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我亲手撕碎了原生家庭
楔子
艺考倒计时一百天，父亲当众把我的画具摔在地上。
“女孩子读什么美院？那是有钱人家孩子烧钱的东西！你去店里帮忙，每个月还能给你弟攒套房子的首付。”
亲戚们附和着，说我不懂事，说我自私，说我眼高手低。
只有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碎裂的颜料盒，心里却在想：终于可以了。
我终于有了逃离这个家的理由。
第一章
我叫苏念，今年十八岁，是一名美术艺考生。
艺考倒计时九十七天的时候，我的父亲苏建国在全家亲戚面前宣布了一件事。
“倩倩，你那个培训班别去了。”
彼时我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洗碗，凉水浸得我指关节泛红。客厅里传来亲戚们喝酒划拳的声音，还有我弟弟苏子轩看动画片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爸，联考还有三个月，色彩和素描还没练完——”
“行了行了。”
我爸摆摆手，酒气熏得脸通红。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培训班一个月要三千多，你妈天天在家属院扫地、给人当保姆，你倒好，花家里的钱去学那些没用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初中三年攒下的压岁钱和奖学金，想说我已经申请了学费减免，想说老师觉得我专业水平能冲央美。
可我爸已经转过头去，继续举着酒杯招呼亲戚。
“女娃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你早点出来帮忙，店里缺人手，子轩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还没着落呢。”
亲戚们附和着，说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掩盖了我攥紧拳头的声音。
第二章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家里多余的那个人的呢？
大概是十年前，我妈抱着刚出生的苏子轩回家那天开始。
我那时候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个婴儿，床边围满了亲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倩倩，你妈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以后你要当姐姐了，要照顾好弟弟知道吗？”
我点点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婴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爸妈为了生这个儿子，躲到外地去了三年。罚款交了好几万，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了“姐姐”。
弟弟的尿布是我换的，弟弟的奶瓶是我洗的，弟弟哭了我要哄，弟弟生病了我要陪着去医院。
我爸妈开了一家小饭馆，每天起早贪黑。他们说太忙了顾不上，让我“懂事一点”，多帮家里分担。
我七岁就会做饭了。
我八岁就会洗全家人的衣服。
我九岁就自己上下学，再也没让爸妈接送过。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懂事，爸妈就会喜欢我。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是忙，他们只是把所有的心力和资源，都留给了弟弟。
第三章
我爸让我退掉培训班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的呼噜声，还有弟弟磨牙的声音。
我的艺考梦，就这样没了吗？
我从小学就开始学画画。
那时候村里有个退休老师免费教孩子写字画画，我天天跑去蹭课。老师说我有天赋，让我去县里参加比赛。
我拿了小学组绘画比赛的三等奖，奖品是一个文具盒和一张奖状。
我把奖状拿回家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随手就压在了一堆账单下面。
“这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发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画画当成专业。
我开始省早餐钱买画笔和颜料，偷偷攒钱买美术教材。高一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跟爸妈说，我想学美术。
我爸的第一反应是：“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学校有美术课，不用额外花钱。”
其实我知道那是骗人的。艺考需要集训，集训需要钱买画材，需要钱交学费，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不想放弃。
后来我自己找了兼职，在学校门口发传单，在奶茶店打工，把挣来的钱全都攒起来买画材。
班主任知道我的情况后，帮我申请了学校的贫困生补助，还联系了一个退休的美术老师免费给我指导。
高二的美术省赛，我拿了二等奖。
老师说：“苏念，你这个水平，好好练，联考冲个A档没问题。”
我把获奖证书藏在校服口袋里，不敢拿回家。
因为我知道，在爸妈眼里，这张纸还不如子轩期中考试的九十五分重要。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培训班。
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培训班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写字楼里，租了几间教室，每到周末和寒暑假就挤满了艺考生。
我推开门的时候，教色彩的王老师正在给下一届的学生做范画。
“苏念？你怎么来了？”
我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画板和画架。
“王老师，我想继续学。”
王老师放下画笔，看着我。
“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退课。学费不退，但是我答应了。”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他，“王老师，我能不能先欠着？我以后一定补上。”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说你家的情况……”
“我爸不了解我。”
我攥紧手里的炭笔，指尖发白。
“王老师，我初中三年没花家里一分钱买画材，都是我自己攒的。我现在每个月发传单能挣四百块，够买颜料。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只想把画画完。”
王老师叹了口气。
“行，你先跟着上。但是苏念，你要想清楚，艺考不是捷径，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我知道。”
我低下头，开始削铅笔。
我知道。
可这是我唯一能选的路。
第五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等我。
“你去培训班了？”
我点头。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老子说的话你当放屁？”
我踉跄了一下，脸颊火辣辣地疼。
“爸，我求你了，让我学完这三个月——”
“三个月？”他冷笑一声，“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三千块，够子轩三个月奶粉钱了。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从里屋出来，弟弟跟在后面看热闹。
“行了，老苏，别打孩子了。”
“我打她怎么了？不打不长记性！”我爸指着我鼻子骂，“你个赔钱货，老子养你十八年，你不知道感恩，还敢顶嘴？”
“爸，我不是想顶嘴，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你以为你画那两笔画就能出人头地？我告诉你，那些都是有钱人玩的，咱们家玩不起！你早点出来帮忙，店里生意不好，你弟以后还要买房娶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不知道分担？”
我弟弟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棒棒糖，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我妈拉了拉我爸的袖子：“行了，别让孩子在外面丢人了，进去说。”
我爸甩开她的手，指着我：“你给我听好了，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去店里帮忙端盘子洗碗。不去就别在这个家待着！”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火辣辣的疼。
我妈叹了口气，拉着弟弟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电视里动画片聒噪的声音。
我摸了摸被打肿的脸颊，忽然笑了。
笑了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第六章
第二天放学，我还是去了培训班。
王老师说，今晚画室的灯可以给我用到十点，让我好好练。
我坐在画板前，手里握着炭笔，却迟迟下不去笔。
脸颊还在疼，心里更疼。
画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画的是一张石膏头像，是联考常考的伏尔泰。
炭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画到一半，我的手停了下来。
脑子里全是我爸的话。
“赔钱货。”
“早点出来帮忙。”
“不知道分担。”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去想了。
我睁开眼，继续画。
伏尔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我的笔下一点一点成型。他的眼神深邃而讽刺，像是在看这个世界所有的荒诞和愚蠢。
画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收拾好画材，走出画室。
夜色很浓，路灯昏黄，我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接到了班主任刘老师的电话。
“苏念，你爸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退学的事。”
我握紧车把。
“刘老师，我不想退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爸说你家里情况特殊，想让你早点出来工作。你……你怎么想的？”
我停下自行车，站在路边。
“刘老师，我想考大学。”
“我知道。”刘老师的声音很温和，“苏念，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学校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美术培训的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你别放弃，好吗？”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骑车。
夜风灌进衣服里，冷得我发抖。
可是心里，却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扑闪着亮光。
第七章
我爸妈最终还是知道了。
不是因为我爸去培训班闹，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他想起还有一笔钱，可以用来给弟弟买学区房。
我们家在城郊有一栋老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三层楼，住了我们一家四口，还有租给别人的两层。
我爸有个朋友在房产中介，说最近学区房涨价厉害，要是能凑够首付买一套，等子轩上小学的时候就能落个好的学区。
可我们家哪有首付的钱？
我爸妈算来算去，想到了一个办法——把老房子抵押出去，贷款买学区房。
“反正倩倩迟早要嫁出去的，这房子以后也是子轩的。”我爸这么说的。
抵押贷款需要全家人签字。
那天晚上，我爸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签字。”
我看了一眼，是房产抵押贷款协议书。
“爸，我还在上学——”
“你上那个学有什么用？”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赶紧签了，明天公证处的人要来。”
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头也不抬。
“你爸让你签就签，这房子早晚是子轩的，你一个女孩子签不签都一样。”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指攥紧了笔。
“爸，这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按理说我也有份——”
“你有个屁的份！”我爸猛地一拍桌子，“老子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惦记家产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懂不懂？”
我弟弟在沙发上跳起来：“姐姐是女的！女的不能分房子！老师说过的！”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忽然很凉。
这就是我疼了十年的弟弟。
我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是某个东西碎掉的声音。
第八章
签完协议之后，我爸对我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手续办完了，他不用担心我反悔了。
我还是每天去培训班，每天画到很晚才回家。
联考倒计时六十天的时候，王老师找我谈话。
“苏念，你最近进步很大，但是素描的造型能力还需要加强。联考还有两个月，你得加把劲。”
我点头：“王老师，我知道。”
“还有，你的色彩感觉很好，但是基础还不够扎实。你要是想冲好学校，光靠联考不够，还得参加校考。”
“校考？”我愣了一下，“那得去省城考试，还有报名费……”
王老师看着我：“报名费大概两百多，加上住宿交通，一次校考下来可能要一千多。”
一千多。
那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知道你有困难。”王老师说，“学校那边帮你申请了一个企业赞助的艺考生助学金，名额有限，但是你的专业成绩够，我可以推荐你。”
我愣了一下：“真的？”
“但是有个条件，你得拿到联考A档的合格证。”
联考A档，是我们省美术联考的前百分之二十。能拿到A档，意味着专业水平已经超过了全省八成的艺考生。
我深吸一口气：“王老师，我会努力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希望。
原来这就是希望的感觉。
第九章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抓住这个机会。
可生活总是会在你看到希望的时候，再给你一记重锤。
那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骑车去培训班。
半路上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倩倩，你爸住院了！”
我捏紧车把：“怎么回事？”
“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你赶紧来医院！”
我掉转车头，疯狂地往医院骑。
等我满头大汗地冲进病房，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我妈站在一边抹眼泪，弟弟在旁边玩手机游戏。
“爸，你怎么样？”
我妈拉着我：“医生说要马上手术，可是押金要八千块，我们现在——”
“八千？”我愣住了，“妈，咱们家不是刚贷了款吗？”
“那是学区房的首付，不能动。”我妈的声音有些慌乱，“你爸医保还没报销，之前借的钱也没还上，现在手头紧……”
我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我爸，心里乱成一团麻。
“倩倩，你手里有没有钱？先垫上，回头报销了就还你。”
“我……”我下意识捂住口袋，“妈，我只有两百多，下个月培训费还没交——”
“两百多也行，你先拿出来。”
“两百多够什么？”我急得快哭了，“妈，我问了王老师，下个月要交画材费，还有校考的报名费——”
“校考？”我妈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还想着校考？你爸都住院了，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愣住了。
“我自私？”
“你爸躺在病床上，你还在想着你那点破事！”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床的人都看过来，“我养你十八年，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就是。”我爸虚弱地开口，“别读那个破培训班了……出来帮忙……店里的事我也管不了了……”
我的眼眶忽然发酸。
不是因为心疼我爸，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凑不齐八千块。
他们是不想凑。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借口，让我放弃艺考，让我出去赚钱，让我觉得亏欠这个家。
第十章
我站在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妈，你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走出病房。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我拨通了刘老师的电话。
“刘老师，我爸住院了，急需八千块手术费。我……能不能请学校帮忙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你先别急。学校有一个紧急助学金的申请渠道，专门针对学生家庭突发情况的。我现在就帮你联系学生处，最快明天能批下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刘老师，谢谢——”
“别哭，先照顾好你爸。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然后我走进病房，对我妈说：“妈，学校说可以申请紧急助学金，明天就能批下来。”
我妈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爸躺在床上，虚弱地摆摆手：“别……别麻烦学校了……”
“爸，学校说这是针对困难学生的帮扶政策，不麻烦。”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对这个家抱有任何期待。
第十一章
紧急助学金批下来的那天，我爸已经出院了。
手术很顺利，但是身体虚弱，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我妈让我每天放学后去店里帮忙，说是替我爸分担。
“反正你那破培训班也上不了几天了，不如早点适应。”
我没有争辩，背着画板去了店里。
那是一家开在城中村的小餐馆，主要做中午和晚上的快餐生意。几张桌子，一间厨房，一个柜台，就是全部的家当。
我从小学就开始在店里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擦桌子，什么都干过。
那天我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偷偷看手机里的绘画视频。
“苏念！三号桌加水！”
“来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端着水壶小跑过去。
三号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附近工地的包工头。他们点了三份盖浇饭，边吃边聊天。
“……听说没，老苏家那个闺女，要考什么艺术生？”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打翻。
“老苏不是说要让她退学吗？”
“退什么学啊，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也是。不过老苏命苦啊，老婆生不了儿子，好不容易生了个小子，还得给闺女攒嫁妆钱，累死累活的。”
我站在旁边，假装听不见，默默地给他们加水。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原来在外人眼里，我爸是个“命苦”的父亲，而我是个需要“攒嫁妆”的赔钱货。
他们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买画材。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只吃一顿早饭，省下午饭钱买颜料。
他们不知道，我爸让我签的房产抵押协议，利息高得吓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说，女娃读书没用。
我把水壶放回柜台，低着头继续擦桌子。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抹布上，我假装是在流汗。
第十二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弟弟苏子轩还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坐在旁边打毛线。
“回来了？”我妈头也不抬，“锅里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吃。”
我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半碗剩米饭和几筷子咸菜。
这就是他们说的“留饭”。
我端着那半碗冷饭，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吃完。
吃完之后，我拿出藏在床底下的速写本，借着厨房昏黄的灯光，开始画画。
画的是我爸生病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头发也没白这么多。他抱着小时候的我，笑着说：“倩倩，爸爸最喜欢你了。”
我画着画着，铅笔忽然断了。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第十三章
联考倒计时三十天的时候，培训班进行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我拿到了色彩94、素描91、速写88，总分273分，全省排名预估前百分之十五。
王老师在成绩单上画了个圈，递给我。
“苏念，照这个水平，联考A档稳了。”
我攥着成绩单，指尖发白。
“老师，校考的事——”
“校考的事我帮你问了。”王老师打断我，“省城那边有几个不错的学校，单招时间在联考之后。你要是想冲一冲，得提前订酒店、买车票。”
“多少钱？”
“校考一般持续三到五天，住宿加交通，大概一千五左右。”
一千五。
我算了算，我攒的压岁钱和奖学金加起来，有两千三。但是那是我准备买画材的钱，如果拿去考试，下学期的画笔和颜料就没着落了。
“王老师，我再想想。”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心里在激烈地挣扎。
一千五百块，对别人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可对我来说是两个月的生活费，是三十天的早餐钱，是无数张被我妈嫌“费纸”的速写。
正当我纠结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刘老师发来的消息。
“苏念，好消息！省里的艺考生励志奖学金开始申请了，你符合条件，我已经帮你报了名。材料我帮你整理好了，下周一交到教育局。如果能评上，奖金有三千块。”
三千块。
刚好够校考和下学期的画材。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回复：“谢谢刘老师！”
发完消息，我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了出来。
第十四章
励志奖学金的申请材料需要监护人签字。
我把表格拿回家，放在餐桌上，等我爸我妈回来签字。
那天晚上，我爸看完表格，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三千块？”
“是，省里给艺考生的励志奖学金。”我解释道，“我的专业成绩够格，刘老师说希望很大——”
“够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听不明白吗？”我爸把表格往桌上一摔，“什么奖学金？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以为省里白给你钱？”
“爸，这是针对贫困学生的助学金，是合法的——”
“合法？”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学生懂什么？万一是个骗局呢？”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倩倩，你别什么钱都想挣。天上掉馅饼的事哪有？”
我攥紧拳头，声音有些发抖：“爸，刘老师帮我申请的，学校盖了章，不可能是骗子——”
“刘老师刘老师，你那个刘老师比亲爹还亲？”我爸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苏家缺你这点钱？丢人！给祖宗丢人！”
我弟弟从屋里探出头：“姐，爸说你丢人！”
我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我不想再争了。
“爸，表格你不签，我自己签。”
我拿起表格，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你签了字就能去领钱？监护人那一栏不签字，哪个部门敢批？”
我回过头，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是不是不想让我参加艺考？”
他松开我的手腕，移开目光。
“你想多了。我们是怕你被骗。”
“怕我被骗？”我忽然笑了，“你们把我从培训班拽回来，让我每天端盘子洗碗，让我签房产抵押协议，把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扣下来给弟弟攒房子——你们是怕我被骗？”
“你——”
“我告诉你们，”我打断他，“这个学我上定了，这个名我签定了。你们不签，我自己想办法签。反正我已经十八岁了，法律规定十八岁就是成年人，我有权自己决定！”
说完，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摔上。
那是我第一次对我爸妈发火。
也是我第一次，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
第十五章
奖学金申请最终还是黄了。
因为没有监护人签字，表格被退了回来。
刘老师知道情况后，叹了口气：“苏念，我再帮你问问有没有其他渠道。”
“谢谢刘老师。”我低着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刘老师拍拍我的肩膀，“你做得没错。奖学金的事我另外想办法，你先专心准备联考。”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联考倒计时二十天。
我开始更加拼命地练习。
白天上课，晚上画速写，午休时间躲在教室角落里练色彩调色。
培训班的其他同学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大概是听说了我家里的事。
有个女生悄悄跟我说：“苏念，我这儿有几支旧画笔，用不上了，你要不要？”
我接过来，鞠了一躬：“谢谢。”
她摆摆手：“不用谢，你好好考，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们。”
我笑着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良的人的。
只是那些人，不在我家里。
第十六章
联考前一周，我弟弟生病了。
普通的感冒发烧，本来吃点药就能好。
可我妈非要去医院，说是怕烧坏脑子。
去医院检查，挂水，开药，一通下来花了五百多。
我爸躺在床上养病，店里又没人管，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明天请假，在家照顾子轩。”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今晚要交的速写作业。
“妈，联考就剩一周了——”
“一周怎么了？你那个考试重要还是你弟弟重要？他才九岁，发烧呢！”
我看着她怀里烧得脸红扑扑的弟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今天生病的是我，他们会让我请假吗？
大概会说：“吃点药就好了，别那么娇气。”
然后继续让我去店里端盘子。
“妈，我真的不能请假——”
“苏念！”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弟出事？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房间。
门锁换了。
我被锁在房间里，出不去。
透过窗户，我看见我妈抱着弟弟下楼，说是要带他去医院打点滴。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让倩倩也去，她可以帮忙挂号拿药。”
“不去，”我妈的声音很冷，“让她反省反省。”
然后是门被关上锁好的声音。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膝盖磕破了皮，但是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培训班跑。
那晚王老师给我开了门，看我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苏念，你怎么了？”
我喘着气：“王老师，我想在这儿画画，今晚不回去了。”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画室钥匙给你，灯可以亮到十二点。”
我接过钥匙，对她鞠了一躬。
然后我坐在画板前，开始画今晚的速写作业。
画着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画，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揉进了那幅速写里。
第十七章
联考那天，我五点就起来了。
骑车去考场的路上，天还没亮透，冷风灌进衣服里，冻得我直发抖。
考场在一所中学，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门口已经站满了考生和家长。
有的家长给孩子披上外套，有的家长递上巧克力，有的家长反复叮嘱“别紧张”“看清楚题”。
我只是站在人群里，一个人。
考试开始后，我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
色彩题目是一组静物，一篮子水果，一个白瓷罐，几块衬布。
我拿起画笔，开始调色。
笔触在纸上游走，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层层铺陈开来。
那是我画过无数遍的组合，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注入了全部的心血。
三个小时后，我交卷走出考场。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老师。
她冲我招招手：“苏念，考得怎么样？”
我走过去，忽然有点想哭。
“老师，我尽力了。”
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素描和速写。”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念，”王老师叫住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很棒了。”
我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然后我骑车回培训班，把剩下的两场考试也认真完成了。
第十八章
联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店里擦桌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老师发来的消息。
“苏念，成绩出来了。你查了吗？”
我放下抹布，跑到后厨，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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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页面跳出来了。
色彩94，素描92，速写89，总分275分。
全省排名：第847名。
前百分之三。
A档。
我攥着手机，愣在原地。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刘老师发来一连串消息：“太好了！苏念！A档稳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王老师也发来消息：“苏念，看到成绩了。恭喜你。接下来好好准备校考。”
我一一回复，手指都在发抖。
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眼泪，都值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后厨，继续擦桌子。
我弟弟在柜台后面吃薯片，看了我一眼：“姐，你哭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没事，风太大，迷眼睛了。”
他撇撇嘴，继续看电视。
我继续擦桌子，心里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联考过了，校考还有机会。
奖学金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第十九章
联考成绩出来之后，我爸的态度变了。
虽然还是很冷淡，但至少不再骂我了。
“联考A档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花钱去校考？”他这么说的。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不如早点出来工作。你那个店里的工资，够你自己花了。”
我没有理他们，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开始研究校考的学校。
有几个学校是王老师推荐的，专业方向很好，就业前景也不错。
报名费、交通费、住宿费加起来，大概需要两千块。
我算了算，我攒的钱有一千八，还差两百。
差的那部分，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初中时候的美术老师，周老师。
周老师知道我家里情况后，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发红包，说是给我的压岁钱。
其实我知道，那是他私下里帮我的。
我给他发了消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借钱。
周老师很快就回复了：“苏念，老师借你五百，不用还了。好好考。”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是好眼泪。
第二十章
校考那天，我一个人坐车去了省城。
住在一个二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房间里除了两张床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睡不着。
这是我第一次来省城。
以前只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过这座城市。
原来省城的马路这么宽，原来省城的人这么多，原来省城的灯光这么亮。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反正以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赔钱货，早点出来帮忙。”
我想起我弟弟说：“姐姐是女的，女的不能分房子。”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该是赔钱货？
凭什么我就该给别人让路？
凭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换来的只是一句“早点出来帮忙”？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两场考试。
我要好好考。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为了我自己。
第十一章
联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店里擦桌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老师发来的消息。
“苏念，成绩出来了。你查了吗？”
我放下抹布，跑到后厨，掏出手机。
网页加载得很慢，我的心跳得很快。
终于，页面跳出来了。
色彩94，素描92，速写89，总分275分。
全省排名：第847名。
前百分之三。
A档。
我攥着手机，愣在原地。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刘老师发来一连串消息：“太好了！苏念！A档稳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王老师也发来消息：“苏念，看到成绩了。恭喜你。接下来好好准备校考。”
我一一回复，手指都在发抖。
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眼泪，都值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后厨，继续擦桌子。
我弟弟在柜台后面吃薯片，看了我一眼：“姐，你哭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没事，风太大，迷眼睛了。”
他撇撇嘴，继续看电视。
我继续擦桌子，心里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联考过了，校考还有机会。
奖学金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第十一章
校考持续了三天。
三场考试，三所学校，我把自己能画的都画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我走出考场，外面下着小雨。
省城的雨和家里的不一样，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不像家里的雨那样干燥粗粝。
我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其他考生被家长接走，有的在讨论题目，有的在抱怨题目太难。
我只是一个人，背着画板，站在雨里。
雨滴落在画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想给刘老师发个消息，告诉她我考完了。
打开手机才发现，刘老师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考得怎么样。
还有王老师，还有周老师。
我一一回复：“考完了，感觉还行。”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往车站走去。
雨越下越大，我躲在公交站台下等车。
站台上还有几个考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只是发呆。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简单的饭。
为了什么？
为了能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离开那个让我们窒息的家。
仅此而已。
第十二章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爸躺在沙发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你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放下背包，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你那个考试，花了多少钱？”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一千八。”
“一千八？”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怎么不去抢？”
“爸，校考就是这个价。”
“什么这个价！我看就是被骗了！一个考试要一千八，你当我们家是开银行的？”
我没有说话，继续淘米。
“还有住宿费呢？车费呢？你以为那些不用钱？”
“住宿费一天二十，三天六十。车费来回一百二。”我把米倒进电饭锅，“一共花了2080，我自己出了一部分，老师借了我一部分。”
“老师借的？”他冷笑一声，“你们老师倒是好心。怎么，想让你以后报答他们？”
我按下电饭锅的开关，转过身看着他。
“爸，老师借我钱，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值得。”
“值得？”他站起来指着我，“你值得什么？读个破美术学院，以后能干什么？给人画像？一个月挣两千块？”
“爸，我以后能干什么，不用你操心。”
“你——”
“行了行了。”我妈从里屋出来，拉住我爸，“别吵了，她刚回来，让她歇歇。”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反锁。
然后我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画的是考场外面的雨，画的是公交站台下的自己，画的是这座城市陌生而冰冷的雨夜。
第十三章
校考成绩陆续出来了。
第一所学校，专业排名98，不高不低，但应该能过线。
第二所学校，专业排名56，很稳。
第三所学校，专业排名12，全国只招30个人。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在发抖。
专业第十二名。
如果文化课能过线，我就能去这所我梦想中的学校了。
我冲出房间，把成绩给刘老师看。
刘老师比我还要激动，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王老师也发来消息：“苏念，我看到了！继续保持文化课，别松懈！”
周老师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笑意：“苏念，我就知道你行的！好好复习文化课，老师等你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房间里，愣了好久。
然后我开始哭。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难过的哭，是太久太久没有过的、纯粹的、喜悦的哭。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我以为我会像我爸妈说的那样，早点出来打工，嫁一个差不多的人，然后重复他们的人生。
可是现在，我有了另一种可能。
我有机会离开这个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有机会学我真正喜欢的东西，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我有机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第十四章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校考成绩给了我巨大的信心，但高考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的文化课基础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高二的时候为了准备艺考，落下了不少课程。
刘老师帮我制定了复习计划，每天放学后去她办公室补课。
“你数学弱一些，这段时间重点抓。英语和语文跟着学校进度走，政治历史多背多练。”
我点点头，把计划表贴在床头。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店里的生意又忙了起来。
“你明天开始，每天放学来店里帮忙。做到高考前。”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要复习，想说高考对我很重要。
可话还没出口，我爸就堵了回去。
“就三个月，忍忍就过去了。你弟每天在家写作业，也没见老师给他开小灶。你怎么就那么娇贵？”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爸，我还要复习——”
“复习什么复习，你那个艺考不是过了吗？还有什么好复习的？”
“高考也要考文化课的！分数不够，我还是上不了大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上不了就上不了呗，回来帮忙开店，有什么不好？”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不再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那天晚上，我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我可能没办法每天去您那儿补课了。”
刘老师很快回复：“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过了很久，刘老师发来一段语音。
“苏念，老师明白你的处境。但我希望你记住，这是你自己的考试，你的人生。你爸妈可以不支持你，但你不能不支持自己。哪怕每天只复习一个小时，也要坚持。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我听了好几遍那段语音，然后把它收藏起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在店里帮忙到晚上九点，回家之后继续复习到凌晨一点。
困了就用凉水洗脸，累了就想想录取通知书的样子。
我妈有时候会骂我：“大半夜不睡觉，装什么用功？”
我不理她，继续做题。
第十五章
高考前一个月，店里出了事。
有个客人吃坏了肚子，非说是我们的菜不新鲜，要我们赔偿医药费和误工费。
我爸脾气倔，当场和那人吵了起来。
那人叫了一帮人来店里闹，把桌子掀了，把碗碟砸了。
我妈吓得躲在厨房里哭，我弟弟躲在柜台下面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出奇地平静。
最后报警处理，赔了那人两千块，这事才算完。
可店里的名声毁了，生意一落千丈。
我爸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脸色阴沉得可怕。
“都怪那个狗日的，故意来讹我们！”他骂骂咧咧。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这可怎么办啊，这个月的贷款还没还呢……”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坐在客厅里，对着空气骂骂咧咧，骂那个讹他的人，骂这个世道，骂他自己的命不好。
骂着骂着，他忽然把矛头指向我。
“都怪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
“怪你！”他站起来，踉跄着指着我，“你那个破考试，花了老子多少钱？两千多！那些钱干什么不好？给子轩买玩具不好？交房贷不好？现在店里出了事没钱周转，你倒好，花老子的血汗钱去考什么破学校！”
我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你那个学校上了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块，还不如回来帮忙开店！老子养你十八年，你就知道花老子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站住！”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
“爸，我明天还要复习。”
“复习什么复习！”他猛地一推，我踉跄着撞在门框上，“你给老子听好了，那个考试老子不让你去了！什么破学校，不上了！明天开始来店里帮忙！”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他指着我鼻子骂，“你是我闺女，你的事我说了算！我说不让去就不让去！”
我甩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爸，高考我要考。校考成绩我已经拿到了，文化课过线我就能上大学。你拦不住我。”
他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
“反了你了——”他抬手要打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
“你打啊。”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打了我，明天我就报警。我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你打我就是家暴。”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妈冲过来拉住他：“老苏，算了算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滚！都滚！”他把我们都轰了出去。
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可我没有出声。
我早就哭够了。
第十六章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自主复习。
我没有回家。
我跟刘老师说，能不能让我住在学校宿舍。
刘老师二话没说，帮我和宿管阿姨申请了临时床位。
宿舍在六楼，晚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我坐在床铺上，把三年的课本和试卷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宿舍里还有几个女生，也在复习。
她们偶尔会小声聊天，说的都是高考之后的计划。
有人说要去旅游，有人说要学驾照，有人说要打工赚零花钱。
我听着，没有说话。
我的计划只有一个：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
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
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十七章
高考那三天，我住在学校。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复习到七点，然后去考场。
中午在食堂吃饭，顺便眯一会儿，下午继续考。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涌动的人群，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这三年，我太累了。
为了学画画，跟爸妈吵了无数次架。
为了省钱，吃了一个学期的白馒头。
为了复习，被锁在家里，跳窗逃跑。
为了高考，顶着被毒打的风险，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现在，终于结束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已经尽力了。
我掏出手机，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我考完了。”
刘老师秒回：“辛苦了，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
我收起手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步一步地走着，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后悔。
因为我选择了坚持，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为自己而活。
第十八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店里擦桌子。
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刘老师发来的消息。
“苏念，成绩出来了，你查了吗？”
我放下抹布，跑到后厨，掏出手机。
网页加载得很慢，我的心跳得很快。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语文118，数学89，英语106，文综197。
总分510分。
比我预估的高了整整三十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分数，已经超过了我要报考的那所学校的文化课分数线。
我攥着手机，腿一软，靠在墙上。
然后我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第十九章
我把成绩告诉刘老师，刘老师比我还激动。
“苏念，太好了！文化课过线了！你的校考排名是第十二，按录取规则，只要文化课过线，你就能被录取！”
“真的吗？”我的声音在发抖，“刘老师，我真的可以？”
“真的！老师帮你查过了，这个学校按专业排名录取，你排名第十二，只要文化课过线就稳了！”
我蹲在后厨的角落里，捂着脸哭了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出后厨。
我爸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弟弟在地上玩玩具。
我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爸，妈，我考上了。”
我爸瞥了一眼成绩单，没什么表情。
“多少分？”
“五百一十。”
“五百一十？”他皱起眉头，“那不是很低吗？”
我深吸一口气：“爸，这是艺术生的文化课分数线。我的专业排名是全国第十二，只要文化课过线，我就能被录取。”
“录取了又怎样？”他冷笑，“还不是个专科？”
“妈——”
“行了，”我妈打断我，“倩倩，考上了就好好上。学费的事……”
“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你怎么想办法？”
“我会去申请助学贷款，会去打工赚生活费。”我看着她，“爸妈，我知道你们不想出这个钱。我不怪你们。但是这学，我一定要上。”
我爸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
“爸，”我打断他，“你要是再拦我，我就去申请助学贷款，然后自己去学校报到。这个大学，我上定了。”
他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甩手，转身进了房间，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响。
我妈叹了口气：“倩倩，你这是何必呢……”
“妈，我不小了。”我看着她，“我知道你们疼子轩，不疼我。可是那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我自己决定。”
说完，我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十章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刘老师亲自给我送了过来。
“苏念，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手指在发抖。
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是我梦想了三年的学校。
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苏念同学，您已被我校美术学院绘画专业录取，请于9月1日至9月3日报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冲刘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刘老师，谢谢您。”
刘老师扶起我，眼眶有些红：“傻孩子，谢什么。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是的，”我摇头，“如果没有您，没有王老师，没有周老师，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刘老师拍拍我的肩膀：“那就好好读，以后有了出息，报答老师，也帮助其他像你一样的人。”
我用力点头。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人愿意帮我，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第十六章
录取通知书的事，我爸妈最终还是知道了。
不是我自己告诉他们的，是我外婆说的。
外婆来家里吃饭，看见桌上放着我的录取通知书，随口问了一句：“倩倩考上大学了？什么学校？”
我妈脸色一变：“妈，你别管。”
外婆撇撇嘴：“我外孙女考上大学还不让说了？倩倩，跟外婆说说，什么学校？”
我犹豫了一下，把通知书递给她。
外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美术学院？这是个好学校啊！我记得子轩他表哥就是学的美术，现在在省城开画室，一个月挣好几万呢！”
我爸在旁边冷哼一声：“那是他表哥是男的，能出头。女的学这个有什么用？”
外婆皱起眉头：“老苏，你这话说的不对。女的怎么了？我当年要不是没机会读书，现在也是个文化人。再说了，倩倩能考上美术学院，那是有本事的，你咋不知道夸夸孩子？”
“妈，你别掺和了。”我妈拉了拉外婆的手，“这是我们家的事。”
外婆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吃完饭，外婆临走前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
“倩倩，拿着。外婆没什么钱，这是五百块，你别嫌少。”
我推辞不要，外婆硬塞进我口袋里。
“你爸妈那边，我管不了。但你是外婆看着长大的，外婆知道你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买点画材，别亏待了自己。”
我攥着那个红包，眼眶有些发热。
“外婆，谢谢您。”
外婆拍拍我的手：“去吧，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外婆就行。”
第十七章
录取通知书的事在亲戚圈里传开了。
那天晚上，我爸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七大姑八大姨打来问情况的。
他一开始还敷衍几句，后来干脆不接了。
第二天，我舅妈上门了。
舅妈是那种特别能说的女人，嘴皮子利索，逢年过节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姐夫，我听说倩倩考上大学了？还是美术学院？”
我爸黑着脸不说话，我妈把她请进屋。
“舅妈，坐，喝水。”
“不渴不渴。”舅妈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倩倩，你那个美术学院得花多少钱啊？听说艺术生学费都很贵的。”
我低着头：“学费一年八千，加上住宿费什么的，差不多一万。”
“一万？”舅妈惊呼一声，“这么贵？你们家子轩以后也要读书的，钱都供她了，子轩怎么办？”
我妈脸色有些难看：“舅妈，我们家的事——”
“我这是为你们好。”舅妈打断她，“你想想，子轩才多大？以后上小学、初中、高中，哪样不要钱？你们现在把钱都花在倩倩身上，以后子轩怎么办？”
我爸在旁边闷声开口：“谁说我们要供她了？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真的？”舅妈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倩倩啊，你要是缺钱，可以跟你舅妈说，我帮你介绍工作。高考完这个暑假那么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挣点学费。”
我看了她一眼：“舅妈，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舅妈皱起眉头，“舅妈是为你好啊。你说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工作，早点嫁人，不好吗？”
我站起来：“舅妈，谢谢您的关心。学费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我还要复习，就不陪您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舅妈的声音：“哎，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帮她，她还不领情——”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舅妈别介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
她们觉得我是个女孩，不值得花钱投资，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事。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该为弟弟让路？
凭什么我就该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不会妥协的。
永远不会。
第十八章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开始四处打工。
先去的是王老师介绍的画室，做助教，帮着改改作业、维持秩序。
每个月两千块，包午饭。
虽然钱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干了半个月，我又找了一份晚上的兼职，在奶茶店做收银员。
每天从下午五点做到晚上十点，一个小时十二块。
一天下来能挣六十块。
一个月将近两千。
加上助教的工资，整个暑假我攒了八千多块。
这些钱，够我交第一学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了。
至于生活费，我打算申请助学贷款。
国家有专门针对贫困大学生的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本专科生每年最高可以贷八千块，在校期间利息由国家财政补贴，毕业后才开始还贷。
我仔细研究过政策，觉得很适合我的情况。
那天晚上，我把打工攒的钱和助学贷款的计划告诉刘老师。
刘老师听完，很欣慰。
“苏念，你想得很周全。老师再帮你问问，学校有没有勤工助学的岗位，到了大学你也可以申请，减轻一些负担。”
“谢谢刘老师。”我鞠了一躬，“刘老师，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写一封信。”
“写信？”
“嗯。写给我的爸妈，还有那些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亲戚们。”
刘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写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告诉他们，女孩子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我不想原谅他们，但我也不想恨他们。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做到了。”
刘老师看着我，眼里闪着光。
“写吧。老师支持你。”
第十九章
那封信我写了很多遍。
删删改改，写了整整一个星期。
最后定稿的时候，我把它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信的标题是《写给那些说我“读书没用”的人》。
信里写了我的故事。
写了我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让着弟弟。
写了我为了学画画，遭受的质疑和阻挠。
写了我一个人在画室里画到深夜，省吃俭用买画材的艰难。
写了我高考前被毒打、被锁在家里、被逼着放弃梦想的痛苦。
也写了老师们的帮助、同学们的支持、外婆塞给我的五百块钱。
最后我写道：
“我不恨我的父母，也不恨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因为恨太累了，我不想把人生浪费在恨上面。
我只想证明一件事：女孩子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我考上美术学院，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喜欢画画，我想做一个能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的人。
那些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人，我想对你们说：不是读书没用，是你们的眼界太窄了。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要因为我是女孩，就觉得我只能走那一条路。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到那时候，我不会回头看你们，但我会感谢这段经历，因为它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那封信发出去之后，点击量不高，只有几百个人看过。
但有几个留言让我印象很深。
有人说：“我也是家里的老大，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妹妹。看完你的故事，我哭了。”
有人说：“加油！我也是艺术生，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你很棒！”
还有人说：“谢谢你，让我相信努力是有意义的。”
我没有回复他们。
因为我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我回复，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一个人。
第二十章
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候，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画具和速写本。
我妈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路费和生活费。
“你省着点花，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乱花钱。”
我接过钱，没有说话。
我爸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我弟弟倒是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姐，你走了还回来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子轩，姐姐去很远的地方读书，可能很长时间才回来一次。你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
只是现在那些奖状的角落已经泛黄，上面落满了灰尘。
“妈，我走了。”
我妈背过身去，假装在收拾碗筷。
“嗯，路上小心。”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天空很蓝。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
第二十一章
大学开学那天，是我一个人去的。
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到了省城。
火车上人很多，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结伴旅行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表情。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十八年了。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家。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见学校的迎新大巴停在外面。
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欢迎2024级新同学”，学长学姐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服装，热情地招呼着新生。
我找到自己学院的接待点，排队登记。
轮到我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学姐看了我一眼。
“苏念？绘画专业？”
“嗯。”
“你是贫困生吗？填了表的话，待会儿可以去绿色通道那边领卧具。”
我愣了一下：“卧具？”
“对，学校给贫困新生准备的。”学姐笑着解释，“被子、枕头、床单被套都有，你不用自己买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谢谢学姐。”
“别客气，去吧。”
第二十二章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
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生正在铺床，看见我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嗨！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我点点头：“嗯，我叫苏念。”
“我叫林小雨，本地的。”她从床上跳下来，伸出手，“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多关照啊！”
我跟她握了握手，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住宿舍，第一次有室友，第一次体验集体生活。
林小雨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主动跟我说起了学校的情况。
“你是艺术生啊？那你画画肯定很厉害！我文化课不行，当初就是靠美术才考上的。”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过线。”
“别谦虚了，能考上咱们学校的都不简单。”她拍拍我的肩膀，“对了，你申请助学金了吗？”
“申请了生源地贷款。”
“那你有没有申请勤工助学？学校有很多岗位，时薪不低，还能攒工作经验。”
我愣了一下：“勤工助学？”
“对啊，我认识一个学长，他在大学生服务中心帮忙，每个月能挣五六百呢。你要是想申请，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林小雨笑着说：“不麻烦，大家都是朋友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大学生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第二十三章
开学的第一个月，我适应得很快。
课程不算紧张，每天上上课，画画画，空闲时间就去勤工助学的岗位帮忙。
我申请到了图书馆的助理岗位，每天整理书架、帮同学查资料，一个月能挣四百块。
加上助学贷款和外婆给的那五百块钱，我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算是有着落了。
专业课上，王老师——不，现在应该叫王教授了——还是那么严厉。
她的素描课每次都要画三四个小时，中间不允许休息，不允许说话，不允许看手机。
我坐在画室里，一笔一笔地画着，心无旁骛。
这是我最喜欢的状态。
不用担心回家会被骂，不用担心没饭吃，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锁在房间里。
只需要画画。
只需要专注。
有一天，王教授走到我身边，看了我的画，点了点头。
“苏念，你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谢谢老师。”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海报，“学校有一个贫困生绘画大赛，主题是‘我的成长故事’。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奖金有两千块。”
我接过海报，看了看比赛要求。
参赛对象是全校贫困生，需要提交一幅原创绘画作品，主题要围绕成长经历。
两千块。
那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参加。”我说。
王教授拍拍我的肩膀：“好，老师等你的作品。”
第二十四章
为了准备比赛，我花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下课后，我就待在画室里，构思、打稿、上色。
我想画的主题是“裂痕”。
用一面破碎的镜子象征破碎的童年，用镜子里反射出的彩色世界象征希望和梦想。
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经历画进作品里。
画的过程很痛苦。
每一笔，都像是在撕开旧伤疤。
我想起那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夜晚，想起跳窗逃跑时膝盖上的血迹，想起高考前被打肿的脸颊。
可我又想起刘老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想起王教授给我的机会，想起外婆塞给我的五百块钱。
那些温暖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化作笔下的一幅画。
比赛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图书馆整理书架。
林小雨发来消息：“苏念！你在哪儿？快看群消息！”
我掏出手机，打开学校的官方群。
“贫困生绘画大赛结果公布——一等奖：美术学院 苏念 《裂痕》”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久。
然后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有同学抬头看我，我赶紧背过身去擦眼泪。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林小雨、王教授、刘老师、周老师，好多人都在给我发消息。
可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只想哭。
为那个曾经绝望的自己哭。
为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哭。
为今天站在这里的自己哭。
第二十五章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八千块。
这是大学期间我拿到的最大一笔钱。
我把奖学金分成三份：一份交了下学期的学费，一份存起来当生活费，一份寄给了外婆。
外婆收到钱后，专门打电话来骂我。
“傻孩子，你自己留着花，外婆有钱！你寄这么多干什么？”
“外婆，这是我拿的奖学金，应该给您。”我说，“当年您给我的五百块，我记着呢。”
外婆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外婆没白疼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考前被毒打的夜晚，想起一个人坐火车来省城的忐忑，想起第一次拿到勤工助学工资时的激动。
四年了。
我从一个被家里嫌弃的“赔钱货”，变成了一个靠自己活下去的人。
大学期间，我没回过几次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爸还是那样，固执、强势，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妈还是那样，懦弱、偏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弟弟身上。
他们从来不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从来不关心我有没有钱花，从来不打电话问候我一声。
好像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可我不在乎了。
我已经不指望他们认可我了。
因为我已经认可了我自己。
尾声
毕业那天，学校举办了隆重的毕业典礼。
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忽然有些紧张。
可当我拿起话筒，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些紧张全都消失了。
“因为我是女孩，所以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因为家里穷，所以被要求放弃梦想。因为高考前出了变故，所以被赶出家门。这就是我十八岁之前的人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可我没有放弃。我一个人打工赚学费，一个人去考试，一个人坐十八个小时的火车来报到。我申请助学贷款，申请勤工助学，申请一切能申请的帮助。因为我知道，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充满期待的脸庞。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人：不要因为别人的否定就放弃自己的人生。女孩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我们不必原谅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那些伤害打倒。我们可以把这些苦难变成养分，让自己在逆境中变得更加强大。”
“最后，我想感谢一路上帮助过我的人。刘老师，王老师，周老师，我的室友林小雨，还有所有相信我、支持我的人。是你们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我的演讲结束了。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看见刘老师坐在观众席上，眼泪流了一脸。
我看见王教授站在旁边，欣慰地点头。
我看见林小雨举着手机，拼命地朝我挥手。
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新的人生，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