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分,省厅的指示下来了:由副局长杜文杰暂时代理局长职务,全权负责案件侦破工作,同时省厅将派出专家组连夜赶往荆州支援。
消息传到局里时,杜文杰正在自己办公室审阅一份案卷。
那是一起陈年旧案,三年前的一桩毒品交易火拼案,死了五个人,主犯至今在逃。案卷已经泛黄,但每页都平整如新,显示翻阅者的细心。杜文杰看得专注,以至于办公室门被推开时,他过了两秒才抬起头。
刑侦大队长马静站在门口,没穿警服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平头,国字脸,是那种典型的刑警长相。
“杜局,”马静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局长中枪了,在去医院路上。省厅指示,让你暂代局长职务,全力侦办此案。”
杜文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今年四十五岁,面相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斯文些。但只要是和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这副眼镜后面藏着一双怎样的眼睛——沉稳、锐利,能在一堆杂乱无章的证据中瞬间抓住关键,也能在嫌疑人最松懈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干了二十年刑侦,从派出所片警到刑侦支队普通民警,再到副队长、队长、副局长,杜文杰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他破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最著名的就是五年前的“荆州连环杀人案”,凶手在三个月内杀害七名女性,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是杜文杰带队,在几乎没有线索的情况下,硬是通过现场一粒纽扣上的微量纤维,锁定了凶手,三天破案。
此刻,他合上案卷,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要去开个普通会议。他没有问“老局长怎么样”,也没有说“这怎么可能”,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他只是点了点头,从椅背上拿起警服外套,仔细地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走,”他说,“去医院。”
市中心医院门口已经被封锁,警灯闪烁,映红了整条街道。闻讯赶来的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医院大门,却什么也拍不到。市领导的车子一辆接一辆驶入,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如铁。
杜文杰的车直接从急诊通道开进去,马静紧随其后。走廊里站满了人——市领导、局里的同事、医院领导、保安,把整个楼层堵得水泄不通。低语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嗡鸣。
杜文杰拨开人群,他个子高,肩膀宽,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他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重症监护室。
王悦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杜文杰进来,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杜文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老局长,您说。”
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王悦浩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他盯着杜文杰,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执拗的决绝。
“文杰……”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
“我在。”杜文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耐心等待。
王悦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一字一句地说:
“内鬼……局里有内鬼。”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头一偏,又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出现了一阵不规则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杜文杰直起身。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的东西变了。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味时的眼神,锐利、警觉、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仿佛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需要甄别的线索,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嫌疑人。
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田野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监控画面。田野是局里最年轻的刑警,二十六岁,刚从省警校毕业三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总是理得很短,穿着合身的警服,看起来更像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而不是和悍匪毒贩打交道的刑警。
但局里没人敢小看他。田野有种近乎天赋的洞察力和记忆力,能在成千上万的监控画面中找到关键一帧,能在杂乱无章的证据中理出逻辑链条。去年破获的那起跨省贩毒案,就是他从一个快递单上的模糊电话号码逆向追踪,最终端掉了整个网络。
“杜局,”田野递上平板,“我已经初步查过了。王局长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离开市局,乘坐车牌荆A·A0003的黑色奥迪,前往城东物流园。三点四十二分抵达,车辆进入物流园C区,在七号仓库附近停车。王局长独自下车,进入仓库区域,司机在车内等待。四点二十一分,王局长返回车上,直接返回市局。六点半下班,七点零三分离开市局,七点二十三分在长江路中段遇袭。”
田野的汇报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信息。杜文杰看着平板上的监控截图——王悦浩下车的画面,走进仓库的背影,返回时略显匆忙的脚步。
“物流园?去干什么?”杜文杰问。
“具体原因不明。”田野推了推眼镜,“王局长去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带警卫,连司机都留在车里。我调取了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两点半左右,王局长接到了一个未登记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间一分十七秒。之后他就出门了。”
“号码追踪呢?”
“是黑卡,已经停机了。”
杜文杰皱了皱眉。一个公安局长,在非工作时间,独自前往一个物流园,见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这已经不止是不合常理,简直是匪夷所思。
“物流园是谁的地盘?”他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田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黑头。”
黑头,本名赵黑头,四十八岁,荆州地面上最大的涉黑组织头目。明面上,他是“黑石集团”董事长,旗下有物流、餐饮、房地产、娱乐等十几家公司,每年纳税上千万,是市里的“优秀企业家”。暗地里,他控制着荆州超过六成的毒品交易,开设地下赌场,暴力垄断建材和运输市场,身上背着至少五条人命,但每一次都能“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场,或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公安局打了他很多年,抓了他很多手下,查封了他不少场子,但赵黑头本人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证据总是在关键时刻消失,证人总会突然改口或者“意外身亡”,每一次眼看就要将他绳之以法,总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最近一次是半年前,刑警队突袭了他的一处地下赌场,当场抓获几十人,查获赌资上百万。但赵黑头那天“刚好”去省城“开会”了,有飞机票、酒店记录、会议签到表为证。最后只能抓了几个小头目,判了几年,不痛不痒。
“王局长去见他?”马静也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不确定。”田野说,“物流园很大,监控死角多。七号仓库周边的三个摄像头,两个坏了,一个角度被挡住,拍不到仓库门口。暂时无法确认王局长到底见了谁,甚至是不是进了那个仓库。”
杜文杰沉默了片刻。
雨水敲打着走廊的窗户,发出有节奏的噼啪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廊里的人群依然没有散去,但说话声压低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杜文杰做出了决定。
“田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去物流园,暗中查访。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惊动任何人。重点是七号仓库,以及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所有进出物流园的人员车辆。特别是——”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田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杜文杰打断他,“只是查案要全面。去吧,有情况随时报告。”
“明白。”田野收起平板,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杜文杰转向马静:“你负责追查狙击手的线索。弹道分析、烟头DNA、周边所有监控,包括社会监控、交通摄像头、商铺私人摄像头,一个都不能放过。狙击手是怎么进入鼎峰大厦的,怎么离开的,有没有同伙,用的什么枪,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要知道一切。”
“是。”马静点头,随即又补充道,“弹壳和烟头已经送检了,省厅的专家两小时后到,他们会做更详细的分析。”
“好。”杜文杰最后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人。
王梓涵。
她是王悦浩的女儿,也是市局技术科的骨干,二十六岁,和她父亲一样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但平时总是藏在无框眼镜后面。此刻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表情克制,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那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梓涵,”杜文杰走过去,声音柔和了些,“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子弹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失血过多。医生说他需要休息,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王梓涵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某种执拗的、不肯妥协的东西。那眼神太像她父亲了,杜文杰想。
“杜叔叔,”她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想参与调查。”
“不行。”杜文杰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是守好你父亲。除了我、马队、田野,以及省厅来的专家,任何人接近病房都要详细登记,包括医生护士。我会派两个人守在门口,你负责协调。这是命令,也是你父亲现在最需要的。”
王梓涵咬了咬嘴唇。她想争辩,想说“我是警察,不是需要保护的家属”,想说“我比任何人都想抓住凶手”,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是,杜局。”
杜文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马静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走廊,走向电梯。人群自动分开,低声的议论和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杜局,”马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局长说的‘内鬼’……”
“听到了。”杜文杰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面无表情。
“您觉得……”
“我觉得,”杜文杰打断他,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从现在开始,除了你我,以及田野和王梓涵,局里的每一个人——包括省厅来的专家——都有嫌疑。”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杜文杰大步走出去,警服下摆在身后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马静愣了一秒,随即快步跟上。
外面,雨还在下,而且似乎更大了。雨水敲打着地面,溅起白色的水雾,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水雾中晕开,将夜色染成一种诡异的紫色。
杜文杰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荆州,这座他生活了四十五年、守护了二十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每一滴雨水都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不祥的讯息。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冰冷的味道混合着城市特有的烟尘气息涌入鼻腔。
“走吧,”他对马静说,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雨幕,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身后,医院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温暖而虚假,仿佛暴风雨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角落,鼎峰大厦天台上发现的那个黄鹤楼1916的烟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等待着开口说话。烟嘴上那些细微的齿痕,就像某种沉默的密码,记录着那个雨夜,那个狙击手,在扣动扳机前,最后一口烟的滋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尼古丁、雨水的潮湿,以及血腥预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