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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7 12:16:14

三十岁生日,江予安当着全家人的面求婚了。

我妈哭了,我爸举着酒杯的手在抖。

他们不知道,为了等这一天,我去年偷偷打掉了一个孩子。

因为他说再等等,时机不对。

我以为今天就是那个对的时机。

戒指很漂亮。

但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To R,此生唯一。

我叫季渺。

R是容若,他口口声声说再也不联系的前女友。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此生唯一。

他的此生唯一,从来就不是我。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拿错了?”

他没说话,眼神躲了。

我站起来,路过我妈身边时说了句“先走了”。

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是我自己签的,他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1

“渺渺,你站住。”

江予安从餐厅追出来时,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没拿,领带松了半截。

我没回头,手里拎着包,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

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发疼。

“你听我解释,戒指是助理订的,他把容若那只旧的发错了。”他从背后扣住我手腕。

“哦。”我把手抽回来。

“什么叫哦?”

“那原版那只,刻着一样的字,是预备给谁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声音。

我笑了。

不是讥讽,是真觉得这场面荒唐——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自己交往六年的男人,等他想词。

“明天我就让人重做一只。”他终于挤出一句,“刻你的名字,刻什么都可以。”

“江予安。”我打断他,“你听过一句话吗,亡羊补牢这事,得看羊还在不在。”

他愣住。

我趁这个空,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手机响了,是我妈的来电,第三个。

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跟司机说,去最近的连锁酒店,随便哪家都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我妈刚才看戒指盒时的眼神——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农活有点变形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爸的袖口。

她攥得很紧。

她以为她女儿这下终于能被一个体面的男人正式娶进门。

她不知道,戒指内壁那四个字,把这场体面割开了一道口子。

到酒店开了房,我坐在床边给她回了条消息。

“妈,我没事,明天回家说。”

发完,我才发现手在抖。

身体里某根弦绷得太久,突然被人剪了。

手机又震了。

是闺蜜林佩。

“季渺,你他妈给我说话!我刚刚一直盯着群里没消息我就知道出事了!”

“分了。”我打字。

“分了?”

“嗯。”

“戒指出问题了?”

“她猜得真准。”我笑了一下,回,“刻着前任的名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在出门打车。

“……你现在哪?”

“酒店。”

“地址。”

“林佩,今晚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行,那你别关机。”

她隔了几秒又发,“季渺,你听着。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早该走。这一年我看你瘦了快十斤,我每次想张嘴你都把话岔开。今天这戒指要不是出岔子,你是不是还打算嫁?”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今天那只戒指上刻的是To 渺,此生唯一,我会不会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过去这一年咽下去,把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咽下去,把所有再等等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我愿意?

很可能会。

这个认知比戒指本身更让我难受。

我从包里翻出一片褪黑素,干吞下去。

水都懒得倒。

凌晨一点,江予安发来九十六字的小作文。

我没点开,直接划掉。

凌晨一点零七分,他又发了一条。

凌晨一点二十,他打来电话。

我把他备注从老公改成了他的全名,三个字,干干净净。

然后按了拒接。

铃声又响第二遍时,我长按,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房间也安静了。

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听见自己心跳。

很奇怪,一点都不快。

慢得像在数时间。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灯心里有只飞蛾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也飞不出来。

我看了它很久。

它扑了几下,停了。

我对着那个影子,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没必要客气的话。

“江予安,你最好祈祷我明天起来还是这个心情。”

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被敲门声叫醒。

“季小姐,您订的早餐。”

我没订早餐。

开门一看,是林佩。她穿了件松垮的卫衣,眼下挂着两个青黑,手里端着白粥和小笼。

“我守在大堂等了你一晚上,刚才看你手机开机了,估摸着醒了。”她把东西放下,自己也瘫到沙发上。

“你疯了。”

“我闺蜜疯了。”她回,“我得跟过来。”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先吃。”她推过来一碗粥,“吃完我陪你回家拿东西。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一身衣服过日子吧。”

“东西明天再说。”我说,“今天我得先去趟医院。”

林佩动作一顿。

“……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看着碗里的粥,“我去要去年的病历副本。”

她筷子放下了。

去年那件事,林佩是唯一知道的。

那天她请假从外地飞回来,是她在手术同意书陪同人那栏签了字——只签了名,没填关系,护士没追问。

“季渺。”她声音哑了,“你要那个干什么?”

“留着。”我说,“以备不时之需。”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吃完粥我们出门。

在出租车上,我把手机开了,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江予安。

二十三个未接,四十一条微信,外加两条语音。

最后一条信息是早上六点。

“渺渺,我在楼下,我等你。”

我冷笑了一下,把对话框设置免打扰。

林佩瞥了一眼,“你前两年要是有这个手速,他能轻松到现在?”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

去年我怀孕,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问我,“你确定是这个时间点吗?”

我说我数过日子。

他说,“先别急着定,我妈最近血压高,这事告诉她她得激动出问题。再等等。”

我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又问。

他说,“我刚被提名晋升,这个节骨眼上传出来不好听。再等等。”

我又答应了。

第三次问的时候,他在打高尔夫。

他笑着说,“渺渺你是不是把我催烦了?我又不是不娶你,你着什么急。”

我那天没说话。

我去医院之前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是:“我今天有点事,下午联系你。”

他回:“嗯,我陪个朋友谈合作。”

那个朋友,朋友圈点赞链上有名有姓——是容若。

容若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两张图。

一张机场接机,一张她和江予安在某栋别墅样板间合照。

定位写着:与最懂我的人挑窗帘。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吞了两片止痛药,进了手术室。

到了医院,我跟主治医生说明来意。

她看着我,“你确定要副本?这种东西一般是有用途的。”

“嗯。”

她没多问,让我等十五分钟。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林佩去给我买水。

身后传来护士聊天的声音。

“昨天那个三十周的,男方又没来,签字的还是她妈。”

“也是惨。”

我闭上眼。

去年那张同意书,配偶家属那栏,最后是我自己签的。

我用左手按着腹部,右手在那行字底下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季渺。

护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盖了章。

她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

不是同情,是见怪不怪。

医生把副本送出来时,加了一句,“你那次术后恢复不太好,建议复查。”

“知道了。”我接过袋子。

走出医院大门,我才发现林佩站在门口,没递水,只是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

“先放着。”我把袋子塞进包里,“江予安今天会来找我。我得让他先说话,说够了,我再说。”

林佩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可以啊,季渺。我以前总担心你太软。”

“我软了六年了。”我说,“今年我三十。”

“三十怎么了?”

“三十了,”我看着马路对面,“我妈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从我爸出轨的烂摊子里离过一次婚,自己带着我开了家小店。”

林佩怔住。

“她那时候比我惨。”我说,“她都没回头。”

林佩没接。

她拉过我的手腕,捏了一下。

“季渺,你那个戒指现在在哪?”

“昨晚我顺手揣兜里了。”

“那行。”她说,“今天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

“把那行字,拍清楚,存底。”

我点头。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从昨晚开始,我做的所有动作都在做一件事——

存证。

3

下午回到我和江予安同居的那套公寓,他果然在。

他站在玄关,连鞋都没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客人。

“渺渺。”

“我回来拿点东西。”我换鞋,“你先坐。”

“你不肯听我说话?”

“会听。”我把包放下,“我先把要拿的拿了,你说,我听着。”

我转身去卧室,翻出一只行李箱。

身后他跟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换洗的。”我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你先说你的。”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半分钟,开口。

“那只戒指,是几年前我和容若还在一起的时候定的。后来分了,我让助理处理掉,他没扔,一直放在我抽屉。这次我让他取生日的那只,他粗心拿错了。”

“嗯。”

“我和容若早就清白了。她回国是因为她爸生病,我是看在我妈和她妈是闺蜜的份上去接的机场。”

“嗯。”

“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合上箱子。

“江予安,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抽屉里那只刻字的戒指,为什么没扔?”

他张嘴。

“第二,今天助理从你抽屉里拿走的,是只拿错的旧戒指?还是你打算用来求婚的那只?”

他喉结动。

“第三,”我看着他,“那原本属于我那一只,刻的什么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已经把箱子拉到玄关。

他突然说,“渺渺,那只其实还没打好。”

“……”

“我想着先用旧的应付一下场面,新的下周才能取。”

我嗯了一声。

“你知道你刚才承认了什么吗?”

“我承认我有错——”

“你承认了你打算用一只刻着前任名字的戒指,骗过我们全家。”

他脸色一变。

“我没那个意思!”

“哦,那你那个意思是什么。”

“我是觉得反正——”

“反正我不会看?”

他卡住。

“反正我不会注意?反正就算注意了,看在我妈我爸的面子上我也不会闹?”我看着他,“你接哪个。”

他没接。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好。

“江予安,我以前跟你说过一件事,你忘了我也不奇怪。”

“什么事。”

“去年八月十六,我跟你说我有点事,下午联系你。”

他想了一下,“我记得,你那天说你出差。”

“我没出差。”

他抬头。

“我去做了引产。”我看着他,“二十一周。男孩。”

他愣在那里。

我看着他从愣神,到瞳孔一缩,到嘴唇发白。

“你……”

“我前一天告诉你我胃不舒服,你说,你陪客户。”

“我那天……”

“那天你在机场。”我说,“接容若。”

他猛地站起来。

“季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说,“三个月内我告诉过你三次。每一次你说,再等等。”

“那只是普通拖延,我不知道你已经怀着——”

“江予安。”

我打断他。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他张大嘴,没出声。

我把箱子拎起来。

“我先走了。这个房子是你的,我东西不多,剩下的我让搬家公司来搬。”

“渺渺!”

他冲过来想拦。

我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我说得很轻,他停住了。

我没再看他,开门出去。

电梯下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刚才如果停一秒,他抱住我,我就走不了了。

人就是这样。

讲道理讲到嘴破,比不上一个错的拥抱。

到一楼,我推开大门。

林佩在马路对面冲我招手。

我朝她走过去。

身后江予安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模糊不清。

我没回头。

林佩看着我,“成了?”

“嗯。”

“那走,去律所。”

“今天就去?”

“不今天去,难道等他缓过劲来求着复合?”她拉着我的手腕,“季渺,趁他还在懵的这两天,把该签的签了,把该清的清了。”

我点头。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妈。”

“渺渺。”她声音哑的,“你今天回家,我跟你爸做了你爱吃的。”

我喉咙突然堵住。

“……妈。”

“你别怕。”她说,“姨爹今天给你爸打电话了,把昨晚的事问明白了。你爸跟我都一晚上没睡。我们没怪你。”

我闭上眼睛。

“妈,今晚我可能回不去。”

“你忙完再回。”她说,“妈给你留着饭。”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佩看着我。

“哭吧。”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

是湿的。

我笑了一下,低声说。

“林佩,律所改明天去吧,今天我先回我妈家。”

4

回到妈家是晚上七点。

门一开,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

“回来啦。”

“嗯。”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

我妈的眼睛在那只箱子上停了两秒。

“先吃饭。”她说。

饭桌上四菜一汤,全是我从小爱吃的。

我爸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没说话。

我妈看着我吃了两口,开口。

“渺渺。”

“嗯。”

“昨晚的事,你跟妈说说。”

我放下筷子。

“妈,我打开手机给您看张照片。”

我把戒指内壁那行字拍的微距图,放大,递过去。

我妈眯着眼看了很久。

她不会英文。

“To R,此生唯一。”我念给她听,“R是容若。江予安那个前女友。”

我妈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啪一声把筷子搁下。

“什么意思。”我爸说。

“意思是,”我说,“他求婚那只戒指,是当年准备给容若的。”

我爸的脸沉下去。

我妈把手机推回来,没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生气了。

直到她抬起头。

“渺渺,妈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去年八月,你跟我说你出差去深圳半个月。回来你瘦了一圈,脸黄,说水土不服。”

“……”

“那半个月,你在哪里。”

我没说话。

我妈眼圈红了。

她端起饭碗,又放下。

“你住院了,是不是。”

“妈。”

“是不是,你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没出差。”

“那你去哪了。”

“我做了手术。”

桌子边一阵安静。

久到电视里的画面切了三次。

“什么手术。”我妈声音很轻。

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妈,我打了一个孩子。”

我爸哐地一下站起来。

碗碎在地上。

“江予安呢!”他声音是吼的,“那天他在哪儿!”

“爸,您坐下。”

“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爸。”我抓住他袖子,“您坐下。”

他喘着粗气,被我拉着,坐回沙发。

我妈一直没动,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没出声。

“妈。”我跪在她膝盖边,“对不起。”

“你跟我对不起什么。”

“我没敢告诉您。”我说,“我那时候想,等他求婚了,等我们结婚了,我再生一个,您就不会知道了。”

我妈抬手摸我头发。

她的手在抖。

“渺渺。”

“嗯。”

“我四十二岁生你,难产。医生跟我说,再有下次我可能命都没。”

“我知道。”

“那时候我跟你爸说,没事,一个就够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把你看得比命重。”

“妈。”

“你做手术那天,”她哽住,“是哪天。”

“八月十六。”

“那天下大雨。”她说,“我在家擦窗户,擦到一半给你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心里慌得不行,我跟你爸说,渺渺这孩子怎么不接我电话。”

我把头埋在她膝盖上。

“那天下雨。”她又说了一遍,“你一个人,签的字?”

“嗯。”

“医院让你出院的时候,谁来接你。”

“我自己打车回的。”

我妈再没出声。

她哭得很轻,像怕惊到谁。

我爸在沙发那头,端着杯子,手抖得汤都要洒出来。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求婚。

我爸抬手,摁了关机。

屋子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很久,我妈低头看着我。

“渺渺。”

“嗯。”

“妈再问最后一句。”

“您说。”

“江予安那只戒指上的字,他打算改吗。”

我抬头,看着她。

我说。

“妈,他今天下午跟我说,新的下周才能取。”

我妈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昨晚那只他自己也知道是旧的。他原本想着先糊弄过这个生日,下周再换一只。”

我妈手边的茶杯,被她推得偏了一下。

水洒了一桌子。

她没去擦。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湿,慢慢凝住。

“渺渺。”她说。

“嗯。”

“妈以前总说,你性子软。”

“嗯。”

“今天妈跟你说一句话。”她握住我的手,“这事你想怎么办,妈跟你爸都听你的。你说原谅,我们点头。你说不原谅——”

她停了一下。

“妈帮你。”

我看着她。

我点了一下头。

“妈。”

“嗯。”

“我不原谅。”

我妈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说。

“好。”

5

第二天上午,我和林佩去了律所。

接待我们的是林佩大学同学,姓陆,做家事案出名。

“季小姐,我看了你昨天发来的材料。”她翻着文件夹,“同居期间没领证,按理说没法走离婚程序。但你提到的精神损害赔偿——”

“她有医疗记录。”林佩接过去。

“嗯。”陆律师抬头,“病历副本你带了?”

我把袋子推过去。

她看了,沉默了一下。

“这种情况,单凭这个走民事,赔偿不会高。但是。”她抬头,“你之前说,你们同居的房子是你出的首付?”

“四成。”我说,“贷款是他还。装修是我们一人一半。”

“有打款记录吗。”

“全部有。微信转账,加银行流水。”

“行。”她在本子上写,“那这个房子的份额你能要回来。再加上你这病历,我帮你做一份承诺背信导致重大健康损害的诉求,金额我们往高处报。”

“我不要那个钱。”

她笔停了。

“我要他赔。”我说,“赔到他记一辈子。但拿到手,我捐。”

陆律师抬眼看了我两秒。

“懂了。”她说,“那这案子我接。”

从律所出来,林佩拉我去吃饭。

刚坐下,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谁。”

“江予安他妈。”她把屏幕转给我看。

陌生号码加了她微信,备注写着予安妈妈。

“她怎么有你电话。”

“她以前来过我们公司一次。”林佩冷笑,“接吧?”

我点头。

她按了免提。

“喂,林佩是吧。”那头声音又稳又冷,“渺渺这两天没回家,她妈说在你那儿。能不能让她接电话。”

“阿姨,您找她什么事。”

“家里人有些误会,得说清楚。”

“什么误会。”

“戒指那点事,是予安粗心。这种小事,闹一闹可以,不能拿来掀桌子。”

我和林佩对视一眼。

“阿姨。”我开口,“我是季渺。”

“渺渺。”她声音立刻软了一度,“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接电话。”

“我这两天身体不好。”

“哎哟。”她说,“那更得回家。今天阿姨叫了予安,咱们两家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我妈同意了?”

“她说听你的。”

“那阿姨,我现在告诉您。”我说,“我不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渺渺。”

“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要谈,让律师谈。”

“什么律师!”她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这种家事,请什么律师,多难看!”

“难不难看,要看您站在哪一面。”我说,“阿姨,您儿子的助理上周从他抽屉里拿走那只戒指的时候,您知不知道这事。”

她卡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不知道最好。”我说,“那您回去问他。问完之后,您再决定还要不要请我们坐下来谈。”

我挂了。

林佩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行啊季渺。”

“我就是话说得硬,心还在发抖。”

“硬就对了。”她把饮料推过来,“心抖归抖,嘴别软。”

下午三点,江予安出现在我妈家楼下。

我爸不让他上来。

他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底下哭。”

“……”

“我没下去。”我妈说,“我让你爸去看了一眼。你爸说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没刮胡子。”

“妈,您别心软。”

“我心软什么。”我妈冷笑,“我心软我女儿当年就不用一个人签字。”

我愣了一下。

“我下楼。”我妈说,“我跟他说几句。”

“妈!”

“放心。”她说,“我不骂他。我也不哭。”

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妈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

“妈,您说什么了。”

她擦干手,坐下。

“我跟他说。”

“嗯。”

“江予安,渺渺这条命,我捡了三十年。”

“嗯。”

“你拿一只不属于她的戒指,骗了她两年。”

“嗯。”

“我不去你公司闹,也不打你脸。”

我妈看着我,淡淡说。

“我跟他说,从今天起,我不认这个准女婿。”

“……”

“他说求阿姨给他一个机会。”

“您怎么回的。”

“我跟他说,我女儿三十岁了。”我妈说,“机会用完了。”

6

一周后,江予安他妈带着江予安,正式登门。

这次我妈让他们进来了。

茶都没倒。

江予安他妈一进门就先笑。

“老季,老季媳妇,老话讲,孩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咱们当家长的——”

“刘姐。”我妈打断,“咱们今天不讲老话。今天讲新话。”

刘女士愣了一下。

“行,你说新话。”

“渺渺去年八月十六,在医院做了手术。”我妈说,“二十一周,男孩。”

刘女士笑容僵住。

“……什么。”

“她做手术那天,您儿子在机场接容若。”

“老季媳妇,这话从哪儿——”

“病历副本我们有。”我妈把袋子拿出来,放桌上,“机场那天容若的朋友圈我们有截图。您要看吗?”

刘女士看向江予安。

江予安低着头。

“予安。”她声音变了,“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说话。

刘女士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这事再大,咱们也是关起门——”

“刘姐。”我妈又打断,“我没打算开门。”

“那您今天叫我们过来——”

“是想跟您说一句话。”我妈说,“我今天不闹。我明天不闹。但是您别再让您儿子去我们家门口站了。再站,我报警。”

“老季媳妇你别太过分!”刘女士声音一下尖了,“过分?”

“是啊过分。”她说,“渺渺你也大了,三十了,再找不容易。予安家里条件你也清楚,男人嘛,外头哪有不应酬的——”

“刘姐。”

“你听我说完——”

“刘姐。”我妈第三次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四十二岁生我女儿,难产,差点没命。”

刘女士噎住。

“我女儿去年打掉那一个,”我妈说,“是她这辈子可能仅有的一次。”

刘女士的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您跟我说,男人外头应酬难免?”

刘女士的脸彻底白了。

“您再说一遍?”

她不说了。

江予安抬头。

“阿姨……”

“我不是您阿姨。”我妈看也不看他,“以前是,现在不是。”

“渺渺。”他转向我。

“嗯。”

“我们订婚不结婚行不行。给彼此一个时间。容若马上回美国,我跟她保证以后绝对不联系。”

“江予安。”

“嗯。”

“那只戒指上的字,”我说,“打算磨掉吗。”

他张嘴。

“还是说,”我说,“留着。当个纪念。”

他又卡住。

“……渺渺,那只我已经扔了。”

“扔哪了。”

“……家里垃圾桶。”

“那物业每周三收一次垃圾,今天周二。”我说,“我现在让人下去翻,能翻到吗。”

他脸白了。

我看着他。

“江予安,我再问你一遍。”

“……你说。”

“那只戒指的内壁,此生唯一四个字,原本是给我的,还是给容若的。”

他闭上眼。

很久。

他说。

“是给她的。”

我妈把茶杯轻轻往前一推。

“刘姐。”她说,“这话您今天听见了。”

刘女士站起来。

她看了江予安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最后看了我。

她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她拎起包,走了。

江予安没动。

“你也走吧。”我说。

“渺渺。”

“我律师下周联系你。”我说,“我们没结婚,谈不上离婚。”

“你要告我?”

“民事。”我说,“承诺背信致医疗损害。”

他张大眼睛。

“季渺你怎么——”

“江予安。”我说,“再等等,是有代价的。”

他像被人抽了腰。

我没再看他。

我妈把门打开。

他走出去的时候,一个字没说。

门合上。

我妈靠在门后,呼了一口长气。

“妈。”

“渺渺。”

“嗯。”

她说。

“今天这茶,没倒,是对的。”

7

民事立案那天是星期三。

我去了律所一次,签字。

陆律师把诉状给我看。

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金额报四十万。”她说,“实际能下来的看法官,但我估计二十万跑不掉。”

“嗯。”

“你确定全捐?”

“嗯。”

“捐哪。”

“妇产科。”我说,“专项做产后抑郁干预的那种。”

她笔顿了一下。

“行。”她说,“我帮你联系。”

走出律所,我手机弹了条新闻推送。

是行业新闻。

江予安公司的IPO进程,被监管问询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林佩在旁边凑过来。

“巧不巧。”她说。

“巧。”

“季渺。”

“嗯。”

“你之前帮过你那个学姐,她在监管那边,是不是?”

“我没找她。”我说,“也没必要找她。”

“那这事——”

“江予安自己屁股不干净。”我说,“早晚的事。”

林佩看着我,乐了。

“行。”

回到公司,我请的两周年假快用完了。

我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坐着几位高层和一个陌生男人。

“季渺。”老板抬头,“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进的项目合伙人,沈听澜。”

那人站起来。

中等个子,戴一副无框眼镜,不算打眼,但很干净。

“沈听澜。”他伸手,“以后多关照。”

“季渺。”我跟他握了一下,“项目我尽快跟你交接。”

“不急。”他笑了一下,“听说你刚回来,胃不舒服?我让前台备了温水。”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林佩。”他说,“她托我们部门对接人转告我,让我开会的时候别点辣椒。”

我没绷住,笑了一下。

那是我从那天晚上离开餐厅之后,第一次笑。

8

民事一审排期下来那天,江予安在我公司楼下出现。

他站在玻璃门外,抱着一束花。

是白百合。

那是我去年手术那天他答应给我送、最后没送的那束。

我没下楼。

保安问我处理意见。

“让他走。”我说。

“他不走怎么办。”

“那就报警。”

他走了。

第二天他换了招式。

他在我朋友圈下面留言。

“渺渺,我错了。我现在每天看你在朋友圈点赞那个项目合伙人,心都是凉的。”

林佩第一时间转给我看。

“贼喊捉贼。”她说,“教科书级别。”

我把那条评论删了,把他从朋友圈屏蔽。

他换了小号发。

我截图,转给陆律师。

“骚扰证据。”陆律师说,“再来一次,我们加诉。”

第三天,他不发了。

第四天,容若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机票截图,上海飞旧金山,单程。

配文: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下面江予安第一个点赞。

林佩冷笑。

“换地方。她以为换地方就换得了人。”

“她说得对。”我说。

“啊?”

“换地方是该她换。”我说,“但江予安不会跟她走。”

“为什么。”

“他真正怕的是失去面子。”

林佩看了我半天。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六年。”我说,“就算是条狗,也该认得主人是谁。”

9

判决下来,赔偿二十六万八千。

钱到账那天,我直接转给了医院的产科基金。

林佩拉着我去吃火锅。

“敬你卵巢健康。”她举杯,“敬你年薪百万。”

“我没年薪百万。”

“快了。”她说,“沈听澜跟我打听你了。”

“打听什么。”

“打听你喜欢什么花。”

我没接,给她涮了片肉。

“季渺。”

“嗯。”

“江予安和容若。”

“嗯。”

“她真去美国了。他没跟。”

“嗯。”

“前天他在酒吧喝多了,把我同事的女朋友错认成你,差点被人打。”

我笑了一下。

“是该被打。”

“你不心疼?”

“林佩。”

“嗯。”

“我去年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疼得想叫他名字,叫不出来。”我说,“那时候我把这辈子的心疼额度,一次用完了。”

她看了我一眼。

“行。”她说,“那我下周给你介绍——”

“别。”

“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用说。”我把酒杯放下,“我现在不想认识谁。”

“那沈听澜呢。”

“沈听澜是同事。”

“哦。”她拖长音,“他知道你只把他当同事吗。”

我没接。

凌晨一点出酒吧,外面下雨。

我打了车。

车到我家楼下,雨下得正大。

我抬眼,单元门那盏灯下有个人。

穿着风衣,头发湿透。

是江予安。

我没下车。

“师傅。”我说,“麻烦倒一下,到对面停就行。”

司机看了一眼,应了。

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打开手机,给容若发了条消息。

我们之间从来没加过好友。

我加了她。

她秒通过。

我打字。

“你的人,在我家楼下淋雨。”

“麻烦你来接走。”

附定位。

她隔了很久。

回了三个字。

“凭什么。”

我笑了一下。

“凭那只戒指上,”我打字,“刻的是你的名字。”

“凭你机场那张接机的图。”

“凭去年八月十六,他陪你看房,没陪我去医院。”

我把这三条发出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江予安还站在那里。

他看不到我。

我跟司机说。

“师傅,再开吧。送我去林佩家。”

车启动。

我手机震了一下。

容若的回复。

“季渺,他不是因为我才不回家的。”

“他是因为你。”

“……”

“他每次喝多了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这条消息。

很久。

我回了她一句。

“那是你们俩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把对话框删了。

把她拉黑。

车到了林佩家。

我下车。

雨打在脸上,凉的。

我抬头看天。

天没有星星。

我跟自己说了句话。

我说。

“季渺,从今天起,下雨打车,自己回家。”

10

一年后。

公司IPO敲钟。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

林佩在台下举着手机给我录视频。

钟声响的那一刻,我是部门里第三个上去敲的。

下来的时候,沈听澜递给我一杯水。

“恭喜。”

“你也是。”

“季合伙人。”他笑,“晚上有空吗。”

“加班。”

“我猜你这么说。”他说,“小馄饨我让人送你工位了。”

“沈听澜。”

“嗯。”

“你这一招用了半年。”我说,“你不烦吗。”

“不烦。”他说,“你哪天不加班,我换一招。”

我笑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

回家路上,林佩打来。

“季渺。”

“嗯。”

“江予安回国了。”

“哦。”

“他来找你。”

“知道了。”

“你不问他怎么样了?”

“不问。”

“行。”林佩说,“那我告诉你。他和容若在美国结了婚。半年。离了。”

“嗯。”

“容若说他手机锁屏一直是你以前一张照片。她崩溃了。”

“……嗯。”

“他想回来求你。”

我开门进屋,把外套挂上。

“林佩。”

“嗯。”

“以后这种事,你不用告诉我了。”

“季渺——”

“我不是逞强。”我说,“我是真的不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

“行。”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

刚转身,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是江予安。

他瘦了一圈,穿着皱的衬衫,手里没拎花。

我没开门。

我隔着门说。

“江予安。”

“渺渺。”

“我现在请你走。”

“渺渺,你听我说一句——”

“去年我手术的时候,”我说,“你听我说过一句吗。”

他没出声。

“今年生日,”我说,“你戴的戒指,我也没听到一句解释。”

“渺渺我现在跟你解释——”

“晚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声音哑了,“不结婚,做朋友也行。”

“江予安。”

“嗯。”

我说。

“我们曾经是真的。”

“……是。”

“但现在回不去了。”

我隔着那扇门,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很重。

像哭。

“你以后会后悔的。”他说。

我笑了一下。

“江予安,这话你两年前在餐厅外头跟我说过。”

“……”

“两年了。我没后悔过一天。”

他没声音了。

很久。

我听见他转身的脚步。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我靠在门后,闭眼。

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听澜。

“小馄饨吃了吗。”

我笑了。

我打字回他。

“刚到家。”

“我热一下。”他说。

“不急。我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

把手机放下。

走去厨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馄饨倒进去。

水汽腾起来,糊了眼镜片。

我抬手擦了擦。

擦完,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说。

“季渺,三十一岁了。”

“今晚的宵夜,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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