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变成了鬼,被困在裴时衍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离不开他周围10 米。
「林小满,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呵呵……别让我抓到你。」
我看着他把我的骨灰放在床头,没事就对着骨灰盒自言自语。
他疯了!听着他阴森森的声音,我气的七窍生烟,现在我要是能有实体,他早就变猪头了!
还能让他对着我的骨灰盒放狠话。
一个没控制住我鬼气翻涌,眼前一黑竟没了知觉,没想到鬼也会被气死!老天没眼!
1
再一睁眼我发现自己重生了。
也不知道这贼老天是不是针对我,重生的这具身体无父无母,从小寄人篱下受尽苦楚。
而我前世虽然不是父母双亡,但有那对疯癫父母还不如没有。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总结就是【暴力的爸,恋爱脑的妈,再加上可怜的“她”。】
如今重生,又成了孤儿。
从这具身体醒来这三天,我搞清了原主的状况,原身姜晚抑郁症发作想不开,结束了生命。
她的男朋友出轨,被她抓了个正着。
结果她没脚踢小三拳打渣男,竟然窝窝囊囊割腕了。
姜晚一口气咽下去走了,我不知道怎么从她身上醒来了。
瘫在沙发上看着从医院回来后仅剩的所有积蓄,手机屏幕里显示出的300块钱余额,我陷入了沉默,不由动起了脑筋。
前世我在家里藏了 3 万块钱现金,门也是密码锁,老旧小区除了大门口有监控,其他地方要么是没装监控,要么是摄像头坏了。
真是天助我也,刚站起身准备去前世的家里取钱。
身后传来了门打开的“咔哒”声
转过头就看见了江晚的男朋友许言站在入户门口,长得人模人样,就是不干人事。
「晚晚,我只是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你就原谅我吧。」许言看着我说道。
「我也做了全天下女人都会做的事,许言你被我甩了!」我瞥了他一眼道。
他语气诚恳的说:「晚晚不要说气话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要给我犯错后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和那个女人,在我们一起买的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怎么没改过自新?」我替姜晚感到不值接着又道:「我再重复一遍,你他妈的被老娘甩了!别给我装白莲花,好像你出轨多无辜一样?」
许言一时语塞刚想开口解释,就被我打断:「别给脸不要脸啊许言!你不会想让我去你们学校举报你嫖娼吧?」
他好像被我的话吓到了不再纠缠,只是站在门口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看到他那恶心的眼神,我差点吐他脸上。
「赶紧给我滚!这房子是我租的,我数三二一你再不滚,我就报警了!」我厉声喝道。
「那我先回学校了,晚晚你不要太生气对身体不好。」说完许言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我立马把门锁的密码给改了。
太惺惺作态了,真是看的眼睛疼,别让我再遇到他!!!
2
收拾收拾东西,我直接打车到前世住的花苑小区,目标明确直奔 4 号楼 3 单元。
刚走到小区楼下,远远就看到裴时衍的身影,我竟然把这个瘟神给忘了,光想着钱了。
裴时衍是住在我家对门的弟弟,他母亲早逝父亲再婚,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从小到大就是学神,现在在三甲医院心外科任职。
前两年他外公生病去世,本来就冷淡的他更是不说话了,在小区遇见他他也不理人。我还想着这孩子长大后不可爱了。
没想到他直接给我来了波大的!
想到我前世的骨灰还在他手上,就想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再给他那冷冰冰的脸来几巴掌。
看到裴时衍要转头看过来。
我条件反射的躲在楼下柳树后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裴时衍我这么不争气。
像个小偷一样望着他离开,才敢往单元门口跑,刚跑到门口我感觉有人盯着我的背影。
眼角余光瞥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我右后方不远处站住不动。
我慢慢转过头,隔着十几米对上了裴时衍的眼睛,浑身一颤,我转念一想他又不认识我现在这具身体,我怕什么?
安慰好自己,我打开单元门往家里走去,只是速度越走越快,连楼道灯坏了都没注意到。
那对遭瘟的父母在我死前就躲债跑了,估计这会也不在,毕竟我前世死的时候都没看见他们回来。
输入密码,长时间不通风的房子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瓮,尘土气息四处弥漫,我没管那么多,关好门直接走进逼仄的卧室。
在书桌抽屉夹层里找到了上辈子藏好的钱,把钱装好后,转身就走。
楼道里黑乎乎的感应灯一直没反应,我急着离开这里,在转弯处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出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身躯,我嗅到淡淡的薄荷味,是洗衣液残留在衣服上的味道。
我抬起头看到了裴时衍,整个人僵住。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没仔细看路,谢谢你扶住我。」我的视线移到他的唇上,咽了咽口水心里腹诽:「裴时衍的唇峰清晰分明看起来好好亲的样子。」
很快摇了摇头唾弃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还有空胡思乱想。
「你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裴时衍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后背被他声音震的有点酥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立马站好,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眼神飘忽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裴时衍没再听我解释,转身上楼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往家里走去。
到家后没有洗漱,换了身睡衣就躺下了,这一天太累了,而且这具身体失血过多还很虚弱,闭上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3
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睁眼就在裴时衍的卧室里。
一转眼就看到裴时衍了,骨灰盒还在他的床头放着,他坐在床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盒子。
我吓的不轻,突然意识到这是梦。
怎么梦里都是裴时衍!白天碰到他就算了,梦里也不放过我,我越想越气冲过去捶他的胸口,但我根本打不到他,直接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在自己的梦里我都奈何不了他?在他旁边又踢又踹,无能狂怒。
累了后我在角落蹲着,恶狠狠的瞪着裴时衍。像是能在他身上瞪出个洞。
第二天醒来我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好像梦里消耗了我很多精力。
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突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姜晚闺蜜杨妤。
刚接通电话杨妤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晚晚,你为什么要和许言分手啊?」
「被我捉奸在床,他没告诉你吗?」我语气平平。
「什么!!!他妈的!他就跟我说你要和他分手,让我劝劝你。」杨妤怒不可遏嗓门更大了。
我停顿了一下想着姜晚的情况接着道:「我失业后每个月还给他生活费,他当然舍不得我了。许言家里兄弟姐妹 5 个,他父母一个月就给他一千块钱,自从和我谈恋爱再也不差钱了。」
杨妤气道:「他奶奶个腿,我根本没发现他是这种人!」
「要不是那天面试临时取消,我提前回家,也不会有机会重新认识许言,」我顿了顿接着说:「他竟然把那女生带回家,在我的床上翻云覆雨,呵呵真是藏的深啊,恶心的我把床都换了。」
「别让我再遇到许言,要不然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杨妤恶狠狠道。
我回道:「你可别做傻事,违法犯罪的事咱们可不能做。」
「晚晚,我怎么感觉你变了个人似的,你以前说话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没想到你今天这么凶。」杨妤疑惑的问。
我坐起身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遇到这种事还能冷静下来?我都要气炸了。」
「倒也是,要我遇到这种事,怎么也要把许言身上那二两肉剁成臊子喂狗!」杨妤没多想。
4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太虚弱,我总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尤其一闭上眼,就会梦见裴时衍。
梦里他总坐在床边,对着我的骨灰盒发呆像个疯子。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准备先去找工作。
银行卡里那三万块钱看着不少,可在这个城市,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刚出门,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信。
【尾号 6752 储蓄卡到账 50000 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半天,诈骗短信?
下一秒,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迟疑着接通,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低沉冷淡的男声。
「钱收到了吗?」这个声音我死都忘不了。
裴时衍!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打错了吧?」我强装镇定。
电话那边轻轻笑声音低哑:「林小满。」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血液像被冻住一样,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我现在明明是姜晚!
我攥紧手机,指尖发白:「你认错人了。」
电话里沉默几秒紧接着,他缓缓开口:「昨天在楼道里,你扑过来的时候,和以前一模一样,连身上的味道都没变。」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下一秒,门口电梯「叮——」地一声响了。
我僵硬转头,电梯门缓缓打开。
裴时衍站在里面,穿着黑色衬衣,眸色沉沉地望着我。
手机里和现实里的声音同时重叠:「找到你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电梯门缓缓打开,裴时衍却没有立刻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像盯住猎物的野兽。
空气安静得可怕,我最先扛不住,猛地挂断电话,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
我都重生了,他凭什么还能认出我?!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下踩在我心口,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间。
刚推开安全门,一只修长的手就按住了门板。
「砰——」门被重新关上。
狭窄逼仄的楼梯间里,只剩下我和裴时衍。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强撑着气势瞪他。
裴时衍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漆黑得吓人,眼下隐约还有淡淡青色,像很久没睡过觉。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他嗓音很低。
「林小满,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差点气笑了。
「我死了!死人怎么会来找你?托梦吗?」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安静。
裴时衍眼神一瞬不瞬盯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嘴快了。
我现在是姜晚,不该知道这些,我正想找补,裴时衍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我后颈发凉。
「果然是你。」
我:「……」
靠,掉马掉得猝不及防!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又怎么样?裴时衍,你有病吧?我活着的时候你整天冷着张脸,结果我死了你开始发疯?还把我骨灰放床头,你半夜不害怕吗?」
我越说越气。
结果裴时衍只是静静看着我,半晌他低声道:「怕。」
我一愣。
他垂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怕你真的不回来了。」
这一瞬间,我心脏莫名狠狠缩了一下,楼梯间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他微乱的呼吸声。
我忽然不敢看他,只能故作凶巴巴地偏开脸:「少来这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演?」
裴时衍低低笑了一声:「以前你眼里只有别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委屈。
委屈?等等,从小到大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裴时衍?
我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我条件反射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
男人掌心温热,力道却不重像怕我跑掉。
他低头看着我腕间那道已经结痂的割腕伤,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姜晚自杀的事。
我随口道:「不是我割的。」
裴时衍动作一顿缓缓抬眼:「什么意思?」
糟了我又说漏嘴了,空气凝滞几秒。
我硬着头皮胡扯:「我的意思是……以前的我割的,现在的我已经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裴时衍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发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嗯,回来就好。」
5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裴时衍你正常点,我害怕。」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追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把刚才被我甩开的那只手慢慢收回去。
这个动作莫名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不对,我凭什么心虚?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决定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裴时衍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深邃:「你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重一点,紧张的时候会抿嘴,还有」他顿了顿:「你身上的味道。」
我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姜晚用的沐浴露是很普通的牛奶味,和我前世用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牌子。
「什么味道?」
「阳光晒过的棉被。」他语气很平静,「你以前在阳台晒完被子,整个人埋进去蹭来蹭去,身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我愣住。
那是外婆还在的时候教我的习惯。她说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我每次收被子都要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后来外婆走了,这个习惯却留下来了。
可是换了身体,怎么可能还有这个味道?
「你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你灵魂的味道。」
裴时衍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一肚子反驳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楼梯间又安静下来,头顶的感应灯因为太久没动静,忽然灭了,黑暗里我只能隐约看见他轮廓的剪影。
「那个钱是怎么回事?」我率先打破沉默。
「你卡里只剩三百块了。」
「你怎么知道我卡里有多少钱?你查我?」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林小满,你有没有想过,我找你找了多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你死了多久了?」
我下意识回答:「三个月?」
「三百二十四天。」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三百二十四天。我死了快一年了。
「你死后第七天,我去殡仪馆把你的骨灰带回来。第三十天,我发现你有时候会出现在我身边,别人看不见你,但我能感觉到。第七十三天,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你的影子。第两百零九天……」
「够了。」我打断他。
裴时衍没有继续说下去。
感应灯亮了,他的脸重新出现在光里,和刚才一样安静地望着我。
「你回家吧,」我说,「我要去找工作了。」
「来市一院。」
「什么?」
「心外科缺一个行政助理,」裴时衍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险一金,月薪八千。」
八千。
我在心里飞速算了笔账,租房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三百……再加上姜晚这副身体后续还要复查,三万块真的不够花。
可是去裴时衍手下做事?
「不去。」
「为什么?」
「你太吓人了。」
我说完就推开安全门往外走,这次他没有拦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明天早上八点,人事科在住院部三楼。」
我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6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站在市一院住院部楼下,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八千块的月薪而已,我至于吗?至于!!!
姜晚的银行卡余额实在太惨了。三万块加上裴时衍打过来的五万,看着有八万,但之前看病还欠着外债,还完就剩四万出头。在这个城市,四万块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姜晚?」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打量了我一眼,「来面试的?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
「我叫陈屿,心外科住院总。裴主任打过招呼,说你今天过来。」他按了三楼,语气热情但眼神八卦得很明显,「你和裴主任什么关系啊?他从来不安排人进科室的,院长塞人他都给拒了。」
「邻居。」
「哦——」陈屿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
我也不解释,反正说了他也不信。
人事科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填表、交材料、签字,前后不到半小时。十点钟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心外科护士站前面,脖子上挂着崭新的工牌。
「姜晚,行政助理,」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笑起来很和善,「裴主任交代过,你的工位在他办公室外面那个隔间,主要负责科室的行政事务、排班协调和患者随访。」
「好的,谢谢护士长。」
「别客气,叫我王姐就行。」
我找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开始收拾。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我找了点水浇上,心想这玩意儿命真大。
「姜晚。」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手一抖,水差点浇到自己身上。
裴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上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几个字格外显眼。
「裴主任。」我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把一叠文件放在我桌上:「科室排班表,这周内熟悉完。」
说完就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确认他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他在医院里还算正常,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裴主任办公室,过来一下。」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写着「副主任医师办公室」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裴时衍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病历。他把一份外卖推到我面前:「吃饭。」
我低头一看,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叉烧饭,连饮料都是我习惯配的冻柠茶。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以前每周五都点这家的外卖,」裴时衍头也不抬,「有一次外卖员送错了送到我家,你敲我门要回去的时候,脸都急红了。」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少骗人,我什么时候……」
「四年前的八月十七号,你穿了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猫,头发扎成丸子头,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我沉默了,因为姜晚的眉毛上也有一颗痣,而且偏偏也是左边。
「裴时衍,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忍不住问。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冷,落下来却是暖的。
「先吃饭,凉了不好。」
我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拆开外卖盒子,叉烧的甜香味扑面而来。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我差点掉眼泪。
就是这个味道。
死之前那段时间,父母跑路了,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周五的叉烧饭。好像吃完这顿饭,日子就还能撑下去。
我吃得飞快,一盒饭很快就见了底。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裴时衍根本没在吃饭,他面前的外卖盒子还好好地封着,筷子都没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我。
「你看什么看?」我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吃饭的样子,」他说,「比以前胖了一点。」
「这是姜晚胖的,关我什么事。」
「嗯,」他语气很平淡,「但吃东西的样子还是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埋头扒饭。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什么意思?」
「密码是你生日。」
我差点被嘴里的冻柠茶呛死:「你又要给我钱?」
「不是给你,」裴时衍垂下眼,「是还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欠过我钱?」
「你死之前那周的周三,」他说,「你在我家门口放了一袋橙子,上面贴着便利贴,说小区门口水果店打折,多买了一份。」
我隐约有点印象:「那也值不了几个钱。」
「不止这个,」他顿了顿,「你以前经常给我送东西。夏天的绿豆汤,冬天的烤红薯,你外婆腌的萝卜干,还有一次你考驾照过了,买了两杯奶茶庆祝,给了我一杯。」
这些事我大部分都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呢?你这是要连本带利还给我?」
「不是。」
裴时衍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小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不记得的事情,我都替你记着。你忘了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忘记你。」
我仰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又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所以这次…」他弯下腰,视线和我平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我愣住了。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落下细细的光斑。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从穿着校服的小屁孩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隔壁冷漠寡言的小弟弟到现在这个…这个什么?
我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裴时衍。
他看我的眼神太用力了,用力到好像要把这一年失去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裴时衍,」我听见自己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沉默了几秒,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慢,像在悬崖边上收脚。
「抱歉。」他说。
我站起来,拿上那张银行卡:「钱我收了,就当借的。饭我吃了,很好吃。我先出去上班了。」
逃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撞上护士站的推车。
「姜晚,你脸怎么这么红?」王姐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热的。」
我坐回工位,把脸埋进手掌里,心脏还在狂跳,跳得我头晕目眩。
该死,这具身体一定是贫血还没好,绝对不是我心动,绝对不可能是。
7
接下来一周,裴时衍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觉得那天在办公室的对话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
他每天准时上班,查房、手术、门诊,偶尔路过我的工位会停下来交代几句工作上的事,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我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他也想通了,毕竟我现在是姜晚,一个有正经工作的正常人,不是那个困在他身边哪儿都去不了的鬼魂。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周五下午,杨妤给我打电话。
「晚晚!不好了!许言找到我公司来了,说他联系不上你,问我要你的新号码!」
「你没给他吧?」
「当然没有!我骂了他一顿就跑了,」杨妤的声音又气又急,「但是晚晚,你小心点,他好像盯上你了。」
「盯我什么?我现在一穷二白,还有什么好盯的?」
「你是不是忘了。」杨妤压低声音,「你奶奶留给你的那套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姜晚的奶奶去世前留给她一套老房子,在城东老城区,虽然地段一般,但面积不小。姜晚一直没搬过去住是因为房子太旧需要翻修,她手上没钱。
这件事许言是知道的。
「姜晚,你现在住的房子租金下个月就到期了。」杨妤继续说,「你猜许言是不是想着,你要是回老房子住,他还能继续粘上来?」
我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这天杀的白莲花,以前怎么不知道许言这么恶心?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弹出来。
陌生号码:【晚晚,我在医院等你下班,我们谈谈。】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下一秒,我反应过来了,姜晚的社交账号绑定过手机号,而那个账号的密码许言是知道的。他肯定是通过什么方式查到了我的定位。
我猛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提前溜,刚把包背上,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我要找人!姜晚!姜晚你在哪儿?」许言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地蹲下去躲在工位隔板后面。
有病吧这人!在医院里大喊大叫!
「先生,先生您不能在这里喧哗。」王姐的声音。
「我找我女朋友!你们把她藏哪儿了?姜晚!你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声。
「这里不是你能闹事的地方。」
许言的脚步停了。
我从隔板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裴时衍站在走廊中间白大褂还没脱,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许言。
「你谁啊?」许言上下打量他,「我找我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裴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已经分手了。」
「谁说的?我们没分手!晚晚就是闹脾气。」
「在你带别的女人回家上床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分手了。」
裴时衍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护士站瞬间安静了。
许言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裴时衍微微偏头,「需要我调监控吗?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你和一个女性一起进入单元门。当天下午四点,姜晚回了家,五分钟后哭着跑了出来。」
许言的脸色从红变白。
「还要我继续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许言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指着裴时衍吼道:「你调查我?你有什么资格调查我?!」
「我是姜晚的主治医生,」裴时衍淡淡开口,「她因为这次事件导致急性应激障碍入院,我有权了解诱因。」
我愣了一下。
姜晚入院的原因是割腕,但病历上写的确实是急性应激障碍。裴时衍没有撒谎,他只是把事实换了个说法。
「你、你…」
「给你三秒钟,离开这里,」裴时衍的声音冷了下来,「否则我会联系安保科,以扰乱医疗秩序为由报警处理。」
「你敢!」
裴时衍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安保科吗?我是心外科裴时衍,四楼住院部有人闹事。」
许言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裴时衍挂了电话屏幕还亮着,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电话根本没拨出去。
这人……演起戏来比谁都专业。
护士站恢复了正常秩序,王姐招呼大家继续工作。裴时衍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来,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蹲在隔板后面,心脏还在狂跳,但刚才那种恐惧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坚实的地面,虽然还在水里,但不再往下沉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我走到裴时衍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病历。
「刚才谢谢你。」
他头也不抬:「本职工作。」
又来了,这副冷淡的鬼样子。
但我这次没生气,因为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好像在用力克制什么。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脱口而出。
裴时衍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许言。」
「他配吗?」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轻蔑。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副表情挺好玩的。」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行,我不打扰你了。」我转身要走。
「林小满。」
我停住脚。
「这个周五,你外婆的忌日,」他轻声说,「你要去看她吗?」
我转过头,愣住了。
外婆的忌日。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是隔壁病房的裴时衍走过来,在我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瘦高得像一根竹竿,外婆刚走没几天,他的眼睛也红着。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因为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去给她扫墓。」
裴时衍低下头,继续写病历,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在的那一年,我也去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嗯,」我听见自己说,「那周五见。」
「周五见。」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走廊的地面上。
我站在光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活着的期待。
8
周五一大早,我就起床收拾了。
翻遍了姜晚的衣柜,最后找出一件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姜晚这张脸比我以前的好看多了——杏仁眼,尖下巴,皮肤白得像个瓷娃娃。要是我以前长这样,怎么也不至于单身二十六年。
不过现在顶着这张脸去给外婆扫墓,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外婆应该认不出我吧?
我站在镜子前面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裴时衍:「我在楼下。」
我趴到窗边往下一看,一辆黑色的大众停在楼下的路边。裴时衍靠在车门上,穿着一身黑色,衬衣扣子难得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拎上包下了楼。
「怎么这么早?」我记得约的是八点半,现在才七点四十。
「怕你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以至于我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不是个玩笑。
上了车才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早饭,」裴时衍发动车子,「红豆粥和生煎包。」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生煎包?」
「你以前周六早上经常拎着一袋生煎包回家,每次路过我家门口都会问我要不要来一个。」
「你从来没要过。」
「那是怕你不够吃。」
我拆保温袋的手顿了一下:「你怕我不够吃?」
裴时衍目视前方,专注开车,好像压根没听见我的问题。
我把生煎包咬开,汤汁烫得我倒吸一口气。还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皮薄馅大,底壳金黄酥脆。这家店在我们以前住的小区外面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上海人,脾气大但手艺好。
「你这几点去买的?这家店七点钟就卖完了。」
「六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生煎包,忽然有点吃不下去。
这个人早上六点去排队买生煎包,然后开四十分钟车到我家楼下,就是为了让我在车上吃一顿热乎的早饭。
「裴时衍,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
「到了。」他说。
我往窗外一看,前面就是墓园的大门。这人居然用「到了」来逃避我的问题!
但我没追问,因为车已经停稳了,而外婆的墓碑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
下了车,裴时衍从后备箱拎出两袋东西——一袋是香烛纸钱,一袋是一束白色的菊花。
「这么讲究?」我看了一眼,菊花新鲜得像是刚从花圃里摘的。
「你以前说过,你外婆喜欢白色的花。」
我说过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年清明节,我在楼道里和邻居阿姨聊天,说外婆生前最喜欢白色的菊花,觉得干净。裴时衍当时正好放学回来,从我们身边经过,面无表情地回了家。
我以为他根本没听,原来他什么都听了,什么都记得。
走到外婆的墓碑前,我蹲下来,看着碑上外婆的名字和照片,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八年了。
外婆走的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自己有家。
之后的日子,暴力的爸和恋爱脑的妈把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像一株浮萍,被生活的洪流冲来冲去,再也没有根。
外婆我死了,但我又活了。
活在一个叫姜晚的女孩身体里,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工作,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裴时衍在我身后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我才把花放在碑前,站起身。
「你跟她说什么了?」
「很多很多。」
「包括你是林小满?」
「那她一定很高兴。」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裴时衍也没有开音乐,车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裴时衍,你为什么不结婚?」我突然问。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忙。」
「骗人。你们医院那么多护士,我这两天就听见好几个打听你的。」
「我不喜欢她们。」
「那你喜欢谁?」
他没回答。
「是不是我?」我半开玩笑地问。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是。」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车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疯了,」我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以前是你邻居姐姐。」
「现在不是了。」
「那我也比你大。」
「大三个月零六天。」裴时衍的语气里居然带了一点笑意,「你用这个理由拒绝了我十二年。」
十二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四岁。」
我脑子飞速计算,裴时衍比我小三个月,他十四岁的时候,应该是初二。
那时候我在干嘛?上初三,整天为中考焦头烂额,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他,会顺手给他一颗糖或者一个水果,纯粹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照顾。
「你不会告诉我,因为几颗糖你就喜欢我了吧?」
裴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初三那年冬天,你在我家门口放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红糖姜茶。桶上贴了一张纸条,说'看你最近总咳嗽,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我隐约有点印象。那年冬天他确实咳得很厉害,我外婆刚好熬了姜茶,我就顺手给他装了一桶。
「那天我母亲去世满一年,」裴时衍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再婚后一次都没来看过我。那天我坐在房间里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
「然后你看到了那桶姜茶。」
「嗯。」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林小满,你不知道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一桶热的红糖姜茶意味着什么。」
我不说话了,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酸。
「但你还是从来不跟我说话,」我说,「在小区里碰见你,你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因为我不敢。」
「你不敢?你裴时衍还有不敢的事?」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而你不会接受。」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没错。
如果是以前的我,如果裴时衍跟我说喜欢我,我一定会拒绝。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敢喜欢。
那对疯狂的父母教会我唯一的事就是——亲密关系是危险的,爱情是灾难的开端。
所以我从来不敢谈恋爱。
而裴时衍看穿了一切,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裴时衍,你怕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他望着方向盘,安静了很久。
「因为你真的死过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震碎什么:「我在殡仪馆看到你的遗体,把你推进焚化炉,亲手捧着你的骨灰走出来。」
「林小满,你知道捧着骨灰盒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太多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像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海。
「后来我就想,没有什么比失去你更可怕了。」
「所以我不怕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胸腔里。
「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
然后我推开车门,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逃回了家。
靠在门板上,我摸到自己的脸颊滚烫。
完了。
林小满,你完了。
你开始在意裴时衍了。
9
我在门后靠了整整五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时衍:「明天上班别迟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在车里说了那么一大段掏心掏肺的话,转头就发一句「别迟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在交代工作。
不对,他确实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裴时衍说「是」的样子。
他说那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好像这个答案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只等我开口问。
十二年。
从十四岁开始。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十四岁的裴时衍是什么样子?瘦高、寡言、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静。那时候我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永远低着头匆匆走过,连招呼都不打。我以为他天生性格冷淡,却不知道他只是不敢开口。
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喜欢。
「你知道捧着骨灰盒是什么感觉吗?」
「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太多了。」
我把水关掉,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水珠顺着头发滴在肩膀上,凉的。
我想起死后困在裴时衍身边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坐在床边,对着我的骨灰盒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觉得他疯了,觉得他变态,觉得他是在对着我的骨灰放狠话。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
「林小满,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别让我抓到你。」
「你以前说小区门口的桂花开了很香,我路过的时候闻到了。」
「今天手术失败了,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如果你在,你会说什么?」
「林小满,我不太会说话,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他说的从来不是狠话。
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对着一个再也无法回应的人,说那些他生前没敢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王姐看见我吓了一跳:「姜晚,你昨晚没睡好?」
「嗯,失眠。」
「是不是上次那个渣男又骚扰你了?要不要报警?」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就是单纯失眠。」
王姐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杯咖啡:「喝点提提神,今天周一门诊,估计要忙一整天。」
她说得没错。周一的门诊量是一周最大的,从早上八点开始,候诊区就坐满了人。
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患者档案,余光时不时扫过走廊那头裴时衍的诊室。
他的诊室门口排着最长的队。
有些患者是慕名而来,听说市一院心外科有个很厉害的裴医生,年纪轻轻就能做高难度的心脏手术。有些是老病号,每次复查都指名要挂裴时衍的号。
我听见候诊区两个阿姨在聊天。
「这个裴医生啊,医术是真的好,就是不爱说话。」
「可不是嘛,我上次问他能不能少吃一种药,他就说了三个字——不行,然后就不理我了。」
「不过人长得是真俊,也不知道结婚了没有。」
「没呢,我打听过了,单身。」
两个人相视一笑,露出那种「懂了懂了」的表情。
我低头继续整理档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十一点半的时候,门诊结束。我从走廊经过,正好看见裴时衍从诊室里出来。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裴主任,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要不要帮你带一份?」我听见自己问。
裴时衍看了我一眼:「好。」
然后他顿了顿:「你昨晚没睡好?」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
「失眠。」我言简意赅。
「因为什么?」
因为你,但我当然不可能这么说。
我含糊地说了句:「没什么大事」,就转身往食堂走。
食堂在三楼,我端着两份红烧排骨往回走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陈屿。
「哟,两份?」陈屿的目光在我和饭盒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给裴主任带的?」
「他说了要吃。」
「啧啧啧,」陈屿意味深长地摇头,「你知道吗,以前护士长帮他带饭,他都说'不用'。全科室就你能让他开口。」
「你想多了。」
「姜晚,」陈屿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不是想多,我是提醒你。裴主任这个人吧,冷是冷了点,但从来不搞特殊。你是他塞进来的第一个人,全科室都在看呢。」
我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陈屿推了推眼镜,「走廊里他帮你怼渣男那事儿,当天就传遍全院了。现在大家都猜你是他女朋友。」
「我不是!」
「我知道,你说你是邻居嘛,」陈屿笑嘻嘻地打断我,「但你见过哪个邻居会为了邻居跟人动手的?那天裴主任那个气场,你是没看见,我站在旁边腿都软了。」
电梯到了,陈屿摆摆手走了,留下一句:「好好把握啊姜晚!」
我端着两份排骨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手里的饭盒有点烫手。
回到办公室,裴时衍正在看下午的手术方案。我把盒饭放在他桌上,说了句「趁热吃」就要走。
「你不在这儿吃?」
「我去外面吃。」
「坐下。」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只好在对面坐下,拆开自己的那份。
「昨晚为什么失眠?」裴时衍一边吃饭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每一句。」
他夹排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
「林小满。」他忽然叫我。
「嗯?」
「如果让你困扰了,我可以——」
「没有困扰。」我打断他,语速快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裴时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不确定的东西。
「多久?」
「什么?」
「你需要多久的时间?」
我被问住了。需要多久?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根本没想清楚自己在犹豫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反正我已经等了十二年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时衍,你不怕等来的结果是拒绝吗?」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怕。」
「那为什么还等?」
「因为不等的话,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你下午还有手术,多吃点。」
裴时衍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大概是我见过他最明显的笑容。
「林小满,你知道吗?」
「什么?」
「以前你每次给我送东西,都会多给一点。绿豆汤比别人多半碗,烤红薯比别人大一圈,连水果糖都会多给一颗。」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掉,声音很轻,「我一直知道,只是从来没说过谢谢。」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下午两点,裴时衍进了手术室。
那台手术很难,患者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冠状动脉三支病变,要做搭桥手术。原计划四个小时完成,结果一直到晚上七点,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在办公室里加班整理下周的排班表,王姐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还没走啊?」
「排班还没弄完。」
「你是真勤快,」王姐笑了笑,「不过别太累了,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姜晚自杀的事。入院记录上有写,科室里大概都知道了。
「没事,我好多了。」
王姐走后,我又坐了半个小时,排班表终于弄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裴时衍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可能会晚,不用等我。」
谁等你了?我对着屏幕腹诽了一句,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收拾东西回家。
八点半,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裴时衍走出来,手术帽摘了,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特有的疲惫。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棵不会被任何风吹弯的树。
看到我还坐在工位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没走?」
「排班表刚弄完。」我把电脑关机,站起身,「手术顺利吗?」
「嗯,顺利。」
他说得很简短,但我注意到他眼下的青色比早上更重了。心外科的手术都是高强度的,站四五个小时已经是常事,连续站六七个小时是家常便饭。
「你吃饭了吗?」
「不太饿。」
「那就是没吃,」我拿起包,「走吧,我知道医院后门新开了一家面馆,营业到很晚。」
裴时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吃饭。」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才说:「这不是约会,就是吃饭。」
「嗯,」他跟上我的步伐,声音里好像带着一点笑意,「吃饭。」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擦得很干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看见裴时衍就笑了:「裴医生,今天又加班啊?」
「嗯。」
「还是老样子?牛肉面加一份牛杂?」
「好。」
我看了看菜单:「我要一碗三鲜面。」
老板去后厨忙活了,我拿起桌上的醋瓶看了看,又放下。
「你经常来这儿?」
「手术晚了会来。」
「一个人?」
「嗯。」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深夜的面馆里,裴时衍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面,周围没有声音,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响动。吃完后他起身付钱,走进夜色里,回到那个床头放着骨灰盒的房子里。
「裴时衍。」
「嗯?」
「骨灰盒还在床头吗?」
他没料到我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收起来了。」
「收到哪儿了?」
「书房柜子里。」
「不怕我再跑了?」
「你已经回来了,」他说,「不需要骨灰盒了。」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没人看见。
10
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整理当天的排班和患者资料。裴时衍有门诊的时候,我就帮他处理行政事务,他做手术的时候,我就负责和其他科室协调会诊。
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偶尔他会叫外卖,每次都是我爱吃的那家叉烧饭。
晚上加班的话,就去后门那家面馆吃面。
不说话也行,各自低头吃面,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下午,裴时衍难得没有手术,在办公室写论文。我在隔间里处理随访电话,给上周出院的患者逐一打过去询问恢复情况。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我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下起了雨。
雨很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暴雨预警,要持续到夜里。
「裴主任,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是。」
他停下手里的工作:「等雨小一点再走。」
结果雨越下越大。到了下班时间,外面已经是瓢泼大雨,医院门口的马路积了半掌深的水。
「走吧,」裴时衍拿了一把备用伞走到我面前,「我送你回去。」
「你只有一把伞?」
「科室就剩这一把了。」
我看了看那把伞,普通的黑色长柄伞,一个人撑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点勉强了。
「要不你先走,我打车。」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整栋楼的灯闪了两下。
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裴时衍低头看了我一眼:「你怕打雷?」
「以前不怕。」
「现在呢?」
「死过一次之后就开始怕了。」
我没说完整。其实不是怕打雷,是怕那种突然的、巨大的声响它会让我想起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那对疯癫父母跑路的前一天晚上,家里被人砸门讨债,那个声音跟打雷一样恐怖。
裴时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撑开,往我这边偏了偏。
「走吧。」
我们挤在一把伞下,冲进雨幕里。
雨太大了,没走几步我的半边肩膀就湿了。裴时衍把伞往我这边又偏了偏,他的整个右肩都暴露在雨里,白衬衫瞬间湿透,贴在手臂上。
「伞往你那边打一点,你全湿了。」
「没事。」
「什么没事,你是医生,感冒了怎么拿手术刀?」
他不说话,伞还是稳稳地偏在我这边。
我急了,伸手去掰伞柄,手指碰到他的手的瞬间,他反过来把我的手整个握住了。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别动。」他说。
我僵住了。
雨还在下,车灯在水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等网约车,裴时衍举着伞,我被他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车来了,他拉开后座的门让我先上,然后收伞坐进来。
「花苑小区,谢谢。」他对司机说。
「你怎么知道我搬回去了?」
「你入职填的住址。」
对,入职表上我填的是花苑小区——我前世住的那个老小区。姜晚租的房子到期后,我就退了租搬回了自己以前的家。反正那对疯癫父母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搬回去?」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裴时衍,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
「车祸。」他说。
「你知道不是,我父母欠了高利贷跑路了,」我语气很平静,「讨债的人天天来砸门,我报警也没用。我去兼职的地方打工,他们跟着我到店里闹,老板把我辞了。我找了三份工作,全被他们搅黄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们又来砸门,比之前都狠,说再不还钱就要我的命。我从阳台翻出去,想顺着防盗网爬到隔壁躲一躲。」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踩空了。」
五楼,下面是水泥地。
其实死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感受疼痛,就发现自己变成了鬼,困在裴时衍身边。
裴时衍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你知道吗,变成鬼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是我困在你身边?为什么不是别人?」
「你想通了吗?」
「没有。但我现在觉得——」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也许这就是答案。」
车在花苑小区门口停下。
雨小了一些。裴时衍撑着伞送我走到楼下,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
「上去吧。」
「你呢?」
「我家就在对面。」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是邻居。前世住对门,今生还是住对门。
「你的衣服湿了,回去记得换。」
「嗯。」
「还有——」
「林小满。」他打断我。
「什么?」
「你说的那个问题,」裴时衍低头看着我,雨雾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为什么困在我身边。」
「因为我在。」
「什么?」
「你死的那个晚上,」他的声音很低,「我在楼下。」
我愣住了。
「那天我下夜班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听见有人砸你家门,我看见你翻出阳台。」
「你看见了?」
「嗯。」
「那你…」
「我没能接住你。」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肩膀的湿痕上。
「那天晚上之后,我每天都想,如果我能早一步冲上去,如果我能拦住你!」
「裴时衍。」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没说话。
「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笑了一下,「虽然换了一张脸,但好歹还活着。」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伞柄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雨停了,窗户外面是被洗过的夜空,干净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
我拿起手机,给裴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回:「什么?」
「你说你是用十年阳寿把我换回来的,这是真的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我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抱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看到凌晨三点裴时衍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不是。」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变成鬼困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我亲耳听见过。夜里他对骨灰盒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他说:「林小满,我用十年换你回来。」
他说:「你要是不回来,十年后我去找你也行。」
11
我看到那条「不是」的回复,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当场就要答案。裴时衍这个人,嘴硬了十几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掉。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撬开他的壳,毕竟我现在活过来了,能跑能跳,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起床洗漱。
今天是周末,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晚的奶奶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东老城区。姜晚生前一直没去处理,现在我用了她的身体,总该替她料理好这些身后事。
况且许言上次闹到医院,就是冲着这套房子来的,我得趁早把产权手续办清楚,断了那朵白莲花的念想。
出门的时候,对面裴时衍的房门紧闭着。昨晚那场大雨把他淋得够呛,希望别感冒了。
我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让他多睡会儿吧。
老房子比我想象中更旧。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姜晚奶奶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户型方正。我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屋子里还保持着老人去世前的样子。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里面的茶叶早就干透了。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垫子,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毯。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我走过去一个一个看——姜晚的奶奶抱着小时候的姜晚,祖孙俩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姜晚,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上一个叫许言的混蛋。
我花了整个上午收拾屋子。把能用的东西归整好,不能用的打包扔掉。姜晚奶奶的遗物不多,除了几件旧衣服和一些老物件,最值钱的就是这套房子本身。
在整理卧室床头柜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了,但锁扣还很紧。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一叠房产证、土地证,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的余额是十二万三千八百块。
这是姜晚奶奶留给她的。姜晚生前可能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或者知道但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我坐在落满灰尘的床上,捧着那个铁盒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姜晚,你奶奶很爱你。
你为什么不再撑一撑呢?
从老房子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照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我在路边买了一杯柠檬水,边走边喝,想着那十二万块钱该怎么处理。
这些钱理论上属于姜晚,但现在我就是姜晚。用这笔钱翻修一下老房子,以后就不用租房子住了。或者存起来,万一以后有什么急用——
手机突然响了,是王姐打来的。
「姜晚,你在哪儿呢?」王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我在外面,怎么了王姐?」
「裴主任发高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们让他去急诊挂水他不肯,说吃点药就行。你跟他熟,你劝劝他。」
我停下脚步:「他在哪儿?」
「在科室休息室躺着呢。明明自己就是医生,生起病来比病人还不听话。」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医院赶。周六下午不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小跑着上了四楼心外科,在休息室门口差点和陈屿撞个满怀。
「你可算来了,」陈屿一脸「得救了」的表情,「裴主任那张脸本来就冷,发起烧来更吓人,我们谁都不敢进去。」
「他吃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但不管用。我怀疑是昨天淋雨受了风寒,加上他这段时间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连着做了好几台大手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裴时衍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没有换病号服,还穿着自己的灰色卫衣。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吓人。听见开门声,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作死。」我没好气地说,走到床边摸了摸他额头的毛巾——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烧成这样不去急诊,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吃了药了。」
「吃了没用就得挂水,起来。」
他不动。
「裴时衍。」
还是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起来,我现在就去把你床头那个骨灰盒扔了。」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深沉的眼睛,此刻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居然有点委屈。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直起身,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们对峙了五秒钟。
最后裴时衍闭了一下眼睛,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手臂在微微发抖,显然虚弱到了极点。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他身体滚烫。
「走吧,裴大医生,去急诊挂水。」
急诊科的护士看到裴时衍被架过来,一个个眼睛都瞪圆了。心外科那个冷面神居然也有今天,被一个小姑娘扶着来挂号,乖得像一只生病的猫。
值班医生给他开了退烧药和葡萄糖,护士熟练地扎上针,挂上水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昨天让我回家换衣服,」裴时衍靠在输液椅上,闭着眼睛轻声说,「你自己呢?」
「我换了啊。」
「骗人。」
我确实没换。昨晚回到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了,根本没管衣服的事。但我体质比裴时衍好,淋点雨不至于生病。
「你是医生,你淋雨会生病这种事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忍不住数落他,「还把伞全往我这边偏,你是不是傻?」
「不是傻。」
「那是什么?」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我:「是怕你再死一次。」
输液室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鼾,远处有个小孩在哭,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我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裴时衍,我不会再死了。」我说。
「嗯。」
「你以后不用替我淋雨,不用替我挡风,不用半夜对着骨灰盒说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移开目光,假装整理包带,「下周还有三台手术等着你呢,裴主任。」
挂完水已经是傍晚了。裴时衍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虽然还在烧,但总算不是高烧了。我送他回家——准确地说,是送他回对面他自己家。
说起来,我虽然是他的邻居,但这一世还从来没进过他家门。
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裴时衍的家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整洁、冷淡。灰白色调的装修,家具很少,客厅里连电视都没有,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柜,满满当当全是书。
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很旧了,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我认出来了——这是外婆以前用的杯子,有一年冬天我嫌旧想扔掉,被裴时衍要走了。
书柜最上面一格,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水果糖。那些糖一看就知道放了很久,糖纸都有些褪色了。每一颗都是我给他的。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是我的:【小区门口水果店打折,多买了一份橙子,给你尝尝。】
那张便利贴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了,但他一直留着。
「别看了。」裴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
「你的书房呢?」我转过头问他。
「走廊右手边第二间。」
「我去看看。」
「林小满。」
我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个骨灰盒。墨色的,不大,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但我知道里面装的是谁。
骨灰盒旁边,放着一个深褐色的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比骨灰盒还小一圈,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边缘包着暗金色的铜边。看起来像是某种老物件,有年代感,但保存得很完好。
「别碰那个。」
裴时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他走过来,挡在我和木匣子之间,动作快得不像是还在发烧的人。
「那是什么?」
「没什么。」
「裴时衍,你看着我。」我拉住他的手腕,逼他和我对视,“「那个木匣子是什么?和你说用十年阳寿换我回来这件事有关系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书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可以……换一次命。」
「你真的用了?」
「嗯。」
「十年阳寿?」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门框上,有点疼,但比不上胸腔里那种钝钝的闷痛。
「裴时衍,你疯了。」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我没疯。」他说,语气很平静,「我只是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如果你不回来,我活到八十岁和活到七十岁没有区别。如果你回来——」他顿了一下,「十年换你回来,我觉得很划算。」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忍了一整天,忍了无数个日夜,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也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掉在地板上。
「你哭什么?」裴时衍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慌乱,「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你骗人。」我哭着说。
「我没骗你。」
「你说你只是怕我真的不回来了,你说你只是捧着骨灰盒觉得太轻了——你没说你把十年阳寿拿出来了。」我越说越激动,泪水模糊了视线,「裴时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要。」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慢慢拉过去。
怕我不要。所以他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交换、所有的代价都藏起来,只把结果摆在我面前——我活过来了,可以继续活下去了,而他少活十年。
「你以为我会不要吗?」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你以为我会嫌弃你的十年?」
「我以为你会觉得欠我的。」
「我当然欠你的!十年阳寿,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林小满,我给你这个,不是要你还的。」
「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在暗处像两簇幽深的火苗。
「我要你好好活着。找一个你喜欢的人,过你想过的日子。不用管我,不用觉得欠我的。」
「那你呢?」
「我?」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容,「我看着就行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死后困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裴时衍这个疯子什么时候才能把我的骨灰盒扔了,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一点。
现在我才明白,他从来没有不正常。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守护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裴时衍。」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
「嗯。」
「你外祖父留下的那个木匣子,只能换一次命吗?」
「我不知道。他只说可以用一次。」
「那十年之后呢?」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不是说十年后去找我吗?如果木匣子只能换一次,你十年后拿什么来找我?」
他愣住了。
显然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对「十年后去找你」这件事的理解,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说过,我要是回不来,十年后你来找我也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裴时衍,你是不是觉得,十年后你死了就能找到我?」
他没有否认。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你这个疯子,」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声音抖得厉害,「你早就算好了对不对?如果我没活过来,你就等十年然后去找我。如果我活过来了,你就躲在旁边看我过完一辈子,再去找我。横竖你都要去找我,对不对?」
他的沉默给了我答案。
我揪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我踮起脚,吻了他。
嘴唇碰到他嘴唇的瞬间,我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裴时衍僵住了,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推开我,他的手才抬起来,极轻极轻地放在我的后背上。
「林小满。」他的声音从我们相贴的唇间溢出来,带着低烧特有的沙哑。
「你选的这条路,我也走。」
「什么?」
我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用十年换我回来。那我用往后余生的每一年,都在你身边待着。」
他眼底的潮水终于决了堤。
12
裴时衍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
我去敲他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粥。病气还没完全消退,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好多了。看到我进来,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搅锅里的粥。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觉得有点好笑——裴时衍这个人就是这样,所有的惊天动地都藏在心里,表面上永远云淡风轻。
「你有话想说?」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在想,如果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被吓到。」
搅粥的手停了。
「你不用因为那十年——」
「不是因为那十年。」我打断他。
「裴时衍,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冬天,我给你的那桶红糖姜茶?」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吗?」
他转过身看我。
「因为那天放学回来,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哭。」
裴时衍的眼神变了。
「你没有出声,肩膀一直在抖,手冻得通红。我没敢上前问你,但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笑了一下,「后来我就想,这个小孩太苦了,我得对他好一点。」
厨房里只有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原来你看见了。」
「看见了。很多事我都看见了,只是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自己对你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好。现在想想,不是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口锅的距离。
「绿豆汤比别人多半碗,烤红薯比别人大一圈,水果糖多给一颗。你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了我自己。只是我不敢承认。」
「现在敢了?」
「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裴时衍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过身,关了火。
「粥好了。」他说。
「裴时衍。」
「先吃饭。」
我差点被他气笑。这人到底是不会谈恋爱还是不愿意谈恋爱?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在管那锅粥?
然后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裴时衍,这个冷面冷心了十几年的男人,耳朵红了。
我忍着笑,帮他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从前一起吃过的无数顿饭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吃到一半,我开口了:「那个木匣子。」
他抬眼。
「我想看看里面的东西。」
书房里,裴时衍打开柜子,把木匣子取出来放在书桌上。这个匣子的年纪显然不小了,木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铜边上的花纹是某种我认不出的图案。
「打开吧。」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纸面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字【还】。
笔画简单,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了进去。
字的下面,有一行小字:【以命换命,十年为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什么时候用的?」我问。
「你死后第七天。」
七天。那时候他刚把我的骨灰从殡仪馆带回来,放在床头,每天对着它说话。我困在他身边,以为他在发疯。
原来那七天里,他在等。
等这个木匣子告诉他,换命的代价是什么。
「你不怕被骗吗?万一只是你外祖父编的故事呢?」
「怕。」裴时衍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黄纸,「但就算是假的,我也没有损失什么。」
「你的十年阳寿…」
「如果没有你,那十年本来就没有意义。」
我盯着他,伸手把那木匣子合上,推到了一边。
「裴时衍,我认真地跟你说一次。你给我的那十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会浪费。从今天起,你负责多活几年,我负责好好陪着你。谁也不许比谁先走。」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成交吗?」
「……成交。」
那天下午,我打开了姜晚奶奶留下的铁盒子,从里面取出房产证和存折。我和裴时衍并肩坐在沙发上,把姜晚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许言盯上这套房子了,」我说,「但我不想卖。我想把它翻修一下,自己住。」
「你的房子就在对面。」
「那不一样。那是林小满父母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这套房子是姜晚的,我想替她好好守着。」
裴时衍看着我:「决定了?」
「嗯。」
「那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你一个心外科医生,还能帮我刷墙贴瓷砖不成?」
「可以学。」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裴时衍学刷墙,那个画面一定很精彩。
「不过在那之前,」我收起笑容,「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许言。」
13
我没有主动找许言,他倒是先找到了我。
周一早上,我在医院门口被堵了。
许言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一束蔫了吧唧的玫瑰花,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晚晚,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瘦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看起来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好。但我对他没有任何同情,姜晚自杀的时候,他可没心软。
「让开,我要上班。」我绕过他往前走。
「就五分钟,给我五分钟时间解释。」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好,五分钟。」
许言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开始说:「晚晚,那件事是我的错。我那天喝了酒,脑子不清醒。那个女人我也不认识,是朋友带过来的!」
「许言。」
「嗯?」
「你们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你清醒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脱她衣服的时候,你想过姜晚会回家吗?」
「晚晚。」
「你没有。因为你觉得她不会发现。她失业了,没了收入,只有你可以依靠。你觉得她离不开你,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
许言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晚为你付出了多少?她每个月给你生活费,帮你交学费,你考研那半年她一个人打两份工养你。你带别的女人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
「我……」
「你没想过。」我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有什么波动,「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爱。她只是你的提款机,是你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垫脚石。」
花坛边上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了。许言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沁出汗珠。
「晚晚,不是这样的,我真的爱你!」
「你爱的是姜晚的奶奶留下的那套房子。」
我这句话一出来,许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许言,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姜晚跟你说过奶奶留了一套房子给她,你就记在心里了。上次你来医院闹,不是因为想挽回我,是因为听说我有了新工作,怕我真的脱离你的控制,那套房子你就再也沾不上边了。」
「不是的!」
「我辞职了,房子也不会给你。」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姜晚死过一次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白。
「我是什么意思,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那个会给你交学费、给你洗衣服、原谅你所有过错的姜晚,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走向住院部大楼。
「晚晚!」许言在身后喊,「你等等——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从缝隙里看见许言被保安拦在外面。他手里的玫瑰花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散落了几瓣。
姜晚,你看到了吗?
我替你骂回去了。虽然来得晚了一点。
到了四楼,王姐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见我就说:「姜晚,裴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就说让你过去。」
我走到裴时衍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往下看。从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住院部楼下。
「你都看到了?」我问。
「嗯。」
「为什么不下去帮我?」
「你不需要。」裴时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我,「你自己能处理好。」
我走进来关上门,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不吃醋吗?那好歹是姜晚的男朋友。」
「前男友。」
「前男友也是男的。」
「他配吗?」
又是这句话,我笑出声来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窗台上。
「裴时衍,你刚才在楼上看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
「想什么?」
「想你真好看。」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耳根开始发烫。
「你不是说你现在是姜晚吗?」裴时衍的语气很认真,「姜晚本来就长得好看。」
「那我以前不好看?」
「好看。」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不敢。」
我偏过头看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他转过头,视线和我对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我自己。
「林小满,你刚才对许言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你辞职了,房子也不会给他。你还说姜晚死过一次了。那他有没有问,你是谁?」
「他不会问的。他只关心房子。」
「那我问。」
裴时衍转过身,正面看着我。
「你是谁?」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让我自己说出来。不是姜晚,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顶着别人的脸活着的游魂。
是我自己。
「我是林小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活了两辈子,现在是你的邻居,你的同事,还有……」
「还有什么?」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真好看的人的女朋友。」
裴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低,很哑。
「终于。」
「什么终于?」
「你终于承认了。」
我笑着推他一下:「你不也刚刚才敢说吗?咱们俩谁也别说谁。」
他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很轻很轻地把我的脸按进他的胸口。隔着白大褂和衬衫,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场漫长的奔跑终于到达了终点。
「林小满。」
「嗯?」
「以后不用再跑了。」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14
三个月后,姜晚奶奶留下的老房子翻修完毕。
我没有花太多钱,保留了老房子原本的结构和味道,只是把墙重新刷了,换了老化的水管和电线。
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张姜晚和奶奶的合影,是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老照片,我特意去放大洗了一张。
搬家那天,裴时衍请了半天假来帮忙。
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我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些书,还有从花苑小区带过来的一些日常用品。
「以后你住这儿,我住对面?」裴时衍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直起腰问我。
「什么对面?」
「花苑小区。你以前的家就在我对面。」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我现在要搬到老房子来住,就不再是裴时衍的邻居了。
「你就不能说点正常的话吗?」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如‘我会想你的’之类的。」
「我会想你的。」
他接得太快,快到让我噎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你说了以后。」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箱子的封口胶带,把扬起来的嘴角藏住。裴时衍这个人,要么一句话不说,要么一句就把人噎死。偏偏他噎人的时候总是一脸认真,让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心话。
「裴时衍,你要是想我,可以来看我。从花苑小区到老城区,打车二十分钟,坐地铁六站。」
「每天都可以吗?」
「每天都可以。」
「那我来。」
「裴时衍,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他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窗外的夕阳。
「你不是去过吗?」
「我忘了。变成鬼的那段日子,我只记得困在你身边,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因为我用了别人的命活过来,所以那条路上的记忆被抹掉了。」
「也好。」
「为什么?」
「那段记忆不会太好。」
他说得对。死亡本身大概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体验,尤其是像我这样从五楼摔下去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转过头看他,「我死后困在你身边,不是偶然的。」
「嗯。」
「是因为你在等我。」
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
「不是因为那个木匣子,也不是因为你外祖父的祖传秘术。是因为你在等我,所以我才没走。」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干燥而温热。
「以后不用等了。」我说。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裴时衍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唇边,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我的手指。
「嗯。」
他的声音像风吹过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