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十七分。林初一又被那个声音吵醒了。
不是铁链声,是脚步声。就在宿舍门口,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一个人在小范围内反复踱步。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凌晨的寂静里,轻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她都能听到那根针弹跳了三下才停。
她没睁眼。她学着陆沉舟说的——先听,不要动。你的身体是一个信号接收器,你动了,信号就断了。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走廊西头,停了。过了大概六七秒,又从西头移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缝下面渗进来一缕风。
不是穿堂风。穿堂风是凉的,这缕风是温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水果放久了开始发酵的那种气味。甜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像烧焦的橡胶一样的苦。风拂过她的脚踝,像什么东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脚趾本能地蜷了起来。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回”字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荧光。不是刻痕本身在发光,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附在了刻痕上,像露水凝结在玻璃上,把刻痕的轮廓勾勒出来了。那个“回”字像一个路标,指向下面——楼下。地基下面。井。
她转头看白露的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但人不在。
林初一猛地坐起来。“白露?”
没人应。她伸手摸了一下白露的床单。凉的,没有体温残留。白露离开至少一个小时了。
她翻下床,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的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小腿肚抽了一下筋。她走到门口,门锁着——从里面反锁的。白露没从门出去。
窗户呢?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关着,插销插着。白露也没从窗户出去。
宿舍就这么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两个衣柜,两张床,一个阳台。林初一扫了一眼。衣柜门关着,床底下空着,阳台门锁着。白露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她没从门出去,也没从窗出去。
林初一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心脏跳得像擂鼓。她低头看地板——白露的拖鞋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头朝外,像她的主人只是去了趟水房马上就回来。但水房在走廊尽头,白露不可能不穿鞋去。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白露的拖鞋。鞋垫是温的——不是体温的温,是刚从脚上脱下来的那种温。白露离开不超过十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应急灯在尽头亮着,绿色的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摊死水。她的影子被那摊绿光拉得很长,长到像不是她的影子,是别的什么人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戒指在暗处发着翠绿色的光,很弱,弱到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光晕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影子,不是她的手的影子,是一根手指——指着走廊尽头。
林初一跟着那根手指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每一步都像有个人在后面跟着她。一层楼梯,两层楼梯,她赤着脚踩在楼梯上,脚底板的凉意越来越重,冷到像踩在冰面上。
她走到一楼。
大厅里没人。值班室亮着灯,窗户上贴着值班表,椅子空着。桌上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人刚走。
她推开一楼的大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几个垃圾桶并排站在路边,盖子盖得很严实,没有流浪猫翻找食物。远处的操场黑漆漆的,跑道上的白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条发光的蛇。
白露站在操场正中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到处飘。她仰着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稻草人。睡裙在风里猎猎作响,裙摆拍打着小腿,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鼓掌。
林初一跑过去。塑胶跑道的颗粒硌着她的脚底板,软绵绵的,不像水泥地那么硬,但跑起来更费劲。她跑到白露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白露没看她。她还在看天空。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眼珠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
“白露。”林初一叫她。
白露没反应。
林初一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皮肤冰凉,不是冬天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的那种凉,是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那种凉。
“白露!”她加大了音量。
白露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看她,是往旁边偏了偏,像在追踪什么移动的东西。
林初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的东南角,主席台下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不是树的影子——树影是散的,这个影子是实的,像一块黑色的布铺在地上。布料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有很多条虫子在下面拱。
“白露,你听我说。”林初一双手捧着白露的脸,把她的头扳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白露的脸冰凉,颧骨硌手。“你看着我。别看那个。”
白露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聚焦在林初一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啊”,又像是“呜”。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在振动,但气流冲不开。
林初一从口袋里摸出罗盘。铜盘入手冰凉,指针在疯狂地转,不是转圈,是来回摆——左,右,左,右,像钟摆。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快,快到指针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它指向那个黑乎乎的影子。
林初一抬头。那个影子已经从主席台下面移出来了,沿着跑道向她们的方向移动。它不是走直线,是画着弧线,像一条蛇在爬。
她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不摆了,死死地指着那个方向。
她把罗盘塞回口袋,拉起白露的手。白露的手像死人的手,没有温度,没有力气,林初一握着她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回握的动作,手指就那么摊着,像五根面条。
“走!”林初一拉着她往操场外面跑。
跑了不到二十步,白露突然站住了。她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林初一拉不动她。
“白露!”
白露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出现了。不是“出现”的,是“长”出来的——从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地往上顶,先是底部露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然后细线变宽、变厚、变成圆弧形,最后整个圆环完整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两秒。
戒指在发光。银白色的,不是反射路灯的光,是自己发光,亮度很高,高到刺眼。光从戒指的表面炸开,像一颗迷你太阳,把方圆十几米照得像白昼一样。
那个黑影在被光照到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它像一块被火烧到的塑料,边缘卷曲、收缩、变黑。它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从嘴巴里发出的,是从它整个身体发出的,像一百只老鼠同时被踩了尾巴。
黑影退回了主席台下面,缩成一团,不动了。
白露的身体晃了一下,软了下去。林初一没来得及扶住她,她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塑胶跑道,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枚戒指把她的灵力抽空了,她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一点水分都不剩。
林初一蹲下来,揽住白露的肩膀。白露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很沉,像灌了铅。
“没事了。”林初一拍了拍她的背。
白露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泣,但她没哭,眼眶干着。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戒指,盯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长的?”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有一阵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一直看不到它。”
白露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我刚才梦到它了。在井底,有人把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那个人说,‘你戴着它,就不会忘了路。’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但我记得她的手。很瘦,骨节很大,手指上有茧。”
白露抬起头看着林初一。“那个人是你外婆。”
林初一的心跳猛地加速。白露没见过外婆。她没有任何道理知道外婆的手长什么样。但戒指是外婆的。戒指把外婆的记忆留在了白露的身体里。
远处,主席台下面,那个黑影又动了一下。不是朝她们的方向,是朝反方向。它在退。
林初一拉着白露站起来。“先回去。”
白露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那枚戒指已经暗下去了,从银白色变成了半透明,慢慢融进皮肤里,消失了。
两个人赤着脚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走过宿舍楼前面的那条水泥路。路面很冷,冷到脚底板已经麻木了。
走到一楼大厅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保温杯的水还是热的。林初一瞥了一眼值班表——今晚值班的是刘阿姨。她穿着拖鞋,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她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她不知道刚才操场上发生了什么。
林初一和白露从她眼皮底下走过,进了楼梯间。
“等一下。”白露拉住了林初一的袖子。她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块玉佩。白色的,花形的,背面刻着一个“白”字。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林初一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到她的无名指在发光——不是戒指的光,是玉佩的光透过皮肤映出来的。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
“她在井底。”白露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外婆在井底。她让我告诉你——不要着急下来。你还没准备好。”
二
回到宿舍,白露一头栽到床上就睡着了。不是慢慢睡着的,是像被人拔了电源,眼睛一闭,呼吸立刻就变得又深又长。
林初一坐在床边,把那枚从陆沉舟那里带回来的阳戒从口袋里拿出来,套在右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并排戴在一起——一枚她妈的,一枚外婆的。翠绿色和翠绿色叠在一起,在台灯的光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戒指在指根箍得很紧,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红痕的宽度和戒指的宽度一模一样,像有人用烙铁烫上去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回”字看了很久。
“回”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回来,还是有人在等她回来?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趿拉着拖鞋去水房,有人在用开水瓶打水。日常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但林初一知道,什么都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消息来。
她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露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天的样子——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眼球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那不是眼泪,是灵力在眼睛里聚集,像水汽凝结在玻璃上。
白露不知道自己在吸收灵力。戒指在替她做这件事。
她翻过身面朝白露。白露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心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右手搭在枕头上,五指微张。
林初一注意到,她的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印记——戒指消失之后留下的痕迹。印记的宽度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边缘不是光滑的,是锯齿状的,像一朵花。
五个花瓣。
和那枚翠绿色戒指上刻的花瓣一模一样。
三
早上七点,白露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
“几点了?”
“七点。”
“我昨晚是不是梦游了?脚底板好脏。”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沾着黑色的灰和碎石子。
林初一犹豫了三秒。“你去了操场。”
“操场?”白露皱眉。“我梦到操场了。梦到你在前面跑,我跟不上。然后有人在后面叫我,声音很老,像老奶奶。她叫我‘白露,白露’。”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了那块玉佩。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林初一。”
“嗯。”
“你外婆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林初一无言以对。如果她说不在了——那井底的是谁?如果她说还在——那骨灰盒里装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白露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冰凉的玉贴着胸口激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
洗漱的时候,林初一从口袋里翻出那张照片——替身女孩站在老槐树下的那张。她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苏奶奶,我不疼。你别哭。”
她翻过正面,盯着那个女孩的脸看了很久。眼睛很亮,笑容很甜,但嘴角的弧度不太对。不是自然笑的那种上扬,是被什么东西拉上去的——也许是病,也许是药,也许是命。
她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手碰到了美工刀,刀片的塑料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四
今天没课。白露说要去图书馆还书。林初一出门的时候,白露还在找校园卡,翻遍了书包和口袋。
“你先走,我等下自己过去。”
“你去哪?”
“三更堂。”
白露的手停了一下。她从书包里翻出校园卡,塞进口袋,拉好拉链。“我今天不跟你去了。你一个人小心。”
林初一走出宿舍。经过水房的时候,里面有人在洗衣服,搓板的声音“咔哧咔哧”的,水流声哗哗的。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操场空荡荡的,主席台下面的那块黑影已经不见了。
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反着光。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校门口,打了辆车。
“观澜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路上堵了一会儿,红灯处她看着窗外,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过马路,车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捆葱。她走得慢,绿灯变红灯了才过了一半,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从她前面冲过去,骂了一句,老太太没听见,继续慢慢推着车。
车到观澜路路口,林初一付了钱,下车。
路边有人在扫落叶,穿橘色马甲,戴着草帽,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落叶被堆成一堆一堆的。她从那人身边走过,那人没抬头看她。
绕到楼后面,野菊花今天没有重新长出来。地上只剩一个个小小的土坑,坑里的土是新翻的,松松软软。土坑旁边有一个脚印——人的脚印,赤脚的,脚趾的形状很清晰。
她蹲下来比了一下。比她自己的脚长了一个指节。
不是女人的脚,也不是男人的脚。
说不清。
黑色木门今天开着一条缝,刚够一只手伸进去。林初一把手指插进门缝里,往旁边拨。门开了。
走廊里的煤油灯点了三盏。一盏在入口,一盏在中段,一盏在书房门口。光不够亮,走廊的大部分区域都埋在暗影里,壁画在暗影中看不清楚,只有偶尔几个轮廓浮出来——一只手,一张脸,一个圆。
她走过第一幅画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抱婴儿的女人——婴儿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女人的侧脸比上次清楚了一点点。能看到鼻梁的线条,直直的,很挺。和她自己的鼻梁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个侧脸的轮廓。石头是凉的,但指尖接触到的地方有一瞬间的温热,像有人在那块石头后面贴着她的手指。
她缩回手,继续走。
走到书房门口,珠帘垂着。她掀开帘子进去。
陆沉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把笔放下,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一个人?”
“白露没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你昨晚用灵力了。”
“没有。”
“你用了。你的灵力和昨天不一样。”
林初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子颜色更深了,边缘发紫。那朵黑色的小花比昨天大了一圈,从芝麻大到绿豆大,花瓣的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花瓣,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昨晚白露梦游了,走到操场。有一个黑影跟着她。白露手上的戒指发光,把那个东西吓跑了。”
“那不是梦游。”陆沉舟把桌上那盏煤油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是招魂。那个黑影不是来害她的,是来找她的。它们闻到了白露身上你外婆的味道。”
林初一的手指一紧。“什么叫‘招魂’?”
“有人用阵法把附近的游魂召集起来,送到白露身边。它们不是来伤害她的,是来找她带路的。它们想通过她找到你外婆。”
林初一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头。“是谁做的?”
“不知道。”陆沉舟把茶壶拿起来,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可能是天机阁,也可能是玄冥会。两边的可能性对半开。”
林初一没喝。她看着那杯茶,茶汤的颜色比昨天的深,像陈年的普洱,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们找她干什么?”
“你外婆手里有他们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命。”陆沉舟看着她。“所有人的命。你的,白露的,我的,天机阁阁主的,玄冥会尊主的。所有人的命都在她的棋盘上。谁先找到她,谁就能重新洗牌。”
林初一盯着面前那杯茶。茶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彩虹色的干涉条纹。条纹的形状是一个同心圆,一圈一圈的,和她掌心的纹路一样。
“我要学怎么保护她。”林初一说。“不是保护我自己。是保护她。”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得先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黄纸符。每一张都折成了三角形,用红绳系着,绳子打了个死结。他从中挑出一个,解开红绳,把黄纸符展开,平铺在桌上。
符上画着一个图案——不是字,是一个圆,圆里面一个点。圆心那个点不是画的,是烧的,黄纸被烫出一个洞,洞里能看到下面的桌面。
“这是遁符。”他说。“遇到你打不过的东西,把这个烧了,它会把你传送到最近的安全点。校门口、宿舍楼下、三更堂门口、你外婆老宅门口——四个随机选一个。”
“四个都是我去过的地方?”
“四个都是你外婆去过的地方。”
林初一拿起那道符。纸很薄,薄到半透明。那个被烧穿的小洞边缘是焦黑色的,摸上去粗糙,像砂纸。
“怎么烧?”
“用灵力。”陆沉舟把煤油灯推过来。“把灵力灌进去,符会自己着。”
林初一没试。她把符折好,学着陆沉舟的样子用红绳系了个死结,塞进口袋。口袋里现在已经很满了——罗盘、三枚戒指、一张照片、一道遁符、两块创可贴、一包纸巾、一把美工刀。
沉甸甸的。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陆沉舟说。
“这么快?”
“你要回去看着白露。”
林初一站起来。椅子在她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像在催她快点走。
她走到珠帘前面,掀开帘子。珠子哗啦啦地响,撞来撞去,有几颗顺着红绳滑到了底端,堆在一起,像一串挤着取暖的蚕豆。
“陆沉舟。”她没回头。
“嗯。”
“我外婆……她疼不疼?”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煤油灯的火焰在那一刻跳了一下,火焰中的光圈扩散开来,又缩回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他的声音。
“她没说过。”
林初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煤油灯灭了入口处那一盏。她走过的时候,灯罩还是温的。她用指背碰了一下,温度刚好是一只手掌放上去会觉得舒服的那种。
像外婆的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