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景和十二年秋,一支妖军凭空出现在京城西南三百里的平原上。
没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有人说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有人说从天上下来的,有人说从海里爬上岸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一个人说准。真正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方圆百里的百姓只看见——天上一阵雷鸣,地上一片土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待那轰鸣散去,平原上整整齐齐列着两万八千头矮冬瓜组成的队伍。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古怪军装,头戴铁帽,手里端着黑黝黝的长棍子(步枪),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队伍前面排着十几辆铁疙瘩(坦克),比水牛还大,铁壳上伸出管子(炮管和机枪),能喷火,能发声,碾过房子像碾蚂蚁。铁疙瘩后面,几只金鸟(飞机)歇在地上,翅膀收拢,机身上画着红色的圆饼子。
这是大晟朝的人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大晟的兵,不是周边藩国的兵,不是北方的鞑子,不是南方的蛮子。没人见过这样的军队,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
但他们做下的事,所有人都看得懂。
第一个时辰,他们进了张家庄。一个老农凑上去想看清楚,一个当兵的举起了长棍子,一声脆响,老农胸口开了个窟窿,直直倒下去。他儿子扑上去哭,又一声脆响,也倒了。第三个时辰,他们到了李家庄。挨家挨户搜,见粮食就抢,见女人就拖。一个年轻媳妇不肯就范,被刺刀捅穿了肚子。她男人冲上去拼命,被一枪托砸碎了脑袋。他们家三岁的孩子在院子里哭,一个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长官,长官点了点头,一声脆响,孩子不哭了。
七天之内,方圆百里,二十七个村子,八千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千。逃出来的百姓跪在京城午门外,哭喊声震天。一个老妇人瘫在地上,儿子、儿媳、孙子全死了。一个年轻人光着膀子,背上被弹片削掉一大块肉,露出白花花的骨头,说他是趴在水沟里装死才活下来的。
皇帝李崇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这些哭喊的百姓,脸色铁青。他站了很久,底下的人哭,他不说话。底下的人骂,他也不说话。底下的人开始喊“皇上给我们做主”,他才转过身,走下城楼。
李崇远调禁军统领杨铁柱,带一万精兵,即刻出征。
杨铁柱今年四十七岁,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打过这样的敌人。他带着一万人,昼夜兼程,第三日清晨就赶到了那片平原。平原上空荡荡的,妖军已经拔营北上,往京城方向去了。东边的大路上,尘土飞扬,妖军的队伍像一条土黄色的长蛇,正在缓缓蠕动。前面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中间是十几辆铁疙瘩,轰隆隆地开;后面有几辆卡车,拉着辎重;天上还有几只金鸟在盘旋。
杨铁柱趴在草丛里看了半天。副将凑过来小声问:“将军,打不打?”
杨铁柱咬了咬牙:“不打,难道等他们打到京城去?”
他下令:骑兵居中,步兵两翼,弓弩手在后。一万人在平原上摆开阵势。杨铁柱骑在马上,红缨枪往天上一举,鼓声震天,号角呜咽。
对面的妖军停了下来。他们不慌不忙地展开队形,前排趴下,蹲着,站着,三排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大晟军的方向。那些铁疙瘩也调转了方向,炮管指向前方。
杨铁柱的宝剑往前一指:“杀——”
一万人齐声呐喊。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声如雷鸣。冲到三百步,妖军阵地上突然喷出几十道火舌——那是机枪,每分钟能打五百多发子弹。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冲,冲到两百步,步枪齐射,骑兵一排排地倒,像割麦子。冲到一百步,妖军阵地上飞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手雷,几十颗上百颗,像乌鸦一样飞过来,落在人群中轰隆隆地炸开。弹片横飞,炸得步兵血肉横飞。
杨铁柱红了眼,带着亲兵往前冲。冲到五十步,日军的掷弹筒开火了,一颗颗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他身边。一颗榴弹在他马肚子底下炸开,马嘶鸣一声倒了,把他甩出去三丈远。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士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整片整片地倒。骑兵没了,步兵没了,弓弩手的箭还没射出去就死了。副将从后面爬过来,半边脸全是血,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喊什么。杨铁柱什么都听不见。副将拉他,他不动。副将又拉,他被拖走了。
一万精兵,不到一个时辰,死了三千多,伤了四千多。逃回来的不到两千。
李崇远接到战报,把茶碗摔了。
杨铁柱跪在殿上,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丢盔弃甲,全军覆没,按律当斩。李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杨铁柱不起来:“陛下,臣无能,臣请再战!”
李崇远说:“再战?拿什么战?”他沉默了半晌,说,“朕要调全国的兵。所有的兵。”
他下了圣旨:从北方边关调三万铁骑,从南方水师调两万步军,从东西各州府调四万郡兵,加上京城禁军六万,共十五万人,御驾亲征。
征兵令发到各州府,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支军队是妖怪变的,刀枪不入;有人说他们用的是妖法,撒豆成兵。但没人敢不去——皇帝亲自出征,谁敢不去?
李崇远端坐在帅台上,十五万大军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十五万人。这是他全部的底牌了。
中军是六万禁军,甲胄鲜明,排列整齐,长矛如林。左翼是北方边关的三万铁骑,人高马大,披双层铁甲,马匹也披着皮甲,手持长槊,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右翼是南方水师的两万步军,穿轻甲,持短刀盾牌,适合近战。后面是各州府的四万郡兵,装备稍差,但人多势众。最后面是一千辆投石车,一百辆床子弩。
李崇远拔剑,往前一指:“杀——”
鼓声震天,号角呜咽。十五万人齐声呐喊,地都在颤。
骑兵先动,三万人从左右两翼包抄,马蹄声如雷鸣。步兵居中,长矛如林,缓缓前压。弓弩手跟在步兵后面,搭箭上弦。投石车开始装弹,巨大的石弹被拉到梢尾。
对面的妖军阵地上,两万八千人已经列好了阵。步兵在前,趴着、蹲着、站着,三排枪口朝前。坦克在步兵后面,炮管指向前方。飞机在天上转来转去,嗡嗡嗡的声音让大晟军的战马焦躁不安。
妖军指挥官山本大佐举起了手——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大晟的军队,瞬间坠入了炼狱。
前排的骑兵冲到五百步,妖军的重机枪开火了。不是一挺,是几十挺。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前排的骑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在地上,连人带马,整排整排地倒。后面的骑兵踩着尸体往前冲,又倒。冲到三百步,步枪齐射,子弹穿透铁甲,像穿透一层纸。冲到两百步,掷弹筒和迫击炮开火了,炮弹落在阵中,炸开一个个大坑。手雷像雨点一样飞来,在人群中炸开,弹片横飞。
投石车抛出石弹,砸在坦克上,坦克纹丝不动。床子弩射出的巨箭钉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一声弹开了。弓弩手万箭齐发,箭矢打在铁壳上叮叮当当,像下雨。
一些骑兵冲到了阵前——然后遇到了坦克。铁疙瘩轰隆隆地开过来,履带碾过尸体,压成肉泥。有人用长矛刺,长矛断了;有人用刀砍,刀卷刃了。坦克上的机枪一直在扫射,炮塔上的炮偶尔开一炮,在人群里炸开一朵血花。
十五万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不是自己退的,是被打退的。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
李崇远在帅台上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他看不见坦克里的敌人,听不见步枪的声音,只看见自己十五万大军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图上抹掉。
亲兵说:“陛下,退吧。”
李崇远不说话。
亲兵又说:“陛下,再不退,就来不及了。”
李崇远把宝剑往地上一丢,被人架上马,往北跑。
十五万人,死了五万多,伤的不计其数。逃回来的不到一半。骑兵统帅马惊鸿死了,被坦克碾成了肉泥。步兵统帅周振武也死了,被炮弹炸飞了半截身子。弓弩手统领赵铁山也死了,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回到京城,李崇远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他把几个老臣叫来。
“朕想明白了。”他说,“他们的兵器厉害,但离不了根。那些铁疙瘩要吃油,金鸟也要吃油。油吃完了就是一堆废铁。长棍子要喂铁弹子,喂完了就是烧火棍。”
老臣们说:“陛下圣明。”
李崇远说:“朕不跟他们打了。朕走。把粮食带走,把水井填了,把桥拆了。让他们追不上,让他们找不到吃的。”
老臣们面面相觑。放弃京城,迁都南逃,这是大晟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李崇远说:“不走,就是死。”
老臣们不说话了。
说走就走。京城百姓扶老携幼,跟着军队往南迁。队伍拖了几十里,哭的喊的,牛叫马嘶,乱成一锅粥。李崇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城墙上还插着大晟的旗帜,风吹日晒,有些旧了。李崇远回头看了一眼,说:“走吧。”
妖军师团长大佐山本,带着两万八千人的队伍,不费一枪一弹进了京城。
京城空荡荡的,像一座死城。店铺的门板还竖着,菜市场的菜叶子还烂在地上,戏园子的海报还贴在墙上,但人都没了。粮仓是空的,水井是臭的——李崇远走的时候让人往井里扔了死狗死猫。山本站在空荡荡的皇宫里,看着龙椅上积了一层灰。
情报官报告:大晟军民往南边跑了,大概走了四五天。
山本说:“追。”
坦克和卡车往南开。路越来越烂,路面上到处是大车轧出来的深沟,坦克的履带打滑,油耗越来越大。第八天,辎重队长报告:“大佐阁下,燃油只剩下不到一成。”
山本说:“省着用。非必要不动车。”
飞机也不敢飞了。航空汽油比黄金还贵。
粮食也没了。附近的村子都空了,灶台上还有余温,但一粒米也找不到。妖军开始宰杀军马充饥。马肉分到每个人手里,拳头大一块,一人一碗清汤。
山本蹲在营帐门口,手里端着碗汤,汤面漂着一点油星。他看着自己的士兵排着队打汤,谁也不说话。队伍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碰碗的声音。
一个军曹走过来,敬了个礼:“大佐阁下,士兵们问,补给什么时候到?”
山本说:“没有补给了。”
军曹愣住了:“那……我们怎么办?”
山本没回答。他放下碗,转身进了营帐。
妖军在苍梧山外扎了营。山里头,就是李崇远和他的残兵。
从这一刻起,攻守之势逆转了。
妖军开始饿肚子了。粮食彻底断绝,马杀完了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狗。一个伍长偷偷把自己的军靴煮了,嚼了两口,太硬,咽不下去。有人吃了毒蘑菇,上吐下泻,死了。有人染了痢疾,拉了三天,脱水而死。军医的药用完了,只能用土法子,不管用。
步枪子弹快打光了。掷弹筒没榴弹了。手雷扔光了。机枪早就哑了火。坦克趴在路上,履带生了锈,铁壳子被大晟的兵拆走当盾牌。飞机蒙皮被扒下来,架在火上烧水做饭。
二等兵田中蹲在营帐外面,肚子咕咕叫。他拉开枪栓——最后一发子弹还在枪膛里。那是他最后的保障,也是他最后的念想。旁边是他的同乡木下。木下的枪已经空了。
木下说:“田中,你说,我们能回去吗?”
田中不说话。他望着远处的山,山是墨绿色的,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木下又说:“我想吃白米饭。大碗的。”
田中苦笑了一下:“我还想吃寿司呢。”
夜里,冷箭从黑暗里飞过来。不是一支两支,是铺天盖地的箭雨,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哨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妖军想还击,但枪声稀稀拉拉的,响几声就停了。有人端着刺刀冲出去,冲进黑暗里,就不回来了。
木下说:“他们在耗我们。耗到我们都饿死。”
田中把那最后一发子弹退出来,放在手心里。弹壳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铜光。他用刺刀在弹壳上刻了一个字:“帰”。然后把子弹重新装回枪膛。
李崇远在山中的大营里,召集了最后的精锐。
三百名骑兵,是从溃散的骑兵中挑选出来的,骑术精湛,箭法超群。他们的马匹膘肥体壮,马刀磨得锃亮,弓箭缠了新弦。李崇远站在他们面前。他消瘦了不少,但眼神比从前更锋利了。
“朕不多说。”他说,“对面的妖军已经弹尽粮绝。他们的铁疙瘩不动了,金鸟也不飞了。他们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一万。可朕不想跟他们硬拼——朕要耗死他们。”
他一挥手,亲兵抬上来几桶箭矢,箭簇是新磨的。
“三百人,每人双马,带足弓箭,沿山绕到敌军身后。不许近战,远远地射,射完了就跑。他们有枪没子弹,有刺刀追不上你们。朕要你们像狼群一样,一天咬他们一口,咬到他们血流干为止。”
三百骑兵齐刷刷跪下:“领旨!”
山本大佐决定突围。他清点人数,两万八千人的甲种师团,现在只剩下一万出头。真正还能拿起枪的,不到八千。枪里还有子弹的,不到两千。手雷、掷弹筒的弹药全部耗尽,机枪弹药全部耗尽。
他把几个中队长叫过来:“向南走。找到当地的政权,借粮借兵。”
一个中队长问:“我们的重武器怎么办?”
山本说:“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炸了。”
工兵们炸坦克。炸药不够,用铁锤砸,砸炮管,砸履带,砸到认不出是坦克为止。飞机也炸了,翅膀拆下来,堆在一起烧。汽油浇上去,火蹿得老高,黑烟滚滚。妖军士兵蹲在旁边看,没人说话。
向南开拔。一万多人排着队,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饿得皮包骨头,枪都端不稳。
头一日,大晟的骑兵就跟上来了。
三百骑兵分成了三队,像三条灰狼,在妖军的左右和后方游弋。他们不靠近,远远地放箭。箭矢从三个方向飞来,妖军措手不及,每走几步就有人中箭倒地。山本命令后卫部队回头迎击。但后卫部队的士兵刚刚转身,大晟骑兵已经调转马头,跑远了。跑出一段路,又折回来,继续射箭。
一日之内,妖军被射杀两百余人,伤者无数。
第二日,骑兵来得更早了,天还没亮就开始了。箭矢从黑暗中飞来,专门瞄准妖军的军官。一个少佐被射穿了脖子,一个中尉被射穿了大腿。山本试图组织追击。士兵们饿得跑不动,追了几步就喘得像风箱。大晟骑兵反倒停下来,回头又放一轮箭。两日之内,又死了三百余人。
第三日,有人建议扎营固守。山本同意了,选了一片开阔地,四周是丘陵。骑兵在丘陵上游弋,像秃鹫一样等着猎物倒下。到了夜里,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周围跑来跑去,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喊杀声此起彼伏,妖军整夜不敢合眼。
田中蹲在壕沟里,抱着步枪。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布满了血丝。旁边一个新兵在发抖。
新兵问:“前辈,我们还能打仗吗?”
田中沉默了很久,说:“我们还有什么可打的?子弹没有,炮弹没有,饭也没有。”
新兵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田中没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刺刀。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最后一日。
山本大佐知道,这是终点。他拔出军刀,对着剩下的士兵——大约还有两三千人——高喊:“天闹黑卡,板载!”
妖军士兵们端着没有子弹的步枪,挺着刺刀,向山坡上的骑兵冲去。
三百骑兵,分三队,从三个方向同时俯冲。
第一队冲在最前面,马刀出鞘。妖军士兵举起刺刀格挡,但刺刀太短,挡不住马刀。骑兵挥刀砍下去,一颗人头飞起来,一股血柱喷起三尺高。第二队紧跟着冲上来。骑兵的马匹训练有素,冲锋时低着脑袋猛撞,把人撞飞出去。一个士兵被撞飞了三米远,摔在地上,脊椎断了。第三队从侧翼包抄,截断了妖军的退路。
三队骑兵轮番冲击,一波接一波,不给妖军任何喘息的机会。马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刀起刀落,血肉横飞。
妖军尝试结阵抵抗——步兵方阵,刺刀朝外,这是他们对付骑兵的标准战术。但他们的方阵散乱不堪,人站不稳,枪端不平。骑兵的马刀从方阵的缝隙里劈进去,一劈一个。骑兵们越战越勇,马刀劈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蓬血雨。
田中也在人群里。他的刺刀捅进了一匹马的马肚子,马嘶鸣一声倒地,把他压在了下面。他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睛也被血糊住了。他擦了擦眼睛,看见山本大佐跪在地上。山本身上插着三支箭,一支在肩膀,一支在肋下,一支在大腿。他用军刀撑着身体,不倒下去。
一个骑兵策马过来,弓箭拉满。
田中喊:“阁下——”
箭离弦了。山本大佐晃了晃,终于倒下去了。
田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摸了摸自己的枪膛——那最后一发子弹还在。他把子弹退出来,弹壳上刻的那个“帰”字被血糊住了。他把子弹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战斗结束了。两千多妖军被全歼,三百骑兵只伤了十七人。
李崇远骑着马走进战场。秋风吹过来,卷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呛得人想咳嗽。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土黄色的尸体,步枪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像一片枯死的庄稼。他翻身下马,捡起一支步枪。枪栓拉不动,里面没有子弹,已经生了锈。他捡起一个掷弹筒,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捡起一个手雷,已经锈死了。
“废铜烂铁。”他说。
他把枪丢在地上,往前走。走过一个土包,看见一个年轻人趴在草丛里,军装上全是血。手里的枪,枪托断了。背囊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李崇远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年轻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埋了吧。”他说。
三百骑兵跟在他身后,缓缓往回走。战马打着响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远处,太阳正在往下落。天边一片血红。
大晟朝的史官在起居注里这样写道:
“景和十二年秋,妖军犯境,帝亲征不克,乃弃京南迁。贼追至苍梧山下,弹尽粮绝。帝遣三百骑,游走射杀,旬日之间,尽歼其众。”
李崇远看到这段记载,批了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