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亲王三百年不近女色,城堡里所有侍女都知道这条铁律。可我莉娅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脑子。每次跪在他面前献血,我都拼命想着菜谱、想着洗衣服,但今天实在太累了,精神一松,满脑子全是他解开领口时锁骨的弧度。等我回过神,他已经放下我的手腕。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我,表情前所未有的复杂。"你……以后不许再给别人献血。"第二天,贵族女伊莎贝拉就找上门来了。
"莉娅,今晚要不要一起去月露泉泡一泡?"
我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侍女寝房,刚把自己摔进床铺,苏菲就凑了过来。
苏菲是城堡里资历最老的献血侍女,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像我这种三年都没被提过等级的底层侍女,她伺候的是二公爵,待遇好得多。
"不想去,今天太累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一口气给三位子爵供了血,手腕上的针孔还在隐隐作痛。
"行吧,那你什么时候想去再叫我。"
苏菲走了。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还有一场献血。
最重要的那一场。
给德拉科亲王的。
我翻身坐起来,走到角落的铜镜前。
镜中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
活脱脱一副被榨干的模样。
眼眶忽然发酸。
不,不行。
就算是献血侍女,也要做最体面的那一个。
我翻出仅有的一小瓶玫瑰膏,薄薄抹了一层在唇上。
换了件干净的白色侍女裙。
然后拿起装有安神香料的小瓶,往手腕上抹了两下。
这是我每次去亲王寝殿前的仪式。
不为别的,就怕……脑子不受控制。
血族通过饮血能读取献血者的情感画面,这是所有侍女入城堡第一天就被告知的规矩。
所以每次献血时,我都拼命想别的事。
想厨房今天的菜单,想要洗的床单,想苏菲欠我的那瓶药膏。
三年了,从未失手。
今天也不会的。
我深呼一口气,推开了寝房的门。
走过长廊时,管事嬷嬷叫住我。
"莉娅,亲王今日提前了时辰,你快些。"
"是。"
我加快脚步,穿过烛光摇曳的回廊。
亲王寝殿的门半敞着,里面只燃了两盏壁灯。
他坐在窗前的高背椅上,手里翻着一卷旧羊皮纸。
黑发垂在肩侧,侧脸被烛光勾出冷硬的轮廓。
衬衣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我跪下,低头,把手腕递上去。
开始在脑子里默念:今晚厨房要熬骨汤,需要月桂叶三片,盐半勺……
他冰凉的指尖扣住我的手腕。
月桂叶三片,盐半勺,水烧开后转小火……
牙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我打了个哆嗦。
骨汤要炖两个时辰……对,两个时辰……
但今天实在太累了。
三次供血抽空了我的体力,安神香料的镇定效果也比平时弱了太多。
脑子一阵恍惚,意志力在疲惫中溃散。
他的指尖很凉。
唇贴在我手腕上的触感很轻。
……
锁骨。
他方才低头时露出的锁骨。
还有上次他从浴室出来,衬衣半湿贴在身上的轮廓。
肩线,腰线,胸膛微微起伏。
如果我能靠近一点的话……
不。
等等。
我猛地回神。
太迟了。
他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腕。
抬起头的瞬间,那双猩红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我。
瞳孔微缩。
表情是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复杂。
震惊、困惑,还有某种我无法辨认的东西。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上脸。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血液记忆,一滴不剩地流进了他嘴里。
"亲……亲王殿下……"
我的声音在抖。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像几个世纪。
"你。"
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哑了一度。
"以后不许再给别人献血。"
什么?
我愣住了。
"听到了吗。"
"是……是。"
我膝盖发软地站起来,几乎是逃出了寝殿。
关上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靠在走廊的石壁上。
心跳快得要炸开。
他说什么?不许给别人献血?
为什么?
是因为看到了那些画面恶心了,要惩罚我吗?
还是……
不。
我在想什么。
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莉娅,清醒一点。
你就是个人类侍女。他是统治这座城堡三百年的血族亲王。
他只是在嫌弃你脑子里的污秽罢了。
明天多半就要把你赶出城堡了。
回到寝房,苏菲还没睡。
见我面如死灰地推门进来,她立刻坐起身。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扑到她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苏菲,我完了。"
"什么?"
"献血的时候……我脑子没控制住。"
她顿了一秒。
"你是说……被亲王读到了?"
"全部。"
"全部是什么程度的全部?"
"……包括我想看他衣服湿透时身上线条的那种画面。"
苏菲倒吸一口气。
"莉娅!"
"我知道!"
"你暗恋亲王三年的事,被他从血里喝了个精光?"
"别说了!!"
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苏菲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反应。
"等等,他什么反应?"
"他说以后不许我给别人献血。"
苏菲猛地抓住我的肩膀。
"莉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嫌我脏要专门看着我?"
"你傻啊!德拉科亲王三百年没单独留过任何侍女!"
"整个城堡都知道他对女性毫无兴趣。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
苏菲眼睛亮得吓人。
"说不定他对你有意思!"
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
血族贵族和人类侍女之间的鸿沟比深渊还宽。
但那句话……
"以后不许再给别人献血。"
为什么?
如果只是嫌弃,直接让管事嬷嬷把我调走就行了。
为什么要"不许给别人"?
"苏菲,你别乱分析,我会产生不该有的妄想。"
"这不是妄想!你想想看,万一他……"
正说着,寝房的门被敲响了。
管事嬷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莉娅,从明日起你的供血排班全部取消。"
"只保留亲王殿下的份。"
我和苏菲对视一眼。
苏菲无声地张大了嘴。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冷静,冷静。
这不代表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亲王觉得其他人喝我的血太不卫生了,毕竟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对,一定是这样。
"知道了,嬷嬷。"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苏菲死死捏着我的手臂。
"还说不是?莉娅!你要飞了!"
"别闹。"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但在黑暗中,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领早班的差事。
走过侍女厅时,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就是她,昨晚从亲王寝殿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了。"
"听说她的供血排班全取消了,只留了亲王的份。"
"凭什么啊?我在城堡比她久三倍都没这待遇。"
窃窃私语像蚊虫一样绕着我嗡嗡转。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
管它呢,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反正也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对吧?
"莉娅。"
管事嬷嬷拦住了我。
"今日亲王殿下有话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
嬷嬷的表情有些古怪。
"今晚献血时,让你专心。"
"……"
好的。
他果然是在警告我。
就是在说:管好你的脑子,别再给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一整天我都在反复默念菜谱。
骨汤,月桂叶,盐,水开转小火。
绝对不能再出差错。
晚间。
我跪在亲王寝殿的地毯上,手腕递出,脑子里全是菜谱。
骨汤骨汤骨汤。
他的指尖扣上来时,我咬紧了舌尖。
牙尖刺入。
月桂叶三片。
盐半勺。
水——
"很无聊。"
他忽然松开了。
我惊愕地抬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淡漠。
"你在想熬汤。"
"是……对不起殿下,我会想别的……"
"我说的专心,"他顿了顿,"不是指这种专心。"
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握住了我的手腕。
"继续。"
这一次,我满脑子都在想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意识到,我满脑子都在想他。
完了。
他微微侧了下头。
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是我看错了吗?
还是他真的……在笑?
那晚回到寝房,我把事情告诉了苏菲。
"他说不是让我想菜谱那种专心。那到底是要我想什么?"
苏菲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我。
"莉娅。"
"嗯?"
"他的意思是,你昨天想的那些,不用刻意去遮。"
"……"
"他想继续看。"
"苏菲你疯了吧!"
"不是我疯了,是你蠢!"
我把枕头扔到她脸上。
不可能的。
德拉科亲王三百年没碰过任何女人。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类侍女脑子里的几个画面就……
不可能。
我告诉自己一百遍。
不可能。
然而第三天。
出事了。
早起去侍女厅领差事时,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昨天那种好奇。
是那种……带着恶意的注视。
"听说了吗?"
一个侍女凑到另一个耳边,声音却故意大到我能听见。
"昨天掌灯侍女换班的时候,路过亲王寝殿。"
"门没关严,她看见莉娅跪在亲王脚边……亲王在笑。"
"然后呢?"
"然后管事嬷嬷那边有人传出来了,说莉娅献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对亲王的……那种画面。"
"天呐。"
"更离谱的是,她还觉得亲王对她有意思。你敢信?"
"一个人类侍女?妄想症吧。"
笑声此起彼伏。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怎么会……
怎么会传出来的?
我只跟苏菲说了啊。
除非是掌灯侍女看到了什么,然后跟管事嬷嬷的话拼在一起,被人脑补成了完整的版本。
这城堡里没有秘密。
一个字都藏不住。
"喂,就是你吧?"
一个侍女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路。
"莉娅对不对?听说你挺有胆量,献血的时候敢在亲王面前想那种事?"
"还幻想亲王喜欢你?"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咬了咬嘴唇。
"你们误会了……"
"误会什么?掌灯侍女亲眼看见的。你跪在亲王面前的样子,谁看了不多想?"
"而且管事嬷嬷也说了,你的供血排班被改了。"
"要我说,就是亲王看到那些恶心的东西,怕污染别的贵族才专门隔离你吧。"
"对啊对啊,隔离处理。"
哄笑声更大了。
我紧握着拳头,一个字说不出来。
因为她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万一那句"不许给别人献血"就是嫌弃呢?
万一苏菲分析错了呢?
正当我想夺路而逃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侍女厅门口响起。
"这就是那个人类侍女?"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我转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口。
雪白的皮肤,猩红的唇,金色长发高高绾起。
她周身散发着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血族。
而且是贵族血族。
"伊莎贝拉大人……"旁边的侍女们纷纷低头行礼。
伊莎贝拉。
我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伯爵家族的嫡女,城堡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觊觎露娜之位已久。
准确地说,她想成为德拉科亲王的血契伴侣。
整个血族都知道。
此刻她正上下打量我,表情仿佛在看一只虫子。
"就凭你?"
她迈步走了进来,所过之处侍女自动退开。
"一个献血的人类,满脑子想着亲王殿下?"
她在我面前站定。
比我高出半个头。
她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挺可怜的。"
"伊莎贝拉大人,我……"
"叫我伊莎贝拉小姐。"她纠正我,"你还没有资格直呼我名讳。"
"……是,伊莎贝拉小姐。"
"很好。"
她伸出手指,挑起我一缕头发,然后嫌恶地松开。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不……不知道。"
"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胆敢在亲王面前放肆。"
她的嘴角微翘。
"看过了。不过如此。"
周围的侍女发出窃笑。
"去,给我倒一杯血酒。"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
"管事嬷嬷说你现在只服务亲王一人,对吗?"她偏了偏头,"那正好,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倒杯酒,不过分吧?"
我张了张嘴。
她是贵族血族。
我得罪不起。
"……好的。"
我转身去侧厅的酒架上取了血酒,斟满一杯端回来。
"请用。"
她接过,抿了一口。
然后蹙起眉。
"太冰了。换一杯温的。"
我忍着脾气,又去温了一杯。
"请。"
她接过,这次连嘴唇都没碰。
"太烫了。重来。"
再一杯。
"颜色不对,我要的是晨雾年份的。"
又一杯。
"这个杯子有指痕。换。"
再一杯。
"我刚才说的是红水晶杯,不是琉璃杯。"
又一杯。
"这酒有沉淀。"
"倒掉重来。"
"这杯口磕了。"
"重来。"
我攥着杯柄,指节泛白。
她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嘴角噙着笑看我来回奔忙。
周围的侍女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不敢看。
"伊莎贝拉小姐。"
我站定。
"血酒没了。"
她歪了歪头。
"那就去地窖取。"
"地窖只有管事嬷嬷有钥匙。"
"那是你的事。"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凑近我的耳边。
"听好了。"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亲王殿下的血契伴侣之位,是我的。"
"你只是一个用来供血的容器,不要搞错自己的位置。"
"明晚血族议会的献祭晚宴,亲王要饮我的血完成仪式。"
"你那些可笑的幻想,到此为止。"
她退开,恢复了端庄的微笑。
"诸位,告辞。"
裙摆扫过地面,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满桌的杯子中间。
献祭晚宴。
亲王饮她的血。
那不就是……血契缔结的前奏吗?
我的手慢慢垂下来。
对啊。
伊莎贝拉才是贵族。
门当户对,身份匹配。
而我只是个被抽血的容器。
脑子里再怎么想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该回去了吧,别杵在这丢人了。"旁边一个侍女撞了下我肩膀。
我没吭声。
转身走了。
回到寝房,苏菲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手腕上被牙尖刺入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两个浅浅的点。
我用拇指摩挲着那个位置。
三年了。
三年的暗恋。
他现在知道了,又怎样呢。
他是血族亲王。她是贵族女伯爵。
我是谁?
一个连血液都不干净的人类侍女。
明天的献祭晚宴,他会当着所有血族的面饮下伊莎贝拉的血。
然后我的那点可笑的心思,会变成城堡里的笑柄。
流传很久很久。
门被推开。
苏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莉娅!出大事了!"
"怎么了?"
"我刚从二公爵那边听到消息!"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明晚的献祭晚宴,亲王殿下点名让你出席。"
"什么?!"
"以献血侍女的身份,在宴会上待命。"
"为什么?"
"不知道,但管事嬷嬷已经急了,她说从来没有人类出席过血族的正式晚宴。"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面是伊莎贝拉信誓旦旦说亲王明晚要饮她的血。
一面是亲王点名要我出席。
到底在搞什么?
"苏菲……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菲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莉娅。"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不管他要做什么,你必须去。"
我咬了咬唇。
那一夜,又没睡着。
次日傍晚。
侍女厅里所有人都在忙碌地为晚宴做准备。
我被单独叫到了管事嬷嬷房里。
"穿这件。"
嬷嬷递给我一件白色的礼服裙。
不是侍女的粗麻布裙,是真正的丝缎面料。
"嬷嬷,这……"
"亲王殿下的吩咐。"嬷嬷的表情很复杂,"莉娅,我不知道殿下在打什么主意。但你记住,到了宴会上,不要说话,不要乱看,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
"还有。"
嬷嬷犹豫了一下。
"伊莎贝拉小姐已经知道你会出席了。"
"她很不高兴。"
"你……小心点。"
我的胃缩紧了。
换好裙子,跟着引路的仆从穿过长廊。
献祭晚宴设在城堡最深处的黑曜石大厅。
数百根蜡烛悬浮在空中,火焰泛着幽蓝的冷光。
长桌两侧坐满了血族贵族。
公爵、伯爵、子爵。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每一双眼睛都透着不属于人类的光泽。
我被带到大厅角落的一张小椅子上。
"在这里等候。"仆从说完就走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和不屑。
"怎么有个人类在这里?"
"听说是亲王的献血侍女。"
"亲王带人类来晚宴?前所未闻。"
"就是那个脑子里全是亲王的那个?"
"可怜,怕是被带来当众羞辱的吧。"
我攥紧了裙摆。
也许她们说得对。
也许亲王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看着他和伊莎贝拉缔结血契。
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认清你的位置。
大厅尽头的高台上,主座还空着。
伊莎贝拉坐在左侧第一位,金发挽成繁复的髻,黑色礼服裙上缀满血红宝石。
她也看到了我。
隔着整个大厅,她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的意思很明确:看好了。
号角声响起。
所有人起身。
德拉科亲王从大厅后方的暗门走出。
黑色长风衣,银扣从领口一路扣到腰际。
面无表情,步伐不疾不徐。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那双猩红的眼扫了我一眼。
然后继续向前,落座主位。
"诸位,请坐。"
他的声音低沉,回荡在穹顶之下。
宴会开始了。
血酒流转,乐师奏起低沉的弦音。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道仪式很快开始。
一位公爵起身,举杯致辞。
"今夜献祭晚宴,依照古律,亲王殿下将择一血源,当众饮下,以示来年血脉昌盛。"
我的心沉了下去。
择一血源。
伊莎贝拉已经站了起来。
她端着一只金色的高脚杯走向高台,裙摆拖曳在地。
姿态优雅,仪容完美。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殿下。"
她在高台前停步,微微屈膝行礼。
然后她抬起手腕,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入金杯。
"请殿下饮下。"
她双手将杯递上,嘴角含笑。
势在必得。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亲王接过那杯血。
我也在等。
等着心里最后那点荒唐的念想被彻底掐灭。
德拉科看着那杯血。
伸出了手。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杯子落地的声音。
不是被接住。
是被推开。
金杯翻倒在高台边缘,血酒洒了一地。
我猛地睁开眼。
全场哗然。
伊莎贝拉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殿下……?"
德拉科没有看她。
他站了起来。
从高台上走下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移动。
他穿过长桌之间的通道。
经过公爵。
经过伯爵。
经过所有衣着华贵的血族贵族。
一直走到大厅角落。
走到我面前。
停下。
我仰头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站起来。"
他说。
我的腿在抖,但还是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猩红的眼瞳里映着烛火。
"手。"
我像被牵线一样,把手递了出去。
他握住我的手腕。
低下头。
牙尖刺入的瞬间,整个大厅炸开了。
"亲王在饮那个人类的血?!"
"这是什么意思?!"
"当众饮血……那是血契缔结的……"
伊莎贝拉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嘈杂。
"殿下!您在做什么!"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在饮我的血。
而我的脑子里,此刻什么菜谱都没有。
全是他。
全是他低头时睫毛的弧度,指尖扣住我手腕的力度,唇瓣贴着我皮肤的温度。
他全都能看到。
我知道他全都能看到。
但我已经不想藏了。
他松开的时候,嘴唇边沾着一丝血迹。
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猩红比任何时候都深。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莉娅是我唯一的血源。"
"任何人不得动她。"
——付费点——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伊莎贝拉的尖叫打破了沉默。
"不可能!她是个人类!一个献血侍女!"
"殿下,您一定是被她的血液蛊惑了!人类的血里可以掺杂迷药!"
她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让长老验她的血!一定有问题!"
一只手挡在了我身前。
德拉科的手臂横在我和伊莎贝拉之间,动作不大,却让她整个人定住了。
"退下。"
两个字。
伊莎贝拉像被扇了一巴掌。
"殿下……"
"我说,退下。"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
伊莎贝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猛地转身,裙摆带翻了旁边侍从手里的托盘。
哐当一声,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厅。
我还站在原地。
手腕上被咬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德拉科转过身看着我。
"跟我走。"
我跟着他穿过整个大厅。
两侧的血族贵族纷纷让路。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不屑和嘲弄。
是震惊。
是不可置信。
还有……畏惧。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我的腿终于软了。
他停下脚步。
"站不住?"
"我……"
他没等我回答,直接扣住了我的腰,半拖半扶地带着我走进旁边的侧厅。
把我放在椅子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看着我。
沉默。
我也沉默。
过了很久。
"你……为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三天前你第一次失控,我饮下你的血。"
他的声音很低。
"之后我试过饮其他侍女的血。"
"全部排斥。"
"什么?"
"呕吐,灼烧,无法下咽。"他平静地陈述,像在说别人的事,"试了七个人,无一例外。"
我瞪大了眼睛。
"这……"
"血族古律中有一条。"他看着我,"当亲王的身体排斥所有血源,只能饮下唯一一人的血时。"
"那个人就是命定的血契者。"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是说……我……"
"你的血里那些画面,"他顿了顿,"不是原因。"
"是结果。"
"什么意思?"
"命定血契者之间会产生单向的精神吸引。你对我的……那些念头,不完全是你自己的意志。"
"是血脉在牵引你。"
我张了张嘴。
所以我暗恋他三年,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他命定的血契者?
"等等,"我忽然反应过来,"那你早就知道了?"
"三天前才确认。"
"确认之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瞬。
"……需要验证。"
"验证什么?"
他别开视线。
"验证你的血液记忆里对我的情感是否真实,还是纯粹的血脉驱动。"
"所以你让我第二天继续献血,还说让我'专心'?"
"……对。"
"你是故意要看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
"德拉科亲王。"
"嗯。"
"你三百年不近女色,结果偷看我的脑内小剧场来验证感情?"
"……措辞不当。"
我盯着他。
他居然微微偏开了头。
耳尖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不对,血族会脸红吗?
"所以结论呢?"我追问。
"结论是,"他转回来看着我,"血脉驱动占三成。"
"剩下七成是你自己的。"
"……"
"你确实喜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但我的脸已经烧起来了。
"你不能这样说!"
"我在陈述事实。"
"那你呢?"
话脱口而出,我就后悔了。
他看着我。
很久。
"我活了三百年。"
"从未对任何人的血产生渴求。"
"直到三天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你血液的味道。"
"这算不算答案?"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算……算吧。"
他嘴角微动。
这次我看清了。
他确实在笑。
极淡,极轻,但确实是笑。
"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开始,事情会很麻烦。"
"什么事情?"
"伊莎贝拉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长老会。"
"他们不会接受一个人类成为亲王的血契者。"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
"我处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下次献血的时候,"他顿了顿,"继续想我。"
"……"
"我需要持续确认血契的稳定性。"
"你就直说你想继续偷看!"
"晚安,莉娅。"
他转身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侧厅里,脸红得能煮鸡蛋。
回到寝房已经是深夜。
苏菲居然还醒着,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寝房里挤了五六个侍女,全都眼巴巴地看着我。
"莉娅!!!"苏菲扑过来,"你疯了吗!亲王当众饮你的血!整个城堡都炸了!"
"我也没想到……"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其他侍女也围了上来。
和昨天的嘲讽完全不同,现在她们的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讨好。
"莉娅姐姐,亲王真的只喝你的血吗?"
"你是不是要当露……不对,血契伴侣了?"
"以后能不能罩着我们一点……"
墙头草翻得真快。
我没理她们,把苏菲拉到角落。
"他说我是他命定的血契者。"
苏菲捂住了嘴。
"但是长老会和伊莎贝拉不会同意。"
"那当然不会!"苏菲压低声音,"莉娅你知道伊莎贝拉背后是谁吗?"
"谁?"
"她姑母是长老会的三长老。"
"整个伯爵家族都在推她上位。如果她成为亲王的血契伴侣,伯爵家族就能跃升为公爵。"
"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他们绝对不会让一个人类抢走这个位置。"
我的胃又开始抽紧。
"苏菲,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苏菲握住我的手,"亲王既然当众做了这件事,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被伊莎贝拉抓到把柄。"
"什么把柄?"
"任何把柄。她会想尽办法证明你不配,或者证明血契是假的。"
"怎么证明血契是假的?"
苏菲犹豫了一下。
"如果亲王能饮下别人的血而不排斥……那就说明你不是唯一的命定者。"
"但他说试了七个人都不行。"
"那是现在。"苏菲的表情凝重,"血族里有一种禁药,叫做'蚀血露'。"
"服用之后可以暂时压制血源排斥反应。"
"如果伊莎贝拉给亲王下了蚀血露,然后在长老会面前让他饮下她的血……"
"那所有人都会认为你不是命定者。"
"你就是个用迷药蛊惑亲王的人类骗子。"
我的后背发凉。
"她会这么做吗?"
苏菲看着我。
"莉娅,为了亲王血契伴侣的位置,她什么都会做。"
那一夜,我第三次失眠。
第二天一早。
管事嬷嬷来通知我,长老会要求我三日后出席质询。
"质询什么?"
"质询你是否使用了不正当手段影响亲王的血源判断。"
"我没有!"
"我知道。"嬷嬷叹了口气,"但长老会不知道。三长老已经提出了正式质疑。"
三长老。
伊莎贝拉的姑母。
"届时会有验血仪式。长老会的炼药师会检验你的血液是否含有迷药成分。"
"那就验啊,我的血干干净净。"
嬷嬷欲言又止。
"怎么了?"
"莉娅……验血仪式上,你的血液记忆会被公开读取。"
"什么?!"
"长老会有权读取献血者的完整血液记忆,以判断是否存在蓄意蛊惑。"
"也就是说……"
"你对亲王的所有想法,所有画面,会被在场的每一位长老看到。"
我的脸瞬间煞白。
不是两三个画面。
是三年的。
三年来每一次献血时拼命压下去的念头,每一次偷看他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每一个夜晚翻来覆去想着他的……
全部。
当众。
公开。
"不……"
"这是古律,无法拒绝。拒绝等同于认罪。"
我瘫坐在床上。
苏菲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脸色也很难看。
"三年的……全部?"
"全部。"
完了。
彻底完了。
社死都不足以形容。
那简直是公开处刑。
"但是莉娅,"嬷嬷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你的血液记忆能证明你三年来的情感是纯粹的、持续的、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
"那反而是最有力的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血脉牵引从三年前就开始了。远早于任何人为操控的可能。"
"也就是说……命定血契是真的。"
我愣住了。
三年的暗恋。
三年的小心翼翼。
三年的自以为卑微的单相思。
如果这一切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是最大的耻辱。
也是最强的证明。
"莉娅。"嬷嬷看着我,"你愿意吗?"
我咬住了下唇。
三天后。
长老会大殿。
五位长老端坐高台。
三长老,伊莎贝拉的姑母,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
伊莎贝拉站在大殿一侧,双臂交叉,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德拉科坐在主座上,面无表情。
我站在大殿中央。
穿着白色侍女裙。
周围站满了血族贵族,比献祭晚宴那天还多。
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堡,所有人都想来看这场好戏。
看一个人类侍女如何被验出骗子的真面目。
或者看她三年的春梦被当众播放。
无论哪种结果,对他们来说都是绝佳的消遣。
"肃静。"
首席长老开口。
"今日质询,针对人类侍女莉娅是否以不正当手段干扰亲王殿下的血源判定。"
"依据古律第七十三条,现进行血液记忆公开读取。"
"莉娅,伸出你的手腕。"
我深吸一口气。
走上前。
把手腕放在了炼药师面前的水晶盘上。
炼药师的银针刺入。
血液流入水晶盘。
盘中的液体开始发光。
然后,大殿穹顶上方浮现出画面。
第一个画面。
三年前。
我第一次被带进城堡,分配为献血侍女。
走过长廊时,一扇门打开。
他走出来。
黑发,猩红眼瞳,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经过。
风带起他衣摆的一角。
我的心跳声在画面里清晰可闻。
第二个画面。
第一次给他献血。
跪在地上,手腕递出去,满脑子都在想:好近,他好近,他的睫毛好长。
然后拼命切换成菜谱。
月桂叶三片。
第三个画面。
某个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白天从我身边走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手背的触感。
就那么一下。
我想了一整夜。
画面一个接一个。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一次偷看,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在献血时拼命压制的念头。
全部投射在穹顶上。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笑。
因为那些画面里的情感太过浓烈、太过纯粹、太过持久。
不像蛊惑。
不像算计。
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卑微地、小心翼翼地、不求回报地喜欢着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人。
三年。
一天都没断过。
我站在大殿中央,脸烧得快要着火。
但我没有低头。
画面终于停了。
炼药师收回银针,转向长老席。
"报告各位长老。"
"血液中未检测出任何迷药、蛊惑剂或外力干扰痕迹。"
"血液记忆显示,该人类对亲王殿下的情感起始于三年前初次见面,持续至今,强度逐年递增。"
"符合命定血契者的'单向精神吸引'特征。"
"结论:血契判定为真。"
三长老的脸色铁青。
伊莎贝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等等!"伊莎贝拉冲出来,"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她天生就是这种痴迷体质!"
"也许她对任何血族都会产生这种反应!"
"我要求追加测试!让她接触其他血族,看她是否也会产生同样的精神吸引!"
三长老立刻附和:"此言有理。单凭情感记忆不足以证明命定血契。"
"需要亲王殿下本人的血源排斥测试作为佐证。"
"我提议,由亲王殿下当场饮下伊莎贝拉小姐的血。"
"若产生排斥,则血契为真。"
"若不排斥……"
她看向我。
"则此女以人类之身妄图攀附亲王,按律处以放逐。"
我的心猛地一缩。
放逐。
对人类来说,被放逐出血族领地,等同于死刑。
外面是荒原和野兽。
"我同意。"
德拉科的声音从主座上传来。
所有人看向他。
他站起身。
"拿杯来。"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
她立刻划开手腕,让血滴入递上来的金杯。
这次她的笑容比献祭晚宴那天更加自信。
我看到她的另一只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苏菲的话在我脑中炸开。
蚀血露。
压制血源排斥反应的禁药。
她在杯中动了手脚。
"殿下!"
我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伊莎贝拉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杯血有问题。"
"放肆!"三长老拍案,"你一个人类侍女,有什么资格质疑伯爵家族的血脉!"
"我亲眼看到她往袖子里藏了东西。"
伊莎贝拉冷笑。
"血液记忆被当众播放就急了?开始胡言乱语泼脏水?"
"诸位长老,这恰恰说明她心虚。"
大殿里议论纷纷。
没有人相信我。
一个人类侍女的话,对上伯爵家族的信誉,毫无分量。
德拉科端着那杯血,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杯子递给了炼药师。
"验。"
一个字。
伊莎贝拉的脸色变了。
"殿下,这是对我的侮辱!"
"验。"他重复。
炼药师接过杯子,将银针探入。
针尖触及血液的瞬间,变成了黑色。
大殿哗然。
"报告……"炼药师的声音都在抖,"血液中检测出蚀血露成分。"
"浓度足以压制血源排斥反应长达一个时辰。"
死寂。
所有目光转向伊莎贝拉。
她的脸惨白如纸。
"我……这不是我放的!一定是有人陷害……"
"伊莎贝拉。"德拉科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在长老会质询中使用禁药,企图伪造血契判定。"
"按律,剥夺伯爵家族三代内的议会席位。"
"你本人,逐出城堡。"
"不!"伊莎贝拉尖叫着扑向高台,"殿下!我是为了您!那个人类不配站在您身边!"
"她只是个献血的容器!"
"您是三百年的亲王!怎么能被一个低贱的人类绑住!"
德拉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她低贱。"
"但她三年来从未对我有过一丝算计。"
"而你,"他的目光冷得像冰,"从第一天起就在算。"
"带下去。"
侍卫上前,架住伊莎贝拉的双臂。
她挣扎着,尖叫着,被拖出了大殿。
"放开我!我是伯爵之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声音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长老铁青着脸站起来。
"首席长老,我对此判决有异议……"
"坐下。"首席长老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侄女在质询中使用禁药,你作为担保人,连坐。"
"即日起,你的长老席位暂停,等候议会复审。"
三长老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首席长老站起身。
"血液记忆验证通过,血源排斥测试无法进行但对方已自证作弊。"
"综合判定:人类莉娅与德拉科亲王之间的命定血契,成立。"
"依据古律第一条,命定血契不可违逆。"
"即日起,莉娅享有亲王血契伴侣的一切权利与保护。"
"质询结束。"
锤声落下。
我站在大殿中央,耳朵里嗡嗡作响。
成立了。
真的成立了。
周围的血族贵族看着我,表情各异。
有震惊的,有不甘的,有若有所思的。
但没有人再敢露出嘲弄。
德拉科从高台上走下来。
走到我面前。
"走吧。"
"去哪?"
"你的房间该换了。"
"换去哪?"
他看着我,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寝殿隔壁。"
"……"
"血契伴侣的待遇。"
"我还没准备好!"
"有什么好准备的。"
"至少让我回去收拾东西……"
"侍从会处理。"
他转身就走。
我小跑着跟上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人类成了亲王的血契伴侣……"
"三百年了,居然是个人类……"
"以后谁还敢得罪侍女厅的人……"
我跟着德拉科穿过长廊。
脑子还是晕的。
"德拉科。"嗯?"
"你刚才在大殿上,真的打算喝那杯血?"
"不打算。"
"那你为什么接过来?"
"等你开口。"
我顿住脚步。
"什么意思?"
他停下来,侧头看我。
"我想看你会不会拦我。"
"……你在试探我?"
"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不只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人。"
他的目光平静,但里面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拦了。"
"当着所有长老的面,一个人类侍女指控伯爵之女。"
"你知道如果你错了,后果是什么。"
"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才有价值。"
他转回身继续走。
"跟上。"
我快步追上去,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新的房间比侍女寝房大了十倍不止。
落地的彩绘玻璃窗,丝绒帷幔,壁炉里烧着幽蓝的焰火。
"这也太……"
"适应就好。"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天开始会有礼仪官来教你血契伴侣的规矩。"
"什么规矩?"
"很多。"
"比如?"
"比如正式场合你要站在我左侧,比如议会上你有发言权,比如……"
他顿了一下。
"比如满月之夜的血契巩固仪式。"
"什么仪式?"
"互饮。"
"互……你是说我也要喝你的血?"
"对。"
"血族的血是什么味道?"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
"谢谢你。"我说,"今天在大殿上。"
他没回头。
"不用谢。"
"你是我的血契伴侣。保护你是本能。"
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捂着发烫的脸。
本能。
他说是本能。
当天夜里,苏菲偷偷溜来看我。
"天呐莉娅,这房间!"
她在丝绒床上打了个滚。
"你现在是整个城堡地位最高的女人了你知道吗!"
"别夸张……"
"哪里夸张?血契伴侣!比公爵夫人还高!"
她突然坐起来,表情严肃了。
"但是莉娅,我要提醒你。"
"嗯?"
"伊莎贝拉被逐出城堡了,三长老也被停了职。"
"但伯爵家族还在。"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觉得他们还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份,这是最大的弱点。"
"血契伴侣的保护不是万能的。如果他们能证明人类不具备承载血契的资格……"
"什么意思?"
"古律里有一条,血契双方必须都能承受血契的力量。"
"人类的身体比血族脆弱太多。如果血契的力量反噬你的身体……"
"长老会有权以'保护亲王'为由,强制解除血契。"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解除血契会怎样?"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
"对亲王来说,是剧痛,但能活。"
"对你来说……"
"说。"
"人类承受不了血契断裂的冲击。"
"会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我慢慢说,"他们只要想办法让血契反噬我的身体,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了我。"
"还能说是为了保护亲王。"
苏菲点头。
"莉娅,你必须变强。"
"我是人类,怎么变强?"
"满月之夜的互饮仪式。"苏菲压低声音,"你饮下亲王的血之后,会获得一部分血族的力量。"
"不会变成血族,但身体会强化。"
"强化到什么程度?"
"取决于血契的深度。"
"深度?"
"你们之间的情感联结越深,互饮后获得的力量越强。"
我沉默了。
情感联结。
我对他的感情,三年来从未动摇过。
但他呢?
他说保护我是本能。
本能和感情,是一回事吗?
"满月是什么时候?"
"七天后。"
七天。
我有七天的时间。
"苏菲,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打听伯爵家族最近的动向。"
"你要做什么?"
"我不想只是被保护。"
苏菲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才对嘛。"
接下来三天,我开始了血契伴侣的礼仪课程。
礼仪官是个刻板的老血族,对着我的人类身份皱了三天的眉。
但他不敢怠慢。
亲王的命令,没人敢打折扣。
我学了血族的用餐礼仪、议会规矩、社交辞令。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但每晚,我还是要去德拉科的寝殿献血。
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约会。
如果跪在一个男人面前让他咬你的手腕也算约会的话。
第四天晚上。
献血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离开。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有点紧张。
"怎么了?"
"伯爵家族派人去了东境。"
"东境?"
"东境有一位炼药大师,擅长调配血脉压制类药物。"
我的心一紧。
"他们想……"
"想在满月之夜的互饮仪式前,对你下药。"
"压制你体内刚萌发的血契感应,让互饮失败。"
"互饮失败会怎样?"
"等同于你的身体无法承载血契。"
"长老会就有理由强制解除。"
"然后我就死了。"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打算怎么做?"
"东境的路只有一条。我已经派人截了。"
"如果他们有别的渠道呢?"
他沉默了一瞬。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起,每天的献血量加倍。"
"为什么?"
"你饮下的我的血越多,体内积累的血契力量越强。"
"等等,我还没饮过你的血。"
"不是直接饮。"他说,"每次我咬你的时候,会有微量的血族唾液进入你的血管。"
"里面含有我的血脉因子。"
"三年来,你体内已经积累了相当的量。"
"只是不够。"
"不够应对什么?"
"不够应对他们可能使用的任何压制手段。"
"所以加倍献血,是为了让你的唾液……你的血脉因子在我体内积累更多?"
"对。"
"这样即使被下药,我体内的底子也够厚,互饮不会失败?"
"你很聪明。"
我看着他。
"所以你每天多咬我一次,是为了救我的命。"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他微微挑眉。
"你想让我用什么语气?"
"……算了,当我没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加一次。"
"一大早就被咬,我会不会贫血?"
"我会控制量。"
"好吧。"
我站起来准备走。
"莉娅。"
"嗯?"
"你今天献血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问?"
"因为今天的画面里,你在想我们并肩站在议会大殿上。"
我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我上礼仪课的时候礼仪官说血契伴侣要站在左侧,我就……"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
"……晚安!"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第五天。
清晨的献血比夜晚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刚醒来的样子,头发微乱,衬衣松垮,声音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沙哑。
我跪在他面前,满脑子都在尖叫。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他低头咬住我手腕的时候,我听见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想了。"
"什么?"
"你在想我刚睡醒的样子。"
"我没有!"
"血液不会说谎。"
"……"
"很好。继续。"
这个男人是恶魔。
第六天。
苏菲带来了消息。
"伯爵家族的人被截住了,没拿到药。"
"太好了。"
"但是,"苏菲的表情很凝重,"他们换了策略。"
"什么策略?"
"他们联合了另外两个家族,向长老会提交了一份联名请愿。"
"请愿什么?"
"请愿修改古律。"
"增加一条:血契伴侣必须通过'血族试炼',证明自身有资格承载血契。"
"什么试炼?"
"三关。体质关、意志关、血脉关。"
"每一关都是按血族的标准设计的。"
"人类根本不可能通过。"
我的手攥紧了。
"长老会会同意吗?"
"三长老虽然被停职了,但她的两个盟友还在。加上新递补的长老态度不明……"
"五票里他们至少有两票。如果再拉到一票……"
"就能通过。"
"什么时候表决?"
"明天。"
"满月之夜的前一天。"
苏菲点头。
"如果表决通过,你就必须在互饮仪式前完成试炼。"
"完不成,血契作废。"
我闭上眼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去找德拉科。"
"等等,"苏菲拉住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联名请愿的三个家族里,有一个是格雷公爵家族。"
"格雷公爵?他不是一直中立的吗?"
"是。但他有个儿子。"
"所以?"
"他儿子对你有兴趣。"
"……什么?"
"献祭晚宴那天,格雷公爵的小儿子塞巴斯蒂安也在场。"
"他看到了你被亲王当众饮血的全过程。"
"据说回去之后就跟他父亲说,如果亲王的血契被推翻,他要第一个申请和你缔结血契。"
"我又不是货物!"
"在血族的世界里,命定血契者是比任何宝物都珍贵的存在。"
"一旦你和亲王的血契被否定,你就是所有血族贵族争抢的对象。"
"因为你的血,已经被证实对亲王有命定级别的吸引力。"
"这意味着你的血脉品质极其稀有。"
"任何血族得到你,都能获得巨大的力量提升。"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肥肉被一群狼盯着。
不对,是被一群吸血鬼盯着。
"所以格雷公爵支持修改古律,不是为了帮伊莎贝拉。"
"是为了他儿子。"
"对。"
"各怀鬼胎。"
"血族政治从来如此。"
我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找德拉科。"
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性血族,金发碧眼,笑容灿烂。
"哦,抱歉,吓到你了?"
他退后一步,微微鞠躬。
"自我介绍,塞巴斯蒂安·格雷。"
"格雷公爵之子。"
他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莉娅小姐,久仰大名。"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传说中让亲王殿下三百年铁树开花的女人。"
他歪了歪头。
"果然名不虚传。"
"你的血……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近乎陶醉。
"难怪亲王殿下为你破例。"
"请你离我远一点。"
"别紧张,我不会动你。"他举起双手,"亲王的东西,我还没胆子碰。"
"但如果哪天他不要你了……"
他凑近了一寸。
"记得来找我。"
"她不需要找任何人。"
冰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德拉科站在走廊转角,逆着烛光,表情看不分明。
但那双猩红的眼瞳在暗处格外醒目。
"亲王殿下。"塞巴斯蒂安转身行礼,姿态从容,"我只是路过打个招呼。"
"打完了?"
"打完了。"
"那就走。"
塞巴斯蒂安耸耸肩,朝我眨了下眼。
"后会有期,莉娅小姐。"
他走了。
德拉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我。
"他碰你了?"
"没有。"
"闻你了?"
"……隔着挺远的。"
他的眉微微皱起。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握住我的手腕,低头,在之前咬痕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不是咬。
只是用嘴唇碰了碰。
"这样别人就闻不到了。"
"什么?"
"我的气息会覆盖你血液的味道。"
"以后每天出门前都要做一次。"
"……这算什么?"
"标记。"
他松开我的手腕,表情恢复了平淡。
"你来找我有事?"
我花了三秒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明天的长老会表决,你知道了?"
"知道。"
"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让我'到时候就知道'?"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会紧张。紧张会影响血液的味道。"
"……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我的血紧张了味道会变?"
"会变酸。"
"……"
"我不喜欢酸的。"
"德拉科亲王。"
"嗯。"
"你三百年的情商都用在哪了?"
"没用过。不需要。"
"那你现在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契伴侣需要安全感,不是一句'到时候就知道'!"
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明天的表决,我有把握。"
"首席长老欠我一个人情。第四长老的领地续约需要我的批准。"
"五票里我至少有三票。"
"他们的请愿不会通过。"
我松了口气。
"你看,说出来我就不紧张了。"
"嗯。"
"以后有事直接告诉我。"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
他看着我,嘴角微动。
"好。"
第七天。
长老会表决。
如德拉科所说,三比二,请愿被驳回。
伯爵家族的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格雷公爵倒是一脸无所谓,仿佛只是随手下了一步棋。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父亲身后,朝我遥遥举了下杯。
我别开视线。
表决结束后,德拉科在大殿上当众宣布。
"明日满月之夜,本王将与血契伴侣莉娅进行互饮仪式。"
"届时邀请全体长老与各家族代表观礼。"
"仪式之后,莉娅将正式获得血契伴侣的全部权限。"
"包括议会发言权、领地共治权,以及……"
他顿了一下。
"血族护卫的终身随行。"
大殿里一片哗然。
终身随行的血族护卫,那是只有亲王本人才有的待遇。
他把自己的护卫分了一半给我。
这意味着从明天起,任何人想动我,都要先过那些护卫那关。
伯爵家族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格雷公爵倒是笑了笑,对他儿子说了句什么。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再是玩味。
而是认真。
散会后,苏菲拉着我躲进角落。
"莉娅,明天的互饮仪式,你紧张吗?"
"紧张。"
"你知道互饮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吗?"
"不就是互相喝血吗?"
苏菲的表情很微妙。
"互饮的时候,血契会完全打开。"
"你们之间的精神屏障会消失。"
"他能感受到你所有的情绪,你也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
"所有的。"
"包括他对你的……"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明天,我就会知道答案了。
他对我,到底是本能,还是感情。
满月之夜。
城堡最高处的月光厅。
银色的月光从穹顶的水晶天窗倾泻而下,照亮整个圆形大厅。
长老们坐在环形高台上。
各家族代表站在外围。
我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礼服裙,站在大厅中央。
德拉科站在我对面。
今夜他没穿黑色。
一件深灰色的长衣,银色纽扣,领口依然松开两颗。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双猩红的眼瞳映得像两颗红宝石。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首席长老起身。
"满月之夜,血契互饮仪式,现在开始。"
"亲王先饮。"
德拉科走向我。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
抬起我的手腕。
低头。
牙尖刺入。
这一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他饮下第一口的瞬间,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一道闸门被打开。
温热的、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情绪从他那边涌过来。
不是我的情绪。
是他的。
三百年的沉寂。
三百年的空白。
然后是三年前某一天,一个人类女孩从他身边走过。
风吹起她的头发。
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之后的三年。
每一次她跪在他面前献血,他都在克制。
克制不去多看她一眼。
克制不去在意她血液里偶尔泄露的那一丝甜味。
克制不去想,为什么只有她的血,让他有了饥饿的感觉。
三百年不知饥饿为何物的血族亲王,因为一个人类侍女,重新学会了"渴"这个字。
眼泪从我脸上滑下来。
他松开我的手腕,抬起头。
看见我在哭。
"怎么了?"
"你骗我。"
"什么?"
"你说是本能。"
"……"
"这不是本能。"
他沉默了一瞬。
"……是。不全是。"
"你喜欢我。"
"……"
"三年前就开始了。"
"……仪式还没结束。"
"你在转移话题。"
"该你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递到我面前。
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咬下去。"
"我没有尖牙。"
"不需要。"他用指甲在手腕上划开一道细口,"喝。"
我犹豫了一秒。
然后低头,嘴唇贴上了那道伤口。
他的血流入我口中的瞬间。
不是铁锈味。
是冷冽的,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融化在舌尖。
然后是热。
从喉咙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我的身体像被点燃了。
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
视野变得清晰了十倍。
听觉变得敏锐了十倍。
我能听见大厅里每一个人的心跳。
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种气味。
能感觉到月光落在皮肤上的重量。
然后,血契彻底打开了。
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再是片段。
是完整的。
此刻他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他在想:终于。
三百年。
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我松开他的手腕,抬起头。
泪流满面。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仪式完成。"首席长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血契缔结,正式生效。"
"从今日起,莉娅为德拉科亲王唯一之血契伴侣。"
"任何挑战此契者,以叛族论处。"
大厅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然后越来越响。
不是所有人都真心祝福。
但没有人敢不鼓掌。
德拉科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当着所有人的面。
"走吧。"
"去哪?"
"回去。"
"回哪?"
他看着我。
"回家。"
我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我笑了。
仪式结束后的三天,是我在城堡里最平静的三天。
有了血契护卫随行,没有人再敢当面给我难堪。
侍女们见了我行礼,贵族们见了我点头。
连礼仪官对我的态度都好了三分。
但我知道这平静不会持久。
第三天傍晚,苏菲急匆匆找到我。
"出事了。"
"什么事?"
"伊莎贝拉回来了。"
"什么?!她不是被逐出城堡了吗?"
"她没有回城堡。她去了东境。"
"东境……"
"格雷公爵的领地。"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和格雷家联手了?"
"不只是联手。"苏菲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和塞巴斯蒂安订了血盟。"
"血盟?"
"利益同盟。她帮格雷家获得更大的权力,格雷家帮她复仇。"
"复仇的对象是……"
"你。"
"还有亲王。"
我攥紧了拳头。
"他们打算怎么做?"
"我还不清楚具体计划。但格雷公爵已经向其他三个边境家族发出了邀请函。"
"邀请函?"
"联合议会。"
"他要召集足够多的家族,对亲王发起不信任投票。"
"理由是亲王为了一个人类,损害了血族整体利益。"
"三长老被停职、伯爵家族被惩处、古律修改被否决……这些全都会被拿来当证据。"
"说亲王独断专行,不顾血族传统。"
"如果不信任投票通过……"
"亲王会被剥夺领权。"
"届时新的亲王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你的血契伴侣身份。"
"然后把你交给格雷家。"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德拉科知道吗?"
"我来告诉你之前先去了他那边。"
"他说什么?"
"他说……'让他们来'。"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
"苏菲,不信任投票需要多少家族支持?"
"至少六个家族联名,才能启动投票。目前血族共有十二个家族。"
"格雷家算一个,伯爵家算一个,还差四个。"
"边境四家如果全部响应,就够了。"
"边境四家和亲王的关系怎么样?"
"不好不坏。但他们一直觉得亲王对边境的资源分配不公。"
"格雷家只要许诺重新分配领地资源,他们很可能倒戈。"
"我们有多少时间?"
"联合议会定在十五天后。"
十五天。
"我要见那四个家族的人。"
苏菲愣住了。
"你?"
"对,我。"
"莉娅,你是人类……"
"我是亲王的血契伴侣。我有议会发言权,也有领地共治权。"
"德拉科自己说的,这些权限从互饮仪式那天就生效了。"
"我要用它。"
苏菲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做什么?"
"格雷家拉拢边境四家靠的是利益。"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跟着亲王能拿到的利益,比格雷家许诺的更多。"
"你拿什么给?"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先见他们,听听他们要什么。"
"然后呢?"
"然后回来跟德拉科谈。"
苏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吗莉娅,你现在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三个月前那个在侍女厅被人指着鼻子嘲笑的人类女孩。"
"因为三个月前我没有立场。"
"现在有了。"
我转身去找德拉科。
推开寝殿的门时,他正站在窗前看月亮。
"我要去见边境四家。"
他没转身。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他们的领地不在我的直接控制范围内。"
"我有血契护卫。"
"护卫不够。"
"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离开城堡,格雷家会趁虚而入。"
"那就让我自己去。"
他转过身。
"莉娅。"
"你答应过我,有事直接说,不藏着。"
"我现在直接说:不行。"
"你也答应过不让我只是被保护。"
他沉默了。
"你把我关在城堡里,就算暂时安全,十五天后联合议会照样开。"
"到时候六个家族联名,你挡得住投票吗?"
"挡得住。"
"怎么挡?"
"我有办法。"
"又是'到时候就知道'?"
"……"
"德拉科,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跪在你面前递手腕的侍女了。"
"你给了我权限,就别拦着我用。"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叹气。
"三天。"
"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去边境。带上全部护卫,每天通过血契传回你的位置。"
"如果第三天日落前你没有回来,我亲自去接。"
"五天。"
"四天。"
"成交。"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枚戒指。
黑曜石底座,上面嵌着一颗暗红色的血晶。
"戴上。"
"这是什么?"
"亲王印信。见到它等同于见到我本人。"
"边境四家再跋扈,也不敢对亲王印信无礼。"
我接过戒指,套在手指上。
太大了,在指节上转了一圈。
他皱了下眉,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银链,穿过戒指。
然后替我挂在脖子上。
动作很轻。
指尖碰到我后颈的时候,血契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是他的情绪。
不舍。
还有担忧。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四天。"他重复了一遍。
"四天。"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六名血族护卫出发了。
边境四家的领地分布在城堡外围的四个方向。
我选了最近的一家先去。
北境,维克托家族。
家主维克托子爵是个粗犷的中年血族,见到我时的表情很有意思。
三分好奇,三分轻蔑,四分警惕。
"亲王的人类伴侣,亲自来我的地盘?"
他坐在领主厅的高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维克托子爵,我来谈一笔生意。"
"生意?"他笑了,"你一个人类,跟我谈什么生意?"
"谈你最想要的东西。"
他的笑收了一半。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北境苦寒,矿脉贫瘠。你每年向城堡缴纳的贡赋却和其他家族一样。"
"入不敷出,所以你的领民越来越少,都往南迁了。"
"你需要的是减免贡赋,或者开放南部矿脉的开采权。"
维克托的表情变了。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我在城堡待了三年。侍女听到的东西,比贵族们以为的多得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格雷家许诺我的是矿脉开采权。"
"我知道。"
"你能给什么?"
"贡赋减半,外加矿脉开采权。"
"你凭什么做主?"
我把脖子上的血晶戒指拿出来。
暗红色的光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亲王印信……"
"我不止是他的血契伴侣。"
"我是他的领地共治者。"
维克托站起身。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紧张地按住了腰间的武器。
"你说的减半,是认真的?"
"白纸黑字,月誓盟约。"
"亲王同意了?"
"等我回去就签。"
"那不就是还没同意?"
"维克托子爵,你觉得亲王把印信交给谁,是随便交的?"
他沉默了。
"格雷家给你的条件里,有一个附带条款,对吧?"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格雷家要你在联合议会上投票支持不信任案。作为交换才给你矿脉开采权。"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亲王被推翻,新上位的人是谁?"
"格雷公爵。"
"格雷公爵上位后,他许诺你的条件,还作数吗?"
"他可是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
维克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三年前格雷家向东境的拉斯特家族许诺共享河道航权,换取他们支持格雷家在议会的一项提案。"
"提案通过后,航权共享协议至今没有执行。"
"拉斯特家族告到长老会,格雷家说那是口头约定,不具备约束力。"
维克托的表情彻底凝重了。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拉斯特家族的管家夫人,曾经也是城堡的献血侍女。"
"我们还有联系。"
维克托盯着我。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类,比大多数血族都精明。"
"我不精明。我只是不想死。"
"如果亲王倒了,我就是第一个被送上祭台的人。"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认真。"
他在椅子上坐回去,手指敲着扶手。
"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我只有四天,维克托子爵。明天日落前给我答复。"
"你在催我?"
"我在跟你坦诚。"
他又笑了。
"行。明天日落前。"
当晚我住在维克托家的客房里。
通过血契向德拉科传去了今天的情况。
血契传递不了语言,但能传递情绪和模糊的画面。
我把维克托的态度和谈判内容尽量用画面想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那边传来一个情绪。
赞许。
还有一丝……骄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第二天日落前。
维克托给了答复。
"我不投格雷家的票。"
"但我也不投亲王的票。"
"我弃权。"
"中立?"
"你给的条件确实比格雷家实在。但你毕竟是人类,我不确定你能兑现。"
"等你回去拿到亲王的签章,送到我面前,我再改投支持。"
"在那之前,弃权。"
不算完美,但够用了。
弃权意味着格雷家少了一票。
从六减到五。
还差一家。
第三天,我赶到西境。
阿黛尔女子爵的领地。
她是四家里唯一的女性家主。
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因为她不缺钱,不缺资源,不缺领民。
她缺的是地位。
"一个女子爵,在血族议会里永远排在最末席。"
"连发言的机会都要等所有男性贵族说完才轮到我。"
她坐在花园的紫藤架下,端着茶杯看着我。
"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能。"
"怎么?"
"血契伴侣有权提议修改议会规则。"
"我会提议取消发言顺序的性别限制,改为按家族资历排序。"
"你的家族在十二家里排第四。"
"以后你第四个发言。"
她放下茶杯。
"你一个人类,替血族女性争权?"
"我也是女性。"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讽刺的不是我在争什么。讽刺的是三百年来没有人替你们争过。"
她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真。
"你比伊莎贝拉有意思多了。"
"那位伯爵之女来我这儿的时候,满口都是'传统''荣耀''血族纯血的尊严'。"
"可她争的是自己的位置,不是所有女性的。"
"你呢?"
"我争的是活下去的机会。顺便能帮到别人,何乐不为。"
阿黛尔站起身。
"我不弃权。"
"我投亲王。"
第三天结束,格雷家从六票降到了四票。
不够启动联合议会了。
第四天清晨,我启程返回城堡。
路过南境时,护卫队长忽然示意停下。
"怎么了?"
"前方有人。"
我从马车里探出头。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金发碧眼,笑容灿烂。
塞巴斯蒂安。
"莉娅小姐,好巧。"
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格雷家护卫。
我的六名护卫立刻围成防御阵型。
"你要做什么?"
"别紧张,不是来打架的。"
他走近两步。
"来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的。"他歪了歪头,"比如,你从维克托那里拿走了一票弃权,从阿黛尔那里拿走了一票支持。"
"我父亲很不高兴。"
"那是你们的问题。"
"是啊,本来是。但你看……"
他摊开双手。
"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离城堡还有半天路程。护卫只有六个。"
"而我有二十四个。"
我的心跳加速了。
但我没让自己退后一步。
"你想怎样?塞巴斯蒂安。动亲王的血契伴侣,等同于对亲王宣战。你父亲承受得起吗?"
"谁说我要动你了?"他笑得无辜,"我只是想请你去格雷家做客。"
"做几天客。"
"等联合议会开完再走。"
"你管这叫做客?"
"总比叫别的好听。"
"你在扣押亲王的血契伴侣。"
"我在保护一位途经我领地的贵客。听说最近边境不太平,路上不安全。"
他笑得灿烂。
"你看,说法这种东西,怎么说都行。"
我深吸一口气。
血契里拼命向德拉科传去信号。
危险。被拦截。南境。格雷。
不知道他能不能接收到。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会很遗憾。"他收起笑容,"我真的很遗憾。"
他身后的护卫向前推进了一步。
就在这时。
我脖子上的血晶戒指忽然开始发烫。
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暗红色的光芒从衣领里透出来,照亮了整条路。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凝了。
"那是什么?"
血晶的光越来越强。
然后一道声音从戒指中传出。
不是幻觉。
是德拉科的声音。
冰冷的,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塞巴斯蒂安·格雷。"
"你有十秒让开。"
"否则你父亲明天收到的,是你的骨灰。"
塞巴斯蒂安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亲王殿下……这是亲王印信的远程投射?"
"我以为这个功能已经失传了……"
"七。"
"待……"
"五。"
"撤。"塞巴斯蒂安猛地转身对他的护卫挥手,"全部撤!"
二十四个护卫如潮水般退去。
塞巴斯蒂安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莉娅小姐。"
"你赢了这一次。"
他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血晶的光缓缓黯淡。
我的手还在抖。
胸口的血契传来铺天盖地的情绪。
愤怒。
后怕。
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
我用力攥住那枚戒指。
"我没事。"
我在心里说。
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
过了一秒。
他那边传来的情绪缓和了一点。
只有一点。
半天后,我回到了城堡。
刚进大门,德拉科就站在走廊尽头等着。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大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咬。
只是握着。
很紧。
"四天。"他说。
声音平淡。
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说好了四天。"
"我回来了。"
"还有三个时辰就日落了。"
"但我赶在日落前回来了。"
他没松手。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出去。"
"我带了六个护卫。"
"不够。"
"那下次带十二个。"
"不够。"
"那你想怎样?"
他终于松开手。
看着我。
"下次我去。"
"你说你不能离开城堡。"
"我改主意了。"
"……"
"你去哪我去哪。"
"德拉科,你在闹脾气。"
"我没有。"
"你有。"
"血族亲王不闹脾气。"
"那你手为什么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把手背到身后。
"没抖。"
"……"
我没忍住笑了。
他别开视线。
耳尖红了一点。
三百年的血族亲王。
居然也会因为担心一个人而手抖。
"我带回了两个好消息。"
"说。"
"维克托弃权,阿黛尔支持。格雷家不够票启动联合议会了。"
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我原本的计划是用领地军施压。"
"那样会流血。"
"所以你用了更好的办法。"
"是谈判。不是更好的办法,是更聪明的办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确实。"
"所以以后有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是你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
很久。
"好。"
那一晚的献血,我没有想菜谱。
也没有想他的锁骨。
我想的是:我们会赢的。
他饮完之后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也这么觉得?"
"本来就会赢。"
"因为什么?"
他没回答。
但血契里传来一个情绪。
笃定。
像山一样稳。
联合议会没有召开。
因为格雷家凑不齐六票。
消息传遍了十二个家族。
三天后,维克托子爵主动派人送来了投票意向书。
不再是弃权。
是支持。
附带一行字:"矿脉开采权和贡赋减半,等你的签章。"
德拉科看了一眼。
签了。
五天后,东境和南境的两个小家族也先后表了态。
中立偏向支持。
不是格雷家许诺的好处不够。
是他们亲眼看到,一个人类女人带着六个护卫深入边境,凭三寸之舌拿下了两票。
这比任何武力威慑都管用。
因为这意味着亲王的血契伴侣不是花瓶。
是真的能做事的人。
跟着亲王,也许比跟着格雷家更有前途。
格雷公爵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七天后,伊莎贝拉又出现了。
不是在城堡。
是在血族议会的公开庭上。
她穿着黑色丧服,跪在议会大殿的中央。
"我伊莎贝拉·范·海辛,以伯爵家族末裔之名,请求议会公开审理我的冤屈。"
长老们面面相觑。
首席长老皱眉。
"你已被逐出城堡,有何资格出席议会?"
"古律第二十九条:被逐者有一次申诉权。"
她抬起头。
眼眶通红,泪痕未干。
"我是被冤枉的。"
"蚀血露不是我放的。"
全场哗然。
德拉科坐在主座上,面无表情。
我站在他左侧,心里一紧。
"证据已经验过了。你的血里检测出了蚀血露。"
首席长老说。
"是有人在我划开手腕之前,将蚀血露涂在了金杯内壁。"
"不是我的血里有药,是杯子里有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晶瓶。
"这是那天晚宴上使用的金杯残留物。我让人从废弃库房里找到了那只杯子。"
"杯壁内侧有蚀血露的干燥残渍。"
"如果药是从我血里来的,杯壁不会有残留。"
"只有事先涂在杯壁上,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大殿里议论声四起。
"那是谁涂的?"一位长老问。
伊莎贝拉抬头。
目光穿过整个大殿。
落在我身上。
"只有一个人,既有动机,又有机会接触到那只金杯。"
"莉娅。"
"她在晚宴上全程待在大厅角落。"
"但在仪式开始前,她曾经过侧厅的备品台。"
"那里放着所有仪式用的器皿。"
"包括那只金杯。"
我的血凉了半截。
"我没有碰过那只杯子!"
"你经过了备品台,这一点有三名侍从可以作证。"
伊莎贝拉站起身。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各位长老,我知道我之前的行为令人不齿。"
"我嫉妒莉娅,我刁难她,我看不起她的出身。"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
"但我没有使用禁药。"
"那是有人栽赃。"
"为了让我被逐出城堡,让她顺理成章地坐上血契伴侣的位置。"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字字清晰。
"一个人类,来到血族的城堡,用三年时间接近亲王。"
"用血液记忆引诱亲王产生依赖。"
"再用蚀血露栽赃情敌。"
"最后以命定血契为名,登上权力巅峰。"
"这一切……难道不值得重新审视吗?"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着我。
那些目光里的内容,跟几天前完全不同了。
怀疑。
审视。
动摇。
"我从未碰过那只杯子。"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尽力稳住,"我经过备品台是因为仆从让我在那里等候。"
"你有证人吗?"
"带我去备品台的仆从可以作证。"
"那位仆从三天前已经离开城堡了。"伊莎贝拉平静地说,"去向不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仆从不见了。
唯一能证明我没碰过杯子的人,消失了。
"各位长老,"伊莎贝拉再次跪下,"我只求一件事。"
"重新彻查蚀血露事件。"
"如果查明是我所为,我甘受任何惩罚。"
"但如果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
"请还我清白。"
首席长老看向德拉科。
"亲王殿下,您的意见?"
德拉科一直沉默。
此刻他终于开口。
"查。"
我猛地转头看他。
"德拉科?"
"彻查。"他的目光从伊莎贝拉身上移到我脸上,"查清楚,对所有人都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血契里传来的情绪让我稍微安定了一点。
平静。
胸有成竹。
他在告诉我: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
"好,那就查。"
我走到大殿中央。
"但我有一个条件。"
首席长老挑眉。
"说。"
"彻查期间,伊莎贝拉不得进入城堡。"
"结果出来之前,她住在城堡外的驿馆。"
"同样,我也不干预调查。长老会全权负责。"
"公平吗?"
伊莎贝拉看着我,眼神复杂。
"公平。"
首席长老点头。
"准。彻查期限十日。"
散会后,我拽着德拉科回了寝殿。
关上门。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
"说。"
"蚀血露确实是涂在杯壁上的。不是她血里带的。"
"什么?那当初炼药师怎么判定的?"
"炼药师检测的是杯中混合液体,没有区分来源。血和杯壁残留混在一起,结论是'血液中含有蚀血露'。"
"技术上不算错,但不够精确。"
"所以……真的不是她放的?"
"是她放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蚀血露的供货源头我已经查清了。"
"东境炼药师,一个月前收到过伊莎贝拉的定金。"
"记录还在。"
"那她现在翻供是……"
"有人教她的。"
"格雷家?"
"对。格雷家帮她做了反向证据链。消失的仆从也是格雷家安排的。"
"目的不是真的翻案。是制造混乱。"
"让长老会的注意力集中在蚀血露事件上,给联合议会争取时间。"
"但联合议会不是已经凑不齐票了吗?"
"凑不齐六票启动投票,但如果彻查期间你的血契伴侣身份被'暂时冻结'……"
"那格雷家在议会上的提案就不需要联合投票,只需要普通多数。"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所以这是调虎离山。"
"对。"
"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同意彻查?"
"因为我要让他们把棋全走完。"
"走完了才能一次连根拔。"
他看着我。
"莉娅,你信我吗?"
"信。"
"那这十天里,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慌。"
"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东境炼药师的交易记录,格雷家安排仆从消失的证人链,伊莎贝拉和塞巴斯蒂安的血盟条款副本。"
"我花了十五天收集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从你出发去边境那天。"
"你让我去边境谈判,同时自己在背后查证据?"
"你在明,我在暗。"
"你当时说'我离开城堡格雷家会趁虚而入',是假的?"
"是真的。但趁虚而入正是我需要的。他们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
"所以你其实一开始就有完整的计划。"
"对。"
"那你让我去边境谈判是……"
"你自己提出来的。我只是顺着你的方案调整了部署。"
"但你让我去,也是因为你需要格雷家以为你的注意力在边境。"
"……部分原因。"
"德拉科。"
"嗯。"
"你利用我做了诱饵。"
"……不完全是。"
"你至少百分之三十在利用我。"
"……二十。"
"那另外八十呢?"
他沉默了一瞬。
"另外八十是因为你说得对。"
"你不应该只是被保护的人。"
"你有权站出来为自己争取。"
"我不该拦你。"
我看着他。
气消了一半。
"下次提前告诉我你的完整计划。"
"好。"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现在告诉我,十天后的彻查结果会怎样?"
"伊莎贝拉的翻供会被推翻。"
"同时格雷家参与伪造证据的行为会被曝光。"
"一箭双雕。"
"三雕。"
"第三个是什么?"
"伯爵家族和格雷家族之间的血盟,一旦公开,两个家族会从盟友变成互相推诿的仇人。"
"因为血盟条款里一定有见不得光的内容。"
"比如?"
"比如事成之后瓜分亲王领地的具体分配方案。"
"这等同于谋反。"
"他俩要是知道你有血盟副本……"
"他们不知道。因为拿到副本的人是苏菲。"
"苏菲?!"
"她伺候的二公爵,和格雷家有旧交。"
"我通过二公爵的渠道拿到的。"
"苏菲什么时候帮你办的这件事?"
"你出发去边境的第二天。"
"她没告诉我。"
"我让她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会分心。分心会影响谈判。"
"而且你紧张的时候血会变酸。"
"……你是不是所有决策都围绕我的血的味道来做的?"
"不全是。"
"百分之多少?"
"……十。"
"只有十?"
"也许十五。"
我深呼一口气。
"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
"知道。"
他伸出手。
摸了摸我的头。
动作生疏,力道拿捏失当,差点按到我眼睛上。
但意思我收到了。
十天后。
长老会大殿。
这一次,不是质询。
是审判。
首席长老宣读了彻查结果。
"经查,蚀血露系伊莎贝拉事先涂于金杯内壁。东境炼药师的交易记录为证。"
"翻供所用的反向证据,系格雷家族伪造。包括仆从失踪、杯壁残留物的二次处理、伪证链构建。"
"另,伊莎贝拉与塞巴斯蒂安·格雷的血盟条款中,包含推翻亲王领权后瓜分领地的详细方案。"
"此行为构成叛族。"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伊莎贝拉站在被告席上,脸白得像纸。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父亲身后,第一次完全失去了笑容。
格雷公爵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在扶手上攥得指节泛白。
"依据古律第三条,叛族者处以永久放逐,剥夺家族徽章,领地充公。"
"伊莎贝拉·范·海辛,永久放逐。"
"格雷家族,领地充公三分之一,议会席位降级为末席。"
"塞巴斯蒂安·格雷,禁足格雷领地五年,不得踏入城堡范围。"
伊莎贝拉跪倒在地。
"不!殿下!求您开恩!"
她朝德拉科的方向爬了两步,被侍卫拦住。
"我是真的喜欢您啊!"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不甘心!一个人类凭什么……"
"够了。"
不是德拉科开口。
是我。
我从德拉科左侧走出来,站到大殿中央。
走到伊莎贝拉面前。
蹲下身。
看着她。
"伊莎贝拉。"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让我给你倒血酒。"
"烫了冰了腻了糖少了杯脏了。"
"一杯酒让我跑了七趟。"
她的眼睛瞪大了。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不够格。"
"你是伯爵之女,我是人类侍女。"
"你有一百种方式碾压我。"
"但你选了最蠢的那一种。"
"你以为我会一直跪着。"
"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站起来。
"跪着的人一旦站起来,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地面长什么样。"
"也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站着有多可贵。"
"所以我不会再跪下去。"
"永远不会。"
大殿里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稀稀落落的。
是整齐的、响亮的。
维克托子爵第一个鼓掌。
阿黛尔女子爵第二个。
然后是更多的家族代表。
伊莎贝拉被侍卫架起来,拖出了大殿。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
只是一直回头看着我。
眼里有恨,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她到最后都不明白,一个人类侍女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格雷公爵起身行礼,面色灰败。
塞巴斯蒂安跟在他身后。
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秒。
"莉娅小姐。"
他的声音没有了以前的轻佻。
"这次是我输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说。
"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德拉科。
塞巴斯蒂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德拉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但那双猩红的眼瞳里,有一种绝对的、不可撼动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收回视线。
"告辞。"
他走了。
大殿里的人陆续散去。
我回到德拉科身边。
他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回去。你今天话说太多了。"
"怎么?"
"血里的情绪波动太大。等会儿献血的时候会影响口感。"
"你真的能不能别什么都跟血的味道扯上关系?"
"不能。"
"……"
"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说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
他继续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的手忽然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不是牵。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缩了回去。
三百年。
他还在学。
但在学了。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
城堡的一切恢复了平静。
伯爵家族在失去伊莎贝拉后一蹶不振,家主缩在领地里闭门不出。
格雷家族被削了三分之一的领地,塞巴斯蒂安老老实实待在禁足之地。
三长老的席位由阿黛尔女子爵递补。
边境四家全部转为支持。
十二个家族,第一次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稳定格局。
而我,从一个跪在地上递手腕的人类侍女,变成了坐在议会上有发言权的血契伴侣。
变化太大。
大到我有时候会恍惚。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暮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
"想透透气。"
他走到我旁边,靠着栏杆。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德拉科。"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血契。"
"如果那天我控制住了脑子,你就不会喝到那些画面。也不会发现血源排斥的问题。"
"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还是三百年高高在上的亲王。不用应付长老会,不用处理叛族,不用为一个人类操心。"
他看着远方。
"莉娅。"
"嗯。"
"我活了三百年。"
"前两百九十七年,我不知道'渴'是什么。"
"不知道担心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手会抖。"
"更不知道有人在我血里看到我的全部之后,没有害怕,没有利用,只是红了脸。"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刚好升上来。
照在他脸上。
把那双猩红的眼瞳映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如果后悔的反义词需要一个答案。"
"就是你。"
我的眼眶热了。
"你的情商进步了。"
"练的。"
"跟谁练的?"
"血液记忆里有很多参考内容。"
"……你在看我脑子里的东西学撩人?"
"效果似乎不错。"
"德拉科亲王。"
"嗯。"
"闭嘴。"
"好。"
我踮起脚。
吻了他。
他僵了一秒。
然后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腰。
血契在那一刻完全敞开。
他的情绪涌进来。
不是本能。
不是血脉驱动。
不是那百分之三十。
是剩下的百分之七十。
是百分之百。
月光洒满了整个露台。
城堡下方,苏菲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就说嘛!三百年铁树开花!"
"苏菲你要是再偷看我就把你调去地窖!"
"怕什么,反正你的血液记忆他都看过了,在不在乎多一个观众!"
"苏菲!!!"
德拉科低低地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真正地笑出声。
那个笑容比月光还亮。
三年前,我跪在他面前,满脑子想着怎么把一碗骨汤的配方记清楚。
三年后,我站在他身边,身上挂着亲王印信,手里握着议会发言权,脖子上的血晶戒指换成了正好合适的尺寸。
到最后也没用上细银链。
因为他后来找工匠重新打了一枚。
按我的指围。
严丝合缝。
就像血契本身一样。
不多不少。
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