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诛仙台上的退婚闹剧
天界,九重天。
择偶大典的钟声敲响了九十九下,祥云铺就的万里红毯从南天门一直延伸到凌霄宝殿。今日是三千年一度的盛事,更是九幽战神帝渊公开选妃的日子。
红毯两侧,密密麻麻坐满了三界有头有脸的神仙。瑶池仙子们捧着琼浆玉液穿梭其间,仙乐飘飘,瑞气千条。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阶最高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宫装的女子身上。
苏晚。
天界最著名的废柴公主。
“啧,她还真敢来。”西海龙王的小女儿掩嘴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殿堂听见,“听说她昨天还去求月老给她和战神牵红线,被月老用扫帚赶出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赤脚大仙的弟子摇头晃脑,“修为尽失二十年,连最基本的腾云术都不会,还好意思肖想战神?我要是她,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你们知道什么?”太白金星捋着胡须,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她父王青华帝君当年为救天帝战死,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天帝。天帝念旧情,才许她留在天界。可惜啊……资质太差。”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苏晚垂着头站在玉阶上,双手绞着衣角。那身宫装是天界最便宜的云絮纱所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裙摆处还有个不太显眼的补丁。她这副模样,与周遭珠光宝气的仙娥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帝渊哥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烟,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刻意装出的惶恐和讨好,“我、我爹说,只要我们定了亲,父皇就会保你前程无忧,还会把镇守北天门的三万天兵交给你……”
“够了。”
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斩断了所有嘈杂。
帝渊从九龙宝座上起身。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战甲,肩吞狰狞的睚眦兽首,腰束蟠龙金带。墨发用简单的玉冠束起,露出刀削斧凿般的侧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看向苏晚,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弃。
“苏晚。”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本座说过,战场之上与魔族厮杀,不需要拖油瓶。你修为尽失,连最低等的仙侍都不如,也配做本座的道侣?”
苏晚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这个表情她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保证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我、我可以学……”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帝渊哥哥,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你,从三百年前在蟠桃园见到你第一面就……”
“闭嘴。”
帝渊抬手,一道金光从他掌心飞出,在苏晚面前化作一卷鎏金卷轴。卷轴自动展开,露出里面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一封退婚书。
“签了它。”帝渊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本座念在你父王面子上,赏你一颗驻颜丹。从此以后,滚出本座的视线,别再出现在本座面前。”
“轰——”
整个凌霄殿炸开了锅。
“战神这也太狠了吧?当众退婚?”
“狠什么狠?要我说战神做得对!这种废物留在身边,不是拖后腿吗?”
“可是青华帝君毕竟是为天界战死的,这样对他唯一的女儿……”
“那又怎样?天界以实力为尊!她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
嘲笑声、议论声、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苏晚身上。
她当然不在乎。
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她——混沌神尊,为了封印魔渊,神魂破碎成三千片。其中最大的一片主魂,机缘巧合附在了这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废柴公主”身上。
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在蛰伏,在疗伤,在等待神魂慢慢修复。
至于帝渊?
苏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万年前的神魔战场上,这个小家伙还是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着要糖吃的小团子。是她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拎出来,顺手塞了颗糖,告诉他:“哭什么哭,活着才能报仇。”
没想到长大了,翅膀硬了,眼睛也瞎了。
也好。今日这场戏,该收场了。
苏晚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怯懦、讨好、卑微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帝渊哥哥说得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我这么废,确实配不上你。”
她伸手,却不是去接那卷退婚书。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一把抓住卷轴两端,手腕轻轻一抖——
“刺啦!”
鎏金卷轴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再撕,四半。
继续撕,碎片像金色的蝴蝶,从她指间纷纷扬扬飘落。
“你!”帝渊瞳孔骤缩。
“这婚,我退了。”苏晚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片碎片飘落。她抬起眼,直视着帝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不过帝渊哥哥,有句话我得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错过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损失。到那时,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废柴公主……她疯了?她怎么敢?!
“狂妄!”一道娇叱打破寂静。
从帝渊身后走出一位白衣仙子。她容貌绝美,气质出尘,正是天界有名的“第一才女”白莲仙子林瑶瑶。
林瑶瑶指着苏晚,柳眉倒竖:“苏晚!战神肯给你退婚书已是天大的恩赐,你竟敢当众撕毁?你这是对战神不敬,对天规不尊!还不快跪下认错,或许战神还能饶你一命!”
苏晚瞥了她一眼。
这只小白蛇,当年神魔大战时,还在蛋里没孵出来呢。现在倒学会狗仗人势了。
“你算什么东西?”苏晚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你!”林瑶瑶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发作,却对上了苏晚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只蝼蚁。
可就是这一眼,林瑶瑶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柱子才停住。
“好,很好。”帝渊终于开口了。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战靴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尖上。
他在苏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雪气息。
“既然你不知好歹,”帝渊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那便别怪本座不念旧情。天规第七十二条,当众忤逆上神,当诛!”
他抬手,指向殿外那云雾缭绕之处:
“你有两条路。一,自废修为,滚出天界。二……”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诛仙台。”
“轰——”
更大的哗然炸开。
诛仙台!那是跳下去必死无疑、神魂俱灭的绝地!天界成立数万年来,跳下诛仙台还能活着回来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所有人都看向苏晚。
这个废柴公主,会怎么选?自废修为,沦为凡人,苟且偷生?还是……
苏晚笑了。
她真的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在死寂的凌霄殿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帝渊,你真好。”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你真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帝渊,也不看满殿神仙。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投向那片翻滚的云海,投向云海深处那若隐若现的诛仙台。
“今日之辱,他日,我会百倍讨回。”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不只是你,帝渊。还有今日在此看热闹的……满、天、神、佛。”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
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折翼的蝶,又像一道决绝的流星,瞬间被翻滚的云海吞噬。
“她、她真跳了!”有人失声惊呼。
“疯了!她真的疯了!”
“自寻死路……”
帝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跳下去的地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云海,心里莫名空了一块。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只抓住了一缕残留的、带着淡淡桃花香的风。
那是苏晚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清,像初春第一场雨后绽放的桃花。
他皱紧眉头,用力攥紧了掌心。
这个废柴……死了也好。
清净。
第二章 人间玄天阁
三个月后。
人间,江城。
春末夏初,梧桐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落了满街,被车轮碾过,留下淡淡印痕。
老城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巷子深处,一块掉漆的木质牌匾在风中轻轻晃动,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玄天阁。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陈设简单。一张老榆木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八卦镜、桃木剑,角落里堆着些古籍和瓶瓶罐罐。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面墙,挂着幅字:
“算命看相,驱邪捉鬼。价格面议,概不赊账。”
苏晚就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古旧的铜钱剑。她换了身素色棉麻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午后的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看起来就是个慵懒的、漂亮的、有点神秘的年轻姑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个月,她过得多不容易。
跳下诛仙台当然死不了——那本就是她回归本体的必经之路。诛仙台的罡风确实厉害,差点把她这具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撕碎。但也正是这罡风,彻底打碎了她神魂上最后一道封印。
现在的她,虽然实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但至少……不用再装废柴了。
“老板!老板在吗?!”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一个穿着名牌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他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保镖,个个神色紧张。
“张总,您怎么又来了?”门口守着的少年阿七试图拦住他,语气无奈,“我说了,我们小姐在静修,今天不算卦……”
“滚开!”张总一把推开阿七,直接冲到苏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神女!活菩萨!您救救我!这次您不救我,我真的要死了!”
苏晚眼皮都没抬,继续把玩着铜钱剑:“张总,上次你来,我让你把厂子后山那座孤坟迁了,你舍得那块地皮,没动。”
“我错了!我错了神女!”张总抬手就扇自己嘴巴,啪啪作响,“我以为那是迷信!我以为那风水先生是骗子!没想到、没想到那个王八蛋是个半吊子,不仅没看好风水,还把阴煞引到我厂子里了!”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半个月,我厂子里三天死了两个工人,都是莫名其妙猝死的!昨晚,财务总监卷了我五千万跑了!我老婆孩子今天早上全都上吐下泻送医院了!神女,您开个价,五百万?一千万?只要您肯去,多少钱我都给!”
苏晚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印堂发黑,双目无神,眉间一道血色竖纹——这是血光之灾,灭门之相。
“不去。”她吐出两个字,又垂下眼。
“为、为什么啊?!”张总傻了。
苏晚放下铜钱剑,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到张总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一千万,买你全家的命,不贵。”她慢条斯理地说,“但张总,你这人,太贪。”
她伸手,在张总惊恐的目光中,从他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翠绿,水头极好,雕成麒麟踏云的样式。只是那麒麟的眼睛,是两滴暗红色的、像是血一样的东西。
“这块玉佩,是上周那个风水先生卖给你的吧?”苏晚把玉佩拎在手里,在阳光下晃了晃,“他说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符,能保你平安,还能招财?”
张总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是‘血玉养煞’。”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用横死之人的心头血浸泡,再以邪术炼制。佩带者短期内确实能走运,但时间长了,就会被煞气侵蚀,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断子绝孙。”
她把玉佩扔回张总怀里。
张总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玉佩扔出去。那玉佩落地,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黑烟。
“我、我不知道啊神女!”张总哭嚎着,“那王八蛋说这是高僧开光的……”
“你不知道?”苏晚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刚才进门时,你手一直捂着口袋。我让阿七拦你,你推他的那只手,袖口里藏着张符——‘移灾符’,想把这玉佩的煞气转移到我身上,对吧?”
张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滚吧。”苏晚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玉佩扔了,后山迁坟,厂子停工七天,门口挂我给你的八卦镜。照做,你还能多活十年。不照做……”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
“下次来,就是给你收尸了。”
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张总连滚带爬地跑了,玉佩都忘了捡。
“小姐,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阿七捡起那块还在冒黑烟的玉佩,一脸嫌弃地用黄布包好,“这种人渣,就该让他自生自灭!”
“他活不过三个月了。”苏晚淡淡道,“煞气已经入心脉,迁坟也救不了他。刚才那番话,是给他家里人听的——他老婆孩子无辜,我让他们有个准备。”
阿七愣了愣,低下头:“小姐心善。”
“心善?”苏晚嗤笑一声,“我只是嫌麻烦。这种人死了,怨气冲天,还得我去超度。不如让他死远点。”
她伸了个懒腰,露出纤细的腰肢:“饿了,阿七,去弄碗小馄饨,多加辣,不要香菜。”
“好嘞!”阿七乐呵呵地跑了。
苏晚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巷子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下凡三个月,她靠着一手玄门术法和前世积累的阅历,把这家“玄天阁”经营得风生水起。那些豪门大佬、权贵富商,哪个不是一开始不屑一顾,最后跪着求她?
她不是在积攒功德,也不是在赚钱——虽然钱确实赚了不少。
她是在等。
等神魂彻底复原。
也等……那个瞎了眼的战神下来。
“听说没?九幽战神下凡了!”
巷子外,两个穿着普通、但周身隐隐有灵气波动的年轻男子走过,窃窃私语。
“真的?战神怎么会下凡?”
“说是天界至宝‘镇魂铃’遗失,怀疑流落人间,天帝派他来寻。这可是个大案子,据说那镇魂铃能镇压心魔,要是落在凡人手里……”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战神这次下来,说不定还能碰上那个跳诛仙台的废柴公主呢。听说天帝下了密令,让战神顺便‘清理’掉这个污点……”
声音渐行渐远。
苏晚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清理污点?
帝渊啊帝渊,你可千万别后悔。
她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当她指尖轻点,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一幅画面——
云雾缭绕的南天门,一道玄色身影正从中走出。战甲凛冽,眉目冷峻,不是帝渊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天将,三人化作流光,朝着人间方向飞来。
“来得还挺快。”苏晚喃喃自语,收起铜镜。
她走到墙边,取下那面八卦镜,轻轻擦拭。镜面倒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绝美的容颜,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万载沧桑。
“阿七。”她唤道。
“来了来了!”阿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跑进来,红油飘香,“小姐,您的馄饨!”
苏晚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辣得眯起眼。
“收拾一下,晚上有客到。”
“客?”阿七眨眨眼,“谁啊?”
苏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一位……故人。”
第三章 高冷战神的初次交锋
江城,君悦酒店顶楼总统套房。
帝渊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人间夜景繁华,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与天界的清冷截然不同。
但他眉宇间那层寒霜,比在天界时更重了。
“战神大人。”身后,两名天将躬身汇报,“已排查江城大半势力,包括几个隐世玄门、地下黑市,镇魂铃毫无踪迹。倒是……”
“说。”帝渊没回头。
“倒是这江城老城区,最近出了件怪事。”天将迟疑道,“有个叫‘玄天阁’的算命馆,三个月前突然出现,馆主是个年轻女子,自称‘苏半仙’。短短三个月,解决了江城好几桩悬案——城西赵家老爷子中邪,城南李宅闹鬼,还有上周张氏工厂的连环猝死案……全都让她摆平了。”
“算命馆?”帝渊终于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人间方士,多是装神弄鬼、骗吃骗喝之辈。本座没空理会这些江湖骗子。”
话音刚落,他腰间悬挂的传讯玉简亮了起来。
是天界传来的讯息。
帝渊注入一丝仙力,玉简中传出林瑶瑶柔美却焦急的声音:
“帝渊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啊!我用天机盘推算,那个苏晚根本没死!她跳下诛仙台后,气息消失在人间江城!我怀疑她堕入魔道了,肯定是去找你报仇的!你千万要提防那个妖女!”
“咔。”
玉简在帝渊掌心化为齑粉。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个月了。
那个废柴公主,居然没死?
诛仙台那种地方,她一个修为尽失的废柴,怎么可能活下来?除非……她真的堕入魔道,修炼了邪功。
帝渊皱紧眉头,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甩甩头,将杂念压下去。
“继续查。”他沉声道,声音冰冷,“重点排查地下黑市和那几个隐世玄门。镇魂铃乃天界至宝,不可能毫无踪迹。至于那个算命馆……若她真是苏晚,本座亲自去会会她。”
“是!”
两名天将退下。
帝渊重新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江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脑海里又闪过苏晚跳下诛仙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清冷,平静,还带着一丝……嘲讽?
他一定是看错了。一个废柴,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与此同时,玄天阁。
苏晚刚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满足地擦了擦嘴。阿七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他哼跑调的小曲。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特的韵律上,是修炼之人才有的步伐。
苏晚挑了挑眉,放下筷子。
来了。
“砰!”
门被推开,不是推,是直接震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帝渊一步跨入。
他换下了战甲,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墨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只是那双眼,依旧冷得像千年寒潭,扫视过来时,带着审视和压迫。
他身后跟着那两名天将,一左一右,如门神般守住门口。
玄天阁很小,三十来平,一眼就能看尽。老旧的桌椅,墙上的法器,角落里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正悠闲擦嘴的女子。
四目相对。
帝渊愣住了。
这个女人……穿着粗布棉麻长裙,长发随意挽起,不施粉黛。可那张脸,分明就是苏晚!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的苏晚。
记忆里的苏晚,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看人时眼神躲闪,说话细声细气。可眼前这个女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盛满了星光,又深得像古潭,让他莫名心悸。
“哟,贵客临门。”苏晚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刚吃过辣馄饨的微哑,却意外地好听,“算卦还是驱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她站起身,走到帝渊面前,仰头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紧绷的腰腹间,咂了咂嘴:
“这位先生,印堂发黑,眉间带煞,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还总觉得心慌,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帝渊瞳孔微缩。
她怎么知道?!
他确实最近心神不宁。自从下凡,每晚都会梦见一片混沌的虚空,虚空里有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轻轻叹息。每次醒来,都心慌得厉害,像是心脏被挖走了一块。
他以为是下界浊气太重影响了修为,可这江湖骗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本座在找一个人。”帝渊压下心头异样,冷声道,“天界逃犯,名唤苏晚。你可曾见过?”
“苏晚?”苏晚摸着下巴,作思索状,“听着耳熟……哦!想起来了!不就是三个月前跳诛仙台的那个废柴公主嘛?”
她眨眨眼,凑近些,身上淡淡的桃花香飘进帝渊鼻尖:
“怎么,这位先生,你该不会是她相好的,追到人间来寻仇的吧?”
“放肆!”帝渊身后的天将怒喝,“战神大人乃是天界尊神,岂会与那等废柴有染!休得胡言!”
“战神?”苏晚挑眉,上下打量帝渊,眼神玩味,“哦——原来是战神大人啊,失敬失敬。”
她嘴上说着失敬,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敬意,反而带着明显的调侃:
“不过战神大人,你这印堂不是一般的黑啊。我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却隐有裂痕,地阁方圆却暗藏煞气。你这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还被人摆了一道,自己却不知道?”
帝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女人,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你懂什么。”他冷嗤,“本座乃九幽战神,统领十万天兵,区区面相之说,何足挂齿。”
“行吧行吧,你不信拉倒。”苏晚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翘起二郎腿,“既然是来找逃犯的,那请回吧。我这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又补充道:
“对了,出门左转,直走三百米有家客栈,干净又便宜。别走右边,右边今天有血光之灾,冲撞了战神大人可就不好了。”
帝渊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这女人太淡定了。淡定得不像个江湖骗子,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他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两名天将连忙跟上。
直到走出巷子,右转,走上主街,帝渊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为什么要听一个江湖骗子的话?!
“战神大人?”天将疑惑。
帝渊沉着脸,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又看看身后幽深的巷子。
最终,他咬牙:
“去左边那家客栈。”
两名天将:“……?”
战神大人,您什么时候这么听人劝了?
第四章 古宅惊魂
三天后,江城西郊,荒山。
夜色如墨,一轮残月挂在树梢,投下惨白的光。山风吹过,带起一片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一座破败的古宅孤零零矗立在半山腰。宅子很大,青砖黑瓦,朱漆大门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李府”二字。
“战神大人,根据线报,镇魂铃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附近。”一名天将低声道,“这宅子……阴气很重。”
岂止是很重。
帝渊站在宅子前,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阴煞之气。这地方,分明是个极阴养煞之地,而且被人布了阵法,将方圆十里的阴气都引了过来。
是个养鬼的窝。
“围捕。”帝渊吐出两个字,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是!”
天将们正要行动——
“哎哟,这么热闹?”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古宅高高的围墙上,不知何时蹲了个人。
苏晚。
她今天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晃着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银边,看起来……像个夜里出来溜达的猫。
“是你?”帝渊脸色一沉,“你来此处作甚?”
“做生意啊。”苏晚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像片羽毛。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帝渊面前,“这宅子的主人,三百年前的李员外,欠我钱。我是来收账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古宅上扫了一圈,啧了一声:
“不过看在这位大帅哥长得顺眼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这里面,没有你要找的镇魂铃。”
帝渊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本座在找什么?”
“猜的呗。”苏晚耸耸肩,“战神大人屈尊降贵来人间,总不可能是游山玩水吧?能让您亲自出马的,肯定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而我刚好知道,天界最近丢了件宝贝,叫镇魂铃。”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但这宅子里有的,不是镇魂铃,是‘噬魂蛊’。碰一下,神魂俱灭的那种。战神大人,您这几条命,不够往里填的。”
“胡言乱语!”一名天将按捺不住,拔剑指向苏晚,“妖女!你定是那逃犯苏晚的同伙!战神大人,属下这就将她拿下!”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直刺苏晚咽喉!
苏晚动都没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剑尖在距离她咽喉一寸时,突然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剑身自己弯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那柄精钢锻造的长剑,硬生生弯成了九十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天将目瞪口呆。
帝渊瞳孔骤缩。
“啧,脾气这么爆,不好不好。”苏晚摇摇头,一副“年轻人不懂事”的表情。
就在这时——
“轰!!!”
古宅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毫无征兆地,自己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是像有两只无形的手,从里面狠狠推开!
门内,一片漆黑。
不,不是漆黑。
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墨汁一样翻滚着,从门内涌出。黑气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尖笑、嘶吼……
“小心!”帝渊厉喝,一把将苏晚拉到身后,同时抽刀出鞘!
战刀出鞘的瞬间,金光大盛,照亮了半边天。
可那黑气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狰狞的鬼影。有缺了半边脑袋的老妪,有肠穿肚烂的壮汉,有浑身是血的婴孩……它们张牙舞爪,朝着众人扑来!
“保护战神!”天将们结阵迎敌。
可这些鬼影根本不是普通鬼物。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像砍进棉花里,毫无作用。反而越砍,鬼影越多,煞气越重!
“别砍了!”苏晚在帝渊身后喊道,“它们是怨气所化,你越砍,怨气越重,它们就越凶!”
帝渊也察觉到了。他一刀劈散三个鬼影,可立刻又有五个扑上来。这些鬼影杀不完,斩不尽,而且每一次攻击,都会吞噬一丝他的仙力!
这样下去,耗也被耗死!
“那怎么办?!”一名天将被鬼影抓中肩膀,瞬间黑气入体,惨叫着倒地。
“退后。”苏晚叹了口气,从帝渊身后走出来。
她走到众人前方,面对汹涌而来的鬼影潮,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有点……不耐烦?
“大晚上的,吵死了。”
她抬手,从腰间抽出那支古旧的铜钱剑。
铜钱剑很普通,就是用红线串起来的几十枚铜钱,街边两块钱一把的那种。
可当苏晚握住剑柄的瞬间——
“嗡……”
铜钱剑发出一声清鸣。
不是金属的颤音,是某种古老的、宏大的、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的鸣响。
苏晚闭眼,再睁开。
那双总是慵懒的、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一片空茫。不是空洞,是空茫,像宇宙初开时的混沌。
她抬手,指尖在剑身上一抹。
一滴血珠渗出,落在铜钱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每一个字吐出,空气就震动一下。
“以我之血,驱邪缚魅。”
“魑魅魍魉,皆、散!”
最后两个字吐出,她将铜钱剑往地上一插!
“轰——!!!”
以剑尖为中心,一道金色的波纹荡开。
那波纹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鬼影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寸寸碎裂,化作青烟消散。
仅仅三息。
古宅门前,干干净净。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躺着的那名天将,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晚拔出铜钱剑,在手里转了个剑花,重新插回腰间。她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帝渊,咧嘴一笑:
“怎么样?这账,怎么算?”
她伸出三根手指:
“救你一命,外加帮你驱邪,还救了你这几个手下。打包价,一个亿。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打个折,八千万。现金还是转账?”
帝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苏晚,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柄普通的铜钱剑。
那滴血。
那句咒语。
还有……那瞬间爆发的、让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人间方士?江湖骗子?
哪个江湖骗子能一挥手驱散百年怨气?!哪个方士能有那样恐怖的气息?!
“你……”帝渊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苏晚歪了歪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个缺钱的算命的啊。怎么,战神大人想包月?包年也行,价格好商量,给你打九五折。”
帝渊:“……”
他的高冷,他的威严,他九幽战神的面子,在这个女人面前,碎了一地。
他看着苏晚那张笑眯眯的脸,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你耍我。”他咬牙。
“哪有。”苏晚无辜地眨眨眼,“我这不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嘛。还是说……战神大人想赖账?”
她往前一步,凑到帝渊面前,仰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赖账也可以。但我这人脾气不好,赖我账的人,一般都会倒大霉。比如走路摔跤,喝水塞牙,睡觉鬼压床……”
“够了!”帝渊打断她,额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苏晚。
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九幽”二字,背面是狰狞的睚眦图腾。
“此乃本座信物。”帝渊冷声道,“凭此令牌,可在天界钱庄支取十万仙晶。够不够?”
苏晚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眼睛弯成了月牙:
“够,当然够。战神大人就是爽快。”
她把令牌揣进怀里,拍了拍:
“那行,账清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战神大人,后会无期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像只是出来散了趟步。
“等等。”帝渊叫住她。
苏晚回头:“嗯?”
帝渊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我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苏半仙。”
第五章 江城风云起
自那夜古宅一别,帝渊就“粘”上了苏晚。
他说是为了调查镇魂铃失踪案,需要本地向导——虽然苏晚看起来对江城也不是很熟。
他说是保护天界子民,不能让江湖骗子害人——虽然苏晚这三个月解决的事件,比天界驻人间办事处十年处理的还多。
他说……
借口找了一箩筐。
苏晚也不戳破,由着他跟着。反正有人上赶着当保镖、当苦力、当钱包,不用白不用。
于是江城多了道奇景。
玄天阁门口,每天雷打不动蹲着个黑衣男人。身材挺拔,长相俊美,但脸色冷得像别人欠他八百万。不说话,不进门,就在那儿站着,像个门神。
一开始街坊邻居还好奇,后来就习惯了。
“哟,苏半仙,你家那口子又来站岗啦?”卖豆腐的王大妈打趣。
“不是我家那口子。”苏晚笑眯眯地纠正,“是债主,来讨债的。”
帝渊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讨债?到底谁欠谁?
那天之后,他回去查了。十万仙晶,够买下半个江城了。这女人是真敢要。
但他没走。
不仅没走,还跟得更紧了。
苏晚去给赵家迁祖坟,他跟着,帮忙挖坑——虽然一铲子下去,棺材板飞了三丈高。
苏晚去给李宅驱鬼,他跟着,帮忙布阵——虽然阵眼摆错,把苏晚困在里面半个时辰。
苏晚去给孙老板看风水,他跟着,帮忙搬家具——虽然把人家明朝的花瓶当腌菜缸,差点扔了。
“我说战神大人,”苏晚终于忍无可忍,在第N次从阵法里爬出来后,指着帝渊鼻子骂,“你是敌方派来害我的吧?啊?你到底会不会?不会一边儿待着去行不行?!”
帝渊抿着唇,耳根有点红,但语气很硬:“本座……不擅长这些。”
“不擅长你跟着我干什么?!”苏晚抓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阵,差点把我魂都打散了!”
“本座赔你。”帝渊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玉佩,“南海暖玉,滋养神魂。”
苏晚一把抢过,揣进怀里,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顿了顿,她又叹气:“算了,你爱跟就跟吧。但约法三章:第一,不准乱动我东西;第二,不准乱摆阵法;第三,我让你往东,你不准往西。听明白没?”
帝渊盯着她看了三秒,点头:“嗯。”
苏晚:“……你‘嗯’是什么意思?”
帝渊:“听明白了。”
苏晚扶额。
她开始怀疑,这战神是不是诛仙台一跳,把脑子摔坏了。
阿七也怀疑。
“小姐,”某天晚上,阿七一边剥蒜一边小声问,“那战神……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嗯,”苏晚啃着苹果,深以为然,“问题不小。估计是被门夹了,还是被夹了不止一次那种。”
墙外,听力过人的帝渊:“……”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算了,不跟小女子计较。
他安慰自己:跟着她,是为了查案。镇魂铃失踪,苏晚出现的时间点太巧合,她一定知道什么。
可跟着跟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这女人,太邪门。
她看起来懒懒散散,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算卦看相全凭心情,驱邪捉鬼张口就是天价。可每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一招制敌。
那些让天将都头疼的厉鬼、凶煞、邪祟,在她手里像玩具,随手就捏碎了。
而且她懂的东西,多到可怕。
上古阵法,失传咒术,甚至……一些只存在于天界古籍里的禁术,她都信手拈来。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只千年尸王。帝渊与之苦战,险些受伤。苏晚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个哈欠,随手扔了张符。
那符轻飘飘贴在尸王额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尸王直接化成了一滩水。
帝渊:“……那是什么符?”
苏晚:“自创的,叫‘懒得多动手符’。”
帝渊:“……”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女人到底是不是苏晚。
如果是,那这二十年她一直在装废柴?为什么?如果不是,那她是谁?人间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她。
在意她算卦时狡黠的笑,在意她吃辣时嘶哈嘶哈的样子,在意她窝在太师椅上打盹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甚至有一次,她给人看相,那个富家公子多看了她两眼,帝渊差点拔刀。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从一处古墓出来。苏晚受了点小伤,手臂被墓里的机关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
帝渊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她手腕,撕下自己衣摆给她包扎。
动作很轻,指尖却在抖。
苏晚看着他,忽然问:“战神大人,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吗?”
帝渊手一顿,抬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晚歪头,“因为我长得好看?”
帝渊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就走。
“哎,你干嘛去?”苏晚在身后喊。
“回去睡觉!”帝渊头也不回,步伐快得像逃。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傻子。”她轻声说。
阿七从暗处钻出来,小声问:“小姐,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苏晚没回答,只是看着夜空。
半晌,才说:“阿七,去准备一下。天,要变了。”
“变天?”阿七抬头,月明星稀,“没啊,晴天。”
苏晚敲了下他脑袋:“傻小子。我是说,天界要变天了。”
她看向东方,那里,隐约有黑气翻涌。
“有人,等不及了。”
第六章 天界之变
三日后,子时。
帝渊正在客栈打坐,腰间传讯玉简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林瑶瑶那种私密传讯,是天界紧急召集令!
他注入仙力,玉简中传出天帝急促、甚至带着惊恐的声音:
“帝渊!速回天界!魔族破开镇魔渊封印,勾结内应,已攻破南天门!瑶池仙子叛变,盗走天帝印信,天界大乱!”
“什么?!”帝渊猛地起身,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瑶池仙子叛变?林瑶瑶?那个温柔似水、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林瑶瑶?
“帝渊哥哥!救我!”
玉简中又传出林瑶瑶的哭声,凄厉绝望:
“我被魔族抓住了!他们在逼我打开天界防护大阵!帝渊哥哥你快回来!啊——!”
一声惨叫,传讯中断。
帝渊脸色铁青。
他来不及多想,化作流光冲天而起!两名天将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破人间结界时——
“轰!!!”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横贯整个天际的黑色裂缝,在江城上空撕开!裂缝中,翻滚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魔气!无数狰狞的魔物从裂缝中涌出,嘶吼着扑向人间!
“不好!魔族打通了人间通道!”帝渊目眦欲裂,拔刀就要斩去——
“别动。”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帝渊回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苏晚。
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素色长裙,长发被夜风吹得飞扬。她仰头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烟花。
“你……”帝渊想说什么。
苏晚却松开了手,往前一步,走到他身前。
她抬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握。
“散。”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那漫天魔气,那无数魔物,那横贯天际的裂缝——
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空恢复平静,月明星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帝渊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是什么?
一言,驱散万魔?
这是人间方士能做到的?!
苏晚转身,看着他,叹了口气:“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江湖骗子吗?”
帝渊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瑶瑶是魔族奸细,三百年前就潜入天界了。镇魂铃是她偷的,用来削弱天界防护大阵。天帝印信也是她偷的,用来打开镇魔渊封印。”苏晚语速很快,“她现在应该已经带着魔族大军,攻上凌霄殿了。”
“你……你怎么知道?”帝渊声音嘶哑。
“我算的。”苏晚指了指自己脑袋,“不然你以为,我这‘半仙’是白叫的?”
她顿了顿,看着帝渊: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回天界,跟你那些神仙同僚一起,被魔族包饺子。二,留下来,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苏晚笑了笑,眼神却冰冷,“然后,去清理门户。”
她转身,朝玄天阁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给她镀上银边。她站在那儿,明明还是那个人,气势却完全变了。
慵懒、狡黠、玩世不恭,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的、令人窒息的威严。
“我姓苏,单名一个晚字。”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帝渊耳边,“万年前,他们叫我——”
“混沌神尊。”
第七章 神尊归来
天界,凌霄殿。
往日的庄严祥和早已不复存在。
殿内一片狼藉,玉柱倒塌,蟠龙浮雕碎裂,仙娥们惊慌逃窜,天兵天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和魔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天帝被两名魔将押着,跪在殿中,龙袍撕裂,冠冕歪斜。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宝座上的那个人——
林瑶瑶。
不,现在不能叫林瑶瑶了。
她穿着一身漆黑魔甲,长发变成诡异的紫红色,眼瞳猩红,指甲尖锐如刀。她斜倚在原本属于天帝的宝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方天帝印信,唇角勾着残忍的笑。
“瑶池!你竟敢勾结魔族,背叛天界!”天帝嘶吼。
“背叛?”林瑶瑶嗤笑,“老东西,我本就是魔族公主,何来背叛?”
她站起身,走到天帝面前,用脚尖抬起他的下巴:
“三百年前,我父王将我送入天界,就是为了今日。知道为什么选我吗?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像那个曾经把你从魔渊救出来的混沌神尊。呵,可惜啊,她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
她俯身,在天帝耳边轻声说:
“而今天,我会踏着她的尸骨,成为这三界之主。”
“你休想!”天帝怒极,想要挣脱,却被魔将死死按住。
“我休想?”林瑶瑶直起身,张开双臂,魔气在她周身翻涌,“看看你的天界,看看你的子民!他们现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而我,马上就会打开魔渊最后的封印,放出我魔族百万大军!到时候,三界都将是我魔族的囊中之物!”
她仰天大笑,笑声癫狂。
殿外,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已经将凌霄殿围得水泄不通。仙神们被俘的俘,逃的逃,剩下的也都身负重伤,无力再战。
绝望,笼罩了每一个神仙心头。
难道……天界真的要亡了吗?
就在这时——
“哦?是吗?”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瑶瑶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魔族,全都看向殿外。
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前面是个女子,素衣长裙,墨发如瀑。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身后,跟着一身玄色战甲的帝渊。他握着刀,脸色冰冷,眼神却死死锁在林瑶瑶身上。
“苏晚?!”林瑶瑶瞳孔骤缩,“你居然没死?!”
“托你的福,跳了个诛仙台,反而把脑子跳清醒了。”苏晚走进大殿,目光在狼藉中扫过,最后落在林瑶瑶身上,“三百年,装得累不累?”
“装?我需要装?”林瑶瑶冷笑,“苏晚,就算你没死又怎样?一个废柴公主,能掀起什么风浪?今天我就送你去见你那个死鬼爹——”
她话音未落,苏晚抬手,隔空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
林瑶瑶整个人被扇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血。
“这一巴掌,打你欺师灭祖。”苏晚淡淡道,“万年前我教你阵法时,说过什么?阵法是拿来护道的,不是拿来害人的。”
林瑶瑶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你怎么会……”
苏晚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所过之处,魔族像被无形的手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天帝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天帝印信,在手里掂了掂。
“老东西,当年我把印信交给你时,说过什么?”她看向天帝。
天帝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你、你是……神尊?!”
苏晚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我说,印信可以给你,但若你守不住,我会亲自收回来。”
她抬手,印信在她掌心化为齑粉。
“现在,我收回了。”
粉屑从她指间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雪。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传闻中的废柴公主,看着这个他们嘲笑、鄙夷、不屑一顾的女人。
混沌神尊。
万年前,以一人之力镇压魔渊,护佑三界太平的混沌神尊。
她……竟然就是苏晚?!
“不可能!绝不可能!”林瑶瑶疯了似的爬起来,猩红的眼睛瞪着苏晚,“混沌神尊早就死了!神魂俱灭!你一定是冒充的!对,你是冒充的!”
她尖叫着,催动全身魔气,化作一道黑光扑向苏晚!
“去死吧!!!”
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撕裂。那是她燃烧神魂的全力一击,足以将大罗金仙都轰成渣!
苏晚动都没动。
她只是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
“定。”
林瑶瑶僵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狰狞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周身的魔气却像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苏晚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惊恐的眼睛,“你当年学的那些阵法,都是我创的。用我创的东西来杀我……”
她笑了笑,笑容冰冷:
“谁给你的勇气?”
她伸手,按在林瑶瑶额头。
“不——!!!”林瑶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她的身体开始融化,从四肢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化作黑水滴落。她想挣扎,想逃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一颗漆黑的魔核,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晚捡起魔核,随手扔给帝渊:“拿着,回去交差。”
然后,她转身,看向殿外黑压压的魔族大军。
“至于你们……”
她抬手,掌心向上。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
只是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轰——!!!”
万丈金光从她掌心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界!那金光所过之处,魔族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惨叫着化作飞灰!
仅仅三息。
魔族大军,全军覆没。
苏晚收回手,金光消散。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仙神,歪了歪头:
“怎么,不认识我了?”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然后,“扑通”一声,太白金星率先跪下了。
“参见神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满殿神仙,除了帝渊,全都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浑身发抖。
他们想起这三百年来对苏晚的嘲笑、鄙夷、落井下石……肠子都悔青了。
混沌神尊!她居然是混沌神尊!他们居然敢嘲笑混沌神尊是废柴?!
苏晚没理他们。
她走到帝渊面前,仰头看着他。
帝渊还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在抖。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万年前的神魔战场。
那个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拎出来,塞给他一颗糖,告诉他“哭什么哭,活着才能报仇”的背影……
那个他找了万年,以为早已陨落,为此愧疚了万年的身影……
竟然是苏晚?
竟然是那个被他当众羞辱、退婚、逼得跳下诛仙台的苏晚?!
“战神大人,”苏晚开口,声音带着戏谑,“现在,我还配做你的道侣吗?”
“轰——”
帝渊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单膝跪地,不是作为战神,而是作为一个罪人。
“神尊……不,晚儿……”他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通红,“是本座瞎了眼……是本座混账……当年诛仙台前,是我对不起你……”
他抬头,红着眼眶看她: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去跳诛仙台,跳一百次,一千次,直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
苏晚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弯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用力,把那整齐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跳什么跳。”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跳了谁给我算卦钱?谁给我跑腿?谁给我……当保镖?”
帝渊怔住。
“帝渊。”
“嗯?”
“当年给你糖吃,让你活下去。”苏晚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廓,“现在,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别再那么傻了。”
她顿了顿,直起身,抱起手臂:
“还有,婚书我撕了,你得重新求。这一次,看你表现。”
帝渊猛地抬头,眼底燃起希冀的火光,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好!我求!我天天求!求到你答应为止!”
众仙神:“……”
所以,他们是来看战神追妻火葬场的?
第八章 尾声
后来,三界流传着一个传说。
那个废柴公主苏晚,其实是万年前的混沌神尊。她一手镇压魔族叛乱,把魔族公主挫骨扬灰,然后顺手把天帝撸了,自己坐上了三界之主的位子——虽然她只坐了三天,就把位子扔回给天帝,说自己“嫌麻烦”。
那个高冷无情的九幽战神,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端茶倒水,挨骂不还口,求着她把婚书重新写一遍。
有人问战神为什么这么怂。
帝渊一脸理所当然:“本座这不是怂,这叫宠妻。有意见?”
众仙神:“不敢不敢……”
玄天阁重新开业,生意更火了。
毕竟,谁能拒绝让混沌神尊算一卦呢?虽然贵是贵了点,但架不住准啊。
这天,苏晚窝在太师椅里,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婚书,撇撇嘴。
婚书是帝渊亲自写的,用了最好的鲛绡,最纯的朱砂。字迹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就是内容……
“每天早安吻晚安吻?”
“不准看别的仙女一眼?”
“工资卡上交,私房钱不得超过十文?”
“吵架必须认错,冷战不得超过一炷香?”
苏晚越看脸越黑,最后把婚书往桌上一拍:“帝渊,你是签卖身契呢?”
帝渊坐在她对面,正认真剥葡萄。闻言抬头,一脸诚恳:“签!全签!只要你肯娶我。”
“是我娶你。”苏晚纠正。
“都一样。”帝渊把剥好的葡萄喂到她嘴边,“你娶我也行,我娶你也行,反正你得给我个名分。”
苏晚张嘴吃了葡萄,含糊道:“看你表现。对了,对面那家新开的馄饨店,据说好吃,晚上你去排队。”
“好。”
“我要吃虾仁馅的,多加辣,不要香菜。”
“好。”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别放我爱吃的就行。”
帝渊剥葡萄的手一顿,抬头看她,眼底满是笑意:“好。”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看什么看,剥你的葡萄。”
帝渊低笑,继续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七在门外探头探脑,被苏晚一个眼神瞪回去。
“看什么看,干活去!”
“好嘞好嘞!”阿七吐吐舌头,跑了。
苏晚重新窝回椅子里,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帝渊剥好一颗葡萄,又喂过来。
苏晚张嘴吃了,忽然问:“当年在诛仙台,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帝渊手一抖,葡萄掉在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嗯。”
“后悔吗?”
“后悔。”帝渊抬头看她,眼睛很红,“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晚儿,我……”
“行了。”苏晚打断他,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知道后悔就行。以后对我好点,不然我真不要你了。”
“不会。”帝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很紧,“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放开。”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万年前爱哭的小团子,看着这个三百年后瞎眼的战神,看着这个现在只会傻笑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傻子。”
窗外,梧桐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花瓣落了满院。
像一场粉紫色的雪。
(全文完)
字数统计:约 10,2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