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他的梦想,我辞掉了省城三甲医院的编制,跟着齐衍来北城做了三年代课老师。
他说等他考上博士,我们就结婚。
可三年了,他的博士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求婚却迟迟没有。
而他的同门师妹方茵,刚入学三个月,无名指上就多了一枚钻戒。
是齐衍陪她去挑的款式,用的是我们的婚戒基金。
失望之余,我提出分手。
齐衍急了,拉住我的手解释:
"小禾,我们的婚礼迟早会办的。"
"可茵茵不一样,她家里催得紧,需要一个订婚的样子给父母看。"
"就当帮我一个忙,再等一个学期,好吗?"
又一次,我被他的承诺留下了。
直到今天帮他整理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公证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婚前财产协议。
协议人:齐衍,方茵。
签署日期:三个月前。
我如坠冰窟。
原来这三年,我不仅没等来一场婚礼,连我以为的未来,都早已被他签给了别人。
没有质问,我直接回出租屋收拾了行李。
离开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今晚导师请吃饭,你帮我熨一下那件蓝衬衫。"
可齐衍,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01
"女士,去哪儿的?今晚就剩十一点半飞锦城的了。"
柜台小姐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大概是因为我眼眶红着,拖着一只旧行李箱,活像个被赶出来的人。
"锦城,一张。"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刷卡的时候余额弹出来,三千二百零七块。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三年,代课老师月薪三千八,除去房租水电和齐衍的生活费,我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超过五百块。
而那个所谓的婚戒基金,两万三千块,一分不剩。
全变成了方茵无名指上那枚钻戒。
登机牌拿到手,我在候机厅的角落坐下来。
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齐衍的,十七条。
第一条:"衬衫我自己熨了,你把资料袋放哪了?"
第五条:"秦小禾你到底去哪了?能不能别闹?"
第九条:"你拿走证件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那只是形式,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第十三条:"小禾,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你想想,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别一时冲动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第十七条:"看到消息给我回电话,回来我们好好谈。"
好好谈。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
每一次他食言,每一次他把方茵的事排在我前面,每一次我咽下委屈,他都说。回来好好谈。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下一次食言。
我往下翻。
方茵的消息,两条。
第一条是文字:"小禾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衍哥真的只是走形式,你别生气好不好?"
第二条是语音,四十七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方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软绵绵的腔调。
"小禾姐,我知道你看到那份协议肯定很难受。但你要相信衍哥,他心里只有你的。那个协议真的是我爸逼的,衍哥当时还跟我说,等你们结了婚,他第一时间把协议撕掉。"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实衍哥一直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他上周还跟我商量,说等毕业答辩完就带你去三亚拍婚纱照。姐,你别因为一张纸就放弃三年的感情,不值得的。"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三亚拍婚纱照。
上周商量的。
可上周六晚上,齐衍跟我说他在实验室加班。
我给他送了夜宵,实验室的灯是黑的。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是他从校门口的方向走回来的。
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当时没问。
因为我信他。
现在方茵告诉我,上周他们在一起商量我的婚纱照?
呵。
手机又震了一下。
齐衍的电话打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从省城跟到北城,从主治医师的候选人变成了月薪三千八的代课老师。
我妈打电话来哭,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他一句话。
他说等他出头了,给我最好的婚礼。
电话还在响。
我按下了拒接。
然后打开微信,给齐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婚戒基金的两万三,一个月内还我。"
发完,我把他的对话框往上滑了滑。
三年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是他刚来北城那天发的。
"小禾,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删除。
确认删除全部聊天记录吗?
确认。
广播响了。
"前往锦城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拉起行李箱,朝登机口走去。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
是齐衍回的消息:"两万三?你跟我算钱?秦小禾,你变了。"
我没回。
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走进了廊桥。
"女士,靠窗还是过道?"空姐微笑着问我。
"靠窗。"
我想看看北城最后的夜景。
然后,再也不回头。
02
"小禾?你怎么回来了?"
凌晨一点半,我妈开门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睡衣外面裹了件旧棉袄。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五秒。
"妈,我回来了。"
"齐衍呢?你们吵架了?"
她把我往屋里拉,眼睛上下打量我。
"大半夜的,他怎么不送你?"
我没回答,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了拖鞋。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我爸的降压药和半杯凉茶。
"妈,我跟齐衍分手了。"
她的动作顿住了。
"分手?"
"嗯。"
"为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们不是说好了等他毕业就结婚吗?他博士不是快读完了?"
"他跟别人签了婚前财产协议。"
我妈张了张嘴,明显没听懂。
"什么意思?跟谁?"
"他师妹。方茵。"
"那个。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小姑娘?"
"对。"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反应。
她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小禾,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抬头看她。
"齐衍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他那个师妹家里条件特殊,需要他帮个忙。他还说怕你多想,让我到时候帮他跟你解释。"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就上个月中旬。"
"他说得很诚恳,说他心里只有你,那个什么协议就是走个过场。他还说等毕业了就来家里正式提亲。"
"妈。"
"他用我们的婚戒基金给那个女生买了钻戒。"
"什么?"
"两万三。我们攒了两年的钱。"
"他拿去给方茵买了一枚一克拉的钻戒,戴在她无名指上。"
我妈的表情终于变了。
但只维持了三秒。
"那。会不会是借的?他是不是打算还?"
"妈!"
"我不是帮他说话。"
"我就是觉得。"
"你们三年了,他读博也不容易,万一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呢?"
"你为了他辞了编制,要是这时候分手,你怎么办?工作没了,年纪也。"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年纪也不小了。
二十八岁,在我妈眼里,已经是被挑剩下的年纪了。
"妈,我明天去医院问问,看能不能重新考编。"
"考编?"
"你当初走的时候,你们科室主任多生气你知道吗?"
"人家培养了你三年,你说走就走。现在想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三年前我辞职的时候,主任在办公室拍了桌子。
他说秦小禾,你脑子进水了,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大好前途。
我当时笑着说,主任,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请您吃饭。
现在我回来了。
可我拿什么请他吃饭?
"先睡吧。"
"明天我给齐衍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冲动,啊?"
"妈,不用打。"
"听我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三年,我跟你爸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有个着落,你说分就分?万一是误会呢?"
"不是误会。"
"你先睡。"她关上了门。
我坐在儿时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
不是齐衍。
是他的导师,周教授。
"小禾,听说你和小齐闹了点矛盾?"
"年轻人嘛,有什么话好好说。"
"小齐马上要答辩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别让他分心。他前途大着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连他导师都出动了。
齐衍,你可真行。
你连求和都不自己来,让你导师替你说情。
就像这三年里,你让我替你熨衬衫、带资料、改论文、做饭、交房租。
你什么都让别人替你做。
唯独那份协议,你亲自签了。
我没有回复周教授。
关掉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方茵那条语音又在脑子里回响。
"衍哥上周还跟我商量,说等毕业答辩完就带你去三亚拍婚纱照。"
上周。
他在实验室加班的那个上周。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的那个上周。
他身上有陌生香水味的那个上周。
"小禾,你别因为一张纸就放弃三年的感情,不值得的。"
方茵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03
"秦小禾是吧?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人民医院人事科。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着电脑里的档案,表情淡淡的。
"你是2021年离职的?"
"对。"
"当时走的是主动辞职流程,档案已经转出了。"
"你现在想重新入职?"
"我想问一下,今年有没有招聘计划。"
"有倒是有。"
"不过你原来的科室已经满编了。要进来只能重新考,笔试面试一样不少。"
"我知道。什么时候报名?"
"下半年。九月份。"
九月。
还有五个月。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之前的主治医师资格考试是不是没考完就走了?"
"是。"
"那你现在的身份是住院医师。重新入职的话,得从住院医重新算年限。"
从住院医重新算。
也就是说,我三年前如果没走,现在已经是主治了。
而现在,我要从头再来。
"我知道了。谢谢。"
我站起来,她又叫住我。
"对了,你之前科室的陈主任上个月退休了。新来的主任姓赵,你可能不认识。"
陈主任退休了。
那个拍着桌子骂我脑子进水的老头,退休了。
我连最后一个可能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走出医院大门,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手机响了。
我妈。
"小禾,我刚给齐衍打了电话。"
我的脚步停住了。
"妈,我说了不用打。"
"你听我说完。"
"齐衍说了,那个协议的事他确实做得不对,他愿意跟你道歉。"
"他说他已经买好了下周来锦城的火车票,要当面跟你解释。"
"我不想见他。"
"你先别急着拒绝。"
"他还说了一件事。他说你们的婚戒基金,他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还有,他说那个方茵的钻戒已经退了。"
我愣了一下。
"退了?"
"对,他说昨天就去退了。小禾,你看,他还是在乎你的。"
"人家知道错了,你就给个机会嘛。"
我没说话。
齐衍退了钻戒?
方茵会同意?
"妈,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
"他说你别冲动,别把事情闹大。他马上要答辩了,要是传出去对他影响不好。"
我笑了。
原来重点在这里。
不是因为心疼我,不是因为后悔。
是怕我把事情闹大,影响他答辩。
"妈,我不会闹。"
"但我也不会见他。"
"秦小禾!"
"你到底想怎样?"
"人家都服软了,你还要怎样?你以为你的条件很好吗?"
"二十八了,没工作没存款,你拿什么挑?"
"妈。"
"我跟你说,你爸昨晚知道这事以后血压又高了。你要是非要分手,你自己跟你爸说去。"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忙音。
过了很久,我把手机放下来。
打开微信,发现多了一个好友申请。
备注:方茵。
她重新加我了。
我点开验证消息。
"小禾姐,我知道你把我删了,你肯定很生气。"
"但我真的有话想跟你说,关于那份协议,有些事衍哥可能没告诉你。"
"你能加我一下吗?我保证说完就不打扰你了。"
有些事齐衍没告诉我?
我的手指悬在通过键上方。
犹豫了三秒,我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弹了过来。
方茵:"姐,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方茵:"其实那份协议,不是我爸要求的。"
方茵:"是衍哥主动提出来的。"
我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方茵:"他说。他说他想给我一个保障。因为我为了跟他读博,放弃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他觉得亏欠我。"
方茵:"姐,我说这些不是要拆散你们。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方茵:"衍哥对你说的那些话,什么我爸逼的、走形式。都是他编的。"
方茵:"对不起。"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
主动提出的。
不是方茵家里逼的。
是他主动的。
他主动签了那份协议,主动给了她保障,主动用我们的钱买了钻戒。
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只是走个形式。
"姐,你还在吗?"方茵又发了一条。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再一次,把她删了。
04
"秦老师,您的离职手续办完了。这是您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条,签个字。"
三天后,北城那边民办中学的教务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说我连续旷课三天,按合同算自动离职。
最后一个月工资扣除违约金,到手八百二。
八百二。
加上我卡里的三千二,一共四千块出头。
这就是我三年的全部身家。
签完字的当天下午,我在家附近的社区诊所看到了招聘启事。
全科医生,月薪四千五,无编制。
我站在玻璃门前看了很久,最后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他看见我进门,没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一个信封推过来。
"你妈让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
"爸。"
"拿着。"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你妈说你卡里没钱,先拿着用。"
"但是有个条件。"
我看着他。
"下周齐衍来,你见他一面。"
"爸,我说过了。"
"我没问你的意见。"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的,"秦小禾,你二十八了。你妈为了你的事,这几天觉都睡不着。你见他一面,听他怎么说。要是他确实混账,我第一个替你骂他。但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
我欠谁的交代?
我辞了编制跟他走的时候,没人拦我。
我每个月寄钱回家的时候,没人问我过得好不好。
现在我回来了,倒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好。"我把信封放回茶几上,"我见他。但钱我不要。"
"你。"
"我自己能挣。"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手机亮了。
齐衍的消息。
"小禾,我周六到锦城。你妈说了,让我去家里吃饭。我们好好谈,好吗?"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我对你的心没变过。"
"等我当面跟你解释,你会理解的。"
我没回。
翻到方茵的对话框。已经删了。
但她说的那些话还刻在脑子里。
是他主动提出的。
他觉得亏欠方茵。
因为方茵为了跟他读博,放弃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
可笑吗?
方茵放弃了一个相亲对象,他就觉得亏欠。
我放弃了三甲医院的编制、主治医师的前途、三年的青春,他觉得理所当然。
周六。
还有三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我爸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我妈这几天看我的样子,像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
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实话。
哪怕只有一句。
晚上十一点,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秦小禾吗?"
女声,年轻,带着点怯意。
"我是。你哪位?"
"我是。我是方茵的室友,林可。"
我皱了皱眉。
"方茵让你打的?"
"不是不是。"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姐,我是偷偷打的。方茵不知道。"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钻戒。齐衍根本没退。"
我的手指收紧了。
"方茵今天在寝室试戒指,还跟我们说,齐衍让她这几天别戴出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还说。"林可的声音更低了,"她说齐衍跟她保证了,最多再哄秦小禾一个学期,等他拿到教职offer,就正式跟你提分手。"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姐,你还在吗?"
"在。"
"我就是看不惯方茵那个样子。她天天在寝室说你的坏话,说你就是个恋爱脑,说齐衍迟早会甩了你。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你。"我说。
"姐,你别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
"不会。"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壁。
最多再哄一个学期。
等拿到教职offer,就正式提分手。
所以周六来见我,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哄我的。
哄我再等一个学期。
等他把我最后的利用价值榨干。
好。
齐衍,你要来,那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又准备了什么台词。
05
"阿姨好,这是我带的水果,还有给叔叔的茶叶。"
周六中午,齐衍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脸上挂着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
我妈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我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这一幕。
齐衍换了鞋,抬头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小禾,瘦了。"
我没动。
"这几天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了偏头,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自然地收回去,笑了笑。
"还在生气?没关系,等吃完饭我们慢慢聊。"
饭桌上,齐衍表现得无可挑剔。
给我爸倒茶,给我妈夹菜,聊他的博士论文进展,聊毕业后的规划。
"叔叔阿姨,我已经拿到了省大的教职面试通知。如果顺利的话,九月份就能入职。到时候我和小禾就能安定下来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爸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头吃饭。
"小禾。"齐衍转向我,当着我爸妈的面,语气诚恳极了,"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用我们的钱。那笔钱我已经凑齐了,吃完饭就转给你。"
"钻戒呢?"我问。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退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当天就退了。"
他说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眨。
这是我三年来观察到的。
他在说谎。
但我没有当场拆穿。
"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说。
齐衍明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区楼下的花园,三月的玉兰开了满树。
齐衍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先开了口。
"小禾,我知道你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嗯。"
"方茵那边,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除了学术上的事,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私下来往。"
"协议呢?"
"协议。"他顿了一下,"我会找时间去公证处撤销。"
"什么时候?"
"等答辩完。"他看着我,"小禾,你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不想节外生枝。"
又是等。
等答辩完。
等拿到教职。
等时机成熟。
永远在等。
"齐衍。"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嗯?"
"你说钻戒退了,对吧?"
"对。"
"那你能不能现在打开手机,给我看一下退款记录?"
他的表情僵了零点五秒。
只有零点五秒,但我捕捉到了。
"小禾,你这是不信任我?"
"我只是想看一眼。"
"我。退款还没到账。"他很快找到了说辞,"那家店说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哪家店?"
"什么?"
"哪家珠宝店?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打电话去确认。"
齐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是恼怒。
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恼怒。
"秦小禾,你到底想怎样?"他压低了声音,"我大老远跑来跟你道歉,你就这么审我?"
"我没审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说的那样!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那你给我看手机。"
"凭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花园里有老人在遛狗,小孩在跑闹。
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齐衍,你从北城跑来,不是来道歉的。"
"你是来哄我的。"
"哄我再等一个学期,等你拿到教职,然后体面地跟我分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谁跟你说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露馅了。
如果是假的,他应该说"你在胡说什么"。
但他问的是"谁跟你说的"。
"不重要。"我后退一步,"重要的是,齐衍,你的戏演完了。"
"小禾。"
"两万三,一个月内转给我。做不到的话,我去法院起诉你。"
我转身往楼道走。
他在身后喊:"秦小禾!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06
"你把人赶走了?"
我一进门,我妈就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
"妈,他骗你的。钻戒根本没退。"
"你怎么知道没退?你问了?"
"我问了,他答不上来。"
"那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这么下不来台啊!"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人家大老远来的,你好歹给个面子。"
"妈。"我打断她,"他来不是道歉的。他是来哄我再等一个学期,等他拿到工作就跟我分手。"
我妈愣住了。
"。谁说的?"
"有人告诉我的。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降压药。
"老秦,你听见了吧?"我妈转向他,"你说怎么办?"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凉茶咽下去。
"分就分吧。"
"你。"我妈急了。
"行了。"我爸摆了摆手,"闺女自己的事,她自己做主。别逼了。"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很重。
"爸,谢谢。"
他没应声,回了卧室。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
齐衍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秦小禾,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诚心诚意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
"你以为你离了我能怎样?二十八岁,没工作没存款,你觉得还有谁要你?"
"我最后说一次,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想不通,那就算了。"
我看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甚至想笑。
给我一周时间考虑。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施恩的那个。
我没回复,直接把对话框删了。
然后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三甲医院的编制短期内考不回来,但我的执业医师证还在。
社区诊所、民营医院、体检中心。能投的我全投了。
第二天,社区诊所回了消息,让我周一去面试。
同一天,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禾?我是陈主任。"
陈主任。
我原来科室的老主任。那个退休了的老头。
"主任?"
"听说你回锦城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带着点老干部的威严。
"是,回来了。"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我虽然退了,但医院里还有几个老朋友。你要是想回来,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主任,我当初。"
"行了,别说那些。"他打断我,"年轻人犯糊涂很正常。关键是知道回头。"
"你先去社区诊所干着,把手别放生了。等下半年招聘出来,我帮你打听打听。"
"谢谢您。"
"谢什么。当初我骂你,是恨铁不成钢。"他哼了一声,"那个姓齐的小子,我早看他不是东西。"
我笑了。
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两滴。
擦掉,继续投简历。
晚上,一条朋友圈出现在我的时间线上。
方茵发的。
配图是一张手部特写。白皙的手指上,那枚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文案写着:"谢谢你,未来可期。❤️"
定位:北城大学。
发布时间:二十分钟前。
评论区第一条,齐衍的账号,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十秒。
然后截了图,保存。
退了?
齐衍,你连撒谎都懒得圆了。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标题:证据。
第一条:婚前财产协议照片。
第二条:方茵室友林可的通话记录。
第三条:方茵朋友圈截图,钻戒未退。
第四条:齐衍点赞记录。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用上。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07
"秦医生,三号诊室的患者在等你。"
社区诊所的工作比我想象中简单。
量血压,开感冒药,给老人做慢病随访。
月薪四千五,没有编制,没有晋升空间。
但至少,是我自己挣的。
入职第二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省大附属医院人事处。
"秦小禾女士?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份推荐信,是关于您的岗位申请。请问您方便这周五来面试吗?"
推荐信?
我没投过省大附属医院。
"请问推荐人是?"
"陈国良教授。"
陈主任。
他不光帮我打听了,还直接写了推荐信。
"方便。我周五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诊所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慢慢地,但确实在走。
周五面试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
省大附属医院,三甲,比我原来的省人民医院还高半级。
面试官三个人,问了专业问题,问了离职原因,问了为什么想回临床。
我如实回答。
"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三年,现在想回来做自己该做的事。"
面试结束,主考官点了点头。
"秦医生,你的专业能力我们看过了,陈教授的推荐信我们也很重视。但有一点。你中间断了三年,按规定需要重新参加规培考核。"
"我理解。"
"另外。"他翻了翻材料,"你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备注?"
"省人民医院那边转过来的。上面写着。该医师因个人情感问题中途离职,职业稳定性存疑。建议谨慎录用。"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职业稳定性存疑。
这句话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是有人写上去的。
"请问这条备注是谁加的?"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但它确实在你的档案里。"主考官合上文件夹,"我们会综合考虑,结果下周通知你。"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眼睛疼。
职业稳定性存疑。
谁会在我的档案里加这么一条?
陈主任退休了,新主任姓赵,我不认识。
我掏出手机,给陈主任打了个电话。
"主任,我档案里有一条备注,说我职业稳定性存疑。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加的?"
"我不确定。但省大附属那边看到了。"
"我问问。"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别急,我帮你查。"
当天晚上,陈主任回了电话。
"小禾,我问清楚了。"
"谁加的?"
"不是医院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是外面有人给人事科打了电话,说是你的前同事,反映你的情况。人事科的小姑娘没多想,就在系统里加了一条。"
"前同事?"
"对方没留名字。但人事科的小姑娘说,是个男的。"
男的。
我在北城三年,没有什么前同事。
我的同事都是民办中学的老师,跟省人民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唯一一个知道我档案在哪里、知道人事科电话的男人。
"主任,我知道是谁了。"
"谁?"
"齐衍。"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在我的档案里动了手脚。"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因为我没有在他给的一周期限内回头。"
"这个混账东西。"陈主任骂了一句,"你放心,这条备注我让人删掉。省大附属那边我再打个招呼。"
"谢谢主任。"
"小禾。"他顿了顿,"这种人,你离远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
打开备忘录。
证据,第五条:齐衍致电省人民医院人事科,恶意添加不实备注,干扰本人求职。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齐衍,你不让我好过,是吗?
你觉得我离了你就该一无所有,是吗?
好。
我记住了。
08
"秦小禾,恭喜你。规培考核通过了,下周一来报到。"
一个半月后,我正式入职省大附属医院。
急诊科,住院医师。
月薪八千,五险一金,有编制。
虽然比三年前的起点低了一级,但我回来了。
报到那天,我穿上白大褂,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比三年前清亮。
"秦医生,急诊来了个胸痛的,你去看一下。"
"好,马上来。"
生活重新转动起来。
忙碌的排班、没完没了的夜班、永远写不完的病历。
但每一天都是踏实的。
入职第三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刚下夜班,在医院门口的咖啡店买了杯美式,准备回家补觉。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一个人。
齐衍。
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走上前。
"小禾。"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
两个月没见,他瘦了,胡子没刮干净,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你妈。"
当然。
我妈。
"小禾,我来是想跟你说。"
"齐衍。"我打断他,"你往我档案里加备注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备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省人民医院人事科,一个自称是我前同事的男人打了电话,说我职业稳定性有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的档案在哪家医院。"
"小禾,那不是我。"
"齐衍,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
他闭上了嘴。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策略。
"好,是我打的。"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是气急了。你突然消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找不到你。"
"所以你就毁我前途?"
"我没想毁你前途!我只是。"他攥紧了手里的花,"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找我。我以为你找不到工作就会回北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齐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想让我找不到工作,逼我回到你身边。这就是你的爱?"
"小禾,我知道我做错了。"他上前一步,"但我是真的离不开你。这两个月我过得一塌糊涂,论文写不下去,答辩差点没过。"
"你答辩过了?"
"过了。"他点头,"我拿到博士学位了。省大的教职也确定了,下学期入职。"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
"小禾,我们以后就在同一个城市了。我说过的话算数。我拿到教职,第一件事就是跟你领证。"
"方茵呢?"
"我跟她说清楚了。协议已经撤销了。"
"真的?"
"真的。我可以给你看公证处的撤销回执。"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确实是一份撤销证明。
日期是上周。
"你看,我说到做到了。"他的语气急切起来,"小禾,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
"齐衍。"
"嗯?"
"你的撤销日期是上周。"
"对。"
"可你跟我说,两个月前就已经跟方茵说清楚了。"
他的表情又僵了。
"如果两个月前就说清楚了,为什么上周才去撤销?"
"这。流程需要时间。"
"公证撤销当天就能办。"我把咖啡杯握紧了一点,"齐衍,你是不是直到知道我入职了省大附属,才去撤销的?"
"因为你发现,我们要在同一个城市了。方茵的存在会变成一个隐患。"
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不是为了我撤销的。你是为了你自己。"
"小禾。"
"花拿走。"我绕过他,往前走,"还有,别再找我妈打听我的事了。"
"秦小禾!"他在身后喊,"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都做到这一步了!"
我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他又喊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你以为省大附属就稳了?我下学期就在省大,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说得对。
下学期,他就在省大。
省大附属医院是省大的直属医院。
我们确实会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那又怎样?
我回来,不是为了躲他。
我回来,是为了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09
"秦医生,学术交流会的名单出来了,你在列。下周三下午,省大主楼报告厅。"
入职第二个月,科室主任把一份通知递给我。
省大医学院和附属医院的联合学术交流会,每季度一次。
临床医生和医学院的研究人员坐在一起,汇报课题进展。
我扫了一眼出席名单。
第三页,基础医学院新入职教师名单里,赫然写着。齐衍。
意料之中。
"秦医生,你负责汇报我们科室的急诊绿色通道优化方案。PPT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周三下午,报告厅。
我到得早,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白大褂或者衬衫西裤的学院派。
齐衍进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人。
方茵。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无名指上,那枚钻戒不见了。
但她整个人贴着齐衍走,像是天然的伴侣。
齐衍看见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方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微微一弯,主动朝我点了点头。
"小禾姐。"
我没理她,低头翻自己的资料。
会议开始后,前面几个汇报波澜不惊。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各位老师好,我是急诊科秦小禾,今天汇报的课题是急诊绿色通道优化方案的临床数据分析。"
PPT翻到第三页,我开始讲数据模型。
台下很安静,几个教授在点头记录。
齐衍坐在第五排中间,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方茵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
汇报结束,主持人问有没有提问。
一只手举了起来。
方茵。
"秦医生你好,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她站起来,声音甜甜的,"你的数据样本量只有三百例,置信区间设置在95%,这个统计效力是不是不太够?"
台下有几个人抬起头看她。
这个问题本身不算刁难,但提问的时机和语气,明显带着点什么。
"样本量的确定是基于前期预实验的效应量计算的。"我看着她,语气平稳,"具体的power analysis在附录第七页,会后可以发给你看。"
"哦,好的。"她笑了笑,坐下来。
然后侧头跟齐衍说了句什么,齐衍皱了皱眉,没回应。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秦医生。"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转头,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中年男人。
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胸牌上写着。省大医学院副院长,周正。
"你的汇报很扎实。"他朝我点了点头,"陈国良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周院长好。陈主任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看了我一眼,"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今年的省级青年医师科研基金申报?我们院里有一个推荐名额。"
省级青年医师科研基金。
这个项目我知道,每年全省只批十个,拿到的人基本等于拿到了主治医师的快速通道。
"我。才入职两个月。"
"没关系,看能力不看资历。"周正把一张名片递给我,"有兴趣的话下周来我办公室聊聊。"
"谢谢周院长。"
我接过名片,转身的时候,正好对上齐衍的目光。
他站在报告厅门口,方茵挽着他的胳膊。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小禾。"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转身。
"周正是我们院的副院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走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我转过头看他。
"齐衍,你管好你自己。"
方茵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衍哥,走吧。"
我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出了报告厅。
走廊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方茵。
"小禾姐,今天你的汇报真的很棒。不过我想善意提醒你一句,周院长这个人在学院里风评不太好,你跟他走太近的话,对你名声不好哦。"
我看完,直接删了。
没有回复的必要。
因为我很清楚,方茵这条消息的目的不是善意提醒。
是试探。
试探我会不会因为她的话放弃这个机会。
就像三年前,齐衍说"再等一个学期",我就真的等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放弃属于我的东西。
10
"秦医生,你的基金申报书初审过了。下周答辩。"
三个月后,夏天。
我站在省大附属医院的天台上,看着手机里的通知邮件。
初审过了。
全省四十七份申报书,进入答辩的只有十五份。
我是其中之一。
"恭喜啊秦医生!"同科室的小护士跑过来,"听说这次进答辩的,咱们医院就你一个。"
"还没拿到呢,别高兴太早。"
"肯定能拿到!周院长都说你的课题方向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答辩那天,在省卫健委的会议室。
十五个候选人,逐一上台。
我排在第九个。
上台前,我在候场区最后过了一遍稿子。
手机突然响了。
齐衍。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什么事?"
"小禾,我听说你今天答辩?"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答辩评委里有一个叫张维的,是我导师的朋友。"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做任何事。"
"你特意打电话来告诉我你没做任何事?"
"小禾,我只是不想你以后怪我。"
"不管结果怎样,都跟我没关系。"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了几拍。
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如果真的没做什么,为什么要特意声明?
"九号,秦小禾。请准备。"
没时间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答辩进行得很顺利。
我的课题是急诊胸痛中心的快速分诊模型,数据扎实,逻辑清晰。
五个评委里,四个在点头。
只有一个人。胸牌上写着张维。全程面无表情,一个问题都没问。
答辩结束,我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另一个候选人叫住我。
"秦医生?我是省中医院的李然。你刚才讲得真好。"
"谢谢。"
"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认识张维教授吗?"
"不认识。"
"哦。"他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在洗手间听见他打电话,好像在跟谁说你的事。他说什么'这个秦小禾就是齐衍的前女友',还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确定?"
"我确定。他就是这么说的。"李然看着我,"你跟那个齐衍。有什么过节?"
我没回答。
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打开录音笔APP。
然后拨通了齐衍的电话。
"喂?"他接得很快。
"齐衍,你跟张维说了什么?"
"。什么?"
"张维。你导师的朋友。答辩评委。你跟他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禾,我说了,我没做任何事。"
"那为什么他在答辩前打电话跟人讨论我?说我是你前女友?"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齐衍,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让张维在答辩里为难我?"
"我没有。"他的语气加重了,"我只是跟我导师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你在申报基金,我导师可能跟张维说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提了一句。"
"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我是你前女友,随口一提我在申报基金。然后张维就心里有数了。"
"秦小禾,你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
"齐衍。"我的声音很轻,"这通电话我录音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
"你往我档案里加备注的事,我有人事科的通话记录。你让张维针对我的事,我有目击证人。"
"加上这通录音,如果我的基金申报因为非学术原因被刷掉,我会向省卫健委纪检组实名举报。"
"举报你利用学术关系打压前任,干扰公平评审。"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齐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沙哑的,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小禾,你别冲动。这种事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我笑了,"齐衍,我现在一无所有,我怕什么?"
"倒是你,新入职的青年教师,学术声誉是命根子吧?"
"你。"
"两万三的欠款你也一直没还。加上精神损害,我可以一并起诉。"
"秦小禾!"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夏天的阳光铺了一地。
"齐衍,三年前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你觉得我软弱,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下去。"
"但你错了。"
"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会活得比你好。"
"从今天起,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否则你档案里加的那些备注、你打的那些电话、你做的那些事。我会让全省学术圈都知道。"
我挂断了电话。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手机屏幕上,录音文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时长:四分十七秒。
一周后,基金评审结果出来了。
我的名字在公示名单的第三位。
全省十个名额,我拿到了。
同一天,我收到了一笔转账。
两万三千块。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清。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任何感觉。
不恨了,也不痛了。
晚上下班,我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店。
买了一束向日葵,插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然后打开手机,给陈主任发了条消息。
"主任,基金拿到了。改天请您吃饭。"
他秒回:"好。我就知道你行。"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的向日葵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朋友圈。
方茵发的。
配图是一张搬家的照片,纸箱堆满了走廊。
文案写着:"新的开始,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评论区里,有人问怎么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没什么,就是跟一个不值得的人说再见啦。"
我翻了翻齐衍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个月前。
头像从他和方茵的合照,换成了一片灰色。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锦城的夏夜温热而漫长。
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有人在唱歌。
走调了,但唱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二十八岁,重新开始。
没有编制的时候我考回了编制,没有存款的时候我攒下了第一笔钱,没有人撑腰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站直。
齐衍用三年教会我一件事。
永远不要把人生押在别人的承诺上。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
是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银行卡尾号3307收到转账23000元。"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这条通知划掉了。
过去的账,清了。
以后的路,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