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禾出差回来,我把验孕棒递给他看,两道杠。
备孕三年,我终于怀上了。
他脸色却白了。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结婚证,上面的女方名字不是我。
“她是客户的妹妹,签了三个亿的单子,条件是必须结婚。”
“但你别怕,合同里写了三年后离。你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我净身出户回来找你。”
我捏着验孕棒,手心全是汗。
“那这孩子跟谁姓?”
他居然认真想了想:“先跟她姓吧,方便走账。”
01
“我整理了一份过渡方案,你看完再说。”
孟嘉禾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沓塑封文件递给我。
三年过渡方案。
产检安排:星和私立妇产科,预约挂号使用钟意晚身份信息。
居住调整:主卧归钟意晚使用,书房改为季衡芜临时居所。
孕期开支:营养及医疗费用走钟意晚名下账户报销。
出生登记:婴儿随母姓钟,户口落在钟意晚名下。
最后一页是签字栏。
右下角已经有了一个签名,钟意晚,旁边盖了一枚圆形私章。
“这是她写的?”
孟嘉禾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做事比较周全。我出差那几天,她帮忙理了下流程。”
我合上文件。
“你出差的时候,她还帮你理了什么?”
他拧紧瓶盖,动作很慢。
“你别阴阳怪气。我说的是正事。”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公司账户对账单,余额负三百七十二万。
“公司撑不了三个月。钟家这笔单子是唯一的活路。”
“不签,公司倒了,你我都完。”
我问他:“公司倒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正眼看我。
“季衡芜,这家公司有你一半心血。”
是有。
品牌策划是我做的,第一个客户是我签的。
初创那三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他跑资质,改商业计划书改到凌晨三点。
注册那天他说“放心,不会亏待你”。
股权栏里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
外放。
“嘉禾,方案她看了吗?”
女声轻柔,尾音上扬,像习惯了被纵容的语气。
孟嘉禾看我一眼,没关外放。
“还在聊。”
那边笑了。
“如果她犹豫,营养费可以从三千涨到五千。”
“怀孕头三个月最关键,我让助理列了补品清单。”
“对了,我看她吃的叶酸含量不够,回头我寄个进口的过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
“她怎么知道我吃什么牌子的叶酸?”
孟嘉禾沉默一秒。
“我拍了照发给她。”
那边还在说。
“嘉禾,我明天过去量一下主卧窗帘尺寸。现在那副太旧了,换个遮光好的。”
她已经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孟嘉禾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先别急。三年后我离婚,净身出户,一切照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我,孟嘉禾,承诺三年后与钟意晚解除婚姻关系,届时放弃全部共同财产,回归季衡芜身边。”
下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像小学生写保证书。
我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他肩膀松了。
“你答应了?”
“没有。”我抬头看他,“我留着,万一以后要证明你多荒唐,省得你不认。”
他脸沉下去。
“季衡芜,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将来。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低头看那份塑封文件。
产检栏里已经填好了第一次产检日期。
是后天。
预约人:钟意晚。
我备孕三年的孩子,第一次产检的名字都不是我的。
我把文件推回去。
“孟嘉禾,你让别的女人替我安排产检,替我选叶酸,替我量窗帘,替我的孩子选姓。你管这叫为了我好?”
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成熟一点行不行?三个亿的项目,我没资格任性,你也没有。”
02
第二天早上,孟嘉禾出门前把备用钥匙留在了玄关。
不是给我,是给钟意晚。
中午门铃响了,来的不是她本人。
两个穿工装的搬运工,抬着三只灰色收纳箱。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拿平板电脑,自称钟小姐的助理。
“季小姐,这些是钟小姐的个人用品,请问主卧在哪边?”
我挡在走廊入口。
“你们送错地方了。”
助理礼貌地笑。
“孟先生确认过的,我这儿有聊天记录。”
她翻出对话框给我看。
孟嘉禾的头像,回复是一个字:好。
搬运工绕过我,把箱子搬进主卧。
半小时后,衣柜右半边被清空。
我的大衣、连衣裙、睡衣,整齐叠进两个纸箱,贴着标签——衡芜·衣物。
字迹秀气。和方案上签字栏的字迹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的相框被换了。
我和孟嘉禾在海边的合照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红底结婚证件照,钟意晚笑得端庄,孟嘉禾眼神有点僵。
助理离开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钟小姐说,这是第一个月的营养费,五千整。”
“收据麻烦您签一下。”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收据单。抬头:代孕方营养补贴。
我把信封扔到茶几上。
“告诉她,我不签。”
助理愣了一秒。拿起信封和收据,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孟嘉禾。
“衡芜,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是好意,钱你先拿着。”
“代孕方这三个字谁写的?”
他停了一下。
“我让她改。”
“但你别揪字眼。她不了解你,用词不准确很正常。”
晚上七点,钟意晚本人到了。
她比照片上瘦,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锁骨线条很清楚。进门先换鞋,动作自然地把鞋柜最上层清出来摆自己的鞋,我的拖鞋被挪到最底层。
她走进主卧环顾一圈,拉开窗帘看了看,又走到浴室打开灯。
“加湿器得换一个。”
“浴室照明不够亮,回头加一盏镜前灯。”
她回到客厅看见我,笑了一下。
“衡芜,你好。之前电话里没来得及聊,今天算正式认识。”
我没伸手。
“正式认识应该是在你搬进来之前。”
她没介意,坐到沙发上,翻开平板。
“我帮你重新预约了产检。后天上午十点,星和妇产,挂的周雅琴主任。”
“到时候你带上我的身份证就好。”
“证件助理会提前送来。”
我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拿你的身份证做我的产检?”
她抬头看我,表情很真诚。
“衡芜,孩子以后要落在我名下。产检记录要从头对上,不然户口那关过不去。”
孟嘉禾这时候回来了,看见钟意晚,嘴角松了松。
“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他提着外卖走进厨房。两份,一份清淡的,一份重口的。清淡那份递给钟意晚。
晚饭没我的。
钟意晚打开餐盒,看了我一眼。
“衡芜,冰箱里有食材,你自己做一点吧。孕期忌外卖。”
她转头跟孟嘉禾说话时笑着扒拉他袖子,声音轻而亲昵。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以前他加班回来太晚,我在沙发上等睡着了,他进门时我也会这样抓他袖子。
现在这根袖子归别人拉了。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
折叠床硬邦邦的,被子有股樟脑味。
床头多了一张便利贴。
字迹秀气:衡芜,明早有孕吐的话叫我,我备了苏打饼干在厨房第二层柜子。
——意晚
这张条子贴得很正,四角都按平了。
像项目经理给实习生留的工作提醒。
隔壁传来钟意晚的声音。
“嘉禾,以后我每天给你准备早餐好不好?”
他嗯了一声。
那个嗯,我听了七年,分得出是敷衍还是温柔。
那晚的嗯是温柔。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过去。
背面是空白。
可我已经写不出任何字了。
03
星和妇产科的大厅很安静,消毒水味道淡淡的。
助理提前把钟意晚的身份证和医保卡送到了我手里,装在一个米白色卡包里,压着一张小纸条:记得挂号用我的名字,辛苦啦。
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我坐在候诊区,捏着别人的身份证。
上面的照片是钟意晚。出生日期比我小四岁。
叫到号时,护士喊的是:“钟意晚女士。”
我站起来。
周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证件,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钟女士,第一次产检?”
我点头。
嘴唇动了两下,字堵在嗓子里。
B超室里,探头贴上肚皮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一个很小的光点。
周主任指给我看:“胎芽已经能看到了,六周左右。”
心跳声从机器里传出来。
急促、细小,像指甲敲玻璃。
门被推开了。
钟意晚走进来。她穿着宽松的亚麻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她凑到屏幕前,捂住嘴,眼眶红了。
“第一次听到心跳……”
周主任笑了。
“钟女士,您和家属感情真好。”
钟意晚握住我的手。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专门陪我来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婚戒。
和孟嘉禾结婚时戴上的。
她拍了张B超单的照片。我看见她打开朋友圈。
配文:期待你的到来,我的小天使。
定位:星和妇产。
她编辑了一会儿,抬头问我。
“衡芜,你帮我看看,配这张图好还是这张好?”
我起身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没回答。
她不在意,选了一张发出去。标签里圈了孟嘉禾。
出诊室后,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打电话。
“妈,产检一切正常。六周了,有胎芽……对,嘉禾知道……开心死了。”
我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她挂了电话追上来。
“衡芜,下次产检是两周后,我把时间发你。”
“别忘了带我的身份证。”
我回到家,坐在次卧的折叠床上,打开手机。
孟嘉禾的朋友圈已经转发了那条动态。
他的配文是:老婆辛苦了。
下面四十多条评论,全是恭喜。
有人说“嘉禾终于当爸了”。有人说“嫂子好美”。
没有人提我。
这时候孟嘉禾的妈妈打来电话。
“衡芜啊。”
她语气比平时热络。
“嘉禾跟我说了。你怀孕了,是好事。”
“但现在情况特殊,你多担待。意晚那边面子上要过得去。”
我说:“妈,那孩子生下来叫我什么?”
她停了一下。
“先……先叫阿姨吧。等三年到了再改口也来得及。”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是实在委屈,就当是替嘉禾还个人情。他以后会补偿你的。”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翻出抽屉里那本备孕日记。
三年。三十六个月经周期。每个月记排卵日、体温、试纸颜色、中药方子。
有一页写着:今天排卵试纸强阳,孟嘉禾加班没回来。明天再试。
下一页:月经来了。又没成。
再下一页:换了第三个中药方。苦,但忍着。
三年,我一个人扎针灸、戒冷饮、每个月排卵期请假做监测。
孟嘉禾没陪过一次。
现在孩子来了。
他说不是时候。
我把日记本合上,打算放回抽屉。
这时候,隔壁传来钟意晚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隔着一道石膏板墙,每个字都听得清。
“哥,你放心,一切按计划走。”
“对,她很配合。”
“不会有问题的。B超记录已经是我的名字了。等孩子生下来,出生证明、户口,全是我的。”
“到时候不管我跟孟嘉禾离不离,这个孩子法律上都是我的。”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
钟意晚笑了。
“哥,我这辈子不可能自己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卵巢的问题,北京的专家都看过了,没希望。”
“爸妈那边我瞒了三年,再瞒不住了。”
“现成一个孩子放在这里,不要白不要。”
“她以为三年后孟嘉禾会回去找她?她想得也太简单了。”
电话挂了。
隔壁安静下来。
我坐在折叠床上,一动不动。
手心里攥着的备孕日记被捏出了褶皱。
三年的针灸。三年的中药。三年的等待。
我以为我终于等来了一个孩子。
原来,我等来的是一个猎人。
而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猎物。
04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钟意晚照常贴便利贴。冰箱门上、浴室镜子边、鞋柜侧面,到处都是她秀气的字迹。
“孕妇忌食:芒果、螃蟹、薏米。”
“今日步数建议:六千步以内。”
“晚九点后请保持安静,嘉禾需要休息。”
她管理我的身体,管理我的时间,管理我的声音。
像养一只金贵的母鸡。
周五下午,孟嘉禾通知我参加公司年中宴。
“合作方全到了。你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出席就行。”
我说:“我是品牌策划负责人,不是普通员工。”
他没接话。
晚宴在江景酒店。
到场时,钟意晚已经坐在主桌。
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宽松长裙,腰带系得很巧妙,微微收住腰线,看起来像有了肚子。
而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一个人坐在角落。
致辞环节,孟嘉禾站在台上。
“感谢钟北序先生对我们公司的信任和支持。这次合作对我们来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他微微停顿,看了一眼台下的钟意晚。
“也要感谢我太太。她让我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
掌声里,钟意晚站起来,微微鞠躬。
有人递话筒给她。
她笑得温和。
“谢谢大家。我和嘉禾都很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她用手轻轻摸了一下肚子。
全场又是掌声。
我同事柳芊从后面探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衡芜姐,你跟孟总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她是谁?怀的谁的?”
我端着杯子没动。
“你看错了。”
柳芊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宴会散场,我走到停车场。
孟嘉禾在车边等我。不是送我。
“今晚你表现得不错。”
“意晚说你很识大体。”
我感觉胃在翻涌,强忍住没有吐。
“她什么时候成了给我打绩效的人?”
他皱眉。
“你又来了。能不能理性一点?”
“三年。忍三年,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但你不配合,所有人都完蛋。”
我看着他。
“我银行卡里的钱呢?”
他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暂时冻结了。”
“公司资金链紧张,你那张卡绑了公司副账户。意晚建议统一管理,避免异常流水。”
我笑了。
“我自己的工资卡,绑了公司副账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看我。
“去年你授权签过一份财务文件。”
去年。那个时候他让我签了一沓公司文件,说是年审用。
我在第三张还是第四张上签了名,连抬头都没看清。
他说过:“咱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
现在他分得一清二楚。
公司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银行卡也是他的。
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是钟意晚的。
回到家,钟意晚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她看见我,摘下面膜一角。
“衡芜,今天你辛苦了。我跟嘉禾商量了一下,以后你好好养胎就行,公司那边的事不用再去了。”
“我会给你发一张生活卡。每月八千。”
她从茶几上推过来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卡面印着她的名字。
“消费明细我每月对一下账,你不用在意。”
她低头继续敷面膜,抬起一根手指补了一句。
“你配合得越好,嘉禾越能安心做项目。对你,对孩子,都好。”
那张卡放在茶几上。灯光下反着一层冷光。
我没碰。
走进次卧,关上门。
折叠床上又多了一张便利贴。
“明天记得空腹,有血检。——意晚。”
我把便利贴撕了。
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今天的日期。
里面写:备孕日记,钟意晚身份证号产检,朋友圈截图时间,钟意晚的电话原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孟嘉禾在客厅喊:“衡芜,灯关了。意晚要睡了。”
我关了灯。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钟意晚说过一句话: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说对了一半。
我以前确实想得简单——以为七年的陪跑换得来一张结婚证。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钟北序。
孟嘉禾手机上存过的号码。
去年帮他同步通讯录时,我顺手记下的。
拨出去之前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05
钟北序接电话时,声音带着倦意,像刚结束一场会议。
“哪位?”
“季衡芜。孟嘉禾的……前女友。”
对面安静了两秒。
“前女友?他说你们分手了?”
我没有纠正措辞。
“钟总,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和孟嘉禾签的合作协议里,有没有要求他必须跟你妹妹结婚?”
他沉默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更长。
“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他说签三个亿的单子,条件是必须和钟意晚结婚。”
钟北序笑了一声。不是好笑。
“季小姐,我是投资人,不是开婚介所的。”
“这个条件不是我提的。”
“那这段婚姻是怎么来的?”
他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冷。
“是孟嘉禾主动提的。”
“他的原话是:他个人生活已经稳定,想通过家族联结加深合作信任。我妹妹当时正好跟前夫离婚,他就主动凑了上去。”
我靠在折叠床的床头,脊背一节一节地僵。
“你妹妹离过婚?”
“对。前夫姓郑,婚龄不到一年。离婚原因我不方便说。”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我劝你早做打算。”
电话挂了。
我翻出手机备忘录,补了一行:婚姻条件并非钟北序提出。是孟嘉禾主动。
三个亿的合同是真的。
但所谓的“娶她是被迫”,是假的。
他不是被捆上了祭台。
他是自己爬上去的。
而钟意晚呢?
她跟前夫离婚不到一年就嫁给了孟嘉禾。离婚原因不明——但那通电话里她说了两个字:卵巢。
我打开搜索引擎,查了星和妇产科的挂号系统。
然后用钟意晚的身份信息登录。
系统跳出一行提示:该用户仅有产科预约记录,无既往妇科诊疗档案。
没有诊疗记录。
一个声称怀孕的人,在同一家医院,没有任何既往妇科检查痕迹。
正常备孕的女人不可能是这样。
第二天上午,钟意晚出门做美甲。
我趁孟嘉禾不在,去了他的书房。
抽屉上了锁。钥匙藏在台灯底座下面——这个习惯他七年没换过。
文件夹第三层,一份牛皮纸信封。
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盖着北京某三甲医院的章。
姓名:钟意晚。
诊断:原发性卵巢功能不全。
备注: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建议评估辅助生殖方案。
报告日期,是去年秋天。
比钟意晚跟前夫离婚还早两个月。
这就是答案。
钟意晚不能生育。
她前夫大概因此离的婚。
她父母不知道这件事——她隐瞒了三年。
她需要一个孩子,证明自己可以做母亲。
而我,备孕三年,终于怀上了。
孟嘉禾把我的怀孕当成筹码递了出去。
她接住了。
所谓三年离婚,所谓净身出户,全是拖延时间。
只要孩子出生登记在她名下,只要产检记录、出生证明全挂着她的信息——三年后就算离婚,孩子的法定母亲也是她。
我合上信封,放回原位,锁好抽屉。
手没有抖。
晚上,孟嘉禾回来,在客厅跟钟意晚看平板选婴儿房家具。
他们商量颜色,讨论婴儿床的品牌。
钟意晚说:“嘉禾,你喜欢浅绿还是浅蓝?”
“男孩女孩都行。”
他回了句:“都好。你定吧。”
他笑得很放松。
我在次卧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敲了敲门框。
“孟嘉禾,出来一下。”
他不耐烦地起身。
我把手机备忘录调出来,翻到第一页。
“合作协议里没有结婚条件。这是你自己编的。”
他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钟北序。”
客厅安静了两秒。
钟意晚放下平板,看过来。
我没等她开口,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你书房抽屉里有一份体检报告,钟意晚去年秋天在北京查的,诊断是原发性卵巢功能不全。”
“她不能怀孕。”
“从头到尾,她要的就是我的孩子。”
钟意晚脸上的笑消失了。
孟嘉禾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沙发上的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淡绿色的婴儿床,标价一万二。
我看着那张床。
“这个颜色挺好看。不过用不上了。”
06
钟意晚是我见过反应最快的人。
我说完那句话不到五秒,她已经站了起来。
脸上不是慌张。
是冷。
“衡芜,你翻了我的隐私。”
“那份报告放在嘉禾书房,你进去就是偷。”
孟嘉禾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衡芜,你怎么翻我抽屉?”
我看着他。
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是疲惫、不是敷衍、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体贴——是心虚。
“你早就知道她不能生孩子。”
“你是不是?”
他不说话。
钟意晚抢过话头。
“我的身体状况是我的私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现在拿这个说事,是想干什么?威胁我?”
她声音提高了一度,但控制得很好,不至于变成尖叫。
“衡芜,我提醒你。现在所有的产检记录都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身份证。你去报警,去找律师,都没人信你的说法。”
“在法律面前,怀孕的人是我。”
孟嘉禾抓了一下头发。
“你们别吵。”
他看着我说:“衡芜,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房间。”
我没动。
“你怎么处理?像过去七年一样?让我回房间冷静,然后你替所有人做决定?”
他的表情破了一个口子。
“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公司真的快倒了。”
“你以为我自愿跟一个陌生女人结婚?”
“你不是自愿?”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
“钟北序原话——'是孟嘉禾主动提出通过家族联结加深信任。'”
“他没有要求你结婚。从头到尾,是你自己凑上去的。”
孟嘉禾闭上了眼睛。
钟意晚插进来。
“就算是他主动又怎么样?他选择了对公司最有利的方式。你应该理解他。”
她走到我面前。
“衡芜,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一没有股份,二没有名分,三没有资金。”
“这个孩子如果没有我的身份给他兜底,他一出生连户口都上不了。”
“你觉得你一个人能给他什么?”
我看着她。眼底干燥,没有泪。
“我能给他该给的一切。”
“首先是他妈的姓。”
钟意晚没说话。
我转身走进书房,拿了孟嘉禾的钥匙,打开抽屉,当着两个人的面把那份体检报告取出来。
拍照。正面。背面。盖章页。逐一存档。
钟意晚冲上来抢。
我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
孟嘉禾拉开她。
“别拉扯,她怀着孕。”
钟意晚停住了。
她看了孟嘉禾一眼。
“你帮谁?”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帮谁。我是说,都冷静一下。”
钟意晚后退半步,理了一下头发。她看着我,脸上浮起一层薄笑。
“衡芜,你以为拿到一张报告就能翻盘?”
“我劝你想清楚。”
“你跟我闹掰,孟嘉禾公司就彻底完了。三个亿的合同我哥随时可以抽走。到时候你的孩子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我把手机收好。
“我已经想清楚了。”
“明天我会联系律师,撤销所有以你身份做的产检记录,重新用我自己的名字建档。”
“还有我的银行卡,我的工资,我七年在这家公司投入的每一笔钱,都会一起算。”
孟嘉禾站在客厅中间。两个女人,一个怀着他的孩子,一个戴着他的戒指。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
“衡芜,你能不能别把路堵死?”
我看着他。
“你堵我的时候,问过我吗?”
07
钟意晚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
不是因为她怕了。
是因为钟北序打了电话过来。
我不知道他们兄妹说了什么,但上午九点半,助理开着车来装箱子。收纳箱、衣服、那些便利贴和标签纸,装了三大袋。
助理走之前把钥匙放到玄关。
同一个位置,前天孟嘉禾留给钟意晚的地方。
中午,孟嘉禾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塌了什么。
“你满意了?”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满不满意不重要。我这边律师已经在整理材料了。”
他走过来坐下。
“你到底要什么?你说清楚。”
“第一,所有以钟意晚身份做的产检记录全部作废,我重新建档。第二,冻结我银行卡的那份财务授权撤回来。第三,我在公司七年的实际投入,该算数的算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
“前两个可以。第三个……公司现在账上没钱。”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
“衡芜,钟家那边如果撤资,三个亿的单子黄了。公司真的活不下去。”
“那你在娶她之前应该想明白。”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想过。我当时觉得……你会理解。”
“你跟我七年了。我以为你了解我。”
我笑了。
“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说的'你会理解',意思就是'你会忍'。”
他不说话了。
下午,我去了星和妇产科。
周主任看见我,翻了翻系统。
“钟女士,你上次建的档——”
“我不姓钟。我姓季。”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
“之前的档案是用了别人的信息建的。我需要重新建档,用我自己的身份。”
周主任皱起眉。
“这种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之前的信息如果是冒用,是要报备的。”
“随便报。”
我重新挂号,重新采血,重新做了B超。
屏幕上,胎芽比两周前大了一圈。心跳更清楚了。
B超单上打印着:季衡芜,孕8周+3天。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我的孩子。
我把单子拍了照片,发给了孟嘉禾。没加任何文字。
他秒回:你在哪?
我没理他。
接着收到钟意晚的消息。
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衡芜,你觉得你赢了?你以为报告和建档是最重要的吗?”
“孩子将来需要的是教育、资源、圈层。你一个人怎么给?”
“我可以给他最好的一切。你能吗?”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最后一句:“你以为钟家会就这么放手?”
我把这段话截了图。
回了一个字:会。
然后把她拉黑了。
晚上,钟北序亲自约我见面。
咖啡馆里,他坐在对面,西装笔挺,表情不算友善,但算得上坦诚。
“我妹妹的事,我了解了。”
“产检冒名、隐瞒不孕、利用孟嘉禾的公司做筹码……这些她都做了。”
他抿了口咖啡。
“我很抱歉。”
“三个亿的合作我不会撤。那是商业判断,跟婚姻没有关系。”
“但意晚的事,我会处理。”
我说:“我不关心你怎么处理她。我只要我的孩子跟我的姓,用我的身份,我养。”
他点头。
“还有呢?”
我看着他。
“孟嘉禾的公司欠我七年的账。这件事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合作就放手。”
钟北序看了我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季小姐,说实话,合作到现在,我见过最专业的提案是你写的那份品牌策划。”
“孟嘉禾这个人,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没接这句话。
他最后说:“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不是因为我妹妹欠你的。”
“是因为我押了三个亿,我得知道跟谁合作更稳。”
08
律师函发出去的那天,孟嘉禾连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接了最后一个。
“衡芜,这件事不用走法律程序。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谈。”
“首付、装修、七年的支出,我列了清单,你看过了。”
“我看了。但公司现在周转不了。”
“你的周转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声音发紧。
“你非要把我逼到绝路?”
我把手机切到免提,把他的声音放到空荡荡的客厅里。
“孟嘉禾,你让我用别人的身份证做产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叫什么?”
“你冻结我银行卡的时候,有没有查过这犯不犯法?”
“你让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在朋友圈发我的B超说是她怀的,这算什么?”
他没回答。
我继续说:“你让我的孩子叫别人妈妈,叫我阿姨。”
“然后跟我说三年后回来。”
“你以为你在给我希望。其实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电话那头很安静。
隔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不会走。”
“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走。”
“所以你觉得怎么折腾我都行。”
“不是——”
“是的。”我说,“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说话了。
律师那边进展很快。财务授权文件存在明显的知情同意瑕疵。银行卡冻结已经解除。
关于公司投入部分,律师调了七年的流水和邮件。
我写过的方案、拉过的客户、跑过的政府关系,全有记录。虽然没有股权协议,但大量事实证据指向我是公司实际经营参与者。
“可以主张,但可能要打很久。”律师说。
“打。”
孟嘉禾约我在公司见面。
我到的时候,前台居然拦了我。
“请问您有预约吗?”
新来的前台。不认识我。
柳芊从工位上跑出来。
“衡芜姐,你来了。我带你进去。”
进了会议室,孟嘉禾坐在长桌对面。
他瘦了。衬衫领口有一圈褶皱,像几天没换。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推过来。
“房子过户给你。值四百万左右,抵扣你这些年的投入。”
我翻开看了一眼。
产权转让协议。甲方孟嘉禾,乙方季衡芜。
“不够。”
他拧紧了下巴。
“哪里不够?”
“七年,你用我的方案拿了十几个客户。你父亲手术费我垫了七万。装修款八万六是我刷的信用卡。这些你全忘了?”
他低头。
“我可以分期还。”
“不是钱的问题。”
他看着我。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合上文件。
“我要你在公司内部发一封邮件。说清楚品牌策划体系是谁搭的。第一个核心客户是谁谈的。你那份拿了行业奖的提案,底稿是谁写的。”
他脸一下白了。
“你这是要毁我的声誉。”
“你毁我声誉的时候,是让你太太在全公司面前摸着肚子说孩子是她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柳芊经过门口,低头快步走过。
孟嘉禾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
签了字。
“邮件我明天发。”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好。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衡芜。”
我没回头。
“我跟钟意晚已经开始走离婚程序了。”
“她说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我拉开门。
“那她比你爽快。”
09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孟嘉禾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们七年前一起租的那间小公寓。十五平米,一张沙发床,一个折叠桌。他在桌上铺了一张草稿纸,那是公司最初的品牌框架图。我的字迹。
配图下面零星几个赞。
没人评论。
他的人脉圈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律师函递到的那天,几个合作方的老总私下问了钟北序。
钟北序没替孟嘉禾说话。
他给我转了一条消息截图。
是他发在合作群里的:“品牌方案体系和早期客户资源均由季衡芜女士主导完成,此前信息有误,特此更正。”
孟嘉禾的那封内部邮件也发了。
公司群里没人回复,但柳芊给我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下面跟了一句:早就知道是你写的,那个PPT模板我现在还在用。
钟意晚确实净身出户了。
她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听说回了娘家。
她父母最终还是知道了她不能生育的事。具体是怎么知道的,钟北序没有细说。
只说了一句:“家事。”
至于她临走前有没有哭,有没有骂孟嘉禾,我不关心。
她在我生活里存在了不到两个月。
但那两个月的每一张便利贴、每一次被叫“钟太太”、每一声“意晚的宝宝”,够我记一辈子。
不是恨。是提醒。
提醒我以后绝不把自己的名字交到别人手里。
房子过户的手续走得很顺。
孟嘉禾全程配合。
公证处那天,他签完字,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没走。
我收好文件准备离开。
他开口了。
“衡芜,我能看看B超照片吗?”
我停了一下。
“你之前看过的那张,是在钟意晚朋友圈看的。”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但我想看一张有你名字的。”
我翻出手机。
刚更新的B超图,十二周,胎儿已经有了人形轮廓。
姓名栏里写着:季衡芜。
他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敢碰。
“长得好快。”
我把手机收回来。
“以后他会长得更快。跟我姓,叫我妈。”
他眼圈红了。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站起来。
“我可以付抚养费。任何方式都行。”
我看着他。
站在公证处的走廊里,日光灯硬邦邦地照下来。他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穿旧的衣服。
“孟嘉禾,你把我的怀孕当过生意、当过筹码、当过礼物送给别人。”
“现在你说想付抚养费。”
“你到底把这个孩子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出公证处,外面在下雨。
他追出来。
“衡芜,你让我见孩子行不行?以后出生了——哪怕一年一次。”
我撑开伞。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把他的声音打碎了一半。
“孟嘉禾,你在意晚面前叫我阿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他站在雨里。
我没有回头。
10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天。
助产士把他抱到我面前时,他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姓氏一栏,季。
护士来登记信息的时候问我:“爸爸的名字填不填?”
我说:“不填。”
病房里只有我和我妈。
她从老家赶过来,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下了车直奔医院,进门第一件事是骂我不早说。
等她抱到孩子,骂也骂不出了。
“长得像你。”
“鼻子像。”
“手也像。”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我身边。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季屿安。”
她念了一遍。
“屿安。安安稳稳的。好。”
出院那天,柳芊来接我。车后座装了三大袋母婴用品,后备箱还有一台婴儿推车。
“公司同事凑的。”她一边开车一边说,“大家都想来,我挡了。你现在不适合见太多人。”
我抱着孩子坐在后座。
窗外的城市很亮。
我搬进了过户后的那套房子。
装修没动,但厨房被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折叠床扔了,次卧换了张结实的木板床。主卧给了我妈。
婴儿床靠在我床边,是我自己在网上挑的,原木色,简单结实。
不是浅绿色的。
也不是一万二的。
我妈在阳台种了两盆薄荷。说泡水清热。
她帮我带了半个月孩子,临走前把冰箱塞得满满的,贴了一排保鲜膜标签。
不是秀气的便利贴,是她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的:周一汤、周二粥、周三排骨。
我送她到火车站。
她抱着我说:“以后有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我点头。
“妈,我不会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公司楼下。
那栋楼我太熟了。初创那年的办公室在三楼,后来搬到了九楼。
现在门口的招牌还在。
但跟我没关系了。
钟北序后来单独找过我一次。
“季小姐,有兴趣合作吗?品牌方向,你自己开工作室,我可以投。”
我想了一周。
回了他:“先把儿子养到一百天再说。”
他说:“好。不急。”
孟嘉禾的公司没有倒。
钟北序没有撤资。但合同做了修改,管理层引入了外部监管。孟嘉禾的权限被压缩了大半。
他从老总变成了半个职业经理人。
听柳芊说,他现在每天加班到很晚,一个人。
没人给他煮面,没人帮他写方案,没人在他胃疼时翻抽屉找药。
他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季屿安长什么样了?”
“你需不需要帮忙?”
“衡芜,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咨询。咨询师说我习惯性地把身边的人当工具用。我在学着改。”
最后一条:“我不奢求你原谅。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让我见见他,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看了这些消息。
没有删。
也没有回。
有些人不用拉黑。
放在那里,像一张过期的保证书。
提醒我不要再信手写承诺。
季屿安一百天那天,我妈从老家寄来一套红色小衣服。
快递盒里夹着一张纸条:安安百天快乐。外婆等你来。
我给他穿上,拍了张照。
红衣服太大了,他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和一对乌黑的眼睛。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晚上给他喂完奶,他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小手搭在我的指头上。
窗外月亮很圆,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摇。
我低头看着他。
季屿安。
他不姓钟。
不叫阿姨的孩子。
不是任何人的筹码、项目和交付品。
他是我等了三年、扎了无数针、喝了几百碗苦药之后,自己拼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钟北序。
“季小姐,想好了没?”
我打字:百天过了,可以聊了。
发送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然后加了一句。
“工作室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