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做穿刺的医生,是我当众拒婚的前男友。
甲状腺查出结节,分级不好,医生建议活检。
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候诊,一个人躺上检查台。偏过头,推门进来的主治医生换了人。
白大褂,口罩,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认得那双眼睛。
三年前,他在餐厅单膝跪下递出戒指,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就是个无聊的书呆子。
然后挽上一个开保时捷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是周辰夜。
现在他拿穿刺针的手比三年前更稳。
护士翻着病历,轻声说:"周主任,这位患者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他低头看我,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没有温度。
消毒棉划过我脖颈的一瞬,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又轻又冷:
"别动。"
顿了一拍。
"姜筠,你那个保时捷呢?连陪你做穿刺的人都没有?"
01
"周主任,标本走常规还是加急?"
护士的声音响起。
他撕掉手套,丢进医废桶。
"特检。二十四小时出。"
我脖子上的穿刺点还压着棉球,这一刻我什么都闻不见了。
二十四小时特检。
在体检中心做了半年前台,我太清楚什么级别的标本才能走这条通道。
"可以坐起来了,按住棉球别松手。"护士扶了我一把。
我撑着检查台坐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曾经看了两年。考研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背对着我,一坐十几个小时,肩膀窄窄的,弓着一点腰。
我嫌他无聊。
现在那个背影被白大褂撑得很直,肩线也宽了。
"想问就问。"他没回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你说的二十四小时特检……是觉得不太好?"
"病理出来之前,一切猜测没有临床意义。"
标准话术。滴水不漏。
"明天去哪里取报告?"
"310诊室,上午九点。"他关了水龙头,终于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你也可以换别的医生。"
这句话不重不轻。
我咬了一下嘴唇。三年前是我先走的。如今我有什么资格说不换。
"好。明天九点。"
他推门出去了。
护士帮我在穿刺点贴好纱布。"一楼缴费哈。"
缴费窗口排了七八个人。轮到我的时候,收费员看了一眼屏幕。
"穿刺加特检,一千四百二。"
我递出银行卡。
"余额不足。"
"……再刷一次。"
"还是不够,有别的卡吗?"
后面有人叹了口气。手机恰好在这时候响了。房东。
"姜筠,房租再不到账我就换锁了。已经拖了两个月了,我也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王姐,月底之前我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今天五点之前不到账,我找锁匠。东西我帮你装袋子放楼道。"
她挂了。
收费员在窗口里等着,表情是见多了的那种:"先让一下?后面还有人。"
我攥着银行卡退出了队伍,在大厅角落找了个塑料椅坐下来。
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一条微信。
"筠筠,听说你去医院了?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来看看你?毕竟当初也算是我把你弄丢的嘛哈哈。"
陆柏霖。
三年了,这个名字从屏幕上弹出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恨。
是恶心。
我划掉消息。没回。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穿白大褂的小护士弯下腰凑到面前。
"你是姜筠吧?"
"……是。"
她递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周主任让我转告你,穿刺费用不急,他跟收费处打过招呼了,回头补缴就行。"
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一笔一画,跟三年前他在课本空白页给我写小情话时一模一样。
明天九点,310,别迟到。
"他还说了句话。"护士犹豫了一下。
"什么?"
"他说,别瞎想。好的坏的,明天自然知道。"
02
"筠筠!真是你?"
刚迈进医院大厅,一道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把这两个字喊出居高临下的亲昵感。
陆柏霖穿了件深灰高领毛衣,手里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红点一闪一闪。
他在直播。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故事的女主角。三年前在餐厅当众拒婚的那位,还记得吧?"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串密密麻麻的评论。
"关掉。"我压低声音。
"别这么冷淡嘛。"他跟了上来,镜头怼近我的脸,"你看你现在这个状态,我粉丝都不信你以前能有七分。我给你打个四分吧,算我念旧情。"
"我让你关掉。"
"好好好,给你面子。"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身后,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慢悠悠走了过来。何衿。我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她的账号,二十万粉的"孕期博主",简介写着"用爱记录每一天"。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手抚着肚子,笑得很甜。
"宝宝你看,这个阿姨脖子上贴着纱布呢,好可怜。"
她对着肚子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你们来做产检?"我绕开想走。
陆柏霖拦了半步,"对啊。宝宝六个月了。"他拍了拍何衿的肚子,语调温柔得像演给观众看的,"不像某些人,一个人来医院连陪的人都没有。你昨天是一个人做穿刺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穿刺?"
何衿抢着答了:"我昨天也在这儿产检呀。走廊上看到你从手术室出来的,脖子上贴着纱布。"
她又摸了摸肚子,"宝宝那时候还踢了我一脚。我就跟他说,宝宝呀,这个世界上做错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话,侧身绕过他们往电梯走。
陆柏霖在背后扬声:"筠筠,你那个结节不会是恶性的吧?"
我没停。
"如果是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帮你在直播间发个筹款链接,流量肯定好。放心,我不抽成。"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楼,310诊室门口排了三四个人。叫到我号的时候,门开了。
周辰夜坐在电脑后面,看见我进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坐。"
我坐下了。
他点开屏幕上的病理报告,沉默了几秒。
"建议尽快手术。"
我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手术费大概多少?"
"根据术式不同,三万到六万。后续费用另算。"
三万到六万。我银行卡里三百零七块。
"有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案?"
他放下鼠标,正面看过来。
"你的结节位置靠近喉返神经,有微小浸润倾向。拖下去只会累及更多组织。"
"那如果我暂时……"
"医院有大病医疗救助通道。我让护士帮你准备材料。"
他打断了我的话。
"……谢谢。"
"别谢我。这是工作。"
他把打印好的报告递过来。我站起来接的时候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他本能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我手腕的那一瞬,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
我稳住了自己。
走到门口,忽然回了头。
"周辰夜。"
他抬眼。
"保时捷那个人就在楼下大厅。"我说,"他想拿我的病历做直播素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过这不关你的事。"我拉开门,"穿刺费我会还你。"
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不缺那一千四百二。我缺的是你三年前欠我的一句话。"
03
"你就是姜筠?"
309诊室门口的椅子上,一个女人站起来,迎着我走过来。
"你好,我是沈以宁。"她微笑着伸出手,"周辰夜的女朋友。"
我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好像完全没留意到我的反应,很自然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侧头看了看310紧闭的门,"他上午排满了,我来送汤,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来看报告的吧?"她又问。
"……看完了。"
"结果怎么样?"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似乎没有真的在等答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谢你。"
"谢什么?"
沈以宁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弧。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走了,我也遇不到他呀。"她语气真诚,"他刚到这家医院的时候状态很差。我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慢慢好起来。"
她说"好起来"三个字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算冷。但足够清醒。
意思很明确:你是划伤口的人,我是缝合伤口的人。
"你是专门来宣布这件事的?"
"当然不是。"她又笑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深蓝色的小丝绒盒子,边角磨得发旧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打开盒子。
一枚银戒指,式样很普通,表面已经有些发乌。
我认识。
三年前他跪下来的时候,手里举着的就是这一枚。
"他搬家的时候扔掉了。"沈以宁语气轻描淡写,"我觉得可惜,就收着了。后来想想,你拿着更合适。留个纪念呗。"
她把盒子放进我的手心里。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他当年攒了三个月的奖学金才买下它。这件事不是他告诉我的,是他室友后来说的。
三个月的奖学金,换来一句"你就是个无聊的书呆子"。
"沈以宁。"我合上盒子,递回去,"他扔了就扔了,我没资格拿。"
她的笑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我扔垃圾桶了?"
"随你。"
她歪了歪头:"你倒是洒脱。怪不得当年走得那么干脆。"
这句话像一根针。
310的门在这时候开了。周辰夜送走了上一个病人,抬头看到门口并排站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以宁?你怎么来了?"
她立刻切换了表情,笑盈盈举起保温袋:"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你昨晚又没回去吃饭吧?"
周辰夜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那个丝绒盒子。
"我先走了。"我转身往电梯走。
"姜筠。"沈以宁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手术,需不需要我帮忙问问床位?我跟住院部的人挺熟的。"
说得体贴极了。
"不用。"
走进电梯之前,我听到周辰夜的声音穿过走廊传来。
"以宁,她的手术在我名下,不用你管。"
沈以宁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但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她不紧不慢地将那个丝绒盒子放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两个护士正站在门口聊天,看到有人出来,稍微让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周主任和沈以宁,是不是快结婚了?天天来送饭。"
"听说年底就办了。酒店都订好了。"
04
"姜筠女士你好,通知您一下,您的甲状腺手术主刀医生已变更,由周辰夜主任变更为王志成副主任医师。请确认。"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又公式化。我愣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准确地说,不是出租屋了。房东昨天果然找了锁匠,我的东西装在三个黑色垃圾袋里,码在楼道的消防栓旁边。
现在我坐在一间日租房里,一天八十块。隔壁有人在打呼。
"为什么换人?"
"科室内部协调,不好意思。"
"是谁安排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哈。有问题可以来门诊咨询。"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科室内部协调。住院部跟沈以宁挺熟的。她说过这句话。
下午我去了医院,找到新主刀王志成的诊室。门开着,他在看我的片子,对着灯箱来回比划,嘴巴微微张着。
"王医生,我是姜筠。"
他转过头来看我,推了推眼镜。"哦,你好你好。你这个情况我看了,这个术中需要很精细的操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搓着笔帽。
"你做过这类手术吗?"
他犹豫了一下:"做过。但你这个位置确实比较棘手,我会尽力的。"
尽力。
我满嘴的苦涩。周辰夜当时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建议尽快手术,语气平淡,因为他有底气。
而眼前这位医生,在说到我的片子时搓了三次笔帽。
"谢谢王医生。"我站起来。
回到日租房,手机一直在震。我打开一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何衿的社交账号。标题是"甲状腺癌的姐姐独自就医,当年拒婚离开老实人的她如今活成了这样"。
正文里没有写我的名字,但写了拒婚的餐厅名、保时捷、书呆子。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对上。
配图是我在医院大厅缴费窗口的背影。脖子上的纱布,起球的毛衣,都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炸了。
"活该。""自作自受。""好男人被甩了成了主任,渣女报应了吧。"
同学群里有人问:"这说的不是姜筠吗?"
没有人替我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何衿的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字:"宝宝说,做人还是要善良呢。"
配图是她挺着孕肚在阳光下的侧影,光影柔和得像一幅公益广告。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医院。
我坐在住院楼的消防楼梯间里。这里没有人,只有自动感应灯一明一灭。
手机亮了一下。又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私信。
"你就是那个拒婚的女的吧?你真恶心。"
我关了屏幕。
消防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水泥台阶上上,很稳,不急不缓。
我抬头。
周辰夜站在楼梯拐角那里,白大褂上有几道手术室里的褶痕。他也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王志成那个手术排在下周三。"他说,"我看了他的方案,不行。"
我看着他。
"他的经验不够处理这种位置。"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项与私人恩怨毫无关系的医学判断。
但他站到了我面前。
在何衿的文章下面所有人都在骂我的这个夜晚,在沈以宁把他的旧戒指丢进垃圾桶的第二天,在我一个人蹲在消防楼梯间里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
他站到了我面前。
"手术改到周二早上六点半。"
他低头看我,楼梯间的感应灯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主刀是我。"
05
"我是来签手术知情同意书的。"
护士站的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护士翻开了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拿荧光笔在几个空格上点了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需要患者本人签字。"
"好。"
"这一页是家属确认栏,需要直系亲属或法定委托人签字。您的家属来了吗?"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家属。"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表情一闪而过。
"那……要不要找个朋友来?"
"也没有。"
她大概见过不少这种情况了,低头翻了翻规定,小声说了句"我问问主任",端着文件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没两分钟,她又出来了,后面跟着周辰夜。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应该是从办公室被叫出来的。
"家属栏空着?"
"嗯,她说没有家属。"
他看了我一眼,把咖啡搁在护士站柜台上,拿过那沓文件翻了翻。
"医院规定全麻手术必须有一个人签家属知情同意栏。你总不能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我可以签自己的名字吗?"
"不行。"
"那我找个陌生人签行不行?路边随便拉一个。"
他抬头看我,那种很克制的不耐烦从瞳孔里一闪而过。
"你觉得全麻手术的家属知情书是开玩笑?"
我没吭声。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拿起笔,在家属栏里写了一个名字。他的名字。
"这不合规矩。"旁边的护士小声提醒。
"我是她的主刀医生,知情栏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签。"他把文件递回去,"你帮她走特殊通道报备一下。"
护士点了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周辰夜的目光落回到我脸上。
"你瘦了很多。"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也没来得及想怎么接。
"术前七天禁烟禁酒,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你现在的体重低于正常BMI,营养跟不上的话手术风险会增大。"他的语气又变回了医生模式,流畅得像在背教科书。
"我会注意的。"
"住在哪?"
"一个日租房。"
他皱了一下眉。"床位什么时候安排的?"
"住院部说后天才有空床。"
"我让护士今天就给你加一张。术前准备需要时间,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才意识到最后三个字用得不太恰当,嘴角绷了一下。
"我是说,作为主刀,术前管理病人的身体状况是基本职责。"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就好。"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转身往办公室走。
"周辰夜。"
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谢谢你把手术接回来。"
沉默了两秒。
"王志成看完你的片子搓了三次笔帽,你也敢让他开刀?"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搓笔帽的事?
"你跟他聊过?"
"我看过监控。"他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说完好像觉得这话暴露了什么,脚步略微加快了半拍,办公室的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护士从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住院手环,歪着头看了看他关上的那扇门。
"你别跟外人说啊。"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什么?"
"他昨天跟科主任吵了一架。科主任不太同意他接回你的手术,说他跟你有私人关系,应该回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最后怎么……"
"他说,他跟你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你只是一个普通病人,而这台手术的难度超出了王志成的能力范围。如果因为场外因素让病人接受次等治疗,他辞职。"
我攥着住院手环的手紧了紧。
她帮我扣上手环,拍了拍我的手背。
"去办住院吧。他已经帮你把救助通道的材料全交上去了。自费部分不多,别担心。"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蓝色的塑料环,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床号和主刀医生。
主刀医生一栏,写着周辰夜两个字。
我捏着手环站了一会儿。护士又探头回来。
"对了,他还让我跟你说一句。"
"什么?"
"他说,别谢他。他不允许任何病人因为非医学原因得到次等治疗。跟你是谁没关系。"
06
"姜筠,吃了吗?"
晚上八点多,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护士查房的时间。
沈以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笑容恰到好处。
"我给周辰夜送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份。想着你明天手术,今晚得吃好一点。"
我靠在床头没动。
"不用了,谢谢。"
她没听,径自走进来,把保鲜盒放在床头柜上。"别客气,都是自家做的,排骨玉米汤,热乎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这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只有我一个人。
"术前紧张吧?"
"还好。"
"我理解。我当年做阑尾炎都紧张得睡不着觉,何况你这个要全麻。"她顿了一下,"不过你放心,周辰夜手术做得很好。他去年有一台甲状腺癌累及气管的手术,全院都觉得不可能保住声带,他保住了。"
她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笃定的骄傲。不是炫耀,是理所当然。
"他现在还在医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在。他从来不在大手术前两天回家。"
大手术。
我的手术在他眼里算大手术吗。
沈以宁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笑了笑。
"姜筠,我可以跟你说句实话吗?"
"你说。"
"你三年前走的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他朋友的电话去找他,他蹲在餐厅外面的花坛边上,手指被碎掉的杯子划了一道口子,一直在流血。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她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带他去缝了四针。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过你。"
我没说话。
"一次都没有。"她强调了一遍,"所以你不要误会他帮你做手术的动机。他已经翻篇了。他只是那种人,对谁都负责。"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包括在你和我之间。"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笑容还是很温柔。
"他选了我。三年了,他选了我。"
门带上了。
保鲜盒放在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排骨汤的味道飘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但我没有打开。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是下午趁护士不在的时候写的。
不是遗书。只是一些话。写给我妈,虽然她三年前就跟我断了联系。写给周辰夜,虽然他大概永远不会看。
我在信封上写了"万一"两个字。
然后塞到了枕头底下。
九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这次是护士。
"姜筠,我来帮你做术前准备。"
她一边量血压一边跟我聊天。
"紧张?"
"还好。"
"别怕,周主任的手术我看了好多台了,稳得很。"她记录完数据,收拾东西准备走,在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周主任刚才让我来看看你吃了没。你没吃?"
"沈小姐送了一份汤,我不太饿。"
她看了一眼床头没动过的保鲜盒,有点为难。
"那个汤你最好别喝。"
"为什么?"
"周主任特别交代过,术前十二小时的饮食方案在你床头卡上写着呢,不在那个清单上的东西不要吃。"她压低声音,"排骨汤太油了,全麻术前不合适。"
我看了一眼床头卡。上面果然有一行周辰夜的笔迹,列着术前能吃的东西:白粥,馒头,清水煮青菜。下面还加了半行小字:
如果饿了让护士站送。别自己扛着,不吃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几点写的?"
护士想了想。
"下午你入院的时候他就来写了。查完你的BMI指数,在那儿算了半天每顿要吃多少热量。"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要不要我帮你把那个汤退给沈小姐?"
"不用了。就放着吧。"
她点了点头,关了灯。
病房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
远处护士站有脚步声路过。很轻,但节奏很熟悉。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好像在病房门外站了几秒钟。
然后又走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六点半。
07
"姜筠,该醒了。"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
灯光刺眼。我挣扎着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然后是旁边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嗓子痛得要命,像含了一块碎玻璃。我想张嘴说话,发不出声。
"别说话,喉返神经保住了,但术后声带需要休息。"
我循着声音偏过头。
周辰夜站在病床旁边。口罩已经摘了,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手术室的蓝色洗手衣,额角有一道压痕。
他的嘴唇看起来有点发白。手术做了多久?我不知道。被全麻推进去的那一刻,我只记得他低头看着我说了一句"闭眼",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表情说不上冷,但也没有笑。
"手术很顺利,切缘干净,淋巴结没有转移。"
我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气声。
"听到了就眨一下眼。"
我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转身走了几步。
然后又转回来。
"你枕头底下有一封信。"
我愣住了。
"我没看。"他顿了一下,"但你写了万一两个字。我想告诉你,万一不会发生。"
他把那个写着"万一"的信封放在我的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旁边有一张表格,是紧急联系人授权书。
上面填着他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墨水是干的。不像是刚才填的。
我抬头看他,嘴唇颤了一下。
他别过眼。
"你做完手术就推过来了,四个多小时。"护士从门口进来,笑着说,"周主任一直在恢复室外面等的。不让我们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周辰夜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句"多嘴",但没有反驳。
被推回普通病房已经是下午了。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周辰夜。
陆柏霖。
他坐在陪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对着我的脸,前置摄像头又亮着红点。
"家人们看,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拒婚姐,手术做完了。"他冲屏幕挑了挑眉,"怎么样,我这速度够快吧,一手素材。"
我想按呼叫铃,但手术后整个人都是虚脱的,手指抖了半天摸不到那个按钮。
"别费劲了。"他收起手机,凑近了看着我脖子上的纱布,吹了声口哨,"嚯,切了不少啊。你以后是不是脖子上要留个疤?那这脸更不值钱了,得降到三分。"
"出去。"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一样嘶哑。
他不为所动,"别这样嘛。我是来谈合作的。你现在这个故事挺有流量的,前女友拒婚追保时捷,三年后得了癌被前男友做手术。我帮你拍个短纪录片,平台分成五五开,你不亏。"
"出去。"
"你想想嘛。你现在又没钱又没人,拿什么还手术费,总不能又去蹭前男——"
他的话没说完。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周辰夜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看了一眼陆柏霖,目光像扫过一件碍事的物品。
"你是家属?"
陆柏霖满不在意地笑了笑,"算是吧。前男友的前男友,哈哈。"
周辰夜没笑。
"探视时间已过,非直系亲属不能留在术后恢复病房。"
"嗨,别这么较真嘛。我就看看她……"
"刚才你对着她的脸直播了三分十二秒。我已经让护士站调了监控,如果你不在三十秒之内离开这间病房,我会让法务把这段视频作为证据提交。"
陆柏霖的笑容僵了。
"术后患者的肖像权和隐私权受法律保护。"周辰夜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通道,"你现在走,还是等保安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陆柏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耸了耸肩。
"行行行,我走。至于你嘛……"他看了看周辰夜,又看了看我,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俩还真是有意思。"
他终于走了。
周辰夜上前一步,检查了一下我的引流管和监护仪。
"疼不疼?"
"还好。"
他点了点头。
"他以后要是再来,你按呼叫铃。"
"嗯。"
他正要转身,我叫住了他。
"周辰夜。"
"什么。"
"那个紧急联系人的表格……是什么时候填的?"
他的脚步没停,但背影好像微微僵了一瞬。
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回了一句。
"昨晚。你睡着以后。"
08
"姜筠,你看这个。"
术后第四天。我能下床慢慢走了,嗓子还是有点哑,但已经能正常说话。同病房搬进来一个刚做完甲状腺半切的中年阿姨,她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上是何衿的社交账号。
"这个博主写的是不是你?评论区都在骂你呢。"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何衿又更新了,标题是"后续来了!前男友不计前嫌亲自做手术,她是感动还是在蹭医疗资源?"
配图截了一张医院门口的监控画面,模糊但能认出我的轮廓和脖子上的纱布。
"这……就是你吧?"阿姨小心翼翼地问。
我把手机还给她。"是我。"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突然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苹果塞到我手里。
"我也没别的能帮你的,你多吃点。"
我握着那个苹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私信。
陌生人,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
"你好,冒昧了。我在网上看到那个帖子,那个叫陆柏霖的男人,你是他前女友?"
我犹豫了几秒。
"是。"
"我也是。他用同样的方式追的我。开保时捷,出手大方,各种浪漫。在一起三个月以后开始找我借钱,半年以后消失了。我被骗了十七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能证明吗?"
"我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甚至他给我写的借条。他当时用的假名,但身份证号我后来去查过了,就是他。"
我正打字,手机又震了。另一个陌生人。
"姜筠你好,我是L城的,我也被陆柏霖骗过。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自己未婚,后来我发现他同时交往了至少三个女生。"
十分钟之内,又来了两条。
四个人。四个城市。同一套剧本。
保时捷、大方、浪漫、借钱、消失。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我以为他看上了我,是因为我比周辰夜更有吸引力。
原来我只是他批量生产线上的一环。
四分。他给我打四分。
他给每个人都打过分。
我拨了一个电话。
"姐,你那个转账记录和借条还在吗?"
"都在。"
"其他人也有证据吗?"
"有一个被他拍过视频的女生一直不敢声张。她现在也联系我了。"
我闭上眼睛。术后的伤口在丝丝地抽痛。
"我想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你要公开?"
"不只是公开。我要报案。"
傍晚周辰夜来查房的时候,我正拿着手机在病床上整理聊天记录。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有多问。
检查完引流管和伤口,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可以拔管。"
"周辰夜。"
他抬头。
"我要告陆柏霖。诈骗。不止我一个受害者,至少四个。"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太稳。"
"但我脑子能动。"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算笑,但那块肌肉确实微微松弛了一瞬。
"术后第七天拆线。证据先整理好。"他盖上病历本,"有什么需要的话找护士站,别自己折腾。"
"周辰夜。"
"又怎么了。"
"谢谢。"
"你已经说了第八遍了。"
"第九遍。"
他走到门口,外面走廊的灯光在他肩膀上落了一道白线。
他的声音隔着半扇门传过来。
"等你告完了再谢我也不迟。别半途而废。"
09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些聊天记录都是伪造的。"
派出所的录像厅里,陆柏霖翘着二郎腿坐在铁椅上,脸上是那种被打扰了正事的不耐烦。
屏幕前的警察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笔录。
我坐在隔壁的等候区,通过半开的门看着这一幕。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其中两个受害者,一个从L城赶来的,一个就在本地。
L城那个女生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不会这么容易认的。"她小声说。
"不需要他认。"我说。
警察把四个人的转账记录、三份借条、两段聊天录屏、以及一份身份证信息比对报告推到陆柏霖面前。
"这些呢?也是伪造的?"
陆柏霖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拿起那份比对报告看了三秒钟,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我需要律师。"
"可以。请联系你的辩护律师。在此之前你有权保持沉默。"
他被带出去的时候,路过等候区。看到我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筠筠。"他还是这么叫我,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已经碎了一角,但底色还在。
"你可真行。翅膀硬了?"
"我翅膀一直不硬。"我看着他,"但你踩过的人多了,总有人会站起来。"
他被带走了。何衿在外面等着,挺着肚子,脸色不太好。
"姜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拦住我,眼里有泪光但更多是愤怒,"他是我孩子的爸爸。你让他坐牢了,我和宝宝怎么办?"
"你问他借条上写的那些名字怎么办了吗?"
何衿的嘴张了张。
"还有那个被他拍了视频不敢说话的女孩子。"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问过她怎么办吗?"
她没说话了。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秋风里,挺着肚子,忽然感觉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我转身走出门。
手机响了。沈以宁。
"姜筠,方便见面吗?我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秒。
"我马上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拿铁。穿着一件很合体的风衣,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看到我进来,她微笑着推过一杯。
"坐。恭喜你,听说陆柏霖被立案了。"
"消息挺快。"
"小城市,什么都传得快。"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没动那杯拿铁。
"你约我见面指什么事?"
沈以宁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一枚戒指。不是上次那枚旧的银戒指。这一枚是铂金的,镶了一颗小钻,看起来做工精细。
"上个月他求婚了。"她转了转手指上空荡的位置,"戒指太大了,拿去改尺寸了。今天刚拿回来。"
我看着那枚戒指。心口有一块地方塌了一个小角,但整体结构还撑得住。
"恭喜。"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你在他身边三年,该你的。"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温柔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感的眼神看着我。
"姜筠,我跟你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回来。你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我以为他是彻底翻篇了。"
"他确实翻篇了。"
"是吗?"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戒指盒子收了回去,"那你怎么解释他在你手术前一晚在病房门口站了十五分钟?"
我的手指微微一缩。
"护士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在监控里看到的。"她的笑容收了一点,露出了底下一层很薄的锋利。
"我不会放手的。"她站起来,把风衣系带拉紧了,"你来晚了三年,姜筠。这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走了。
拿铁凉了。我坐在咖啡厅里,窗外是深秋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大半。
手机又响了。周辰夜。
"你在哪?"
"咖啡厅。"
"派出所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回来。刚才拆线的护士说你术后第一次出门不能太久。"
"好。"
我正要挂电话,他又开口了。
"以宁来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在一起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把手机从耳边换到另一边。
"姜筠。"
"嗯。"
"那枚戒指不是给她的。"
10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护士帮我办完手续,把一沓出院小结和复查单装进透明文件袋递给我。
"复查时间在这张单子上,三个月后第一次。回去记得按时服药,不要熬夜。"
"谢谢。"
"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不用了,我自己走。"
我把文件袋塞进背包。病房里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能装下所有家当。
同病房的阿姨还没出院,她坐在床上看到我收拾东西,有些着急。
"就这么走了?周主任知道吗?"
"我跟护士站说过了。"
"你就不去跟他打个招呼?"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
"不用了。他是我的主刀医生,手术做完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
阿姨看着我,嘴巴开开合合的,最后叹了口气。
"你呀。"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秋风带着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纱布已经拆了,脖子上留着一道还没完全淡下去的疤。
手机里有一条凌晨两点的短信。周辰夜发的。
"下午有个甲功检查的结果要看,你别走太早。"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上午十点。他应该在手术室里。
我把短信划掉了。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何衿。
"姜筠,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说。"
"陆柏霖的案子,检察院收了。他确实骗了不止你一个人。"她声音沙哑得像哭过很久,"我跟他分了。"
"嗯。"
"我想了很久,之前那些帖子,还有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她停了一下,"对不起。"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听着电话那头隐隐的抽泣声。
"何衿。"
"嗯。"
"把那些帖子删了吧。不是因为你欠我道歉,是因为那些帖子下面有其他受害者的信息,她们不想被人认出来。"
"我今天就删。"
她挂了。
我往公交站走。背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装着全部身家。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有人在跑。
皮鞋敲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很急,没有他惯常的从容节奏。
"姜筠。"
我没停。
"姜筠!"
脚步声追到了我背后。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我转过身。
周辰夜站在我面前,白大褂都没换,胸口的工牌还在晃。他的额角微微沁着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你不等下午的检查结果就走?"
"结果好的话护士说可以寄给我。"
"寄?"他皱了皱眉,"寄到哪?你连固定住址都没有。"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早晨的阴天光线很平,把他的五官照得没什么明暗,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穿刺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是什么都没有。
今天是什么都有。
"你要去哪?"他的声音比手术室里低了半度。
"还没想好。先找份工作,租个房子。"
"在这个城市?"
"不一定。"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
"你跟沈以宁分手了?"我问。
"昨天晚上。"
"因为我?"
"因为我。"他修正了一下,"她说得对,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人了。三年前我不敢不认,我确实放不下你。"
风吹过来,他白大褂的下摆翻了一角。
"那枚铂金戒指是两年前买的。不是给她的。拿去改尺寸那次,是改小,不是改大。她的手指比你粗一号。"
我看着他。嗓子里那块碎玻璃又回来了,在声带上面轻轻地磨。
"周辰夜,我当年说你是无聊的书呆子……"
"你说的是真话。"他打断我,"我那时候确实无聊,确实只会读书。你选了一个看起来更有趣的人。"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这些话。
"但你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我恨你。"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然后从我的背包侧面抽出了那个透明文件袋,翻到出院小结的最后一页。
紧急联系人一栏。
又是空的。
和穿刺那天一样。
他把笔递到我面前。
"填我的名字。"
我接过笔。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这次没有缩回去。
"三年前是你先走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点不稳。只有一点点。
"这次,别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