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九年后,我成了他的清算人
楔子
我和继妹喜欢上同一个男人,整整九年。
那年我二十岁,在江城大学建筑系读大三。
陈远舟是我们学院最出名的学长。
他穿白衬衣,画图时袖口卷到手肘,低头改模型的样子,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我喜欢他。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喜欢到他随口说一句,喜欢安静、会照顾人的女孩。
我就把自己练成了最懂事的样子。
他熬夜做方案,我去食堂买粥。
他比赛缺人,我熬通宵帮他整理图纸。
他不爱说废话,我就学着少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
他喜欢的不是安静。
他喜欢的是唐蜜那种会软着嗓子喊他“远舟哥哥”的女孩。
唐蜜是我继妹。
她比我小两岁,从我妈改嫁到唐家那天起,她就成了家里所有人的掌心宝。
她不会画图,不懂建筑,却能在陈远舟做模型时歪着头说:
“远舟哥哥,你好厉害呀。”
陈远舟就笑了。
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要的打印纸,像个临时搬运工。
毕业那年,陈远舟拒了国外事务所的邀请,留在江城创业。
唐蜜穿着白裙子,挽着他的手,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
配文是:
【以后请多指教,陈先生。】
那天晚上,我撕掉了给他准备的生日卡片。
第二天,我买了去伦敦的机票。
没有告别。
没有眼泪。
我读完法律硕士,转做破产重整。
八年里,我从助理律师做到合伙人。
第九年,我回国创办青衡律所。
第一单案子,是一家文旅集团的债务重整。
项目资料送到我桌上时,助理说:
“苏律,对方创始人明天上午十点来见您。他很急,说公司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我翻到第一页。
公司名称:远舟文旅。
法定代表人:陈远舟。
手机屏幕同时亮起。
唐蜜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老公明天要去见一个特别厉害的重整律师,大家帮他祈祷呀。】
我看着行程表。
十点整。
会见人:陈远舟。
而那个“特别厉害的重整律师”。
是我。
第1章 深夜来电旧事重提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开完跨境债务委员会的视频会。
凌晨一点。
伦敦那边刚下午五点,我这边已经灯火通明。
她在电话里第一句话就是:
“苏锦,你妹夫出事了,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握着手机,靠在办公室椅背上。
“哪个妹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就一个妹妹,唐蜜啊。远舟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他现在急得饭都吃不下。”
“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学法律的吗?又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肯定认识一些厉害律师吧?你帮他找找人。”
我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项目资料。
远舟文旅。
债权人十七家。
银行贷款三点八亿。
民间借贷七千万。
员工工资拖欠两个月。
若不在三十天内启动预重整程序,公司大概率进入破产清算。
“我看看。”
我妈声音立刻拔高:
“什么叫你看看?苏锦,这不是外人的事,那是你妹妹的家。你不能装不知道。”
她总是这样。
唐蜜的事,是全家的事。
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妈,我明天有会。”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你忙出什么来了?三十多岁的人,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你看看唐蜜,结婚早,孩子都有了。远舟以前多风光,现在只是遇到点坎,你能帮就帮一把。”
“妈,我不是神。”
“你少跟我讲这些。”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记恨当年远舟娶了唐蜜?”
我笑了一下。
很轻。
“您想多了。”
“我想没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你喜欢远舟,全家谁不知道?可感情这种事讲缘分,远舟喜欢的是唐蜜,你总不能记一辈子吧。”
我没说话。
窗外是江城深夜的高楼。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冷静,疲惫,妆还没卸。
“苏锦。”我妈叹气,“你从小就倔。你爸走得早,我带你改嫁到唐家,本来就不容易。唐叔叔没亏待你吧?蜜蜜也一直把你当姐姐。你现在有点能力了,不能翻脸不认人。”
没亏待我。
这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年。
唐家给我一间房,供我上大学。
所以后来唐蜜弄坏我的模型,我不能生气。
唐蜜拿我的竞赛图纸去给陈远舟看,我不能计较。
唐蜜在亲戚面前说我“太要强所以没人敢追”,我不能反驳。
因为唐家没亏待我。
“妈,明天很晚了。”
“你别敷衍我。”她说,“蜜蜜让我问你,明天远舟要见的那个青衡律所,到底靠不靠谱。听说那个女律师很难搞,姓苏。你在法律圈,帮忙打听打听。”
我垂眼,看着桌上的名片。
青衡律所,创始合伙人。
苏锦。
“行,我打听。”
挂了电话,微信弹出来。
唐蜜发来一条语音。
二十九秒。
“姐姐,妈妈跟你说了吧?远舟最近真的特别难。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头发掉好多。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问一下那个苏律师呀?听说她特别冷,千万别为难远舟。”
停了两秒。
她又补了一句:
“姐姐,你别多想哦。我知道你现在应该早就放下远舟了,对吧?”
我点开第二条。
十秒。
“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往前看啦。”
我关掉语音。
家族群已经热闹起来。
唐蜜:【远舟明天见重整律师,希望一切顺利。】
继父回了个:【远舟有能力,一定能挺过去。】
我妈:【大家都给远舟加油。】
唐蜜:【谢谢爸妈,我会陪着他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
没有人问我,这些年在哪里,做什么,累不累。
其实他们不是不知道我回国。
我开所那天,把开业照片发过群里。
唐蜜回了一句:
【姐姐办公室装修得好漂亮呀,是不是租的共享工位?】
然后话题就转到她女儿新买的钢琴上。
后来,我再也没在群里说过我的事。
助理孟乔敲门进来。
“苏律,远舟文旅的材料都整理好了。明天十点,陈总本人过来。”
“嗯。”
“他助理刚才又来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半小时。”
“不用。”
“他说陈总行程很满。”
我抬头看她。
孟乔立刻明白。
“我回复他按预约时间。”
“还有。”我合上资料,“明天的会,按普通预重整咨询走。不需要特别准备。”
孟乔点头。
“明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苏律,您认识陈远舟吗?”
我看着文件上的名字。
“认识。”
孟乔愣了一下。
“那明天……”
“正因为认识,才更要按规矩。”
第2章 故人相见身份成谜
早上七点半,唐蜜的语音准时炸进手机。
她一向不喜欢打字。
因为打字会显得不够委屈。
“姐姐,你起了吗?远舟今天九点多就要出门了。他昨晚又没睡,胃疼得厉害。我真的很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
“你帮我问到那个苏律师了吗?她到底是什么背景呀?会不会很凶?远舟现在承受不了打击了。”
我站在镜子前扣衬衫扣子。
白衬衫,黑西装。
头发挽起来,耳钉很小。
镜子里的人,和大学时那个总是背着图纸筒、跟在陈远舟身后的女孩,已经没有半点相似。
我没回。
八点,我下楼。
司机把车门打开。
刚坐进去,电话又响了。
是大学同学许薇。
毕业后联系不多,偶尔朋友圈点个赞。
“苏锦?你回江城了?”
“嗯。”
“我昨晚才知道!唐蜜在聚会上说的。”
我眼神微动。
“她说什么?”
“她说你现在在国内做法律咨询,好像挺忙的。还说你当年出国,其实是因为陈远舟结婚了,你受不了,所以躲出去。”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我没有说话。
许薇大概也察觉到不对,声音低了些。
“她还说,你这些年一直没谈恋爱,可能心里还是过不去。她说她挺愧疚的,毕竟她也不想伤害你。”
我忽然笑了。
“她哭了吗?”
许薇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她眼圈确实红了。大家都劝她,说感情的事不能怪她。”
多熟悉的剧本。
唐蜜永远不用说一句重话。
她只要红着眼,说一句“我也不想的”,旁人自然会替她把刀递过来。
九年。
我在伦敦凌晨三点赶判例检索时,她在说我为情远走。
我在律所复印室站到低血糖时,她在说我放不下陈远舟。
我带团队做完第一起跨境破产案,被英国客户写信感谢时,她在说我可怜。
“许薇。”我开口。
“嗯?”
“我出国那天,是下午三点的航班。”
“啊?”
“我自己去机场,没有人送。唐蜜那天在朋友圈晒下午茶,她连我哪天走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
“所以,她怎么知道我哭没哭?”
许薇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尴尬地笑了下。
“可能……她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没人知道。”
“苏锦,对不起啊,我就是听她那么说……”
“没事。”
我语气很平。
“我到律所了,先忙。”
挂了电话,车已经停在青衡楼下。
孟乔在大厅等我。
“苏律,陈远舟的助理刚又确认了一遍时间,说陈总已经在路上了。”
“他几点到?”
“预计九点十五。”
“安排到会客室,十点准时见。”
孟乔点头。
电梯门合上。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
九年前,陈远舟说喜欢会体贴人的女孩。
我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体贴不是没有脾气。
安静也不是没有尊严。
只是那时候我太年轻。
以为只要把自己放低一点,就能被他看见。
现在我站得足够高。
才发现——
有些人看不见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看。
进办公室后,孟乔把最新财务分析递给我。
“苏律,远舟文旅的情况比昨晚看起来更差。”
“说。”
“他们三年前拿下老城区改造项目,本来是做文化街区。前期宣传投入非常大,实际运营不行。去年开始靠短贷续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资产估值虚高,现金流断裂,而且核心项目产权不清晰。”
“债权人态度呢?”
“银行还想谈,供应商已经急了。员工那边有人准备劳动仲裁。”
我翻着报告。
“陈远舟想保公司?”
“他助理是这么说的。希望通过预重整引入战略投资人。”
我抬眼。
“重整不是许愿池。”
孟乔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会记录。”
手机亮了。
陈远舟发来微信。
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找我。
【苏锦,听说你回江城了。】
下一条很快。
【我今天要见青衡律所的苏律师。你在法律圈待过,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她?】
我看着那两行字。
他不知道。
那个他想打听的人,就是我。
第三条弹出来。
【唐蜜说你可能认识人。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麻烦了。】
麻烦了。
九年不联系。
第一句话不是你过得好吗。
是麻烦了。
我按灭屏幕。
孟乔问:“苏律?”
“准备会。”
“好。”
第3章 重逢交锋锋芒毕露
九点十五分,前台内线打进来。
“苏律,远舟文旅陈总到了。”
“带到第三会客室。”
“好的。”
三分钟后,孟乔进来。
“他在会客室。带了两个人,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陈总看起来……很自信。”
我翻着文件,没有抬头。
“怎么说?”
“他刚在电话里跟太太说,青衡这种新所最需要大客户,今天应该问题不大。”
孟乔说这句话时,表情有些微妙。
青衡是新所。
但我不是新人。
过去五年,我经手的重整项目总规模超过两百亿。
陈远舟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关心。
在他印象里,我大概还是那个会在打印店帮他守机器的学妹。
“让他等到十点。”
“是。”
九点四十,唐蜜又发语音。
“姐姐,你怎么还不回呀?远舟都已经到青衡了。你到底有没有帮我们问?你要是不方便就直说,别这样吊着人好不好?”
我没有点开第二条。
十点整,孟乔敲门。
“苏律,可以了。”
我拿起资料。
“走吧。”
第三会客室的门推开。
陈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还是很好看。
三十多岁的男人,褪去了大学时的清瘦,多了几分成熟。
深灰色西装,腕表低调,眉眼间有疲惫,却仍然撑着那点从前的骄傲。
听见门响,他抬头。
目光落到我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财务总监正要起身,见他没动,也愣住了。
我走到主位坐下。
孟乔把资料放在我面前。
“陈总,久等。”
陈远舟盯着我。
嘴唇动了动。
“苏锦?”
我点头。
“是我。”
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胸牌。
青衡律所。
创始合伙人。
苏锦。
他脸上的从容,一寸寸裂开。
“你……你是苏律师?”
“如果你约的是青衡破产重整团队负责人,那应该就是我。”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
他的法务先反应过来,低声提醒:
“陈总。”
陈远舟这才像忽然回神。
他站起来,伸手。
“苏……苏律。”
我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请坐。我们时间四十分钟。先从债务结构开始。”
陈远舟坐下。
他明显还没缓过来。
“苏锦,我没想到你……”
“陈总。”我打断他,“如果要叙旧,可以另约。今天我们谈项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财务总监开始介绍。
“目前公司总负债约四点七亿,其中银行贷款三点八亿,供应商欠款约六千二百万,员工薪酬及社保……”
我翻到第三页。
“这里的资产估值是谁做的?”
财务总监停住。
“是去年融资时第三方机构出的。”
“去年融资的估值基础是未来三年客流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实际呢?”
财务总监看了陈远舟一眼。
“去年实际客流增长……负百分之十二。”
“今年上半年?”
“负百分之二十八。”
我抬头。
“所以你们用一个完全失效的模型,去支撑现在的重整价值?”
没人说话。
陈远舟终于开口。
“老城区项目有潜力,只是疫情后消费恢复不及预期。我们已经在调整业态。”
“调整成什么?”
“夜游、市集、沉浸式展览,还有亲子研学。”
我翻到运营数据。
“夜游项目投入两千万,回款三百八十万。市集招商率百分之四十七,商户退租率百分之三十二。亲子研学没有教育资质备案。沉浸式展览的版权合同下个月到期,对方不续签。”
我一项项念完。
“陈总,你所谓的调整,是把所有热门词都堆进项目里。但没有一条跑通。”
陈远舟脸色微变。
“文旅项目需要时间养。”
“债权人不会靠情怀等你。”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不习惯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大学时,他把我的竞赛方案丢回桌上,说:
“苏锦,你想法太满,不落地。”
那时候我红着脸解释了半天。
他没听。
现在轮到他解释。
我也不需要听太多。
“你们希望青衡做什么?”
陈远舟深吸一口气。
“帮远舟文旅做预重整。稳住债权人,引入战略投资,保留核心项目。”
“战略投资人意向有吗?”
“在谈。”
“具体哪家?”
他沉默。
“没有明确意向?”
“有几家接触。”
“陈总。”我合上资料,“预重整不是拿来拖延债务的工具。如果没有可执行的商业修复方案,没有真实投资人,没有债权人让步基础,法院不会支持,债权人也不会买账。”
他的手指收紧。
“苏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把项目完整讲完?”
“可以。”
我看了一眼表。
“还有十九分钟。”
第4章 当年设计今日审判
陈远舟用了十五分钟讲他的“城市记忆计划”。
老厂房改造。
街区再生。
青年文化聚落。
历史建筑活化。
这些词,我熟得不能再熟。
因为九年前,我在建筑系毕业设计里写过。
那份设计叫《被遗忘街区的公共记忆修复》。
当时我熬了两个通宵,把方案打印出来,拿给陈远舟看。
他只翻了两页。
“概念不错,但太理想化。”
后来,他的毕业展上出现了一个“城市记忆盒子”的装置。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唐蜜挽着他的胳膊笑。
陈远舟被老师夸有温度,有社会性,有青年建筑师的责任感。
那天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方案还没成熟。
因为我没有证据。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会让人自动替对方找借口。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讲着同样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他要用这套情怀,去说服债权人再给他时间。
“所以。”我问,“你的盈利模型是什么?”
他停住。
“文旅不能只看短期盈利。”
“债务到期要看。”
“如果给我们一年时间——”
“员工工资能等一年?”
“苏锦。”
他终于忍不住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
“你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会客室里空气一静。
他的财务总监低下头。
法务连呼吸都轻了。
我看着陈远舟。
“陈总,我在帮你判断公司还有没有重整价值。不是在听你的理想宣讲。”
他脸色难看。
“我知道你可能还在介意以前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九年过去了。
他公司快倒了。
他坐在我的会客室里,第一反应居然还是——
我是不是因为旧情在针对他。
“以前什么事?”
他明显一怔。
我说:“你指你娶了唐蜜,还是指你当年拿我的毕业设计概念去参展?”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孟乔也抬起眼。
陈远舟声音低了些。
“那个展……”
“今天不谈那个。”我打断他,“如果谈知识产权,另行委托。”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瞬慌乱。
“苏锦,我没有——”
“陈总。”
我把资料推回去。
“远舟文旅目前不具备独立重整基础。青衡可以提供两种服务建议:第一,协助你们与主要债权人进行庭外和解,争取分期清偿;第二,准备破产清算预案,尽量降低个人连带责任风险。”
他像被人按住了肩膀。
半晌没说话。
“也就是说,你不建议保公司。”
“至少目前的材料不支持。”
“如果我补充方案呢?”
“可以提交。团队会评估。”
“团队?”他苦笑,“不是你?”
“青衡有流程。”
“苏锦,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不方便。”
他看着我。
那种眼神,大学时我见过无数次。
每次他需要我帮忙做图、查资料、联系老师时,都会这样看我。
像在说:你应该懂事。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麻烦你了”就心软的人。
会议结束时,我站起来。
“孟乔会把会议纪要发给贵司。后续材料请走邮箱。”
陈远舟也站起来。
“苏锦。”
我停住。
“你现在……变了很多。”
我看着他。
“不是我变了。”
他不解。
我说:
“是你第一次认真听我说话。”
说完,我转身离开。
回办公室后,孟乔把会议记录放下。
“苏律,陈总刚才在会客室坐了很久才走。”
“嗯。”
“他走前问我,您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做这个领域。”
“你怎么说?”
“我说,您是国内最年轻的百亿级重整案主办律师之一。”
我翻文件的动作停了停。
孟乔小心翼翼问:
“我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
她松口气。
“不过他听完脸色挺白的。”
我没说话。
手机亮了。
唐蜜发来消息。
【姐姐,你到底什么意思?】
下一条。
【远舟说青衡的苏律师就是你。】
再下一条。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们,你是青衡的老板?】
我看了很久。
回她:
【你们问过吗?】
第5章 家族逼宫撕破脸皮
唐蜜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三次时,我接通,开了免提。
“苏锦,你什么意思?”
她连“姐姐”都不叫了。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青衡的创始合伙人,你为什么瞒着我们?”
“我没有瞒。”
“你有!你明明知道远舟要找的是你,你还装不知道,看他笑话是不是?”
我靠在椅背上。
“唐蜜,他预约的是青衡,不是苏锦。我按流程见他。”
“按流程?”她冷笑,“你在会上当着他下属的面否定他的项目,逼他承认公司不行,这叫按流程?”
“他的公司确实有问题。”
“你就是报复!”
她声音尖得刺耳。
“你还放不下远舟,对不对?你看他娶了我,心里一直不平衡。现在你混出来了,就想把他踩下去。”
“唐蜜。”
我语气很平。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所有事都围着陈远舟转?”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你少装清高。当年你有多喜欢他,我又不是不知道。”
“对,我喜欢过。”
“你承认了?”
“我承认喜欢过,不承认现在还喜欢。”
她像听到笑话。
“苏锦,你三十三岁了,没结婚,没男朋友,回国也不回家。你说你放下了,谁信?”
我看着窗外。
“我放不放下,不需要谁信。”
唐蜜呼吸急促起来。
她每次失去优势,就会换一种语气。
果然,几秒后,她声音软下来。
“姐姐,我刚才太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来了。
“远舟真的撑不住了。公司要是没了,我们房子也保不住。糖糖还那么小,她下半年要上国际幼儿园,学费还没交。”
糖糖是她女儿。
五岁。
很可爱。
但我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把一家没有重整价值的公司包装成可投资项目。
“我可以让团队给远舟文旅一份清算风险提示,帮他减少损失。”
“我要的不是这个。”
唐蜜声音低下去。
“姐姐,你帮他把公司保下来。你有这个能力。”
“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不给。”
她又急了。
“你就算不看远舟,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行吗?我是你妹妹。”
“唐蜜,重整要看债权人、资产、现金流、商业修复能力,不看姐妹面子。”
“那你要我怎么办?跪下来求你?”
我闭了闭眼。
“别演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
我说:
“这些年你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说我的,我不是不知道。”
她呼吸一滞。
“你说我出国是因为远舟不要我。说我不结婚是因为放不下他。说我事业心重,是因为不甘心输给你。”
“我那是——”
“你说完了吗?”
她咬着牙。
“苏锦,你别逼我。”
“你想做什么?”
“如果你不帮远舟,我就告诉爸妈,告诉所有亲戚,你是故意报复。你猜他们信谁?”
我轻轻笑了。
“他们一直信你。”
她没说话。
“所以你随意。”
我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家族群炸了。
唐蜜:【爸,妈,你们知道吗?青衡那个苏律师就是姐姐。远舟今天去见她,她全程刁难,还说远舟公司不值得救。】
我妈:【什么?苏锦?】
继父:【她什么时候成律师所老板了?】
唐蜜:【她从来没告诉我们。她就是故意瞒着。】
我妈:【苏锦,你出来说话。】
唐蜜:【妈,我真的不想把话说难听,可她就是还记恨我和远舟结婚。】
我妈:【苏锦,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
继父那句“她什么时候成律师所老板了”,很快被淹没。
他们短暂惊讶我的身份。
但更快在意的是——
既然你有能力,为什么不救唐蜜的丈夫?
没人问我这些年怎么走到今天。
没人问我有没有吃过苦。
他们只觉得,我手里有一把伞,就该无条件撑到唐蜜头顶。
哪怕我自己曾经淋了很多年雨。
孟乔敲门。
“苏律,远舟文旅那边发来补充材料。陈总亲自发的邮件。”
“转给项目组。”
“还有,前台说有位唐女士一直打总机,要求转您的办公室。”
“不转。”
“她说是您妹妹。”
“我在律所没有妹妹。”
孟乔愣了一下,很快点头。
“明白。”
手机还在震。
我妈开始打电话。
我按了静音。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看下一份案卷。
一家制造企业,三千多名员工等着工资。
那才是我今天该处理的事。
第6章 雨中质问迟来道歉
下午六点,陈远舟出现在青衡楼下。
不是预约。
是堵人。
孟乔先接到前台电话,又进来问我:
“苏律,陈总在大厅,说想见您一面。”
“不见。”
“他说不谈项目。”
“那更不见。”
孟乔刚要出去,前台又发来消息。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说如果您不见,他就在楼下等。”
“让保安按规定处理。”
“苏律,他毕竟是客户。”
“潜在客户。”
孟乔:“……”
她出去后,我把剩下几份文件签完。
七点二十,关电脑。
电梯到一楼时,我看见陈远舟。
他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领带松了,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见我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苏锦。”
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抬手示意没事。
“陈总,非工作时间堵律师,不是理性选择。”
他苦笑。
“我现在理性不起来。”
“那更应该回去休息。”
“我只想问你几句话。”
我看了一眼表。
“给你五分钟。”
他走到我面前。
大厅灯光很亮,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楚。
“今天回去以后,我把公司资料重新看了一遍。你说得对,很多问题我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嗯。”
“但苏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
我看着他。
“陈远舟,你觉得我有什么私心?”
“当年……”
他停住。
似乎自己也觉得难堪。
“当年我和唐蜜结婚,你走得那么急。后来你不回来,不联系任何人。我以为你……”
“以为我还喜欢你?”
他沉默。
我笑了笑。
“你们都这么以为。”
他低声说:
“难道不是吗?”
大厅里有人来来往往。
我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伤心。
是同一个荒唐答案被反复听到后的疲惫。
“陈远舟,我当年确实喜欢你。”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
“喜欢到你说一句想喝热豆浆,我能在冬天早上跑两条街买给你。喜欢到你比赛缺人,我熬夜帮你补图。喜欢到你看唐蜜一眼,我都能难过很久。”
他喉结轻动。
“苏锦……”
“但那是九年前。”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人不会永远站在原地。”
他眼眶有些红。
“我以前对你很不好。”
“你没有义务喜欢我。”
“可我不该利用你。”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重点。
我没有接。
他声音更低:
“毕业展那个概念,是从你方案里来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
他怔住。
“你知道?”
“我又不傻。”
他脸上出现一种近乎狼狈的神色。
“那你为什么没说?”
“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被伤害都会帮对方找理由。
比如他不是故意的。
比如大家都是同学,想法相似很正常。
比如他只是借鉴,不算偷。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
当一个人总让你替他找理由时,他大概率并不值得。
“苏锦,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晚了九年。
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点头。
“接受。”
他眼底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
“但接受道歉,不等于我会救你的公司。”
那点光又暗下去。
“我知道。”
他苦笑。
“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因为你不需要认识我。”
他看着我。
我说:
“那时候你有唐蜜。她会崇拜你,会依赖你,会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而我只会提出问题。”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
我语气很淡。
“你当年说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孩。其实你不是喜欢温柔,你是喜欢不挑战你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大厅外雨下起来。
玻璃门上有水痕。
我拿起包。
“五分钟到了。”
他低声问:
“苏锦,如果那时候我选择的是你,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
“不会。”
他愣住。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我,也不够爱自己。”
说完,我走出大楼。
司机撑着伞等我。
雨声很大。
我没有回头。
第7章 带女上门道德绑架
第二天一早,唐蜜来了青衡。
没预约。
带着墨镜和口罩,怀里抱着糖糖。
前台把电话打到孟乔那里。
孟乔又进来找我。
“苏律,唐女士在楼下,说如果不见您,她就带孩子在大厅等。”
我正在看远舟文旅补充材料。
听到这句话,笔尖停了一下。
“孩子也带来了?”
“是。”
“几岁?”
“五六岁。”
我沉默几秒。
“让她上来。孩子带到休息室,给点水和点心。”
孟乔点头。
十分钟后,唐蜜进了我的办公室。
她摘掉墨镜,眼睛红得恰到好处。
糖糖被孟乔带去隔壁休息室,临走前还怯生生喊了我一声:
“大姨。”
我应了一声。
门关上。
唐蜜立刻变脸。
“苏锦,你现在满意了?”
我把文件合上。
“你如果来谈远舟文旅,请先预约。”
“少拿这一套压我。”
她站在我桌前,声音发抖。
“远舟昨晚一夜没睡。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回来以后一直翻以前的图纸,还问我当年你的毕业设计是不是也做老街区。”
“你怎么回答?”
唐蜜脸色一僵。
“我哪记得那么多。”
“你记得。”
我看着她。
“那年你把我的设计册拿去给他看,说只是借去参考一下。后来还回来时,封面沾了奶茶。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说不小心。”
唐蜜眼神闪烁。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小事。”
“本来就是小事!”她忽然提高声音,“一个学生作业而已,你至于记这么久吗?”
我安静地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
“苏锦,你别总摆出受害者的样子。你从小成绩好,老师喜欢你,亲戚都夸你。可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只要你在,别人就说我不如你。远舟喜欢我,是我唯一赢过你的事。”
“所以你一直在外面说,我是因为输给你才出国。”
“难道不是吗?”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丝嫉恨。
“你那时候看远舟的眼神,谁看不出来?你装什么?”
“我没装。我喜欢过他。”
“那你现在装什么放下?”
我淡淡问:
“唐蜜,一个人不爱你丈夫了,对你来说那么难接受吗?”
她愣住。
我说:
“如果我还爱他,你可以继续扮演那个被姐姐嫉妒、被命运偏爱的妹妹。可如果我不爱了,你和我的关系就只剩下这些年你对我的轻慢、造谣和索取。”
她脸色白了。
“你胡说。”
“你今天带糖糖来,不也是想让我心软吗?”
她咬唇。
眼泪落下来。
“我没办法了。房子抵押了,车卖了,远舟公司如果倒了,我们怎么办?糖糖怎么办?你那么有钱,帮一次怎么了?”
“青衡不是慈善机构。”
“可我是你妹妹!”
“你是。”
我点头。
“所以我才让你上来。换成别人,前台不会放行。”
唐蜜像被噎住。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她。
“这是个人债务风险隔离建议。远舟文旅如果进入清算,家庭财产哪些可能被追偿,哪些可以提前合法保护,你们可以找律师细谈。”
她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把文件推回来。
“我不要这个!我要你救公司!”
“救不了。”
“你就是不想救!”
“对。”
她愣住。
我说:
“一个没有重整价值的项目,我不会用我的专业背书。”
唐蜜眼泪停了。
“你真狠。”
我靠在椅背上。
“唐蜜,你知道什么叫狠吗?”
她不说话。
“狠是我十八岁那年发烧到三十九度,家里司机送你去钢琴课,我自己打车去医院。你妈——哦,不对,是我妈,给我发消息说让我懂事,不要让唐叔叔难做。”
她脸色变了。
“狠是我大学拿了一等奖学金,家里聚餐,唐叔叔说女孩子太要强不好嫁,你在旁边笑。”
“狠是我出国那年,行李箱坏在机场,我一个人坐在地上修轮子。你们一家在三亚度假,朋友圈里其乐融融。”
我看着她。
“我不救远舟文旅,不叫狠。叫边界。”
唐蜜彻底说不出话。
外面传来糖糖的笑声。
她似乎在吃小饼干。
唐蜜听见女儿声音,眼圈又红了。
“苏锦,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我按下内线。
“孟乔,送唐女士下去。”
唐蜜临走前回头看我。
“你以后别想回这个家。”
我低头打开下一份文件。
“我很多年前就没回去了。”
第8章 继父施压还清旧债
远舟文旅的补充材料,在第三天上午正式进入青衡内部评估会。
我没有一票否决。
也没有额外开绿灯。
项目组五名律师,一名财务顾问,一名外部评估师,逐项讨论。
会议从九点开到十二点半。
最终结论很明确。
不建议承接预重整专项。
理由有三。
第一,核心资产权属不清,老城区项目中两栋主要建筑仍存在历史遗留产权争议。
第二,经营恢复缺乏可验证模型,所谓业态调整没有成熟现金流支持。
第三,实际控制人可能存在不当关联交易风险,需要先做专项审计。
孟乔把会议纪要递给我时,小声说:
“苏律,结论要今天发吗?”
“今天。”
“措辞标准?”
“标准。”
她犹豫了一下。
“陈总那边可能会再来找您。”
“那就走预约。”
下午两点,邮件发出。
两点十七分,陈远舟打来电话。
我接了。
“苏律。”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苏锦。
“陈总。”
他的声音很哑。
“我收到青衡的函了。”
“嗯。”
“你们不接。”
“是。”
他沉默了很久。
“我能问一句吗?如果不是我,是别人拿着同样的材料来,结果也一样?”
“是。”
他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好。”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
“专项审计那一条,是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们初步注意到,远舟文旅去年有三笔咨询服务费,收款方与唐家有关联。具体性质需要审计确认。”
电话那头死寂。
几秒后,他问:
“唐家?”
“你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懂了。
那三笔钱,总额一千八百万。
收款方是一家营销咨询公司,法人姓唐。
唐蜜同父异母的堂哥。
我原本以为陈远舟知情。
现在看来,未必。
“陈总。”我说,“建议你尽快找独立审计机构。”
他声音更低: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
挂断电话后,孟乔进来送咖啡。
“苏律,陈总没发火?”
“没有。”
“挺意外。”
我端起咖啡。
“人到真正塌下来的时候,反而没力气发火。”
手机震动。
家族群里,我妈发了一长段语音。
我没有点开。
紧接着是继父的文字。
【苏锦,家里人之间有矛盾可以关起门来谈。远舟的公司牵扯很多人,你不能因为私人情绪毁了他。】
唐蜜跟着发: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远舟是无辜的。糖糖也是无辜的。】
我看着“无辜”两个字。
忽然觉得可笑。
在他们那里,所有人都无辜。
唐蜜无辜,因为她只是被爱的人。
陈远舟无辜,因为感情不能勉强。
我妈无辜,因为她改嫁不容易。
唐叔叔无辜,因为他养了我几年。
只有我不能无辜。
我必须懂事,必须让步,必须把所有委屈消化成一句“算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三点,前台打电话。
“苏律,有位唐先生到访,说是您的继父,没有预约。”
我抬头。
孟乔正好在办公室。
她看着我,等我决定。
“请到小会议室。”
“好的。”
十分钟后,我在小会议室见到了唐振海。
他比记忆里老了一些。
头发白了不少,但神态仍旧威严。
小时候我最怕他这样坐着。
不说话,只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我。
仿佛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苏锦。”
他开口。
“唐叔叔。”
他皱眉。
“你现在连爸都不叫了?”
我平静道:
“您找我有事。”
他被我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沉声说:
“远舟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你不肯接?”
“青衡评估后认为不适合承接。”
“你不用跟我打官腔。”
他手杖点了点地。
“你妈这些年不容易。蜜蜜也一直拿你当亲姐姐。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要把家里人往死路上逼?”
我看着他。
这句话,和我妈昨晚说的几乎一样。
原来一个家里待久了,连指责人的句式都会互相传染。
“唐叔叔。”我说,“青衡不接远舟文旅,不代表远舟文旅一定死。江城还有很多律所,他们可以另寻团队。”
“你明知道你的意见会影响别人。”
“我的意见基于事实。”
“事实?”他冷笑,“事实就是你当年喜欢远舟,没争过蜜蜜。现在抓到机会报复。”
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真的。
有些人不是不懂。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我的专业判断说成私人怨恨。
这样他们就不用面对远舟文旅真的烂到救不了。
也不用面对唐家可能从中拿走过不该拿的钱。
“您如果只是来指责我,可以结束了。”
唐振海脸色一沉。
“苏锦,你别忘了,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
我静静看着他。
终于来了。
这句话迟到了很多年,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我按照当年转账记录和通货折算,连本带息算过。卡里三十六万。”
唐振海愣住。
“你什么意思?”
“还钱。”
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拿钱羞辱我?”
“不是。”
我站起来。
“是买断你们以后拿这件事羞辱我的资格。”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唐振海盯着那张卡,半天没有动。
我推开椅子。
“密码是我生日。您应该不记得,不过我妈知道。”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
“你真以为自己现在很了不起?”
我停住,没有回头。
“没有。”
我说:
“我只是终于不用靠你们觉得我了不起,才活下去了。”
说完,我走出会议室。
孟乔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苏律,您没事吧?”
我摇头。
“没事。”
她跟着我回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还在亮。
陈远舟发来一条微信。
【我查了那三笔咨询费。】
隔了两分钟。
第二条。
【苏锦,我可能真的从来没有看清身边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
没有回。
窗外日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九年前,他在毕业展上站在人群中央。
唐蜜挽着他。
老师夸他有情怀。
同学为他鼓掌。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细长又沉默。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就会回头看我。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可我已经不站在那里了。
第9章 母亲来电逼我选边
陈远舟那条微信,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心虚,也不是因为故意吊着他。
而是那天晚上,我有一个更重要的会。
一家老牌制造企业进入破产重整,三千七百名员工等着工资,两个债权银行互相扯皮,地方政府希望保就业,供应商希望保债权,投资人希望压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委屈。
我坐在会议室主位,从晚上七点谈到凌晨一点。
结束时,孟乔把一杯温水递给我。
“苏律,今天您继父走的时候,把那张卡拿走了。”
我点了点头。
“嗯。”
“他脸色很难看。”
“他拿走,就说明账清了。”
孟乔没再说话。
她跟了我一年,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过多评价我的私事。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律,您真的不难过吗?”
我签字的手顿了顿。
难过吗?
当然难过。
人不是铁打的。
即使早就知道唐家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也还是会在他们把条件摆上桌时,被刺一下。
他们养我,供我上学,给我一个名义上的家。
然后用这份恩情,要求我一辈子不能拒绝他们。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欠他们。
欠到唐蜜抢我的裙子,我要让。
欠到我妈偏心唐蜜,我要理解。
欠到陈远舟选择她,我也要祝福。
后来我在国外读书,第一年过得很狼狈。
语言不熟,钱不够,导师严厉,房租贵到让我心惊。
有一天半夜,我从图书馆回去,伦敦下着雨,我没有伞,鞋子湿透。
我站在路口等夜班车,冻得手指发麻。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
如果一个人给过你一把伞,却要求你以后替他挡所有雨。
那不叫恩情。
叫交换。
而交换,总该有结清的一天。
“难过。”我说。
孟乔愣了一下。
我把文件合上。
“但难过不影响判断。”
她轻轻点头。
“明白。”
凌晨一点半,我开车回家。
刚到楼下,手机响了。
是我妈。
这几天她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这一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她声音嘶哑。
“苏锦,你真给你唐叔叔钱了?”
“嗯。”
“你什么意思?你要跟这个家断干净是不是?”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地下车库很安静,远处有水滴声。
“妈,是唐叔叔先提的。”
“他说你上大学的钱是他出的,你就拿钱砸他?苏锦,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笑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做?跪下来感谢一辈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很久,她说:
“你唐叔叔当年确实帮了我们。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如果不是他,我们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
“你感激?你感激会这么对蜜蜜?”
又绕回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妈,远舟文旅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项目有问题,青衡不能接。”
“可你明明有办法!”
“您怎么知道我有办法?”
“你现在不是很厉害吗?开律所,当老板,认识那么多人。你想帮,总能帮。”
“如果我帮了,债权人损失谁承担?员工工资谁保证?法院问我依据在哪里,我说因为陈远舟是我妹夫?”
她被我堵住。
半晌后,她语气软了些。
“苏锦,妈知道你心里苦。当年远舟和蜜蜜在一起,你肯定难受。可是这么多年了,你妹妹孩子都有了,你还抓着不放,对谁都不好。”
我睁开眼。
“妈,您真的觉得我是因为陈远舟吗?”
她没说话。
“我这些年在国外读书、工作、打官司、开律所。您有问过我一次,我过得好不好吗?”
“你那么要强,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所以您就不问?”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我开所那天给您发照片,您回我什么,您还记得吗?”
她沉默。
我替她说:
“您说,办公室看着挺贵,别乱花钱,女孩子还是要找个稳定归宿。”
“我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
我轻声说。
“您所有话都是为我好。让我让唐蜜,是为我好。让我别太强,是为我好。让我救陈远舟,也是为我好。”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苏锦,我是你妈。”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才会反复难过。
如果她只是一个陌生人,我早就不在意了。
“妈。”我说,“我不会接远舟文旅,也不会再接受唐家拿养育之恩压我。以后您愿意联系我,我们就只谈您和我的事。唐蜜的事,唐家的事,不要再找我。”
“你这是逼我选?”
“不是。”
我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墙。
“是我不再让自己永远被放在最后。”
电话挂断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没有人再打来。
我忽然觉得车库很空。
但也很安静。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玄关灯亮起,我脱下高跟鞋,脚踝有些疼。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两颗鸡蛋。
我煮了一碗面。
坐在餐桌前吃第一口时,陈远舟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明天去查唐家的那家公司。】
紧接着又一条。
【如果最后证明确实有人从远舟文旅拿走了钱,我会给所有债权人一个交代。】
我看了一会儿。
回他:
【给债权人交代,不是给我。】
这一次,他很快回。
【我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
但热。
第10章 大厅闹剧真相反击
三天后,远舟文旅的事在江城商圈传开了。
不是因为青衡拒绝承接。
而是陈远舟主动向主要债权人披露,公司账上存在三笔可疑咨询服务费,并申请独立审计。
这件事一出来,最先炸的不是银行,也不是供应商。
是唐家。
唐蜜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前面还装着委屈。
【姐姐,你到底跟远舟说了什么?】
【他现在像疯了一样查账,连我爸都被他气得血压升高。】
后面就彻底撕破脸。
【苏锦,你真有本事。你不救公司就算了,还要拆我的家。】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当年远舟选我,你到现在都恨吧?】
我没有回。
中午十二点,孟乔进办公室,脸色有些复杂。
“苏律,唐女士又来了。”
“唐蜜?”
“嗯。这次没带孩子。”
“让她预约。”
“她在楼下闹起来了,说您抢她丈夫,逼她丈夫查唐家,还说青衡欺负弱势女性。”
我正在签文件。
笔尖停了一秒。
“报警了吗?”
“前台问了物业,物业已经在处理。”
我点头。
“通知行政,保存监控。”
“是。”
十分钟后,孟乔又进来。
“苏律,物业劝不走。她现在坐在大厅哭,已经有人拍视频了。”
我把笔放下。
“我下去。”
“苏律,您不用亲自——”
“她是冲我来的。我不下去,她今天不会走。”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我就听见唐蜜的哭声。
她坐在大厅沙发上,头发披散,眼睛通红。
周围有几个人在看热闹,前台小姑娘脸色发白。
唐蜜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苏锦!”
她声音很大。
“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
“唐蜜,这里是办公场所。你如果继续扰乱秩序,我们会报警。”
她像听到什么荒唐话。
“报警?你报警抓你亲妹妹?”
“如果你违法,我会。”
周围更安静了。
唐蜜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姐姐。她现在有钱有势,就不认家人了。她喜欢我老公好多年,我老公没选她,她就怀恨在心。现在我老公公司出事,她不但不帮,还挑拨他查我娘家。”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孟乔站在我身后,气得脸色都变了。
我抬手,示意她不用说话。
“说完了吗?”
唐蜜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看着她。
“第一,我没有承接远舟文旅项目,是因为它不符合青衡承接标准。这里有内部评估流程,有项目组签字,有第三方意见。如果你认为我们违规,可以向律协投诉。”
唐蜜咬唇。
“第二,陈远舟查账,是因为远舟文旅账上有三笔可疑资金流向唐家关联公司。你如果认为这件事是假的,可以让唐家公开合同、服务成果和发票对应资料。”
她脸色瞬间变了。
围观的人也静了。
我继续说:
“第三,我喜欢过陈远舟,那是九年前的事。我不否认,也不觉得丢人。丢人的是利用别人感情、拿走别人作品、再多年后用这件事给她扣上报复帽子的人。”
唐蜜声音发抖。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她抬手想抓我。
孟乔立刻挡了一下。
唐蜜没抓到,整个人更崩溃。
“苏锦,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有,成绩、老师、奖学金,连我爸都说你聪明。可我呢?我只想要有人最喜欢我,有错吗?”
我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里话说出来。
原来她也委屈。
她觉得我拥有很多。
所以她拿走陈远舟,拿走我的方案,拿走家里的偏爱,都成了一种补偿。
“你想被爱没有错。”
我说。
“但你不能因为想被爱,就把别人踩成泥。”
她怔住。
眼泪挂在脸上。
我继续道:
“唐蜜,陈远舟不是奖杯。我也不是你人生里用来证明自己赢了的对手。你这些年一直说我嫉妒你,其实是你一直怕我不嫉妒。”
她脸色白得吓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扎在她身上。
是把她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剖出来。
她忽然低声说: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我有什么,都是我自己挣的。”
她盯着我。
“如果当年出国的是我,我也可以。”
“也许。”
我点头。
“但你没有。”
她没话了。
物业和保安上前,劝她离开。
她这次没有再闹,只是临走前回头看我。
“苏锦,你真可怕。”
我没有反驳。
人一旦不再顺从,在过去受益的人眼里,就会变得可怕。
回到办公室,孟乔给我倒了杯水。
“苏律,刚才大厅有人拍视频,要不要处理?”
“联系行政,先看内容。如果涉及律所声誉,发正式声明。”
“声明怎么写?”
“事实陈述,不卖惨,不骂人。”
孟乔点头。
“明白。”
下午,陈远舟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第一句是:
“唐蜜去找你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
“她是成年人,她的行为不用你道歉。”
“但她是因为我。”
“陈远舟。”我打断他,“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没那么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留过,没用。”
他低声说:
“审计初步结果出来了。那三笔咨询费,确实有问题。”
我握着水杯的手顿住。
“证据完整吗?”
“还在补。唐家那边不配合。”
“那就走法律程序。”
“我会。”
他声音很疲惫。
“苏锦,我可能要和唐蜜离婚。”
这句话落下时,我没有想象中的波动。
没有痛快。
也没有遗憾。
只是觉得一段被所有人拿来压我的婚姻,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裂缝。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
他停了停。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因为你。”
我看向窗外。
“本来也不是因为我。”
他们结婚不是因为我。
他们崩塌也不是因为我。
我只是终于不再被迫站在他们故事里,扮演那个输掉的人。
第11章 网暴反转迟来澄清
唐蜜闹青衡大厅的视频,还是传到了网上。
拍视频的人只截了前半段。
画面里,唐蜜哭得梨花带雨,说姐姐因为爱而不得,故意逼死妹夫公司。
我的脸只露了侧面。
冷淡,平静,像一个不近人情的反派。
视频标题很快被改得耸动。
【女律师疑因旧情报复妹夫,拒绝援助致企业濒临倒闭】
【豪门姐妹撕破脸:姐姐多年暗恋妹夫,终成商战复仇】
孟乔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连事实都不查!”
我看了一眼。
播放量不算低。
评论区已经开始审判我。
【女人狠起来真可怕。】
【妹妹好可怜,姐姐是不是心理扭曲?】
【喜欢妹夫还敢这么明目张胆?】
也有少数人质疑:
【律所拒绝案子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一定要接?】
但很快被骂下去。
孟乔问:“苏律,发声明吗?”
“发。”
“要不要把完整监控放出来?”
“先不放。”
“为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
孟乔愣住。
我把电脑转向她。
“行政那边已经查到了最早发布账号,是一家本地营销号。你去联系公关,固定证据,准备律师函。另,远舟文旅那三笔咨询费的审计结果一旦形成正式文件,舆论自然会反转。”
“那您这两天怎么办?”
“正常工作。”
她显然不赞同。
“可是网上骂得很难听。”
“我看见了。”
“您不生气吗?”
“生气。”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
“但我不能拿生气当策略。”
这是我这些年做律师学会的最重要一课。
情绪可以有。
但不能让情绪开车。
下午,我妈终于打来电话。
这一次,她声音很慌。
“苏锦,网上那个视频怎么回事?”
“唐蜜去律所闹,被人拍了。”
“那你怎么不解释?现在那么多人骂你。”
我有些意外。
她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担心。
可下一秒,她又说:
“你赶紧发个东西,说你和远舟没关系,说你不会计较蜜蜜闹事。别把事情闹大,她现在也很难。”
我刚升起来的一点波澜,又落了下去。
“妈,她在网上说我报复她丈夫。”
“她是急糊涂了。”
“她让全网骂我。”
“那她也是你妹妹!”
我闭了闭眼。
“您打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语气顿住。
“苏锦,我也是怕事情越闹越难看。”
“难看的人不是我。”
“你怎么这么犟?”
我忽然问:
“妈,如果今天被挂在网上骂的人是唐蜜,您会让她忍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这个问题太简单。
简单到她无法撒谎。
我替她回答:
“不会。您会心疼她,会去找拍视频的人,会骂我为什么不帮她。”
她呼吸有些乱。
“苏锦,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想让您看清楚。”
我声音很低。
“您不是不知道怎么心疼女儿。您只是不怎么心疼我。”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安静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泣。
“苏锦……”
我没有继续。
因为我知道,再往下说,还是同样的循环。
她会哭。
我会心软。
最后又变成我不懂事。
“妈,我还有会。”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几分钟。
孟乔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苏律,声明初稿好了。”
我接过来看。
声明很简单。
一、青衡律所与远舟文旅未建立委托关系。
二、青衡对所有项目均有独立评估流程,不存在所谓私人报复。
三、网传视频断章取义,相关侵权账号已固定证据,将依法追责。
四、呼吁公众不信谣、不传谣。
我改了两处措辞。
“发。”
“好。”
声明发出后,网上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骂得更凶。
有人说我心虚。
有人说律师最会避重就轻。
有人扒出我的照片,说难怪三十多岁不结婚,一脸刻薄相。
孟乔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反而笑了。
“你哭什么?”
“他们太过分了。”
“过分的人很多。我们做事要有证据。”
晚上七点,陈远舟来了电话。
“苏锦,视频的事我看到了。”
“嗯。”
“我会发声明。”
“你发什么?”
“说明你没有报复我。说明远舟文旅的问题与青衡无关。”
“用公司名义还是个人名义?”
他顿了一下。
“个人。”
“建议不要。”
“为什么?”
“你现在处在债务风波里,个人声明会被解读成被我施压,或者试图洗白。等审计报告出来,用事实说话。”
他沉默片刻。
“你到现在还在替我考虑风险?”
“我在替事实考虑风险。”
他苦笑。
“苏锦,你真的很适合做律师。”
“谢谢。”
“唐蜜那边……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你们夫妻之间自己处理。”
“我准备起诉离婚。”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
“我查到那家咨询公司,唐蜜知道。她不是完全无辜。”
我看着窗外。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陈远舟。”
“嗯?”
“你现在需要面对的是债务、员工、审计、可能的诉讼。不要把精力用在向我证明唐蜜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我只是……”
“你只是终于发现自己选错了人,所以本能地想找一个听众。”
我平静道:
“但我不是那个听众。”
他呼吸轻了一下。
像被人点破。
“对不起。”
“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和空调声。
我打开邮箱。
审计机构那边抄送了一份进展函。
里面有一句话很关键。
【远舟文旅向江城星唐营销咨询有限公司支付的三笔服务费,暂未发现对应真实服务成果。】
江城星唐。
唐家堂哥的公司。
我把邮件转给项目组。
附言:
【继续固定证据。】
发完后,我关了电脑。
晚上九点,青衡官方号的声明下,多了一条评论。
是一个认证账号。
远舟文旅陈远舟。
【青衡律所从未因私人关系影响对远舟文旅的专业判断。远舟文旅目前经营问题与青衡无关,与苏锦律师个人无关。网传“报复”说法不实。】
我看着那条评论。
很快,它被顶上去。
评论区开始反转。
有人问:
【所以妹妹撒谎?】
有人扒:
【等等,远舟文旅是不是最近被查出关联交易?】
也有人说:
【陈远舟本人都出来说不关苏律师的事了,之前骂人的出来道歉吗?】
我没有点赞。
也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放下。
这一场迟来的澄清,并没有让我觉得畅快。
因为我很清楚。
真相从来不是自己走来的。
它需要证据,需要代价,需要有人愿意把遮羞布扯开。
而我只是终于不再做那块遮羞布。
第12章 唐家崩塌迟来公正
审计报告正式出来,是一周后。
远舟文旅向星唐营销支付的三笔咨询费,共计一千八百二十万元。
合同内容分别为品牌定位、招商资源整合、城市传播方案。
但审计机构没有找到相应服务成果。
所谓招商资源整合名单里,有五家商户早在合同签署前就已与远舟文旅接触。
品牌定位方案的文档创建时间,晚于付款时间两个月。
城市传播方案则大量复制公开资料,连页眉上的另一家公司名称都没有删干净。
更关键的是,星唐营销收到款项后,有近八百万通过多笔转账进入唐家私人账户。
其中一笔,转给了唐蜜。
金额两百万。
备注:生活补贴。
报告出来那天,陈远舟没有给我打电话。
他只是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很正式:
【关于远舟文旅审计事项的告知】
邮件正文只有几行。
【苏律师:
审计报告已收到。我将于今日向主要债权人披露,并配合后续法律程序。
此前因个人认知偏差,对你造成困扰,深感抱歉。
陈远舟】
我看着那封邮件。
他终于学会用“苏律师”。
也终于学会不把所有话都塞进旧情里。
我回复:
【收到。建议同步咨询刑事及民事追偿方向律师。】
很快,他回:
【已经联系。谢谢。】
这件事很快在江城传开。
营销号删掉了之前的视频。
但互联网没有记忆,也有记忆。
它忘记我的委屈很快。
记住唐家丑闻也很快。
唐蜜的朋友圈停更了。
家族群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我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语音。
是文字。
【苏锦,你方便回家一趟吗?】
我看了很久。
没有立刻回。
这个“家”,指的是唐家别墅。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进去。
上一次回去,还是外婆去世前,他们通知我去拿几件旧物。
我站在客厅里,唐蜜抱着糖糖坐在沙发上,陈远舟给她剥橘子。
我妈招呼我:
“苏锦,别站着,坐啊。”
可沙发上没有我的位置。
我最后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喝了一杯凉水,拿了外婆留给我的镯子就走。
那时候我想,我大概真的不是这个家的女儿。
只是这个家某段历史里不得不保留的旧物件。
我回我妈:
【什么事?】
她过了很久才回。
【你唐叔叔病了。蜜蜜和远舟吵得很厉害。家里乱成一团。妈想见你。】
我看着“妈想见你”四个字。
心口某个地方还是动了一下。
人最难戒掉的,不是爱。
是期待。
我问孟乔:
“明天下午四点以后有安排吗?”
“没有正式会,但有两份文件要审。”
“推到晚上。”
她抬头。
“您要出去?”
“回趟家。”
孟乔没有多问。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唐家。
别墅区还是老样子。
门口那棵香樟树长高了很多。
我停好车,按门铃。
开门的是家里的老阿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大小姐?”
这个称呼让我有点恍惚。
我点点头。
“阿姨。”
客厅里气氛很压抑。
唐振海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肿着。
唐蜜站在楼梯口。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妆,眼神里的怨恨几乎不遮掩。
“你来干什么?”
我还没说话,她先开口。
我妈立刻站起来。
“蜜蜜!”
唐蜜冷笑。
“不是你叫她来的吗?现在她满意了,来看我们笑话。”
我没有理她,看向我妈。
“您找我。”
我妈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唐振海先开口。
他声音沙哑:
“苏锦,这次的事,是唐家对不住你。”
我有些意外。
唐振海这样的人,很少低头。
他一辈子习惯发号施令,习惯别人顺着他。
现在这句道歉,应该已经耗尽他很大力气。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有关系。
“那三笔钱,你知道吗?”我问。
他脸色白了白。
唐蜜立刻道:
“你凭什么审我爸?”
我看着唐振海。
他沉默很久。
“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一部分。”
我妈猛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
唐振海闭了闭眼。
“星唐那边说只是暂时周转,远舟公司后面融到资就补回去。我以为……”
“你以为陈远舟的钱,就是唐家的钱。”
我接上。
他没反驳。
唐蜜声音尖起来:
“远舟是我老公!我们是一家人!公司困难的时候唐家也帮过他,现在拿一点钱怎么了?”
我看向她。
“拿一点?”
她脸色难看。
“他公司要不是你不帮,会闹到今天吗?”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蜜蜜,别说了!”
唐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妈,你也帮她?”
这个“妈”叫得很自然。
比我叫得还自然。
我妈眼眶红了。
“你姐姐没有做错。远舟公司的问题也不是她造成的。”
客厅一静。
唐蜜像被打了一巴掌。
我也愣了。
这是我第一次从我妈口中听到这句话。
你姐姐没有做错。
很简单。
却来得太晚。
唐蜜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所以现在都是我的错?你们都怪我?”
没人说话。
她转身跑上楼。
门被重重摔上。
我妈捂住脸,哭了。
唐振海低着头。
整个客厅,像一座塌了一半的房子。
我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痛快。
我曾经等过很多年。
等他们看见唐蜜的任性。
等他们知道我不是斤斤计较。
等他们承认我没有错。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我只觉得空。
因为迟到的公正,不能补回那些年我在深夜里咽下的委屈。
我妈擦了擦眼泪,走到我面前。
“苏锦。”
她声音很轻。
“妈以前……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我看着她。
她老了。
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小时候,她也曾经抱着我,给我扎辫子,给我煮红糖鸡蛋。
后来她改嫁,变得越来越小心。
她怕唐家觉得她偏心我。
于是她开始偏心唐蜜。
她怕我不懂事。
于是她把所有懂事都压到我身上。
“是。”
我回答。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有安慰。
有些话,我必须说。
“您那时候很难,我知道。但您的难,不该全部变成我的懂事。”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唐振海抬起头。
“苏锦,星唐的事,我会配合调查。你那张卡……”
“不用还给我。”
他愣住。
我说:
“那是我还唐家的钱。不是交换你们的道歉。”
说完,我看向我妈。
“您如果想见我,可以单独联系我。不要再让我回来处理唐家的事。”
她点头,哭着点头。
离开时,老阿姨送我到门口。
她小声说:
“大小姐,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句话,竟然是她先说的。
我笑了笑。
“都过去了。”
走出唐家,天色已经暗了。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亮起。
陈远舟发来消息:
【我和唐蜜今天签了分居协议。】
【糖糖暂时跟她。我会承担抚养费。】
【远舟文旅准备申请破产清算。】
我看着最后一句。
一家承载过他野心、唐蜜虚荣、唐家贪念的公司,终于走到尽头。
我回:
【员工安置优先。】
他回:
【会的。】
我把手机放下。
车灯亮起。
我开出那条熟悉的路。
这一次,没有回头看唐家的门。
第13章 母亲道歉能否重来
远舟文旅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是十月下旬。
陈远舟没有选择拖延。
他向法院递交申请前,先组织了员工说明会。
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但孟乔后来给我看了新闻。
视频里,陈远舟站在台上,穿着很普通的黑色外套。
他对员工鞠躬。
很久。
有人骂他,有人哭,有人沉默离开。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公司失败是管理层责任,会配合法院和管理人处置资产,尽最大可能保障工资和社保。
评论区有人说他装。
有人说他总算像个男人。
我关掉视频。
心里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
我认识的陈远舟,曾经是骄傲的。
骄傲到不肯承认别人的方案比他成熟。
骄傲到不肯看见我。
骄傲到以为情怀可以抵消商业规律。
现在他终于低头。
不是向我。
是向现实。
那段时间,我和他偶尔有业务层面的联系。
不是委托。
只是他会就员工安置、债权人沟通问我一些方向性问题。
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就让他去找管理人和代理律师。
他也很克制。
不再提旧事。
不再说唐蜜。
我们像两个终于站在正常距离上的旧识。
不亲近。
不敌对。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江城大学旧建筑馆。
夜里,灯亮着。
他说:
【今天路过学校,想起以前。】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
【你当年那个毕业设计,我后来找到了电子版。很完整,也很优秀。】
我盯着屏幕。
那份设计,我曾经以为被所有人遗忘。
我在伦敦第一年,还把它存在移动硬盘里。
后来硬盘坏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我回:
【从哪找到的?】
他说:
【旧邮箱。你当年发给我,让我提意见。我没回。】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消失了。
只是被人放在垃圾邮件一样的位置,很多年没有打开。
他又发:
【如果你愿意,我想把它还给你。】
我回:
【发邮箱。】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邮件。
附件名称还是原来的:
《被遗忘街区的公共记忆修复——苏锦》
我点开。
封面上的名字刺得我眼睛有些酸。
那是二十二岁的我。
稚嫩,理想化,带着很多不成熟的热情。
我看了一页又一页。
里面有很多现在看来不够专业的地方,但也有一些很珍贵的直觉。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我会那么在意陈远舟的评价。
不是因为那份设计需要他认可。
是因为那时的我,需要有人告诉我——
苏锦,你的想法值得被认真看见。
可那个人没有给。
后来我用了九年时间,自己给了自己。
第二天,我把这份设计转给江城大学建筑学院的一位老师。
那位老师现在负责校友公益展。
我说:
“老师,如果学校做旧城更新主题展,可以看看这个。当年没机会展出,现在就当补一个迟到的学生作业。”
老师很快回复。
【苏锦?你现在可是大律师了,还惦记建筑呢?】
我笑着回:
【惦记。毕竟那是我最早喜欢过的东西。】
老师说年底正好有一个校友展,问我愿不愿意做一场分享。
主题不限。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去见见二十二岁的自己。
十一月初,我妈约我吃饭。
不是在唐家。
是一家普通的粤菜馆。
她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个袋子。
我走过去。
她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苏锦。”
“妈。”
她眼睛红了一下。
我们点了三道菜。
吃饭时,她一直给我夹菜。
我说:“够了。”
她手停在半空,又讪讪放下。
“我总觉得你还像以前那么瘦。”
“我现在挺好。”
她点点头。
“是,挺好。比妈想象的好。”
这句话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原来她真的从没认真想象过我的生活。
吃到一半,她把袋子推给我。
“这是你外婆以前留下的一些东西。上次只给了你镯子,还有几封信,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我打开看。
几张旧照片,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块很旧的丝巾。
外婆在世时,最疼我。
她总说:
“我们锦锦以后要走很远的路。”
我摸着那封信,没有拆。
“谢谢。”
我妈低头,声音很轻。
“苏锦,妈想跟你道歉。”
我没有说话。
她眼泪落进碗里。
“以前我总觉得,你比蜜蜜懂事,所以我可以少操心你一点。后来少着少着,就真的不操心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继续说:
“你出国那天,我其实知道。”
我抬头。
她不敢看我。
“我知道你那天下午的航班。你前一天把行李放在门口,我看见了。”
我呼吸微滞。
“那您为什么没送我?”
她哭了。
“那天蜜蜜发烧,远舟也来了家里。我想着你那么能干,一个人肯定行。可现在想想,你那时候也才二十四岁。”
餐厅里人声很杂。
可我只听见这句话。
你那时候也才二十四岁。
是啊。
我那时候也才二十四岁。
不是天生强大。
不是活该一个人拖着箱子走。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很烫,烫得喉咙发疼。
“妈。”我说,“我接受您的道歉。”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一点光。
我接着说:
“但我可能没办法立刻像从前一样亲近您。”
那点光颤了颤。
我说:
“我们慢慢来。如果您愿意。”
她哭着点头。
“愿意,妈愿意。”
那顿饭吃得很慢。
离开时,她想送我到车边。
我没有拒绝。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说:
“苏锦,你以后不用那么懂事了。”
我脚步停住。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笑了笑。
“我尽量。”
第14章 校园重逢终释怀
十二月,江城大学校友展开始布展。
我那份迟到九年的毕业设计,被放在旧城更新专题的一角。
展板不大。
旁边是几位已经成名建筑师的作品。
我的方案夹在里面,显得青涩。
但老师特意保留了原稿上的手写批注。
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有些是我自己的修改,有些是当年导师的建议。
展览开幕那天,我推掉了半天工作。
穿了一件灰色大衣,独自回了学校。
旧建筑馆还是从前的样子。
楼梯扶手有些掉漆,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见操场。
我站在展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苏锦。
不是谁的姐姐。
不是谁的暗恋者。
不是谁家懂事的继女。
只是苏锦。
有人在旁边轻声问:
“这是你的作品?”
我回头。
是一个年轻女孩,背着画板,看起来像在校学生。
我点头。
“嗯。很多年前的作业。”
她眼睛亮了亮。
“我很喜欢。虽然它不够完整,但是它很真诚。”
我愣了一下。
真诚。
当年陈远舟说它理想化。
唐蜜说它不过是作业。
老师说它有潜力但还需要打磨。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真诚”形容它。
我笑了。
“谢谢。”
女孩又问:
“你后来为什么没做建筑?”
我想了想。
“因为去了另一个战场。”
“后悔吗?”
我看着展板上那条街区轴线。
“不后悔。”
如果没有离开,我也许会继续追着陈远舟的背影跑很久。
也许会在唐家一点点消耗自己。
也许永远学不会把专业和情绪分开,把边界和冷漠分开。
法律不是我最初的梦想。
但它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骨头。
下午三点,我有一场分享。
讲座教室坐了不少学生。
老师介绍我时,说我是青衡律所创始合伙人,参与过多起大型破产重整项目。
掌声响起。
我站上讲台,忽然想起九年前毕业展那天。
陈远舟站在人群中央。
我站在人群外。
现在位置换了。
可我心里没有“终于轮到我”的快意。
只是平静。
我的分享题目是:
《一个项目如何被拯救,又如何被放弃》。
我讲了重整。
讲了商业价值。
讲了情怀和现金流之间的距离。
也讲了专业判断最难的地方,不是看懂数据,而是承认有些东西救不了。
最后,有学生提问:
“苏律师,如果那个项目对您有私人意义,您还能保持客观吗?”
教室安静下来。
我握着话筒,笑了笑。
“不能保证没有情绪。”
我说。
“但专业的意义,就是在你有情绪的时候,仍然知道边界在哪里。”
学生又问:
“那放弃会不会很痛?”
“会。”
我看着台下年轻的脸。
“但不是所有放弃都是失败。有些放弃,是停止把自己埋在别人的废墟里。”
掌声响起时,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远舟。
他没有进来。
只站在门外,安静听完。
讲座结束后,学生围上来问问题。
等人散得差不多,我走出教室。
陈远舟站在走廊窗边。
他瘦了很多。
看起来不再像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学长。
见我出来,他站直。
“苏律师。”
我点头。
“陈先生。”
他笑了一下。
“今天讲得很好。”
“谢谢。”
我们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谁也没有提从前。
走到旧建筑馆门口,他停下。
“我今天来看你的展板。”
“看到了?”
“看到了。”
他低声说:
“比我当年做的那个好。”
我没接。
他像是自嘲地笑。
“这句话欠你九年。”
“现在听到也不晚。”
我说的是实话。
有些肯定,迟到太久,就不再能改变人生。
但它仍然可以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陈远舟看着操场。
“远舟文旅清算进展还算顺利。员工工资会优先清偿。星唐那边,我已经起诉追偿,也报了案。”
“嗯。”
“唐蜜不同意离婚。她觉得我背叛她。”
“那是你们的事。”
他点头。
“我知道。”
沉默几秒后,他说:
“苏锦,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强。强到让我害怕。后来我才明白,我怕的不是你强,是怕你照出我的弱。”
我看向远处。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每个人都有弱的时候。”
“可我把你的强当成错。”
他说。
“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说接受。
也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是说:
“陈远舟,你以后不用再向我道歉了。”
他怔住。
我看着他。
“你真正该面对的人,是你自己。不是我。”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
“那就好。”
我准备离开。
他忽然叫住我。
“苏锦。”
我回头。
“如果没有唐蜜,如果当年我早点看见你,我们会不会……”
“不会。”
我几乎没有犹豫。
他苦笑。
“你回答得真快。”
“因为我想过。”
我说。
“不是这几天想,是很多年前想过无数次。后来得出的结论是,就算你选了我,我也会过得很辛苦。”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把被你选择,看得比选择自己更重要。”
他沉默了。
这句话,对他残忍。
对从前的我更残忍。
但我必须承认。
二十二岁的苏锦,不是输给了唐蜜。
是输给了那个不懂得爱自己的自己。
陈远舟轻声说:
“那现在呢?”
我笑了一下。
“现在我会先选自己。”
说完,我转身走下台阶。
校园里的风很大。
吹得眼睛有些酸。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身后没有谁需要我等。
第15章 保温桶里的和解路
春节前,远舟文旅的清算方案初步确定。
核心资产被另一家文旅集团接手,员工工资和部分社保获得优先清偿。
普通债权人损失不小,但比最初预估好一些。
星唐营销的追偿还在走程序。
唐振海因为身体原因住院。
我妈去医院照顾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不再是命令。
也不再是“你妹妹又怎么了”。
她会问:
【今天忙吗?】
【江城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我煮了汤,给你送一点方便吗?】
一开始,我不太习惯。
常常隔很久才回。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真的把汤送到青衡楼下。
保温桶很旧,是我小时候家里用过的那只。
她站在大厅,穿着深色羽绒服,看起来有些拘谨。
前台打电话上来时,我正在开会。
会议结束已经九点。
孟乔说:
“苏律,您母亲还在楼下等。”
我下去时,她坐在角落,手里抱着保温桶。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有点。”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接过保温桶。
“但汤我收下。”
她眼睛又亮了。
“里面有玉米排骨,还有一点莲藕。你以前爱吃。”
我其实已经很多年不爱吃莲藕了。
但我没有纠正。
人和人之间的修复,不是一夜之间把所有裂缝补好。
有时候只是先接过一只保温桶。
“谢谢妈。”
她听见这三个字,眼圈红了。
“那我先走,不耽误你。”
我看着她转身,忽然开口:
“太晚了,我送您回去。”
她愣住。
“不用不用,我打车。”
“走吧。”
那晚,我开车送她回医院。
一路上,我们说了很多很普通的话。
天气,路况,外婆以前做的饭。
没有唐蜜。
没有陈远舟。
没有谁欠谁。
到了医院门口,她下车前,小声说:
“苏锦,妈以后会学着不偏心。”
我握着方向盘。
“您不用保证。”
她有些慌。
我看着她。
“慢慢做就行。”
她点头,眼泪落下来,却笑了。
年三十那天,我没有回唐家。
也没有一个人在办公室过。
孟乔把我拉去了她家。
她爸妈特别热情,给我包了很大的红包,说单身女青年也要收压岁钱。
我推不过,只好收下。
晚上十二点,窗外烟花声响。
我收到很多新年祝福。
客户的。
同事的。
学生的。
还有我妈的。
【苏锦,新年快乐。】
隔了几秒,她又发:
【妈妈爱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热了。
这句话来得很晚。
晚到我已经不再靠它活着。
但我还是愿意承认——
我等过。
我回她:
【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也爱您。】
不是原谅全部。
也不是回到过去。
只是我愿意把心里那扇门,开一条很小的缝。
至于唐蜜,她没有联系我。
听说她和陈远舟的离婚诉讼还在进行。
糖糖跟着她住在唐家。
有一次,我妈发来糖糖画的一幅画。
画上有四个人。
外婆,妈妈,糖糖,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女人。
糖糖在旁边写:
【大姨。】
我看了很久,把图片保存下来。
我不会把对唐蜜的失望转嫁给孩子。
但我也不会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回到那个混乱的关系里。
春天来的时候,青衡接了一个新的公益项目。
江城老城区法律援助计划。
帮被改造项目影响的老住户做法律咨询,处理租赁、继承、补偿纠纷。
项目启动会那天,我再次路过陈远舟曾经想改造的那片街区。
旧砖墙上爬着藤蔓。
早点铺冒着白气。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站在巷口,忽然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
她曾经很认真地想过,怎样让一条旧街在城市里被温柔保存。
后来她走了很远的路。
从建筑图纸走到法庭文件。
从暗恋者走到律师。
从唐家那个需要懂事的女儿,走到一个可以自己定义人生的人。
孟乔站在我旁边。
“苏律,想什么呢?”
我说:
“想起以前的一个方案。”
“就是校友展那个?”
“嗯。”
“那您现在算实现它了吗?”
我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换了一种方式吧。”
她笑了。
“挺好。”
是挺好。
不是所有梦想都要按原来的样子实现。
不是所有喜欢都要有结果。
不是所有家人都能亲密无间。
但我们可以在废墟里清理出一条路。
走出去。
不要总回头。
那天傍晚,陈远舟给我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苏锦,我准备离开江城一段时间。去南方一家设计院,从普通项目经理做起。】
【以前很多事,我都做错了。以后慢慢还。】
【祝你一切都好。】
我看了很久。
回他:
【也祝你一切都好。】
这一次,是真心的。
不是因为还爱。
是因为我终于不需要靠恨来证明自己放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
夕阳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
金色的光铺开,很像一条长长的路。
孟乔在前面喊我:
“苏律,走啦,居民会快开始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来了。”
我向前走。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气息。
这一年,我三十三岁。
没有结婚。
没有成为谁故事里的遗憾。
也不再是站在别人身旁,等着被看见的那个人。
我是苏锦。
我已经看见了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