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兵荒马乱。
爹把我塞进枯井里,说:"怎么也别出来,爹去去就回。"
他没有回来。
三天后,一个逃难的老妇人路过井边,把半死不活的我捞了出来。
她叫钟婆婆,是个替人接生的稳婆。
我跟着她辗转流离,靠她一双手讨生活。
十二岁那年,靖安王的侧妃难产。
钟婆婆被紧急请进王府,带上了我。
那一夜,侧妃血崩而亡,孩子却活了。
正妃膝下无子,抱走了孩子,对外宣称是自己所生。
靖安王大喜,重赏了钟婆婆。
唯独没人在意那个死去的侧妃。
我以为这事与我无关。
可一年后,靖安王翻旧账追查侧妃死因,说钟婆婆接生时故意延误,是正妃买通了她。
钟婆婆被下了大狱,三天后死在牢中。
她至死都在喊冤。
我去王府门前跪了七天,求他们还钟婆婆清白。
01
正妃身边的管事出来,给了我十两银子和一句话:"识相的就拿钱走人,不识相的,就去陪你那老婆子。"
我没走。
第八天,王府的人将我打了一顿,扔在城外的乱葬岗。
我浑身是血地爬起来,发誓有朝一日要替钟婆婆翻案。
后来,我被一个游方郎中收留,学了几年医术。
十七岁那年,我以医女身份,重新进了靖安王府。
我想找到当年的证据。
可正妃何等精明,她不但识破了我的身份,还将计就计。把我安排到世子身边做贴身医女。
世子叫裴景渊。
就是当年侧妃拼死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他叫了十几年母亲的人,手上沾着他生母的血。
正妃要我亲眼看着她的"儿子"长大成人,对她感恩戴德,而那个真正的母亲,连个牌位都没有。
她笃定我翻不起任何浪花。
她赌对了。
我在王府待了三年,什么证据都没找到。
第三年冬天,裴景渊生了一场大病,我衣不解带照顾了半个月。
他好转后,第一句话是:"阿鸢,你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我愣住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绢花,"前些日子让丫鬟去外面买的,说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式,你戴着看看。"
我没有接。
可从那以后,他变了。
变得事事问我意见,出门总带着我,晚间读书也非让我在旁边坐着。
正妃看在眼里,叫我去喝茶。
茶杯放下那一刻,她笑了。
"他对你动了心思,你最好别接。"
"当年那个稳婆的孙女,想爬世子的床?"
"你以为他知道真相后,还会选你?"
我沉默地起身,行礼退下。
那天夜里,裴景渊敲开了我的门。
他问我为什么最近总躲着他。
我说:"世子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僭越。"
他皱着眉看了我很久,轻声道:"我不在乎什么身份。"
我在乎。
可我没说。
隔年春天,正妃给裴景渊定了一门亲事,是兵部尚书的嫡女。
婚期定在秋天。
这三年我搜集的所有线索,在成亲前夜被正妃的人一把火全烧了。
她把我关在柴房里,让我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钟婆子死了,你也该认命了。"
大婚后第三天,裴景渊来找我。
他说:"我向母亲求过了,纳你做侧室。"
我问:"然后呢?"
他答不上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门亲事是正妃设的局。
兵部尚书的女儿脾性刚烈,容不下任何妾室。
她进门第二天,就命人将我发卖了。
裴景渊追出来的时候,人牙子的马车已经走了半条街。
他策马来追,被兵部尚书的家丁拦下。
我被辗转卖了三次,最后落在一家黑窑里。
烧窑的活计极重,我撑了不到两年。
临死那天,浑身烫伤,趴在冰凉的泥地上。
恍惚间,似乎看到钟婆婆站在远处,朝我招手。
再睁眼,满目漆黑。
头顶是一小圈天光,周围是湿冷的石壁。
枯井。
我五岁。
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怎么也别出来,爹去去就回。"
这一次,我没有在井里等三天。
爹离开后第二个时辰,我就自己爬了出来。
踩着井壁的石缝,手指磨出了血,一寸一寸往上攀。
等爬出井口,天已经快亮了。
远处的村子烧成了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我往相反的方向跑。
跑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我在官道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
一个赶着驴车的中年汉子路过,吆喝了一声。
车上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
妇人看见我,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驴车停了。
她从车上跳下来,蹲在我面前,拿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灰。
"闺女,你家人呢?"
"没了。"
她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上车吧。"
我没有犹豫。
这个男人姓庄,是个在各处做杂工的泥瓦匠。
妇人姓何,是他续娶的妻子,怀里的男孩是他前妻留下的。
他们不富裕,但也没嫌我多一张嘴吃饭。
何婶子对我好,庄叔话少但实在。
日子虽苦,却安稳。
我在心中默默谢过一个人。
钟婆婆。
上一世是她捞起了我,教我手艺,给我饭吃。
这一世,她大概正在某个村子里替人接生,平安无事。
只要我不去靖安王府,她就不会被卷进那场祸事。
这就够了。
六年后。
庄叔接了一个大活,去平洲城给一户大宅修院墙。
他带上了我。
那户大宅的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长信堂。
进了府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和庄叔交代工期。
我跟在后面,安静地打量着宅子。
回廊深深,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气派。
走到后院,拐角花架下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正低头看一盆兰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
裴景渊。
那张脸,我怎么可能认不出。
前世他叫我阿鸢。
我心口一紧,立刻低下头,跟着庄叔快步走过。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第二眼。
02
"那位姑娘,留步。"
身后传来少年清润的嗓音。
我脚下一顿,没回头。
庄叔察觉不对,转身赔笑:"世侄爷有何吩咐?"
"她手里那卷图纸,是给后院花房的?"
"正是、正是。"
"花房的窗棂尺寸前日改过,旧图作不得数了。"
"让她过来,我重新对一对。"
庄叔推了推我。
我低着头,把图纸递过去,眼睛盯着他的鞋面。
"抬头。"
我没动。
"我说。抬头。"
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我慢慢抬眼,只到他衣襟处。
"姑娘脸上有灰。"他停顿了一瞬,"叫什么名字?"
"庄阿鸢。"
我把"阿鸢"两个字咬得极轻。
上一世,这名字是他在病榻上唤了无数遍的。
"庄家姑娘。"
裴景渊把图纸递回来,指尖几乎要碰到我,我立刻缩手。
"花房的事,你随庄师傅一起经手便是。"
"是。"
我退后一步,转身就走。
身后那道目光,落在我后颈,烫得像火。
回到下人房,我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何婶子端着一碗粥进来:"丫头,怎么脸色这么白?"
"路上吹了风。"
"这家可不是普通人家。"
"方才门房嚼舌头说,长信堂是平洲穆家的别业,这位裴小公子是穆家老爷的亲外甥,从京里来住养病的。"
我握粥碗的手一抖。
穆家。
上一世我在王府待了三年,翻烂了正妃的账册,唯一查到的一点蛛丝马迹,就是这两个字。
侧妃姓穆,娘家在平洲。
可还没等我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正妃就一把火烧了所有东西。
我以为这一世远远避开就好。
老天偏要把这条线,重新塞到我面前。
"丫头?"
"魂飞哪儿去了。"
"婶子,"我抬头,"这位裴公子。身子很不好吗?"
"听说是娘胎里带的弱症。"
"可怜见的,亲娘早没了。"
我嗯了一声,把粥喝完。
碗底压着一层焦黄的米皮,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把它刮干净。
刮得指尖发疼。
夜里我躺在通铺上,听着隔壁鼾声四起,眼睛瞪着房梁。
爬,还是不爬?
上一世为钟婆婆翻案,我赔上一条命,什么都没换回来。
这一世钟婆婆没事,我也没欠谁的。
可那个死在血泊里、连块牌位都没有的女人,是裴景渊的亲娘。
我闭上眼,又睁开。
睁开的时候,眼前是黑的,耳边却响起正妃管事那句话。
"识相的就拿钱走人,不识相的,就去陪你那老婆子。"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一早,庄叔带着人去拌灰浆。
我借口去取尺子,绕到后院花房。
花架下空着,没有人。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地失落。
刚要走,廊下转出一个丫鬟,端着药碗,急匆匆撞过来。
药汁泼了我一身。
"哎呀!"丫鬟脸都白了,"你怎么走路不长眼。"
"是奴婢冲撞了姐姐。"我立刻屈膝,"姐姐这药是给谁送的?"
"世侄爷的药!这下凉了,回头管事要罚我的!"
"我闻着这药里有附子。"
丫鬟一愣:"你说什么?"
"附子凉了再喝,伤胃。"
"姐姐若信我,我替你重新温一温,加一片生姜进去,公子喝下去舒服些。"
"你一个泥瓦匠家的丫头,懂什么医?"
"奴婢从前跟一个游方郎中识过几个字。"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让她试。"
03
我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裴景渊穿了一身月白家常衫,靠在廊柱上,脸色比昨日还要差。
"世侄爷。"丫鬟急了。
"我说,让她试。"
丫鬟咬咬牙,把药碗塞进我手里:"弄坏了你担着。"
小厨房就在花房后面。
我接了水,重新温药,又从灶上的姜罐里切了一片薄姜投进去。
裴景渊跟进来了,倚在门框上看我。
"哪里学的?"
"游方郎中。"
"郎中姓什么?"
"姓胡。"
"住在哪里?"
"四海为家。"
他笑了一下:"你倒答得熟。"
我没接话,把药碗递给丫鬟。
丫鬟端走了。
小厨房里只剩我和他。
"庄阿鸢。"他叫我。
"在。"
"你看着我。"
"奴婢不敢。"
"我又不是什么阎王。"
"看一眼,碍着你什么了。"
我抬眼。
这一回,看得很清楚。
十五六岁的裴景渊,眉眼还没长开,下颌线却已经显出几分将来的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
跟我在病榻前守了半个月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喉头猛地一紧。
"姑娘的眼神好奇怪。"他偏了偏头,"像是认得我。"
"奴婢这辈子第一次进这种宅子。"
"那为什么躲着我?"
"奴婢身份低微,怕冲撞了贵人。"
"昨日图纸的事,你递东西时手指都在抖。"
"天冷。"
"四月里?"
我抿紧嘴。
裴景渊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罢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搁在灶台上。
是一只很小的银裸子。
"今日的药钱。"
"奴婢不能要。"
"那便算我欠你的。"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庄阿鸢。"
"在。"
"我母舅家这园子,犄角旮旯里头藏着不少东西。你和庄师傅做工,别乱走。"
我心口一跳: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只回头看我一眼,月白衣角一闪,人就出了厨房。
我盯着那粒银子,盯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碰。
午后,庄叔被管事叫去对账。
我抱着一捆麻绳,借口去仓房,绕到了西跨院。
这一处是穆家祠堂的方向。
下人们都在前院忙活,西跨院静得只剩鸟叫。
祠堂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正中供着穆家祖先,左侧偏祠摆了一排灵位,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一块一块看过去。
最末一块。
"亡女穆氏婉之灵位。"
下面的小字:殁于景和七年,年廿三。
景和七年,正是上一世侧妃血崩的那一年。
我跪了下去。
不是装的。
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上一世我在王府三年,没见过这块牌位。
正妃说,侧妃身份低,不配入祠。
她甚至连娘家都不愿告诉裴景渊。
"穆姑娘。"
"我对不住你。上辈子,我没替你翻成案。"
牌位无言。
香炉里残着一截没烧完的香。
我伸手过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我猛地回头。
祠堂门口,立着一个穿石青褙子的妇人。
约莫四十岁年纪,鬓边别一支素银簪,眉眼温和。
她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手指还悬在香炉上,僵住了。
"姑娘,"她开口,嗓音很慢,"你怎么在这里。"
"奴婢。奴婢迷路了。"
"迷路迷到祠堂里跪着?"
她走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在牌位上。
"你认识我妹妹?"
我心里轰地一声。
04
穆家舅母。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奴婢不认识。"
"那你跪什么?"
"。奴婢见这位姑奶奶年纪轻轻就去了,心里难过。"
舅母静静地看了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我没动。
"我说,起来。"她语气重了几分,"这地方,下人不能跪。"
我站起来,垂着头。
"你叫什么?"
"庄阿鸢。"
"跟着泥瓦匠庄家的?"
"是。"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像看一件器物。
"年纪不大。"
"奴婢十一。"
"识字?"
"识得几个。"
"懂医?"
我顿了一下:"略懂一点。"
"刚才在小厨房,你给景渊温了药。"她在我对面站定,"小厨房的丫鬟回话说,你说附子凉了伤胃。"
"是。"
"这话是哪位郎中教你的?"
"姓胡的游方郎中。"
"哦?"她笑了一下,"那位胡郎中,可曾告诉你。附子配生姜,是给寒症之人。我外甥的病,是不是寒症?"
我抬头。
第一次正眼看她。
"是。"
"凭什么这么说?"
"奴婢见他唇色发青,指甲泛白,说话气短。"
舅母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那块牌位。
"我那妹妹,"她忽然开口,"也懂一点医。她在世的时候,常说。附子要配生姜。"
我心头一震。
"姑娘,"她回过身,目光像针一样落在我脸上,"你究竟是什么人。"
"奴婢是泥瓦匠家的。"
"庄家姑娘。"她打断我,"我穆氏一族,在平洲三代行医。你这点东西能瞒过下人,瞒不过我。"
我后背沁出冷汗。
祠堂外,风把那扇虚掩的门吹得"吱呀"一声。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也盯着我。
半晌,我开口:
"夫人,奴婢有一件事,想单独回禀。"
"说。"
"此处不便。"
舅母眉头一蹙。
她回头看了眼牌位,再回头时,神色变了:
"跟我来。"
她带我进了西厢的一间小书房。
关了门,落了栓。
"说吧。"
我跪下了。
这一次跪得稳稳的。
"夫人可知,穆姑奶奶当年是怎么殁的?"
舅母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血崩。"
"是有人故意拖延。"
她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奴婢知道是谁。"
我抬头,看着她。
"靖安王府正妃。"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蜜蜂撞玻璃的声音。
舅母嘴唇动了动。
"。你一个十一岁的丫头,从哪里听来的鬼话。"
"奴婢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顿了顿。
我没有证据。
上一世我翻了三年,证据被烧得干干净净。
我只有一张嘴,和一段没人会信的"前尘"。
可我必须让她信。
"夫人,"我深深叩首,"穆姑奶奶生产那夜,请的稳婆姓钟。钟婆婆出王府之后,得了五十两赏银,连夜被打发出城。半年后,她在城南的破庙里,跟一个路过的小丫头说漏过一句嘴。"
我抬眼。
"'那胎本是顺的,是有人按住了我的手。'"
舅母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那个小丫头,是谁?"
"。是奴婢。"
我撒了谎。
钟婆婆从没说过这句话。
可正妃做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舅母踉跄一步,扶住书案。
"为什么现在才说。"
"奴婢从前不知道穆姑奶奶娘家在哪。"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人把我打出去。
最后她开口:
"丫头。"
"在。"
"你这话。若是有半句假的,我穆家百年清誉,可以容下一个被打死的小泥瓦匠。"
"奴婢明白。"
她闭了闭眼。
"你先回去做工,什么都别说。等我消息。"
我磕了一个头,起身。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叫住我:
"庄阿鸢。"
"在。"
"你这双眼睛,"她声音很轻,"不像十一岁的人。"
我没回头。
"乡下苦,催人长。"
05
接下来三天,长信堂一切如常。
庄叔每日带着伙计砌墙、拌灰,何婶子蹲在井边洗菜。
我跟在他们身后递工具,连饭都端到墙根下吃。
裴景渊没再来花房。
舅母也没来寻我。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第四天清晨,府门外传来鞭炮一样的马蹄声。
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停在长信堂门口。
打头的轿子上,挂着靖安王府的徽记。
我手里的木尺,"啪嗒"掉在地上。
何婶子捡起来:"王府的人,怎么到平洲来了?"
我嘴唇发干。
不到半个时辰,长信堂的下人都被叫到中庭。
我远远地,跟着何婶子站在最后一排。
中庭里,一架软轿落下。
帘子掀开,一只缠着金丝护甲的手先伸出来。
我闭了一下眼。
睁眼时,那个女人已经站在阶上。
靖安王正妃,姜氏。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绣金锦裙,鬓上一支赤金步摇,笑意盈盈地朝穆舅母行礼:"嫂嫂安好。"
舅母没动:"王妃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为渊儿。"姜氏笑得温婉,"他在平洲住了大半年,王爷想他了。我亲自来接他回京。"
舅母嘴角的笑,淡得几乎没有。
"渊儿这几日身子不爽,怕是经不起车马。"
"嫂嫂多虑。京里请了新太医,最擅治这弱症。"
两个女人,隔着三步台阶,笑里全是刀。
我躲在何婶子身后,连呼吸都放轻。
姜氏的目光,却在这时候忽地扫过来。
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我心口骤然一缩。
她不可能记得我。
上一世我十七岁才进王府,眼下我才十一,瘦得像把柴。
可她还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认出,只有寻常的、对一只蝼蚁的漫不经心的扫视。
她收回目光,朝舅母伸手:"嫂嫂,咱们厅里说话。"
人群散了。
我跟着何婶子往后退,刚转身。
肩膀被一只手抓住。
是姜氏身边的管事妈妈。
我太熟悉这张脸了。
上一世,就是她隔着王府的朱漆大门,扔给我十两银子。
"识相的就拿钱走人。"
。这句话还在耳朵里。
"小丫头。"她笑眯眯地,"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
走到偏院的一处角门,她停下,指着地上一只锦囊:
"这是从你住的下人房翻出来的。"
锦囊里,露出半截赤金步摇。是姜氏鬓上那一支的同款。
"刚才王妃下轿时,碰掉了一支步摇。"她笑意更深,"穆家人找了半天没找到,没想到,就在你床底下。"
何婶子在一旁脸都白了:"不可能!我家阿鸢从不进主子的屋。"
"妈妈,"我打断她,"奴婢不曾偷。"
"东西在你屋里,你不偷谁偷。"
"妈妈方才说,王妃下轿时步摇才掉。奴婢一直在中庭,没去过前院。"
管事妈妈的笑,僵了一瞬。
也只僵了一瞬。
"小丫头,嘴还挺利。"她抬起手,护甲在阳光下闪了闪,"王妃丢了东西,总得有人担。十一岁的小贼,发卖去窑子上,是规矩。"
窑子。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耳朵里。
上一世,我就是被一道发卖文书,从王府卖出,辗转三次,死在黑窑里。
老天爷开的玩笑,一字不差。
何婶子扑过来,跪在地上:"妈妈,妈妈饶了她吧。"
"婶子起来。"我把她拉起来,转头看那管事妈妈,"妈妈,奴婢有一句话。"
"你说。"
"步摇的事,要不要先回禀王妃?"
"用得着回禀?"
"用得着。"我抬眼,"因为这支步摇。不是王妃的。"
06
管事妈妈的脸,沉了下来。
"小丫头,你看清楚再开口。"
"妈妈,"我蹲下身,把锦囊里的步摇拈起来,"王妃今日鬓上那支,赤金嵌东珠,珠是六颗。这一支。五颗。"
她瞳孔一缩。
"且王妃那支的金丝是缠枝纹,这一支是双蝶纹。"
"。你一个泥瓦匠家的丫头,眼力倒不错。"
"奴婢跟过郎中,识些器物。"我把步摇放回锦囊,"这步摇不是王妃丢的,是有人想栽给奴婢。可奴婢一个下人,连王妃的面都没见过,谁会专门栽奴婢?"
管事妈妈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着她:"除非。栽的不是奴婢,是穆家。"
她脸色一变。
"妈妈想想,"我语气放轻,"若这步摇真送到穆夫人面前,说是下人偷的,穆家失了体面,王妃替穆家'处置'下人,这人情就送回来了。可这步摇若被人当场认出不是王妃的。"
"妈妈替谁背的锅,可就难说了。"
管事妈妈盯着我,盯得我后颈发凉。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这丫头,倒会算账。"
"奴婢只是不想被冤死。"
"罢了。"她一把抽回锦囊,"今日是我看错。你走吧。"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妈妈。"
"还有事?"
"妈妈鬓边歪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鬓。
"。奴婢说笑的。"我垂下眼,"妈妈走好。"
她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何婶子在一旁腿都软了:"丫头,丫头你哪学的这些话。"
"婶子,"我捏住她的手,"今晚收拾东西,跟庄叔说,工程做完就回。这地方咱们不能久待。"
"哎,哎。"
我送她回下人房,自己绕回西跨院。
舅母正在书房候我。
她一开门,把我拉进去,关上门。
"步摇的事,我听见了。"
"夫人。"
"你这丫头。"她声音发颤,"你这话怎么说出来的。"
"奴婢急中生智。"
"急中生智?"她盯着我,"我穆家三代行医,识得各府上的步摇花样,都没你这丫头眼力好。"
我垂下眼。
"庄阿鸢。"
"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抬头,看她。
这一眼,看了很久。
最后我开口:
"夫人,奴婢有一件事,要求夫人替我做证。"
"你说。"
"今日王妃来接世侄爷回京,是个由头。"
"什么由头?"
"她要带走的不是世侄爷。是穆家。"
舅母的脸,又白了一层。
"什么意思。"
"夫人方才与王妃说话,可有觉得,她对穆家这园子,太熟了?"
舅母怔住。
"她从未来过平洲。"我盯着她,"她进门没多久,就指出花房窗棂改过;提到祠堂时,连穆姑奶奶牌位摆在第几列都说得出。"
"。夫人,王府里有穆家的人。"
舅母踉跄一步,扶住书案。
"不止当年那场血崩里有蹊跷。"我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您身边。有钉子。"
她闭了闭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回答。
"庄阿鸢。"
"在。"
"今晚戌时,我会让我嫂子的陪嫁妈妈,去你下人房一趟。她跟了我妹妹二十年,是我妹妹的奶嬷嬷。"
"是。"
"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她。"
"是。"
我磕了一个头,出门。
天已经黑了。
我贴着墙根往回走,刚拐过花房。
撞上一个人。
裴景渊。
他穿着一身寝衣外披了件鹤氅,脸色比白日里更差。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哑哑的。
"奴婢迷路。"
"又迷路。"
"是。"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庄阿鸢。"
"在。"
"我母亲今日来接我。"
"。是。"
"我不想跟她走。"
我心口一紧。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抬眼看天,"今晨她下轿,我远远看见,心里忽然就发冷。冷得像我五岁那年发高热的那个夜。"
我没说话。
"庄阿鸢。"
"在。"
"你看着我。"
我抬头。
"。你眼神里有话。"
我抿紧嘴。
"说。"
"。世侄爷,"我开口,"别跟王妃走。"
07
裴景渊愣住。
"你说什么。"
"奴婢说,"我抬眼,"别跟王妃走。"
他盯着我,半晌不语。
夜风从花房廊下穿过,吹得鹤氅的下摆扫过我的脚背。
"你为什么这么说。"
"奴婢说不上来。"
"庄阿鸢。"
"在。"
"你不是说不上来。"他往前一步,"你是不肯说。"
我后退一步。
"奴婢只是下人。"
"我问你最后一遍。"他抬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动不了,"你认不认得我。"
我喉头一紧。
他这双眼睛。
上一世病榻上,他握着我的手,唤了一夜的"阿鸢"。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
像在水里溺着,伸手要抓一块木头。
"奴婢。"我开口,声音抖了一下,"奴婢不认得世侄爷。"
他的手,松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脸色比方才更白。
"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劝我不要跟母亲走。"
"奴婢失言了。"
"庄阿鸢。"
"在。"
"你这双眼睛。"他低声笑了一下,"看着我的时候,像是隔了一辈子。"
我心口"轰"地一声。
我抓住廊柱,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世侄爷醉了。"
"我没饮酒。"
"那便是病糊涂了。"
"。或许吧。"他闭上眼,"你走。"
我转身就走。
走到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靠在廊柱上,没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要断不断的弦。
。
戌时,下人房。
何婶子被我支去前院帮厨。
一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嬷嬷敲了门。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背已经有些佝偻,可眼神亮得很。
"老身姓周。"她坐下,"夫人让我来听姑娘的话。"
我跪下了。
"周嬷嬷。"
"姑娘起来说。"
"嬷嬷,奴婢这话说出来,您未必信。"
"夫人让我来听,我便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穆姑奶奶生产那夜,稳婆叫钟氏,是从济阳请来的。"
周嬷嬷的眼,一下子睁大。
"姑娘怎么知道。"
"奴婢。奴婢与钟婆婆相熟。"
"她还活着?"
"活着。"
我撒了谎。
上一世她死了,这一世,她应该在济阳。
"钟婆婆说,那夜穆姑奶奶胎位本是正的。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话,她的手就慢了。"
"什么话。"
我抬头:
"那人说。'下了,留母;不下,留子。王府里只能有一个嫡子。'"
周嬷嬷的手,"啪"地抖了一下,茶盏歪在桌上,茶水流了一桌。
她没去擦。
"。这话,"她声音抖,"这话是谁说的。"
"姜氏身边的红玉。"
"红玉。红玉是姜氏的陪嫁丫鬟。"
"是。"
"姑娘。"她盯着我,"你不是与钟婆婆相熟。"
我心里一紧。
"嬷嬷?"
"红玉是姜氏的陪嫁,进王府第三年就病死了。穆家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她声音越来越低,"姑娘要骗钟婆婆的话,不会编出红玉这个名字。"
我没说话。
"姑娘。"周嬷嬷站起身,绕着我走了一圈,"老身年轻时见过一桩事。"
"什么事。"
"有个人,掉进河里淹死了,又被人救起来。救起来之后,她记得河底的事,也记得河上的事。她娘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她说。'我在水底睡了一觉。'"
我抬头。
"嬷嬷?"
"姑娘是不是,"她在我对面坐下,"也睡了一觉。"
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没说话。
周嬷嬷叹了一口气:"姑娘不必答。"
"老身只问一句。姑娘要做什么。"
"奴婢要。"我抬眼,"奴婢要让姜氏,给穆姑奶奶赔命。"
周嬷嬷盯了我很久。
最后她"嗯"了一声,站起身。
"姑娘等老身的信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姑娘多大了。"
"十一。"
"。可怜见的。"
她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膝盖压在木地板上,凉得发麻。
我把脸埋进掌心。
上一世我在乱葬岗爬起来的时候,发过誓。
这一世,誓还没了。
但路终于走通了一截。
。
第二日一早,姜氏出乎所有人意料,没有立刻带裴景渊走。
她说,要在长信堂"叨扰"几日。
中庭里,她笑着对舅母说:"渊儿身子不爽,我心疼,多陪他几日。"
舅母也笑:"王妃有心。"
我远远地,看着这两个女人。
像看两只笑面虎,隔着茶盏,互相磨牙。
08
姜氏住进了长信堂的西院。
她带来的下人,把西院围得水泄不通。
第二天,她派人去叫"那个识步摇的小丫头"。
我跟着管事妈妈,进了西院。
姜氏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串伽南香念珠。
我跪下。
"奴婢庄阿鸢,给王妃请安。"
"抬头。"
我抬头。
姜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几岁了。"
"十一。"
"哪里人。"
"济阳。"
她"嗯"了一声:"识字?"
"识得几个。"
"懂医?"
"略懂。"
"听说你昨日替渊儿温了一碗药。"
"是。"
"附子配生姜,"她笑了一下,"哪位先生教你的。"
"奴婢的师父,姓胡。"
"巧了。"她放下念珠,"我们王府的老太医,也姓胡。"
我心头一跳。
"。是同一个人吗。"
"奴婢不知。"
"那胡先生现在何处。"
"四海为家。"
姜氏笑了。
她笑得很慢,眼睛却没有笑。
"丫头。"
"在。"
"我们王府最近,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十五年前,王爷在济阳剿匪,救下一个被塞进枯井的小丫头。那丫头当年五岁,王爷一直惦记。"
我的指尖,"嗡"地一下,发起麻来。
"。后来托人寻过几次,都没找到。"她端起茶,"你说,巧不巧。"
我喉头一紧。
爹当年没有回来。
是死了,还是。被谁拦下了?
上一世我没问过这个。
"王妃说笑了。"我垂下眼,"济阳战乱那年,被塞进井里的小丫头,多得很。"
"是吗。"
"是。"
姜氏看了我半晌,忽然笑出声。
"丫头嘴硬。"
"奴婢不敢。"
"罢了。"她搁下茶盏,"你下去吧。今后,每日来给渊儿温一回药。"
"。是。"
我退出来。
走到西院门口,腿才开始发软。
她在试探我。
她不可能认得我。
可她在试探一个十一岁的丫头。
这说明,她在怀疑这个"枯井小丫头",已经在某处冒头了。
我背靠在廊柱上,缓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景渊从回廊那一头走过来。
"庄阿鸢。"
"。世侄爷。"
"你脸色不对。"
"奴婢没事。"
他在我面前站定,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暖手的小铜炉。
"拿着。"
"奴婢。"
"我说,拿着。"
我捏着那只铜炉,指尖暖了。
"世侄爷。"
"我母亲方才问了你什么。"
"问奴婢医术。"
"还有呢。"
"。还有奴婢的来历。"
裴景渊静了一瞬。
"庄阿鸢。"
"在。"
"我母亲不是好相与的人。"
我抬头看他。
"奴婢知道。"
他怔住。
"。你怎么知道。"
"奴婢看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你这双眼睛,真奇怪。"
"世侄爷夸奖。"
"我没夸你。"他低声说,"我怕你。"
我心口一紧。
"怕奴婢什么。"
"怕你看穿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廊外起风了。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抬脚。
"庄阿鸢。"
"在。"
"你昨晚说,让我不要跟她走。"
"是。"
"你今日,还这么说吗。"
我抬头。
看着他这双眼睛。
上一世他唤了一夜"阿鸢"的眼睛。
"。是。"
"为什么。"
"奴婢说不出来。"
"你能说出来。"他往前一步,"庄阿鸢,你说出来,我就不走。"
我嘴唇动了动。
风把他鹤氅的下摆吹起来,扫过我的手背。
我闭了闭眼。
"世侄爷。"我开口,"穆姑奶奶的灵位,您去看过吗。"
他怔住。
"。什么。"
"穆家祠堂里,左侧偏祠,最末一块。"我抬头,"您找一日,自己去看一看。"
"庄阿鸢,你说什么。"
"奴婢失言。"
我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他在身后说:
"。她是谁。"
我没回头。
"是该死在景和七年的,一个人。"
09
当夜,裴景渊去了祠堂。
我没有跟。
我只在西厢的廊下,远远看着他提着灯,一步一步走进偏祠。
那扇门开了很久才合上。
合上之后,又过了一炷香,他才出来。
灯笼是灭的。
他没有点。
他只是抱着那盏灭了的灯笼,靠在祠堂外的廊柱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的背影。
良久,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
第三天,周嬷嬷敲了下人房的门。
"姑娘。"她递给我一只小布包,"夫人让我交给姑娘。"
我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一只玉佩。
信是济阳一位姓白的稳婆写的。
她说。景和七年她曾给一位"姜小姐"接生过一胎私生子,胎死腹中,姜小姐回京前,给了她五十两封口费。
"姜小姐",正是入王府前的姜氏。
我心口一震。
"夫人怎么找到这封信的。"
"夫人没找到。"周嬷嬷低声说,"是老身的旧识,济阳的一位老姊妹,从前与白稳婆熟。听说姑娘提钟氏,老身就托人去问了一句。"
"。白稳婆现在何处。"
"已被穆家护卫,悄悄接来平洲。"
我闭了闭眼。
"嬷嬷,"我抬头,"姜氏不能再带世侄爷走。"
"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还得让她。"我顿了顿,"自己开口。"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姑娘心思深。"
"嬷嬷,"我把玉佩拿起来,"这是什么。"
"是穆姑奶奶贴身的玉。她殉葬前一日,托人送回穆家的。"
我握紧那块玉。
凉的。
。
第四天,姜氏在西院设宴,请舅母过去"赏花"。
舅母点头,去了。
我跟着周嬷嬷,捧着茶具进西院。
姜氏看见我,眉头一挑:"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王妃前日说,让她每日来温药。"周嬷嬷笑道,"今儿世侄爷的药还没温呢。"
"罢了。"
我在炉边温药。
姜氏与舅母对坐,碟子里摆着新摘的玉兰。
"嫂嫂,"姜氏笑着,"渊儿在平洲住了大半年,可有添什么麻烦。"
"没有。"
"那便好。我明日就带他启程。"
"王妃。"舅母放下茶盏,"我有一事请教。"
"嫂嫂请讲。"
"景和七年,舍妹生产那夜,请的稳婆,是谁举荐的。"
姜氏的笑,僵了一瞬。
也只僵了一瞬。
"我记不清了。"她端起茶,"年头久了。"
"我倒记得。"舅母说,"是王妃举荐的。一个姓钟的,从济阳来的稳婆。"
"。嫂嫂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
"那便记错了。"姜氏笑,"嫂嫂,往事何必再提。"
"王妃。"舅母看她,"我再问王妃一句。景和七年五月,济阳一位白稳婆,给一位'姜小姐'接生过一胎死胎。这位'姜小姐',是不是王妃。"
姜氏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磕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
她没擦。
她盯着舅母,盯了很久。
"。穆夫人,"她声音慢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舅母也笑,"只是问一问。"
"问得好生奇怪。"姜氏笑,"我堂堂靖安王正妃,何曾在济阳生过孩子。"
"白稳婆现在长信堂。"
姜氏的瞳孔,骤然一缩。
"。王妃可要见一见。"
姜氏猛地站起身。
"穆夫人。"
"王妃。"舅母也站起来,"我妹妹景和七年五月二十二夜里没的。白稳婆给您接生那胎死胎,是五月二十夜里。隔了不过两天。"
"。王妃当时,应当在济阳,不在京城。"
"可那夜请稳婆去王府的人,是您派的。"
"您没在场,怎么知道我妹妹的胎,要'下了留母'呢。"
姜氏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我端着药碗,手稳稳的。
我看着她。
上一世的姜氏,从来没有这样白过脸。
她朝舅母逼近一步:"穆夫人。你血口喷人。"
"红玉。"舅母忽然说。
姜氏脚下一顿。
"红玉景和八年病死,您可记得她临终前,托人送了一封信去济阳?"
"。那封信,老身手里有一份。"
姜氏怔在原地。
茶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掉在她的石榴红裙上。
像血。
10
姜氏后退一步,一脚踩在裙摆上,险些跌倒。
她身边的管事妈妈急忙扶住她。
"王妃。"
"出去。"姜氏低声说。
"王妃?"
"我说,都出去。"
"王妃不必赶人。"舅母淡淡地,"门外候着的,是平洲知府的人。"
姜氏猛地抬头。
"。你做什么。"
"靖安王府的家事,我管不着。"舅母看她,"可舍妹是穆家女儿。她在王府里死得不明不白,穆家三代行医,咽不下这口气。"
"。平洲知府,是我大伯母娘家的远房。今日他来,是替穆家做证。"
姜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穆夫人。"
"王妃。"舅母打断她,"我有一句话,问王妃。"
"。你说。"
"渊儿,是不是我妹妹的儿子。"
整个西院,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炭的爆声。
姜氏盯着她。
久久不语。
最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叫了我十几年母亲。"
"那便是了。"舅母点头,"穆家不夺孩子。只要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王妃自请下堂,去家庙里替我妹妹守一辈子灵。"
姜氏猛地抬头:"不可能。"
"那便走衙门。"
"穆。"
"姑姑。"
一个声音,从西院门口传过来。
我回头。
裴景渊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脸色比纸还白。
他没看姜氏,眼睛只看着舅母。
"姑姑。"他第二次开口,"我母亲的牌位,能不能搬出偏祠,进正堂。"
舅母怔住。
姜氏猛地转头:"渊儿。"
裴景渊没看她。
他只看着舅母。
舅母点头:"能。"
"谢谢姑姑。"
他转身要走。
姜氏伸手拉他:"渊儿,渊儿你听母亲说。"
裴景渊在原地停了一下。
他没有甩开她。
他只是低声说:
"夫人。"
姜氏的手,僵在半空。
"。夫人养我十几年,渊儿记着。"
"可我亲娘死在景和七年五月二十二夜里。"
"渊儿今日,要给她磕一个头。"
他抽出手。
走了。
姜氏脚下一软,跌坐在椅上。
我端着药碗,从她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眼。
那一眼里,没有认出我。
只有一个被打懵的女人的、空洞的茫然。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那碗药,放在她脚边的小几上。
附子配生姜的味道,在西院的风里散开。
她猛地抬头,看见那碗药。
我看着她。
"王妃。"我开口,第一次直直地看她,"附子凉了,伤胃。"
她瞳孔一缩。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奴婢的师父姓胡。"
"。他还告诉过奴婢一句话。"
"什么话。"
"。'天网恢恢。'"
姜氏的脸,"唰"地白了。
我站起身,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啊"了一声。
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
那一夜,平洲知府落下文书。
姜氏被押回京。
靖安王那一头如何处置,不归穆家管。
可穆家把白稳婆的供词、红玉的信、钟稳婆的口供,一并递了上去。
舅母说,王爷收到东西的那一夜,砸了半个外书房。
。
裴景渊在偏祠跪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从祠堂里出来。
人瘦了一圈,脸色却比这几日都要清明。
他在中庭遇见我。
我端着一筐刚晾干的药材。
他在我面前站定。
"庄阿鸢。"
"在。"
"那夜你说,让我去看一块牌位。"
"是。"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母亲。"
我抬头看他。
他眼眶是红的。
"奴婢。"
"庄阿鸢。"他打断我,"你不要再说'奴婢'。"
"。世侄爷。"
"也不要叫我世侄爷。"
我抿了抿唇。
"那叫您什么。"
"叫名字。"他低声说,"或者,叫我从前的名字。"
"。您从前的名字。"
"我亲娘给我起的小名。"他说,"姑姑昨夜告诉我,叫'阿渊'。"
我喉头一紧。
11
阿渊。
上一世,我从未这样唤过他。
上一世,他唤我"阿鸢",我唤他"世子"。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朱漆门,一座王府,一个不能见光的身世。
。这一世,他十五岁,我十一岁。
世子那两个字,还没在他身上压下来。
"。阿渊。"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眼底有点湿。
"庄阿鸢。"
"在。"
"你跟我去一趟祠堂。"
我跟他去了。
偏祠里,穆姑奶奶的牌位已经被请出来,舅母正命人重新刻名。
裴景渊在牌位前跪下。
我也跪下。
他磕了三个头。
我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没起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盯着那块还没刻完字的木牌。
"庄阿鸢。"他低声说。
"在。"
"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说,'是该死在景和七年的一个人'。"他偏头看我,"你怎么知道,她差点没死在景和七年。"
我没说话。
"你不肯说。"
"。奴婢说不出。"
"你能。"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的水雾,已经退了。
只剩一种沉沉的、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东西。
"庄阿鸢。"
"在。"
"你是不是。"他顿了顿,"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心口一震。
"。梦里,你也认得我。"
我嘴唇抖了一下。
"梦里,你也叫过我,对吗。"
我没有回答。
可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
砸在祠堂的青砖上。
裴景渊伸手过来。
他没有碰我。
他只是把手悬在我的脸侧,指尖轻轻一弯,又收回去。
"。你不必说。"他低声,"你不说,我也信。"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心里就疼了一下。"他说,"像有人,在我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叫了一声。"
我闭上眼。
眼泪又掉了一滴。
。
姜氏被押回京后,靖安王府那一头,过了半个月才有信。
姜氏被废,送进京郊的家庙,终身礼佛。
裴景渊认祖归宗,正式入族谱,记在穆姑奶奶名下。
靖安王亲笔写了一封信,请穆家舅母代为照拂。
信的末尾,王爷加了一句。
"渊儿身边那位姓庄的小医女,王爷感念其救子之功,赐字'阿鸢',记入穆家世仆,由穆家庇护。"
舅母把信递给我看,看完笑了一下:"王爷倒是会做人。"
我没接话。
"阿鸢。"她忽然唤我。
"在。"
"你这名字,从前就有?"
"。从前没有。"
"那便是新的。"
"是。"
舅母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丫头,老身不问你从哪里来。"
"。只问你一句,往后想做什么。"
我抬头。
窗外,裴景渊正提着一只食盒,从回廊那一头走来。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朝我抬了抬食盒。
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上一世他在病榻上看见我的那个笑。
不一样。
上一世那个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少年,对一个不敢爱他的丫头的笑。
这一世这个笑,是一个知道自己亲娘是谁的少年,对一个救过他亲娘清白的姑娘的笑。
里头没有亏欠。
我转头看舅母。
"夫人。"
"嗯。"
"奴婢想学医。"
"。好。"
"奴婢想,"我顿了一下,"奴婢想自己当一个郎中。不归任何府上。"
舅母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好。"
。
那一日傍晚,裴景渊在花架下找到我。
他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只小小的、雪白的、绢做的花。
我怔住。
。上一世,他从枕头下摸出来给我的那只绢花,也是这个样式。
"姑姑院里的绣娘做的。"他低声说,"今年最时兴的样式。"
我没有伸手。
裴景渊也没逼我。
他只是把那朵花,搁在石桌正中。
"庄阿鸢。"
"在。"
"我向姑姑求过了。"
我心口一紧。
"。求什么。"
"过两年,我十七,你十三。"他垂着眼,"我想求姑姑做主,把你许给我。"
。
跟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可上一世,他说的是"纳你做侧室"。
这一世,他说的是"许给我"。
我喉头紧了一下。
"阿渊。"
"嗯。"
"我答你一句话。"
"你说。"
"过两年,我十三。"我抬眼看他,"我想去济阳。"
"。做什么。"
"找一个姓胡的郎中。"我说,"再找一个姓钟的婆婆。"
"。还有,找一个姓庄的男人。当年把他女儿,塞在井里没回来的那个男人。"
裴景渊怔住。
半晌,他开口:
"我陪你去。"
"。你是穆家世子。"
"我先是阿渊。"
我看着他。
夕阳从花架那一头斜下来,落在他眉骨上。
他十五岁。
我十一岁。
我们之间没有王府,没有朱漆门,没有沾着他生母血的那个女人。
我没有伸手去拿那朵绢花。
我只是抬眼,看他。
"。阿渊。"
"嗯。"
"那一年,我也想自己,去把她从井里捞出来一次。"
"。把谁。"
"。把那个,五岁的我。"
裴景渊愣了很久。
他终于伸出手,慢慢地,落在那朵绢花上,又慢慢地,把它推到我面前。
"好。"他说。
"。我陪你,把她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