扣。记得景行给她戴上时的样子。记得它发过光——在一片白光里,它在胸口发烫。现在它只是温的。不知道是不是它在治他说过是一对,阳阳那块也是玉的,也是两条鱼,比她这块大些,用绳子穿着挂在脖子上。她一直没搞懂为什么两条鱼是一对。他没解释,只是笑。那时候她也没追问。现在想问,问不了了。
指腹摸到平安扣边缘时,触到一处很细小的缺口。指甲盖大小。她的指腹在那处缺口上来回蹭了两下。边缘是滑的,不是新磕的。断口处是玉被磕掉了一小块。什么时候磕的?她不知道。景行给她的时候是完整的。她记得。这缺口让她心里空了一拍。她又摸了摸。是不小心磕的,还是发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手放下来的时候,那个空还在。
她攥着平安扣,指节发白。没往下想。
她掐了一下胳膊。疼。是真的疼。她松开手。
林阳动了。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动了几动,慢慢睁开。
屋顶。三个洞。瓦片碎了一地。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眨了眨眼,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妈?”
声音哑的,像嗓子里有砂纸。
她把他拉起来,抱了一下。抱得很紧。他的肩膀比她的宽,她的胳膊环不住,只能攥住他背后的衣服。她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的慢。她抱着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后颈,碰到了那根细绳。还在。
母亲抱得很紧。肋骨有点疼。他没说。他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别开脸。风从门洞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眨了几下眼。转回来的时候,声音稳了。
“在。”
“这是哪?”
“不知道。”
两人沉默。风在屋顶上跑,呜呜的。
林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粗布短打,袖口领口都磨毛了,线头翘着。腰间系着一条布带,系的结很紧,他拽了一下没拽开。他摸了摸胸口——衣服下面,玉佩贴着皮肤,平的。还在。他用手心焐了一会儿。没有那种突然发烫的感觉了。就是一块温温的玉。他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母亲颈间。她那枚也还在。
“你记得什么?”她问。
林阳想了一下。疼。然后醒了。但疼之前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不是画面,是感觉。胸口发烫,周围的一切变得很慢。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梦。太碎了,抓不住。他看着她,又像是穿过她在看别处。
“疼。然后醒了。”他说。“好像做了个梦,但想不起来了。”
她的脑子里还是那句“你们已经死了”。她把它推回去。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白光。很亮。还有个声音说了什么——”
她停住了。眉头皱起来。那个声音说了什么?想不起来了。像有什么东西挡在记忆前面,一碰就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记得那声音确实说过什么,但她只抓住了一点碎片——你们已经死了。
这句话浮上来,别的什么都没有。前面没有,后面也没有,孤零零的。
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刚才她没接阳阳的话,现在她也讲不出自己的。一样的。
但好像还有别的。她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死活想不起来。每次往那个方向想,胸口就闷一下,像有人在那里搁了一块石头。不疼,但沉。
头开始疼。她吸了口气,弯腰拿起脚边的包袱。
“说了什么?”林阳问。
她没有抬头。解开包袱的系口。“先看看有什么。”
母亲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她在想什么,然后用别的事盖过去了。他没追问。
他动了动右肩,肋骨附近闷闷地疼。手按上去,不像是内伤,更像被什么东西撞过的淤伤。他回想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撞过什么。算了。
包袱打开了。粗布的,灰蓝色。里面有两块白色的东西,几张干饼,一个竹筒。
他拿起一块白色的东西,翻来覆去看。沉甸甸的,白得发暗,表面有细小的孔。掂了掂。
“这是什么?”
她接过去。比想象中沉。电影里银子长这样,底部不平,有气孔。但她不确定。真的银子她没见过。假的倒是在景点见过,亮闪闪的,跟这个不一样。
“……银子?可能是。”
“值多少钱?”
“不知道。”
一两银子能买什么,她一点概念都没有。她把银子放回去。两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林阳把饼拿出来。硬邦邦的,表面裂了纹,闻着有股陈味。不是馊味,是粮食放久了的那种味道。四张。叠在一起,边缘都干硬了。
他记住了。
她打开竹筒。里面塞着一卷东西,黑乎乎的,卷得紧紧的。中间有一根颜色更深的芯。她凑近闻了闻,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刺鼻,但不像木头。她看着这东西,脑子里有什么晃了一下——好像在电视剧里见过。但怎么用来着?想不起来。合上竹筒,放回去。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站着晃了一下,脑袋里嗡了一声,很快又稳下来。扶住墙。墙皮掉了一块,落在她手背上,碎成粉末。腿上也有几处淤青,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地疼。左腿膝盖上方的位置,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她扶墙的时候,林阳的手伸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看看这地方。”她说。
正殿很大。说话都有回声。正中央有个泥塑的人像,比真人还高。头没了,脖子断口处露出里面的竹条,参差不齐,竹条已经发黑了,不是新断的,断了好几年了。身子也裂了,一道大缝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胳膊断了一只,歪在那里。
供桌歪倒在地上,一条腿断了,断口是旧的,木头已经发黑。地上全是碎砖和杂草,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高的过了膝盖。她踩上去,砖块在脚底下松动。墙角有一摊黑水,上面漂着烂叶子。墙上原来有画的,现在只剩几块模糊的颜色。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正殿右边有一个门洞。没有门,只有门框,木头已经朽了,她手指一按就凹进去一个印子。她走进去。这是一个小间。靠北墙的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坑,用几块石头围着。石头被熏得发黑。坑里堆着厚厚的灰烬,灰白色的,里面埋着几截没烧完的枯枝。坑上方的墙上有一个洞,黑洞洞的,边缘也被熏黑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坑沿的石头。凉的。
林阳站在门洞处,把整个小间扫了一遍。方坑,墙洞,灰烬。烧火的地方。烟从墙上那个洞出去。他看了看洞,又看了看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左边也有一个门洞。她走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堆着破瓦片、碎砖头、枯树枝,落满了灰。蜘蛛网从门框上垂下来,破了,挂着几只干死的虫子。
她走出去。门槛没有了,只剩一道凹槽。腿上的淤青扯了一下,她停了一步,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她停那一步,他听见了。
院子不大。草长到膝盖,她踩上去沙沙响。草叶干枯,擦过她的脚踝。太阳偏西了。光从西边斜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叠在枯草上。正中一棵老槐树,歪着长,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枝丫伸得很开,遮住了半边院子。没有叶子。树下一个石桌,圆形的,裂成两半,一半歪在地上,一半斜靠着树根。裂缝里长出了青苔——干死的,颜色发黄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几个石凳子半埋在土里,只露出凳面,上面也长了一层干死的青苔。
院角有一片低洼处,青苔还是墨绿的,上面压着一块掀翻的石板,边缘潮湿。石板下面翻出来的是湿泥。她多看了一眼。可能是积过雨水。这庙里不只是干,也潮过。
院子西侧有两间小屋。一间完全塌了,只剩半截墙,墙头上长满了草,还有一棵小树,歪着长,根扎在墙缝里。另一间还站着,但屋顶缺了一半,瓦片滑下来,露出下面的椽子。有一根已经断了,斜挂着。她走过去从破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枯柴和一些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器。墙角还有几捆干草,压在一起,有些已经霉了,上面的还干着。
偏房外的墙根下,靠着一根长竹竿,青黄色的,竹节上还带着干了的泥。
林阳在院子东北角蹲下来。一个圆形的坑,用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长了一圈干死的苔痕。他抠住石板边缘,推了一下,没动。换了个姿势,扎着马步使劲推。右肋同一个地方闷闷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压着。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推开一条缝,又推了一下,才推开半边。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股潮味从下面冒上来。他捡了一颗石子丢下去,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声音很沉。
枯井。没有水。他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
“可能是井。干了。”他说。
她把石板推回去,盖上了。石板落回原位,发出一声钝响。
院子西南角的草丛里,歪着一个陶罐。罐口缺了一块,断口处磨得光滑了,不知道缺了多久。斜斜地敞着。里面有半罐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颜色发黄,水里还沉着几片。林阳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水面晃了晃,叶子漂开了。
半罐水。浑的。但至少是水。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山道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树林里。路面被踩得很实,泛着白。山道上有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正从山上下来。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筐,随着他的步子一上一下地晃。走到庙门前方的山道时,脚步慢了一下。往庙这边看了一眼。那人戴的斗笠压得很低,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往门框后面退了半步。肩膀抵住门框,木头硌着她的肩胛骨。
林阳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但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那人看了几秒。然后走了。步子比刚才快。挑着的担子晃动的幅度大了,竹筐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拐过山脚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走。两只手交叉抱住胳膊。
这里什么都没有。她连这条路通到哪里都不知道。
她转身回去。
“今晚先待这儿。”她说。
林阳去偏房,从那几捆干草里挑了些没霉的,抱回来铺在火塘边的地上。铺了一层。又去抱了一捆,再铺一层。用手按了按,把高的地方拍平。
直起腰的时候,右边的肋骨扯了一下。他停了一拍,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只手推过什么,他想。好像推过很重的东西。或者推过一个人。他不确定,只觉得虎口那一带有点酸。和被撞的那一下好像是连着的,又好像不是。骨头深处的记忆在,画面不在。推的是谁,一片空白。
不能让她睡在地上。至少垫厚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着。喘匀了,去西南角把那个陶罐端进来。
水是浑的,水里沉着几片枯叶。她看着那水,犹豫了一下。嗓子干得厉害。渴得受不了了。接过来,闭上眼喝了一口。凉。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路凉下去。有股土腥味。那味道留在舌根上,咽下去之后还在。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陶罐递给林阳。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不能喝太多。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罐子里还有水。水面上那几片枯叶又聚回来了。
不生火太冷。生了有烟。她在两样之间站了一秒。然后蹲下来,打开包袱,拿出那个竹筒。打开盖子。
里面塞着一卷东西,黑乎乎的,卷得紧紧的。中间有一根颜色更深的芯。
“好像在哪见过。”她说。顿了顿,“电视剧里。”
林阳从她手里接过去,看了看。把那卷东西拔出来一点,凑近了看。中间那根颜色更深的芯,顶端有一点点暗红色,像是闷着的。他用手指碰了碰中间的芯。凉的。试着对着那点暗红吹了一口气。
芯的顶端忽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一点。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吹,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吸了一口气,凑近了,稳稳地吹。腮帮子鼓着,脸憋红了。那个暗红色的点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没停,气息匀了。那个点变成了橘红色,边缘开始发亮。
继续吹。一小朵火苗从芯上窜起来,暗黄色的,跳了跳。
他往后缩了一下。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把火苗凑到枯草上。枯草先是冒烟,然后着了。火苗顺着草叶往上爬,噼啪响了一声。
她把枯枝架到火塘里。先架细的,等细的着了,再架粗的。火大了。热气扑在她脸上。
林阳看着手里那根东西还在烧。把那卷东西往竹筒里塞了塞,燃着的那头缩进去一截。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火灭了。芯的顶端变回暗红色,一点一点的。
把盖子盖上。没盖死,留了一条缝。竹筒放回墙边。
烟往屋里灌。
她咳起来。林阳也咳。烟没有往墙上的洞走,而是从火塘里涌出来,往屋里散。灰白色的烟,呛得她眼睛发酸。用手扇了扇。烟散开了一下,又聚回来。
林阳捂着鼻子。堵了。墙上那个洞堵了。
“怎么这么多烟?”他说。
她抬头看墙上的洞。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阳站起来,走出去。拿着墙根下那根竹竿回来了。把竹竿从墙上的洞伸进去,捅。竹竿弯了。咬着牙又捅了一下。脸憋红了。
扑的一声。
一团黑东西从洞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散开。枯枝、干草、羽毛、碎蛋壳。蛋壳是灰白色的,薄得透光,碎成了几片。羽毛沾在一起,灰扑扑的。
鸟窝。他看了看地上那团东西。难怪。
烟开始往墙上的洞外走。一开始慢慢的,然后快了。火塘里的火苗也被带过去,往洞的方向偏,烧得更旺了。烟散了。空气里剩下一股焦味。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烟从破瓦的缝隙里钻出去,被屋顶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散不成形。一缕刚冒出去就被打散,下一缕又接上。这样散碎的烟,不知道多远能看到。也许近处能。她希望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这个念头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来。
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墙上影子晃。
林阳从包袱里拿出干饼。掰成两半,看了看,又把其中一半掰成两块。饼太硬,掰的时候掉了一些碎渣。把大的那块递给她。
她接过来。饼硬得咬下去牙发酸。凑近闻了闻,除了陈味没有别的。啃下一小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饼在嘴里碎成颗粒,吸干了口水,喉咙干,咽得费劲。能感觉到那一团东西从食道慢慢滑下去。
她把饼递给林阳。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然后把饼放回包袱里。包袱系上口,放回墙边。
“不饿?”她问。
“不太饿。”他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滚。
她没戳破。把饼包好,放回包袱里。
天彻底黑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冷。墙是凉的,凉意从背后渗过来,又从四面八方裹住。
没有被子。
她把外衣脱了,想盖到林阳身上。脱的时候袖子挂住了手腕的伤口,扯了一下,疼。他挡回去,又把衣服披回她肩上。衣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盖。”他说。
“你盖。”她说。
最后她披着外衣,他靠着她。两个人挤在火塘边的枯草堆上,靠着墙。墙是凉的,硌着她的肩胛骨。她往前挪了挪,靠到他肩上。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她的额头正好抵在他肩窝里。他的衣服上有枯草的味道。他把那个竹筒拿起来,放在他手边。竹筒搁在干草上,没发出声音。他看见了。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坐在靠门洞的那一侧,风从门框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他的后颈。他没动。他垂着眼。脑子里那个梦的碎片又浮了一下——好像他也是这样用后背挡着什么,挡住了一阵很亮的光,或者是一阵很响的风。他眨了一下眼,没去抓。
她靠过来的时候,他把肩膀放低了一点。
沉默了很久。只有风的声音,还有火堆里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脑子里还是那个人的眼神。他往庙里看的那一眼。停了的那一下。
“别都睡了。”她说。
“你先睡。我守一会儿。”林阳说。
她闭上眼。跟自己说,就闭一下,不睡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阳看着她。她的头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变慢了。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枯枝一头搭在火上,等了一会儿,着了。
火小下去。他又加了一根柴。月光从破瓦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的那块白已经从东墙根移到了火塘边。
他没敢动。
林婉清再睁眼的时候,火已经小了。只剩几根柴还在烧,火苗低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只知道现在火快灭了。
她先看了一眼林阳。他靠着墙,眼睛闭着,呼吸沉而慢。她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两秒。在起伏。她松了半口气。然后扫了一眼门口。门洞还是空的,月光照在地上,没有脚印。剩下那半口气也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边缘的肌肉微微发酸,像用力撑过什么东西。又来了——那种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的空白感。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指节上那层新长的皮肤。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往火里添了两根枯枝。枯枝一头搭在火上,等了一会儿,着了。火又亮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林阳动了动。脖子转了一下,骨头轻轻响了一声。睁开眼,看了看她。眼睛还没完全聚焦。
“妈,你害怕吗?”他问。
她没马上答。看着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的。眼睛有点涩。
“……嗯。”她说。
林阳没说话。往她身边靠了靠。她靠在他肩窝里。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知道她害怕。他也怕。但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怕。
“我们能回去吗?”她问。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盯着火,没看她。
他知道一点。但说不清。像梦里听见过什么,醒了就只剩一句——好像是“穿越”和“回去”连在一起的什么东西。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怎么穿。往哪儿穿。那个梦只有感觉没有字,说出来就不是它了。
他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他闭上嘴。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他感觉到她的脊背绷着。她在等。
过了一会儿。
“能。”他说。
她想问怎么回。但那个字没出口。好像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或者说,答案有过,但她忘了。
她没注意到他说话时没看她。她的视线在火上。
他没听到回音。他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但她的呼吸还在,匀的。那就行了。
又沉默了很久。风停了,虫鸣响起来,断断续续的。
迷糊间,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他的衣服有一股枯草混着灰的味道。不像景行。景行身上是淡淡的檀香,从庙里带回来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这样靠着她,呼吸很轻,身上有檀香。那个人说话总是带笑。她想说别走。
“别走。”她说。
声音太轻了。像是对身边人说的,又像是对那个带檀香味的人说的。
林阳没应。他的肩膀没有动。
他听见了。把肩膀又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
火慢慢熄了。最后几根柴烧成灰,红了一下,暗了。一点橘红色在灰堆里闪了闪,然后彻底黑了。
月光从破瓦的洞里漏进来,洒在地上,白花花的。有一束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还没睡。她摸到平安扣。指腹在表面摩挲了一下。平安扣已经暖了,被她体温捂热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花纹,她的手指顺着花纹走了一圈,又触到了那处缺口。指甲盖大小的缺。她又摸了摸那个缺口。什么时候磕的,还是想不起来。但这个缺口让她觉得疼——不是手疼,是别的地方。像那个缺口不在平安扣上,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在哪,不知道。她把手放下了。
这是景行留下的。阳阳那块也是玉的,也是两条鱼。她一直没搞懂为什么两条鱼是一对。他没解释,只是笑。那时候她也没追问。现在想问,问不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安扣贴在领口处,月光落在上面,亮了一下。玉质的表面反着光,温润的,和刚才被体温捂热的那个感觉不一样——那是在身体上待久了的暖,这是月光碰上去的凉。两种温度在同一个东西上,不冲突。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林子深处有鸟叫。叫了一声。又没了。
她闭上眼。明天……明天再说。她不知道明天能干什么。银子值多少钱,去哪里买东西,这条路通到哪里,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只隐隐觉得那个忘了的东西很重要,堵在胸口某个位置,像有人在那里搁了一块石头。不疼,但沉。
林阳也闭上眼。
明天得想办法下山。找水。找吃的。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都没过出来。算了。明天再说。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一层薄薄的白。风又起来了,在屋顶上呜呜地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的。她缩了缩肩膀,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