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我替方锐顶了罪。
他酒驾撞死了人,浑身酒气瘫在副驾驶上哭。
我把他从驾驶座拖下来,自己坐了上去。
警察到的时候,方向盘上全是我的指纹。
八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他隔着铁栏杆握住我的手。
唐棠,等我,我一定把你接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信了。
八年里,他来看过我四次。
第一年每月一封信,第二年变成三个月,第四年开始,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里面学了裁缝,学了会计,把自己从一个大专生熬成了注册会计师。
出来那天,没有人接我。
我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监狱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最后是我妈来的。
她瘦了三十斤,头发全白了。
她说,方锐结婚了。
三年前。
对象是他公司的合伙人,叫钟意。
01
我没哭。
回去之后我找了份小公司的出纳工作,月薪四千五。
租了个地下室,发了霉的墙,水管半夜滴答响。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商场门口发传单,一辆迈巴赫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
方锐。
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很贵。
他看着我手里的传单,眼神复杂。
唐棠,你怎么。
他没说完。
副驾驶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下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响。
怀孕七八个月的肚子,妆容精致,脖子上一条卡地亚。
她扫了我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方锐没接话。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老公,你不介绍一下?
方锐说,老同学。
老同学。
我替他坐了八年牢,他介绍我是老同学。
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手里的传单上。
哦,发传单的啊。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们家正好缺个保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她笑得很甜。
一个月八千,包吃住,比你发传单强。
我没接。
方锐拉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甩开他的手。
怎么了?心疼了?你不是说你跟她没关系吗?
方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唐棠,你现在。需要钱吗?我可以。
我转身走了。
传单散了一地。
三个月后。
我考过了注册会计师最后一门。
六个月后。
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面试,我从两百个人里杀出来,拿到了offer。
一年后。
我坐在年审会议室里,翻开面前那家公司的账本。
方锐的公司。
三千六百万的账目漏洞。
偷税,挪用,虚开发票,关联交易。
全在我手里。
他大概忘了,当年那场车祸的卷宗里,我的职业写的是。会计。
他大概也忘了,我在监狱里的八年,不是白待的。
审计报告递交上去那天,方锐打来电话。
唐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我在做我八年前就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要毁了我?
不。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八年。
挂断电话之前,我听见那边有个女人在尖叫。
方锐!方锐你跟谁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放下。
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是三十六楼的风景。
阳光很好。
我等这一天,等了九年。
02
"唐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总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不太对。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沙发上那个人。
方锐。
换了一身更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林总对面喝茶。
他看见我,把茶杯放下了。
"唐棠,坐。"
林总说的。
我没坐。
"林总,什么事?"
林总眼珠子转了一下,看了方锐一眼,又看我。
"方总说,你提交的那份审计报告,里面涉及一些,个人恩怨?"
"数据是假的吗?"我问。
"我没说数据。"
"数据是假的吗?"
我又问了一遍。
林总被我噎住了。
方锐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林总,这是唐棠的个人档案,我觉得您有必要看一下。"
他拆开信封,抽出几张纸。
我认出来了。
判决书复印件。
案件编号,罪名,交通肇事罪,刑期八年,唐棠。
白纸黑字。
"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
"是一个服过八年刑的人。"
林总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唐棠,这是真的?"
"是。"
"你入职时怎么没。"
"写了,背调栏第三行,你们HR盖了章的。"
林总的脸色不好看了,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方锐。
这种事让外人揭出来,他面子挂不住。
方锐大概也看出来了,马上换了副表情。
"林总,我无意给贵公司添麻烦。"
"但唐棠跟我之间有一些过节,她出具的审计报告是否客观,您自己判断。"
他转头看我。
"唐棠,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
"两百万。你把报告撤回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两百万。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
一天不到七百块。
"你定价挺低的。"我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
"比你当年答应我的还低。"
方锐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唐棠,我理解你现在心里不舒服。但你想清楚,你一个有前科的人,在这个圈子里。"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笑。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方锐,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等你来谈这一场吗?"
他皱眉。
"因为审计报告的原始数据,三天前已经同步上传到证监会的监管系统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
"三千六百万的窟窿,你觉得我会留在本地等你来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节发白。
"你疯了。"
"松开。"
他攥得更紧。
"唐棠,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八年。松开。"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松了手。
我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唐棠。当年,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站住了。
没回头。
"是,我当年是自己愿意的。"
"所以你更应该害怕。"
"一个愿意替你坐八年牢的人,你觉得她做不出花八年毁掉你的事?"
03
"你好,请问唐棠在哪个办公室?"
前台小周跑过来跟我说,有个孕妇找我,拎了两大袋礼盒,说是我朋友。
我走到前台的时候,钟意正靠在接待区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摸着肚子。
她看见我,笑了。
"唐棠,好久不见,我都不知道你在这上班,上次商场碰到也没留个联系方式。"
她身后的茶几上放着两袋东西,燕窝,阿胶,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给你带了点补品,你看你瘦的。"
前台小周在旁边听着,眼睛快黏到那两袋燕窝上了。
"你找我什么事?"我说。
"当然是叙旧啊。"
她站起来,挽住我的胳膊,像老朋友一样亲热。
"找个地方坐坐?咖啡厅?我请你。"
我把胳膊抽出来。
"有话在这说吧。"
她的笑僵了一秒,又挂回去了。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转账截图,举到我面前。
"五十万,转到你账上,今天就到。你把那个报告撤了,大家好聚好散。"
"你老公出价两百万,到你这缩水了?"
她愣了。
随即笑出声来。
"唐棠,你真有意思。"
她收起手机,看着我,眼神变了。
之前那层甜蜜的壳子碎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行,那我换个方式跟你说。"
她环顾了一下前台,确认有人在听。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方锐吗?"
我没答。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台小周和路过的两个同事听见。
"他跟我表白那天就全说了。说有个女孩替他去坐牢,什么都没要,就这么去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时我就想,这个男人值得嫁。"
她笑得真诚。
"你知道为什么值得吗?因为一个能让别人替他去死的人,做生意也差不了。"
前台小周的嘴张开了。
我听到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所以唐棠,我得谢谢你。"
"没有你那八年,就没有我老公的今天,也没有我们这个孩子。"
大厅安静了几秒。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
"这里面有二十万,算是。你那八年的辛苦费。你方锐哥不好意思给,我替他给。"
我看着那张卡。
二十万。
八年。
辛苦费。
"钟意。"
"你老公用来开公司的第一笔钱,你知道哪来的吗?"
她挑了一下眉。
"那是我坐牢之前的积蓄,方锐说替我存着。三万四千块。"
她的笑淡了一点。
"我在里面的时候,他拿去当启动资金,注册的第一家公司,名字叫棠锐商贸。你查过没有?"
她没接话。
"棠是我的棠。"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摸了一下肚子。
"唐棠,你是不是对我老公还有感情?"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钟意,你把二十万的卡收回去,回家问问你老公,棠锐商贸后来改了什么名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卡地亚。
"你的项链很好看。你老公买的对吧?你问问他,拿谁的钱买的。"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听见她在前台对小周说了一句。
"你们唐总监,是坐过八年牢的人,你们知道吧?"
04
"唐棠,你的审计底稿最后一次打开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你那个时候在公司?"
IT部的老赵举着电脑屏幕给我看日志。
我昨晚十二点就走了。
凌晨三点,有人登录了我的工作电脑,打开了审计底稿的全部文件夹,复制了四十七个文件。
"用的是你的账户。"老赵说。
"密码被人破了。"
"也有可能是你自己操作的,日志没法区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昨天钟意在前台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整层楼。
坐过八年牢的财务总监。
这个标签比什么都好使。
我给证监会对接的孙科长打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
第四遍接通了,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您好,孙科长调岗了,我是接手的小刘。您有什么事?"
"方锐科技的审计材料,我上周提交的,进度到哪了?"
"我查一下。呃,系统里显示,这个案子正在复核阶段。但有一封投诉函,说审计方存在利益冲突,我们需要走一下调查程序。"
投诉函。
"谁投诉的?"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但投诉里附了一些材料,包括您的。个人司法记录。"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棠棠,有个人来家里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谁?"
"没说名字,是个男的,穿得挺好的,说是方锐的朋友。给我放了一箱牛奶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棠棠你在外面干了一件糊涂事,让我劝劝你。"
我攥紧手机。
"妈,他长什么样?"
"戴眼镜,三十多岁。哦对了,他还留了张名片。"
"念给我听。"
"李志恒,方锐科技法务总监。"
他们找到我妈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妈,以后陌生人来,你别开门。"
"棠棠,你是不是惹麻烦了?"
"没有,妈,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律师函。
方锐委托的律所,措辞漂亮,说白了一句话:你的审计报告涉嫌因私废公,如不撤回,将起诉我个人名誉侵权及职务行为不当。
我把律师函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一个同事转给我一条链接。
标题。"黑料曝光:某上市公司财务总监竟是刑满释放人员"。
点进去,浏览量已经三万了。
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难怪查人家公司查那么狠,不就是私人报复吗?"
跟帖里全是骂我的。
"坐过牢还能当财务总监?这公司背调是摆设?"
"前科犯查人账,贼喊捉贼了属于是。"
"笑死,前男友娶了别人就受不了了,用公权力搞报复?姐姐你这格局不大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行政的人进来,放下一张通知。
"唐总监,总经理让我通知你,你的出入权限暂时降级了,一些涉密文件你目前无法访问。"
"理由呢?"
"配合内部信息安全审查。"
她没多说,放下通知就走了。
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也有一点怕。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前,面前只有一个律师函,一封降级通知。
手机又响了。
方锐。
我接了。
"看到新闻了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前那种温和,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唐棠,现在撤回来还来得及。"
"你去找我妈了。"
他停顿了一秒。
"我让人送了点东西,怎么了?阿姨身体不好,我一直惦记着。"
"你惦记了八年?"
"唐棠,别让事情变得更难看。你想想你妈,她经不起折腾。"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方锐,你是在拿我妈威胁我?"
"我什么时候威胁你了?我是关心阿姨。"
他笑了一下。
"倒是你,审计报告的事,搞得整个圈子都知道了。你猜你妈的街坊邻居会怎么看她?女儿坐了八年牢出来,又闹上新闻。"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
05
"唐棠,公司决定让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林总把一份通知书推过来,上面已经盖了章。
即日起生效。
"调查什么?"
"利益冲突,信息安全,还有你的个人资质问题。"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不看我,"HR那边也需要重新审核你的入职材料。"
"我的数据没有问题。"
"唐棠,我没说你的数据有问题。但现在网上那些东西。你也看到了,公司需要给股东一个交代。"
他把眼镜戴回去,终于看了我一眼。
"先休息几天吧。"
他的目光里甚至有一丝同情。
但也仅仅是同情。
我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装进一个纸袋。
像极了九年前从监狱门口拎着塑料袋出来的那个下午。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门锁是好的。
但推开门,我马上看到了。
桌上放着一束白色菊花。
花瓣新鲜的,今天刚放的。
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打印体,没有署名。
"花圈太大,先送束花意思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
手机响了,我妈的号码。
"棠棠。你能回来一趟吗?"
她的声音不对。
"妈,怎么了?"
"有人。给我寄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话,哭了。
我打车赶到我妈那里。
餐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箱。
里面是一本影集。
每一页,都是我在监狱里的照片。
穿囚服的照片,在车间做工的照片,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剃了短发排队点名的照片。
有些照片我自己都没见过。
每张照片底下手写了一行字。
"两千九百二十天,第43天。"
"两千九百二十天,第387天。"
"两千九百二十天,第1461天。"
最后一页是一张我出狱那天的照片,拎着塑料袋站在监狱门口。
底下写着:"你女儿的光辉岁月。"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在抖,脸色灰白。
"棠棠,他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
"妈。"
她突然捂着胸口往后倒。
我接住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叫了120。
急救车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掐她的人中。
到了医院,医生说,应激性心律失常,需要观察。
我守在急诊室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皱巴巴的外套。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高跟鞋的声音我熟悉。
但来的人不是钟意。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锐的妈。
李慧芳。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唐棠。"
我站起来。
"你妈住院了?"她扫了一眼急诊室的门,"身体不好就少折腾。你那点事,非要闹得全天下都知道?"
"你儿子偷税挪用三千六百万,不是我的事。"
她冷笑了一声。
"你替他坐八年牢,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没人逼你。"
"他酒驾撞死了人。"
"人是你撞的,判决书上白纸黑字,你自己签了字的。"
她上前一步。
"唐棠,我儿子对你够意思了。当年要不是他,你一个大专毕业的打工妹,能有今天?你在里面考什么会计师,考试费谁出的,你心里没数?"
我愣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笑了。
"你以为是监狱免费让你考的?方锐每年往监狱账上打两万块,八年打了十六万。你吃的用的,考试的书,报名费,全是他出的。"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她伸手指着我。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那个报告撤了,我就去法院告你。敲诈勒索,恩将仇报。"
"你告不赢。"
"告不告得赢不重要。"她把手放下来,理了理大衣的袖口,"重要的是你妈经不经得起再来一次。"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
"唐棠家属?病人醒了,情绪不太稳定,你进来一下。"
李慧芳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阿姨,你替你儿子花了十六万,买了八年的平安。你觉得值不值?"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十六万,是你们给被害人家属的封口费里扣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走进急诊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插着心电监护的线。
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走廊里传来一双运动鞋的脚步声,很轻,在急诊室门口停住了。
门被敲了两下。
我打开门。
一个女孩站在走廊灯底下,二十出头,短头发,背着一个旧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我。
"你是唐棠吗?"
"你是谁?"
"我叫周小满。八年前那场车祸。死的人,是我爸。"
我的手按在门框上,没动。
她从书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U盘,握在手心。
"当年隔壁车位有一辆车,装了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全过程。方锐从驾驶位出来的画面。"
她把U盘举到我面前。
"这东西,我藏了八年。你要不要看?"
06
"你先进来。"
我把周小满带进急诊室旁边的家属等候区,两排塑料椅子,白色的灯管嗡嗡响。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她把文件袋拆开,依次摆在椅子上。
"第一个,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拷贝。"
U盘。
"第二个,当年我妈签的协议。方家给了六十万,其中有一条。不得就本案向任何机关申诉或举报。"
一张A4纸的复印件,底下有手印和签名。
"第三个,我爸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和当年交警出的事故认定书。"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来。
"认定书上驾驶人写的是你。但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方锐从左前门出来,你从副驾驶下来,然后你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位。"
"时间差是两分四十秒。"
我拿起那张认定书,手指没有抖。
但心跳很快。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那辆装了行车记录仪的车,是我爸同事的。事故之后那辆车在地下车库停了一个月,没人管。"
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十二岁。我妈签了协议拿了钱,不让我问这件事。但我偷偷去找了我爸的同事,他把记录仪的存储卡给了我。"
"你藏了八年?"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
"等一个跟方锐有仇,但不会被他买走的人。"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又探出头。
"还有人在等候区说话呢?小声一点,病人需要安静。"
我压低了声音。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被买走?"
她从书包的侧兜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给我看。
是那篇网上的文章。"刑满释放人员当财务总监"。
"我刷到了这个。看了评论区,都在骂你。"
她关了手机。
"但我算了一下。你替方锐坐了八年牢,出来之后考了注册会计师,做到上市公司财务总监,然后反手查出他三千六百万的窟窿。"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要是为了钱,八年前就不会进去。你要是怕事,出来之后就不会去查他。你不是能被买走的人。"
我看了她很久。
十二岁失去父亲的女孩,偷偷存下一张存储卡,在这个世界上安静地活了整整八年。
等一个人。
"视频画面清晰吗?"我问。
"清晰到能看见方锐脸上的表情。"
"原始文件在哪?"
"存储卡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U盘是拷贝件,但我做了公证。"
她从文件袋底部又拿出一张公证书。
"去年做的。我满了二十岁,可以独立办理法律事务了。"
我把所有东西收起来,装回文件袋。
"周小满。"
"嗯。"
"你妈知道你在做这件事吗?"
她沉默了一下。
"我妈两年前改嫁了。她不想再提这件事。"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唐棠姐,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说。"
"你说。"
"当年协议上的六十万,我妈拿了之后被我舅舅骗走了大半。方家答应的后续赔偿,一分钱都没到过。我去找过方锐的公司,前台说不认识什么周小满。"
她的声音很平。
"所以你要是能用这些东西把方锐弄进去。你不光是替自己讨回八年,也替我爸讨一个公道。"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视频里有一个细节。方锐从驾驶座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手机。他在打电话。"
"打给谁?"
"通话记录我没办法查。但车祸发生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三分,他那通电话,是一点零八分接通的。"
她看着我。
"他是边打电话边开车,才撞到我爸的。这不是普通的酒驾肇事。这是明知自己喝了酒,还在通话的状态下驾车。唐棠姐,量刑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等候区的白灯底下,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周小满,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她报了一串号码。
走之前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我等了八年,不急这几天。但唐棠姐。你也别等太久。"
07
"钟意,我约你喝个咖啡,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唐棠?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上次在我公司前台留了名片。"
又是三秒。
"你想谈什么?钱的事我老公已经。"
"不谈钱。谈你老公。"
她没挂。
"我在你家楼下的商场三楼,星巴克最里面的位置。你来不来,你自己定。"
二十分钟后,她来了。
妆还是精致的,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怀孕后期的人睡不好觉,我看得出来。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有什么话你快说。"
"方锐的公司,你是合伙人对吧?"
"财务上的事我不管,我只负责客户关系。"
"那你知不知道,方锐用你娘家钟氏集团的三家关联公司走了一千两百万的虚假交易?"
她的手指停了。
"什么意思?"
我把三张表格打印件推过去。
"这是你们公司的银行流水。方锐通过钟氏控股旗下的三个子公司开具虚假服务合同,回款进入他个人控制的一个账户。"
她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得很深。
"这个账户名我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我喝了一口咖啡,"因为户名叫唐棠。"
她猛地抬头。
"你。"
"不是我开的。是方锐用我的名字开的。我坐牢的时候,身份信息被他拿去注册了一个银行账户,绑定他自己的手机号。八年里,一千两百万经过这个账户,最后流进了另一个人的账上。"
我又推过去一张纸。
"这个人叫陈露。方锐给她在省城买了套房,一百四十平,去年过户的。"
钟意没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三千六百万的窟窿我一笔一笔查出来的,你觉得我会漏掉方锐的个人账户?"
她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那一千两百万走的是钟氏的关联公司。如果查下去,你爸的公司脱不了干系。你是知情人还是被蒙在鼓里,到时候税务局不会听你解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想让我帮你对付方锐。"
"我是让你看清楚方锐在对付谁。他不光在坑我,他在拿你们钟家的公司当挡箭牌。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不是他。"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陈露是谁?"
"你可以回去问你老公。"
"我问你。"
"你网上搜一下就知道了。发了朋友圈的,定位全是省城,有房有车。上个月还发了一张照片,方锐送她的生日蛋糕,蜡烛是心形的。"
钟意的脸色白了。
她拿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觉得我会信你?你跟方锐有仇,你说什么都可能是编的。"
"对。所以我才让你自己查。账户流水在银行可以调,房产过户记录在不动产中心可以查。你是合伙人,有资格看公司的银行授权。"
我站起来。
"钟意,你回去想想。你现在怀着孕,方锐在外面养了个陈露。你们钟家的公司被他当壳子用来洗账。你帮他扛下去,最后进局子的是你爸。"
她没接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唐棠。"
"嗯。"
"你恨我吗?"
我转了一下头。
"你不值得我恨。你和我一样,被方锐用完了而已。你跟我唯一的区别是。你还没发现。"
她的眼圈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我离开星巴克的时候,看到她在打电话。
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隐隐约约。
"爸,你帮我查一个人。陈露,身份证号我发给你。"
08
"方总,麻烦你签收一下。你公司的银行账户已经被依法冻结,这是相关法律文书。"
税务局的人是上午九点到的。
我不在场,但钟意在。
她当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
"我把方锐掌管的那三个钟氏子公司的全部银行流水交给了税务局。包括他私人账户里跟陈露有关的所有转账记录。"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你爸怎么说?"我问。
"我爸说他早就怀疑方锐在挪钱,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一千两百万。他连我爸的养老钱都没放过。"
"钟氏集团那边有没有风险?"
"我爸让律师先把我们和方锐的公司做了切割。关联交易的部分,我们主动配合调查。"
她顿了一下。
"唐棠,方锐今天疯了。"
"怎么了?"
"他回来发现账户冻结,整个人都傻了。先打电话给他妈,他妈也联系不上。好像去医院了。然后他打给我,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
"他怎么说?"
"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说他身不由己,说陈露只是客户关系需要应酬。最后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说。意意,你不能离开我,你走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
"跟当年对你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起来,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唐棠替你坐了八年牢,你承诺接她出来。你做到了吗?"
"他说什么?"
"他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欠唐棠的他一辈子还不完。然后他又开始哭。"
"又哭了?"
"方锐有一个本事,就是在任何场合都能哭出来。跟你承诺的时候哭,背叛你的时候也哭,被发现了还是哭。"
她深吸一口气。
"唐棠,我要跟他离婚。"
"什么时候?"
"等孩子生了以后。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孩子。但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准备了。"
"需要我帮你什么?"
"不用。你做你该做的。方锐的事,你比我清楚该怎么处理。"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
"唐棠,我之前在你公司前台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是我错了。"
她挂了。
第二天早上,方锐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哭了一整夜。
"唐棠,你赢了。你要什么?你说个数。"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过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八年。"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我进去坐八年牢吗?"
"不用你坐。"
"那你。"
"方锐,八年前那场车祸,边上的车位有一辆车装了行车记录仪。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你从驾驶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凌晨一点零八分的通话,打给谁的?"
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
"唐棠。你听我说。那个记录仪我。"
"你什么?你以为你当年毁掉了?那辆车的记录仪是坏的,但隔壁车位那辆不是。"
他没有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方锐,你当年让我坐上驾驶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开始喘。
"唐棠。求你。"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公证过了。这件事你找谁都没用。"
我挂了电话。
手没有抖。
一点都没抖。
09
"各位观众好,我是今日社会的记者孟凡,今天我们报道一起持续九年的案中案。"
周小满把视频发出去了。
不是发到社交平台上让人随便转的那种。
她找了一家调查类的媒体栏目,从头到尾坐在镜头前讲了四十分钟。
从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被撞死开始,讲到她母亲在悲痛中签下封口协议,讲到六十万赔偿金被亲戚骗走,讲到方家承诺的后续赔偿一分未到,讲到她偷偷保存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讲到她等了八年终于找到唐棠。
视频上线三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两百万。
评论区翻了天。
一周前还在骂我的人,现在骂得更狠。骂方锐。
"这男的让人家姑娘替他坐了八年牢,自己娶了白富美,畜生都不如。"
"所以那个唐棠不是在公报私仇,她是被冤枉的?"
"被害者的女儿藏了八年的证据,方锐一家都是什么东西?"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公司打来的。林总亲自打的。
"唐棠,停职的决定撤销了。你明天正常上班。"
我没接话。
"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的审计报告,证监会那边已经正式立案调查了,需要你配合。"
"好。"
我挂了电话。
下一个打进来的,是方锐的妈。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唐棠。"
她的声音跟上次在医院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指着鼻子骂我,这次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唐棠,那个视频。你能不能让那个女孩把它删了?"
"不能。"
"方锐现在。他。他被人围在公司里出不来,门口全是记者,还有被害人家属举着牌子。"
"那是周小满的家属。他们有权利站在那。"
"唐棠!"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又马上降下来,"唐棠。阿姨求你了。方锐是我唯一的儿子。"
"周小满的爸爸也是她唯一的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你想怎样?你告诉我,你想怎样?是不是要方锐跪在你面前?我让他跪。是不是要钱?要多少你说。"
"李阿姨,你儿子欠的东西,不是跪一下就能还的。"
"那你要他的命吗!"
我沉默了几秒。
"李阿姨,你儿子酒驾撞死了人。不是我撞的,是他撞的。我替他坐了八年牢,他向我承诺会来接我。他没有。他结了婚,开了公司,过得很好。"
她不说话了。
"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他该承担什么,法律会给他一个结果。"
"法律。"她哭着说,"法律能饶他一次吗?"
"八年前他撞死人的时候,法律饶了周小满的爸爸吗?"
我挂了。
晚上八点,方锐打来最后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一个人了,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唐棠,如果。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不会让你坐上那个驾驶位。"
"但你让了。"
"我知道。我知道。"
"方锐,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最怕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苦,不是累,是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想起你说的那句话。等我,我一定把你接出来。然后第二天睁眼,发现你没有来。"
"唐棠。"
"第一年,我每天数日子。第二年,我开始怀疑。第四年,你连信都不写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恨,是一点一点地不信了。从信到不信,比八年还长。"
他在电话那头哭。
跟八年前在副驾驶上一样哭。
但我这次没有心软。
"方锐,时间不能重来。但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让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感觉。"
10
"请肃静。现在宣读关于方锐涉嫌交通肇事案重审的审理结果。"
法庭很安静。
方锐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胡茬,那块贵表不在手腕上了。
周小满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她的母亲。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们母女八年没一起出现在法庭上了。
钟意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肚子已经很大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没化妆。
检察官先陈述了案情。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作为新证据被当庭播放。
画面不大,但足够清晰。凌晨一点十三分,车祸发生后,方锐从驾驶位推门出来,踉跄了两步,手里攥着手机。然后他绕到副驾驶一侧,打开车门。
画面里的我,从副驾驶下来了。
他抓着我的衣服,说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他嘴在动。
然后我走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法官问方锐:"被告人,对该视频证据有无异议?"
他的律师站起来,翻了几页资料。
"我方认为,该视频的取证程序存在瑕疵。"
"我没有异议。"
方锐开口了。
他的律师回头看他。
"方总。"
"那是我。画面里从驾驶位出来的人是我。当晚是我开的车,我喝了酒,撞了人。唐棠是替我。替我顶包的。"
法庭又安静了。
周小满的母亲捂住了嘴。
法官看了方锐一眼,让书记员记录在案。
检察官继续:"根据新证据,被告人方锐案发时血液酒精含量超过法定标准,在通话状态下驾驶机动车,造成一人死亡。同时存在指使他人顶替的事实,属于交通肇事后逃避法律追究的加重情节。此外,方锐涉及的公司财务犯罪将另案处理。"
方锐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法官问:"被告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先看了钟意一眼。
钟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向我。
他的嘴唇在抖。
"唐棠。对不起。"
我坐在证人席上,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当年我真的害怕。我害怕进去,害怕什么都没了。所以我。"
他没说下去。
法官打断了他:"被告人,法庭不是忏悔的场所。你的陈述与量刑有关,请围绕案件事实发言。"
方锐闭了嘴。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周小满。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爸叫周建国,今年如果活着,五十一岁。他是一个修车的,手上全是机油的味道。出事那年,他攒钱刚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粉色的。"
她停了一下。
"方锐撞死了我爸,让别人替他坐牢。我妈签了协议不敢说话。我藏了八年的证据,因为我未成年,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了方锐一眼。
"你说你害怕。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爸躺在马路上的时候,他也害怕?"
方锐把头低下去,肩膀在发抖。
法庭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钟意在走廊上叫住我。
"唐棠。"
我停下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离婚协议他签了。孩子归我,财产的事让律师去谈。"
"嗯。"
"还有一件事。我去银行查了那个用你名字开的账户,已经提交给公安了。方锐涉嫌冒用他人身份信息,这个罪名他也跑不掉。"
我点了一下头。
她犹豫了一下。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判决。然后申请案件纠正,撤销我的案底。"
她看了我两秒。
"唐棠,方锐不值得你花九年。但这九年,也没白费。"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
周小满追出来,跑到我身边。
"唐棠姐,他刚才在法庭上认了。他认了。"
我嗯了一声。
"我爸如果知道的话。"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爸如果知道有人帮他讨回了公道,他一定很高兴。"
我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女孩,短头发,旧书包,跟八年前在我妈家门口等我出狱的我差不多大。
"你爸知道的。"
11
"唐棠,你的案底正式撤销了。这是法院的裁定书,你签收一下。"
律师把文件递过来。
我拿笔签了字,手很稳。
窗外是十二月的阳光,比九年前冷一些,但亮很多。
方锐的判决在三天前下来了。
交通肇事罪,指使他人顶替,加上逃税和冒用身份信息的并罚。七年六个月。
他的公司被查封,陈露的那套房子被冻结,钟氏集团跟他的关联交易正在清算。
七年六个月。
比我少半年。
我把裁定书折好,放进包里。
律师看着我问:"唐棠,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我想了一下。
"轻了一点。"
从律所出来之后,我去了医院。
我妈出院了一个月,但今天要复查心脏。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检查,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
头发还是白的,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到我,笑了。
"怎么样?"我坐到她旁边。
"医生说好多了,让我别操心。"
她伸手帮我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你呢?瘦了。"
"忙的。"
"案子的事。都结了?"
"结了。"
我把裁定书拿出来给她看。
她翻了两遍,眼眶红了,但没哭。
把裁定书还给我,拍了拍我的手。
"那就好。那就好。"
从医院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妈,我之前租的那个地下室退了。找了个有阳光的房子,一居室,你跟我住。"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我得管。你一个月才挣。"
"妈,我涨薪了。"
她不信,偏过头看我。
"林总说。审计报告的事处理得好,升我做审计合伙人了。"
她眨了眨眼。
"涨了多少?"
"够你和我住一辈子的。"
她没再问了,攥了一下我的手。
路过门口的长椅,我看到了一个人。
周小满。
她坐在那,抱着书包,好像在等人。
看到我们出来,站了起来。
"唐棠姐。"
"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阿姨。"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我妈,"阿姨,我叫周小满。"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接过牛奶。
"这孩子。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
我妈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半天。
"孩子,谢谢你。"
周小满摇了摇头。
"应该我谢谢唐棠姐。"
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了。
"唐棠姐,方锐进去之前,给你写了一封信。是他律师转交给我的,让我问你要不要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上面写着"唐棠"两个字。
他的字。
九年前的信也是这个字迹。
"你看吗?"周小满问。
我想了两秒。
伸手接过来。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三行字。
"唐棠:我欠你的还不完。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但如果有下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坐上那个驾驶位。方锐。"
我把信折起来。
我妈在旁边小声问:"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
我把信装回信封,递还给周小满。
"退给他。"
周小满接过去,没问为什么。
我妈看着我。
"棠棠,你不恨他了?"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风吹过来,十二月的风,干燥,冷,但阳光落在身上是暖的。
"不恨了。"
"那你原谅他了?"
我摇了摇头。
"不恨跟原谅是两回事。"
我妈没再问了。
周小满把信封装进包里,背好书包。
"唐棠姐,改天我请你和阿姨吃饭。"
"好。"
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唐棠姐,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问吧。"
"你后悔吗?当年坐上那个驾驶位。"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悔。"
她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
"但如果没有那八年。"我说,"我考不出注册会计师,查不出三千六百万,遇不到你,也站不到今天这个地方。"
她笑了。
我挽住我妈的胳膊,朝马路对面走。
阳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很宽,很亮。
周小满在身后喊了一声。
"唐棠姐。活得好一点。替我爸那份也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