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的第三天,李锐差点被毒死。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早上,他正坐在山洞里琢磨怎么离开这座岛,一头老匹格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爬上山崖,恭恭敬敬地捧着一片大树叶,树叶上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果子。
“王,请用膳。”老匹格的声音像破风箱。
李锐看了一眼那堆果子——红的、紫的、黄的,有的长毛,有的带刺,有的还在往外渗白色的汁液。他在南疆待过,知道丛林里越鲜艳的东西越毒。
“这什么东西?”
“这是吾族最珍贵的贡品。”老匹格一脸自豪,“七彩圣果。只有王才能享用。”
李锐把红的递给海伦。海伦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三秒后,她捂着喉咙倒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巴肿得像两根香肠。
“有毒!”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李锐低头看着那堆“圣果”,又抬头看着老匹格。
老匹格一脸无辜:“王,这是圣果。吃下去,灵魂就能去见吾神。这是无上的荣耀。”
李锐深吸一口气,把海伦扶起来,灌了她半壶水。海伦的嘴肿得更厉害了,但总算能喘气了。
“以后。”李锐一字一顿地说,“送来的东西,先让他们自己吃一遍。”
老匹格愣住了:“王,这不合规矩——”
“我是王。”李锐盯着它,“规矩,我定。”
老匹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弯下腰:“是,王。”
它拄着拐杖走了。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锐,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等它走远,海伦肿着嘴问:“它……它是不是想害你?”
李锐摇头:“不是。它们是真心想让我吃。”
“那为什么——”
“因为它们蠢。”李锐说,“蠢了几百年,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在它们眼里,越鲜艳越神圣。吃下去死了,就是去见神。吃下去没死,就是神保佑。怎么都不亏。”
海伦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锐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山崖下那片匹格的营地。成百上千头匹格在营地里走动,有的在打磨石斧,有的在烤东西吃,有的在打架——打着打着,赢的把输的拖走了,看样子是要烤了吃。
他皱了皱眉。
“这些玩意儿……”他低声说,“得改。”
当天下午,李锐召集了所有匹格头领。
祭坛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几十头最壮实的匹格。它们有的缺耳朵,有的少眼睛,有的身上疤摞疤,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匹格萨满站在最前面,拄着那根黑色法杖,浑浊的眼睛盯着李锐。
李锐站在一块巨石上
“今天叫你们来,”李锐开口,“说三件事。”
匹格头领们竖起耳朵——它们的耳朵又大又圆,竖起来像两把扇子。
“第一,不准吃人。”
头领们互相看看,发出困惑的呼噜声。
“可是王,”一头缺了耳朵的匹格站出来,“人好吃。”
李锐盯着它:“你吃过?”
缺耳朵匹格点头:“吃过。三十年前吃过一个。细皮嫩肉,香。”
李锐沉默了两秒:“从那以后,你还吃过吗?”
缺耳朵匹格摇头:“没有了。人不好抓。他们会跑,会藏,还会用那种——那种会响的东西。”
它说的“会响的东西”应该是弓箭。李锐点点头:“以后不许抓,不许吃。不单是人,所有会说话的,都不许吃。”
缺耳朵匹格愣住了:“王,那吃什么?”
“吃那些不会说话的。”李锐指了指远处的树林,“那些四条腿的,长毛的,不会说话的,随便吃。”
匹格头领们交头接耳,呼噜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一头脸上有疤的匹格站出来:“王,那些四条腿的跑得快,不好抓。人好抓。”
李锐跳下巨石,走到它面前:“你叫什么?”
疤脸匹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会问这个。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砸碎脑袋的’。”
李锐点点头:“砸碎脑袋的,我问你,你们抓人,一次死多少?”
砸碎脑袋的匹格想了想:“上次抓那批人,死了三十七个。抓回来二十三个。”
“那二十三个,够你们吃多久?”
“一人……不,一匹分一口。一天就没了。”
李锐又点点头:“抓四条腿的呢?死多少?”
砸碎脑袋的匹格挠挠头:“抓野猪,一次死五六个,能拖回来七八头。吃半个月。”
李锐看着它:“那你觉得哪个划算?”
砸碎脑袋的匹格愣住了。它那猪脑子从来没算过这笔账。抓人,死得多,吃得少。抓野猪,死得少,吃得多。
“这……”它挠着头,“好像……野猪划算?”
其他匹格头领也开始交头接耳。呼噜声越来越大,有的还伸出爪子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大概是在算数。
李锐等它们吵够了,才开口:“第二件事,以后打架,不许吃输的那个。”
这一次,匹格头领们炸了锅。
“王!这怎么行!”一头缺了半只耳朵的匹格跳起来,“不吃了输的,那打赢了有什么用!”
“就是!赢了就得吃!这是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改!”
李锐等它们喊完,才慢慢说:“我问你们,你们打架,是为了什么?”
缺耳朵匹格想也不想:“为了当老大!”
“当了老大,有什么好处?”
缺耳朵匹格想了想:“可以……可以多吃。”
“多吃什么?”
“多吃……多吃……”
却耳朵匹格卡住了。它突然发现,当了老大之后能多吃的,好像也就是那些输了被吃掉的。要是不能吃素的,那当老大有什么意思?
其他匹格也反应过来了。它们面面相觑,呼噜声渐渐低下去。
李锐看着它们:“如果你们打赢了,不能吃输的。但输的要给赢的干活。每天打猎,打回来的猎物,赢的先挑。挑剩下的,输的再分。你们觉得,哪个划算?”
匹格头领们又开始挠头。
“干活”这个词,对它们来说太新鲜了。它们从来没想过,输了还可以活着,活着就可以干活,干活就可以打猎,打猎就有肉吃——虽然要吃赢的挑剩下的,但总比被吃了强。
“那……输了的不恨赢的吗?”一头小匹格怯生生地问。
李锐看着它:“恨,可以再打。打赢了,就换过来。”
小匹格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匹格萨满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拄着法杖,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李锐。
散会后,匹格萨满没有走。
它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些匹格头领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李锐也没走,就坐在巨石上,等它开口。
“王。”匹格萨满终于说话了,“汝之令,不合祖制。”
李锐看着它:“祖制让你们吃人,吃同类,吃了几百年,越吃越少。你看看你们现在,还剩多少?”
匹格萨满没有说话。
李锐继续说:“我来的那天,你们来了七八十个。那是你们能调动的所有壮年吧?死了十几个,你们就伤筋动骨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打,你们自己就把自己吃绝了。”
匹格萨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消失了。
“王说得很对。”它说,“但有一事,王需知晓。”
“说。”
匹格萨满举起法杖,指向远处山崖上那个山洞——李锐住的地方。
“王身上流着吾神之血。”它说,“但王终究不是吾神。”
李锐没说话。
“吾神,是龙。”匹格萨满看着他,“王,是人。”
两个“人”字,它咬得很重。
李锐盯着它,等着它继续说。
匹格萨满却没有再说。它只是深深看了李锐一眼,然后拄着法杖,一步一步走回祭坛后面的石屋里。
那眼神,李锐看懂了。
怀疑。不信任。还有一点点——恐惧。
它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上流的龙血。那血是真的,但人也是真的。一个人,能当匹格的王吗?一个人,会把匹格带向哪里?
李锐不知道答案。
晚上,李锐回到山洞,发现海伦不在。
李锐皱起眉,转身就要出去找——刚走到洞口,海伦就钻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累得气喘吁吁。借着月光,李锐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一些植物的根茎,还有几颗野果。
“你去哪儿了?”他问。
海伦把东西放下,擦了一把汗:“去……去找吃的。你白天都在忙,我自己得想办法……”
李锐盯着她,没有说话。
海伦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让我乱跑。可是……可是我不想一直拖累你。”
李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脸上有伤。”
海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指尖碰到一道细细的血痕,刚结痂。
“摔的。”她说,“天黑了,看不清路……”
李锐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道血痕看了看。然后他伸手,在她头发里翻了翻——翻出一片枯叶,和一小撮灰白色的绒毛。
那是匹格的毛。
海伦的脸白了。
李锐把那撮绒毛放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海伦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眶里涌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去找它们了。”李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海伦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为什么?”
海伦不说话。
李锐等了她很久,她才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
“我想……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抢那枚蛋。”她的声音发抖,“那枚蛋,是我……是我从祭祀船队里偷出来的。”
李锐皱起眉。
海伦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普通的侍女。我是……我是摩爾族的祭司。那枚蛋,本来是要送到另一个地方的。但我……我改了航向。我把船队引到了这里。”
李锐没有说话。
“因为……”海伦的眼泪又涌出来,“因为我父亲。他是摩爾族的长老,他说,那枚蛋里藏着匹格族最大的秘密。如果能把蛋偷走,让匹格族失去信仰,它们就会衰弱。它们衰弱了,就不会再袭击我们的部落……”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锐等她哭够了,才开口:“你父亲让你来送死?”
海伦摇头:“不是他让我来。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是……我不是没用的……”
李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月光笼罩的树林。
“那枚蛋里,有什么秘密?”
海伦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龙晶。不是那头母龙的龙晶——是更早的,第一头黑龙的龙晶。传说中,那枚龙晶里藏着黑龙一族的起源,藏着……藏着这个世界的秘密。”
李锐摸了摸腰间那块黑色的石头。暗红色的纹路还在流动,温热的。
“那个萨满说,这座岛是黑龙陨落之地。”他说,“那头第一代黑龙,就死在这里?”
海伦点头:“应该是。”
李锐没有再问。
它是那头母龙的孩子。它的血脉,可以追溯到第一代黑龙。
它选择了他。
为什么?
半夜,李锐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从干草堆里一跃而起,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海伦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怎么了?”
李锐没回答。他冲到洞口,从那道缝隙往外看——
山崖下的匹格营地乱成一团。火光冲天,嚎叫声震耳欲聋。无数黑影在火光中穿梭,厮杀,惨叫着倒下。
那不是匹格在互殴。
那是别的东西。
李锐眯起眼,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些黑影——比匹格矮,但更粗壮,浑身长满灰色的毛,脑袋像狼,但直立行走。
狼人?
他正想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匹格跌跌撞撞地爬上山崖,一头栽在洞口。
“王……王……”它嘴里冒着血泡,“豺狼人……豺狼人来了……”
李锐一把抓住它:“来了多少?”
“很多……很多……”匹格的眼睛开始涣散,“它们……它们要抢……抢吾神之子……”
说完这句话,它脑袋一歪,死了。
“抱着它。”他把龙蛋塞进海伦怀里,“躲好,别出来。”
海伦死死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李锐没回答。他拔出那柄卷刃的匕首,冲出山洞。
火光冲天。
豺狼人密密麻麻,从树林里涌出来,像灰色的潮水。它们比匹格矮一截,但更灵活,更凶狠,手里的武器不是石斧,而是打磨过的骨刀。
匹格们在拼死抵抗,但节节败退。它们太笨重了,追不上那些灵活的豺狼人,只能被动挨打。
李锐冲下山崖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头缺耳朵的匹格被三个豺狼人围住。它挥舞着石斧,怒吼着,但那些豺狼人像泥鳅一样滑,躲开它的攻击,然后从侧面扑上去,骨刀捅进它的肚子。
缺耳朵匹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锐没有停。他穿过混战的人群——不对,混战的兽群——直奔祭坛。
祭坛前,匹格萨满正在苦苦支撑。它挥舞着法杖,嘴里念念有词,一道道黑色的光从法杖里射出来,打在最前面的豺狼人身上。那些豺狼人被黑光击中,惨叫着倒地,浑身抽搐。
但太多了。黑光再厉害,也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一头特别高大的豺狼人从侧面扑向萨满,骨刀直刺它的后心——
李锐到了。
他一脚踹在那头豺狼人腰上,把它踹得横飞出去。豺狼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居然站稳了,扭头盯着他。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豺狼人头领。
它盯着李锐,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没见过人类。但很快,困惑变成了杀意。它低吼一声,挥舞着骨刀扑上来。
李锐没有躲。
他迎着骨刀冲上去,在那把刀快要劈到脑门的一刹那,猛地一矮身,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豺狼人头领的裆下——和杀第一头匹格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豺狼人比匹格快。
它没有像匹格那样愣住,而是就势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李锐的匕首。同时反手一刀,狠狠劈在李锐背上。
噗嗤。
血肉横飞。
李锐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几步,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哗啦啦往下流,流得满背都是。
但他没有倒。
他转过身,盯着那头豺狼人头领,手里的匕首握得紧紧的。
豺狼人头领也盯着他,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挨了它一刀还能站着的,它没见过。
李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来。”他说,“再来。”
豺狼人头领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夜空。
那声音不大,但刺得人耳膜生疼。所有厮杀中的匹格和豺狼人都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崖上,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龙蛋发出来。
这一声,比刚才更尖,更响,像一根针,刺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豺狼人头领捂着耳朵,痛苦地嚎叫起来。所有豺狼人都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匹格们也被刺得不轻,但比起豺狼人,它们好多了。
李锐趁这个机会,扑向豺狼人头领,匕首狠狠捅进它的喉咙——
噗嗤。
血喷了他一脸。
豺狼人头领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轰然倒地。
其他豺狼人见头领死了,又受不了那尖锐的鸣叫,开始溃散。它们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逃进树林,消失在黑暗中。
山崖下,一片死寂。
李锐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浑身是血,背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流血。他抬起头,看着山崖上那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李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
身上缠满了布条,布条上浸着黑色的药汁。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能动,骨头没断。
海伦缩在角落,抱着龙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他醒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你……你醒了?”
李锐点点头,撑着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那些布条下面,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整个手臂,密密麻麻,像藤蔓一样。
海伦也看见了那些纹路,脸色变了变。
“你的血统……又在进化。”她小声说。
李锐没说话。他摸了摸腰间——那柄卷刃的匕首还在,龙晶也还在。他掏出龙晶看了看,暗红色的纹路比之前更亮了,像是在呼应他身上的那些纹路。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天快亮了。山崖下的匹格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幸存的匹格们正在清理战场,把死去的同伴拖到一边,把豺狼人的尸体堆成堆。
匹格萨满站在祭坛前,拄着法杖,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匹格萨满的眼睛里没有了怀疑。只有一种东西——
敬畏。
它弯下腰,对着山崖上的李锐,深深地行了一礼。
所有幸存的匹格都跟着它,弯下腰。
李锐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说,这枚蛋里藏着这个世界的秘密。”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海伦愣住:“什么秘密?
李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朝霞,看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看着那些弯着腰的匹格。
“这个世界,”他说,“需要一个新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