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男鬼合开早餐店
楔子
我第一次见到那间铺子时,房东说里面吊死过人。
他站在卷帘门前,钥匙攥得哗啦响。
“姑娘,你真要租?”
我看着他身后那条街。
市中心,老巷口,离地铁站三百米,门口能摆两张小桌,里面带水池、阁楼、独立卫生间。
月租一千二。
押一付一。
我问:“吊在哪儿?”
房东脸一白。
旁边的中介小哥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我补充:“如果不影响放货架,我可以接受。”
房东嘴角抽了抽。
“姑娘,这不是影响货架的问题。”
“那影响消防吗?”
“……”
“影响办营业执照吗?”
“……”
我把合同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都不影响的话,我签。”
中介小哥忍不住说:“陈小姐,这铺子真邪门。前一个租客开花店,花全死了。再前一个卖咖啡,机器半夜自己响。还有人说,阁楼上总有人走路。”
我点点头。
“那说明阁楼承重不错。”
房东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阴间的人。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叫陈念。念书的念。以前在医院实习,见过半夜三点急诊大厅里一家人抢一张陪护椅,也见过ICU门口有人哭到昏过去。你说的这些,我可以先排队害怕。”
中介小哥声音发虚。
“可是这里真的死过人。”
我看着合同上的租金。
一千二。
在这座城市,一千二只能租到城中村七楼无窗隔断间,厕所门还关不上。
而这间铺子,能让我开一家小小的早餐店。
我问:“人清走了吧?”
房东手里的钥匙掉了。
我弯腰捡起来,顺手按住合同。
“清走了就行。我卖包子,不卖人。”
房东沉默很久,终于问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一根一根掰手指。
“图它便宜,图它临街,图它有水有电,图它离菜市场近,图它阁楼能睡人。”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
“至于死过人……”
房东以为我终于动摇了。
我抬头问:“死者家属会不会来闹?会的话,房租还能不能再降两百?”
中介小哥倒吸一口凉气。
当天晚上九点,我拖着两只行李箱,背着一口旧蒸锅,站在“梧桐巷十三号”门口。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黄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
闲人勿近。
我看了半分钟,把它撕下来,折好塞进包里。
纸挺厚。
明天垫蒸笼。
第1章 凶铺开张鬼客临门
卷帘门拉上去时,声音刺得整条巷子都像被吵醒。
隔壁卖卤味的大叔探出头。
“姑娘,你租这间?”
我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默默把自己门口的凳子往里挪了半寸。
对面便利店阿姨也从玻璃门后看我。
眼神里三分同情,七分等着看热闹。
我早就习惯这种眼神。
一个二十五岁,辞掉护士实习,揣着不到两万块钱跑来开早餐店的女的。
在很多人眼里,和租凶铺没有区别。
都属于脑子有坑。
我把行李推进去。
铺子里灰很厚。
墙上还有上一任花店留下的塑料藤蔓,干巴巴地垂下来,像谁没洗的头发。
右手边是一排旧货架。
左边靠墙有个水池。
最里面是通往阁楼的木梯。
木梯上方黑漆漆的。
我打开灯。
灯没亮。
我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第三下,灯突然闪了。
惨白惨白的光一下子落下来。
我眯起眼。
“能亮就行。”
灯啪一下灭了。
我抬头。
“别闹,电费我自己交。”
灯又亮了。
我松了口气。
“能沟通就好。”
水池那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
水龙头自己开了。
冷水猛地冲进池子,像有人故意把声音放大给我听。
我第一反应冲过去关水。
第二反应打开手机拍水表。
第三反应对着空气说:“你知道商业水费多贵吗?”
水声停了。
铺子里安静了。
我把包放到货架上,拿抹布擦水池。
手有点抖。
嘴不能抖。
“你要是想吓我,可以。但别碰水电煤。大家都是城市底层,互相体谅。”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低低的,像从阁楼木板缝里漏下来。
我后背一下麻了。
我转身。
没有人。
灯又开始闪。
一下。
两下。
三下。
最里面那面墙上,慢慢浮出一行灰黑色的字。
别开门。
我盯着那四个字。
它像是用潮气从墙里拱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
我走过去,拿抹布擦。
没擦掉。
我又沾了洗洁精。
还是没擦掉。
我站在墙前,认真说:“我不光要开门,我还要早上五点开门。”
墙上的字停了几秒。
然后慢慢变成:
滚。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位置明天要贴菜单,你写小一点。”
墙面恢复空白。
整个铺子安静得吓人。
我把卷帘门关好,开始搬东西。
蒸锅放灶台边。
和面盆放架子上。
折叠床搬上阁楼。
阁楼比我想象中大一点。
矮,闷,木板旧。
但能放一张小床,一个塑料箱,一盏台灯。
比我之前租的合租房好多了。
以前那个合租房,隔壁女孩每天凌晨一点直播卖衣服。
“宝宝们这件真的显瘦。”
她喊一晚上,我在床上听一晚上。
现在这里至少没人喊宝宝。
我刚把床单铺好,阁楼角落传来一声叹息。
长长的。
轻轻的。
像有人趴在我耳边。
我整个人僵住。
手机手电照过去。
角落里,一道黑影慢慢抬起头。
白衬衫。
黑裤子。
脸很苍白。
头发有点长,遮住眉眼。
他坐在阁楼横梁下,像一张被月光泡久了的旧照片。
重点是。
他的脚没有碰地。
我手里的床单掉了。
男鬼抬眼看我。
声音很冷。
“出去。”
我靠着木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真有鬼。
房东没骗我。
中介也没夸张。
这铺子真的死过人。
男鬼又说了一遍。
“滚出去。”
我抓住扶手,声音抖得不像话。
“你出违约金吗?”
男鬼停住。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算账。
“租金一千二,押金一千二,装修材料三千六,二手蒸锅八百,营业执照代办二百,明天菜市场订金三百。”
我越算越清醒。
“还有我从医院辞职,已经没有退路了。”
男鬼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他眼底慢慢涌起阴气。
“我会让你后悔。”
我点头。
“可以,但后悔排在破产后面。”
他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你不怕死?”
我抱紧床单。
“怕。”
他往前飘了一点。
我继续说:“但我更怕明天没有收入。”
阁楼灯泡突然炸了。
碎玻璃落到木板上。
我蹲下抱头。
黑暗里,男鬼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有病?”
我蹲在地上,声音还在抖。
“我有债。”
第2章 人鬼共处约法
灯泡炸了以后,我摸黑下楼。
男鬼跟在我身后。
不对。
他没有跟。
他是飘。
我抱着备用灯泡,站在梯子上换灯。
他就在旁边看着。
脸色冷冷的,像在等我摔下来。
我一边拧灯泡,一边问:“你叫什么?”
他不说话。
“吊死在这儿的那个?”
他眼神一冷。
阁楼木板咔哒一声。
我立刻抓紧梯子。
“好好好,不问死法。问名字总行吧?以后同住,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他冷笑。
“谁和你同住?”
我把灯泡拧好,按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
男鬼往后退了一寸。
我眼睛一亮。
“你怕暖光?”
他面无表情。
“丑。”
我低头看包装。
“九块九三个,你审美真贵。”
他转身要走。
我赶紧说:“规矩先说好。”
他停住。
我拿出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写下:
梧桐巷十三号人鬼临时共处条例。
第一条:不许浪费水电煤。
第二条:不许半夜乱响设备,影响第二天开店。
第三条:不许吓顾客。尤其不许吓买包子的顾客。
第四条:不许动我的面粉、鸡蛋、肉馅、葱姜蒜。
第五条:阁楼东南角可归乙方临时使用,但不得叹气扰民。
第六条:乙方可提供看门、防盗、驱鼠、降温服务,甲方按月供香。
我写完,抬头问:“你看可以吗?”
男鬼低头看着本子。
“甲方是谁?”
“我。”
“乙方?”
“你。”
他抬手,本子哗啦啦翻页,最后那张纸被一股风撕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张。
继续写。
他又撕。
我再拿第三张。
他盯着我。
我说:“批发市场买的,一本一百页。”
他的手停住。
我把第三张贴到墙上。
“默认同意。”
他冷冷开口:“你很烦。”
我点头。
“以前护士长也这么说。”
提到护士长,我心里短暂地抽了一下。
我不是天生想开早餐店。
我以前在市二院做实习护士。
每天十二小时班,夜班连轴转,被家属骂,被病人催,被带教老师当免费劳动力。
我以为熬一熬能转正。
结果转正名单出来,没有我。
护士长说:“小陈,你性格太直,不适合临床。”
后来我才知道,名额给了主任亲戚。
我拿着三个月只发一半的补贴,站在医院后门,看见早餐摊阿姨五点出摊,七点收一波钱。
热气腾腾。
现金到账。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救死扶伤很伟大,但我想先救救自己。
于是我学了三个月做包子。
拿所有积蓄租了这间铺子。
死过人。
但便宜。
男鬼站在楼梯口,冷冷看我搬面粉。
我抬不起一袋二十五斤的粉,差点砸到脚。
那袋粉忽然在半空停住。
我愣了。
它稳稳落到架子上。
我转头看男鬼。
他别开脸。
“挡路。”
我立刻在条例下面加了一条:
第七条:乙方力气不错,可参与重物搬运。
男鬼看见,脸色更冷。
“划掉。”
我拿笔在后面补充:
按次计香。
他不说话了。
我试探问:“你真不要告诉我名字?”
铺子里安静。
水池滴答响了一下。
他站在灯下,身影有点透明。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程砚。”
我笔尖停住。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哦。”
我在乙方后面写:
程砚。
字落下那一刻,屋里的风停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眼神有点奇怪。
我没追问。
我把带来的廉价线香拿出来,插在一个缺口碗里。
米是我从家里带的。
香是路边小店十块钱买的。
点上以后,烟歪歪扭扭往上升。
程砚看了一眼。
“劣质。”
“先凑合。”我说,“等开业赚钱,给你升级。”
他冷笑。
“你开不了业。”
我拿出手机,翻开明天的计划表。
五点起床。
五点半和面。
六点半蒸第一笼。
七点开门。
“开不开得了,不由鬼说了算。”
他站在香烟旁,没再反驳。
半夜一点,我躺在阁楼折叠床上。
旁边就是程砚的“临时使用区域”。
我闭着眼,感觉他站在角落里看我。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要吓我,最好两点前吓完。”
他声音很冷。
“为什么?”
“三点要发面。”
他沉默了。
我困得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睁眼。
老鼠。
我最怕的东西。
我抓起拖鞋冲下楼,刚开灯,就看见一只灰影从货架底下钻过去。
我尖叫一声。
程砚瞬间出现在楼梯口。
“现在知道怕了?”
我指着货架底下,声音发劈。
“老鼠!”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老鼠探头。
我躲到他身后。
“你是鬼,你上。”
程砚冷冷道:“我死了,不是猫。”
老鼠又动了一下。
我差点跳起来。
下一秒,一阵阴风卷过去。
老鼠被吹得翻滚出来,啪一下撞上墙角,晕了。
我冲过去拿垃圾桶扣住。
扣完,我扶着货架喘气。
“今天算你立功。”
程砚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
我从香盒里抽出一根香,点上。
“奖励。”
他冷着脸。
“谁稀罕。”
香烟却慢慢朝他那边弯过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程砚,明天我要开业。你别吓客人。”
他没回头。
很久后,他低声说:“别卖韭菜馅。”
我一愣。
“为什么?”
“臭。”
我拿出本子,在采购单上划掉韭菜。
“行,听技术顾问一次。”
第3章 开业风波断亲立规
开业第一天,我三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响。
是脸上被一阵冷风吹醒。
我睁眼时,程砚站在床尾。
白衬衫,黑裤子,脸色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几点了?”我问。
“三点二十八。”
我坐起来,看手机。
三点二十八。
我竖起大拇指。
“精准。”
他皱眉。
“别用这种看闹钟的眼神看我。”
我一边套衣服,一边在脑子里算。
闹钟可以不买。
冷气可以不装。
防盗监控可以先缓缓。
这哪是凶铺。
这是创业配套服务。
我下楼和面。
面粉刚倒进盆里,水龙头自己开了一点。
水流细细的,正好够接。
我看向程砚。
他站在货架边,冷着脸。
“手滑。”
鬼手滑。
我没拆穿。
“谢谢。”
他转身。
“吵。”
凌晨五点,第一锅包子上屉。
猪肉白菜馅。
鸡蛋粉丝馅。
还有我试做的红糖馒头。
蒸汽升起来的时候,整个铺子终于有了人间味。
程砚站得远远的。
“油。”
“早餐店不油,难道卖空气?”
他看着我。
我把招牌挂到门口。
陈念早点。
下面小字:
包子、馒头、豆浆、粥。
我本来想写“开业大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本店不赊账。
六点五十,我拉开卷帘门。
隔壁卤味大叔正好进货回来,看到我,脚步停了。
“真开了?”
“真开了。”
他往我身后看了看。
铺子里灯暖黄,蒸汽白,货架整齐。
没有鬼。
至少他看不见。
大叔咽了口唾沫。
“你这包子……怎么卖?”
“肉包三块,素包两块,馒头一块五,豆浆两块。”
他犹豫了三秒。
“给我来俩肉的。”
第一单。
六块。
我用夹子夹包子时,手都有点抖。
钱到账的声音响起来。
“微信收款六元。”
我差点热泪盈眶。
程砚站在收银台旁边,冷冷看我。
我用唇形对他说:“开张了。”
他别开脸。
但门口的风小了点。
七点半,第一波上班族来了。
有人看见铺子门口的地址,犹豫。
有人认出这间铺子,小声和同伴说:“这不是以前那家……”
同伴往里看。
我立刻把蒸笼盖打开。
热气裹着肉香飘出去。
犹豫的人走进来。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好嘞。”
钱一笔一笔到账。
我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程砚本来站在角落冷眼旁观。
后来有人排队排到门口,后面催,前面找零钱,我手忙脚乱。
一个装好包子的袋子忽然自己往前挪了半寸。
正好到顾客手边。
我愣了一下。
顾客也愣。
我立刻说:“桌子有点斜。”
程砚站在货架后,脸色很臭。
但下一袋又被推到了正确位置。
我低声说:“沈……不是,程师傅,上岗很快啊。”
他冷冷扫我一眼。
“闭嘴。”
上午九点半,第一笼卖空。
我关门半小时,坐在小板凳上数账。
营业额三百八十六。
扣掉原料,水电估算,赚不了太多。
但它是我自己的钱。
不是实习补贴。
不是被拖欠的工资。
不是家里打电话要走之前,我银行卡里短暂停留过的钱。
我盯着账本,眼睛发酸。
程砚靠在墙边。
“这么点钱,也高兴?”
我抬头。
“你不懂。”
他冷淡道:“我死了,不懂穷人。”
我想了想。
“你生前应该也不富。”
他看我。
我指了指他那件白衬衫。
“起球了。”
铺子里温度骤降。
我立刻低头记账。
“当我没说。”
中午,隔壁便利店阿姨过来买馒头。
她看着我,又看着铺子。
“姑娘,你昨晚住这儿?”
“嗯。”
“没听见什么动静?”
我想了想。
老鼠,灯泡,水龙头,男鬼。
然后说:“挺安静的。”
阿姨表情复杂。
“你胆子真大。”
我把馒头装袋。
“不是胆子大,是房租低。”
阿姨噎了一下。
她接过馒头,小声说:“这铺子以前真不太平。上一任花店老板娘半夜哭着跑出来,说阁楼上有人喊她名字。”
我看了眼阁楼。
程砚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
我问:“她叫什么?”
阿姨愣住。
“小林吧。”
我转头看程砚。
“你喊的?”
程砚冷冷看我。
“我没那么无聊。”
阿姨脸色一下白了。
“你跟谁说话?”
我低头整理蒸屉。
“我说这灯,接触不良。”
阿姨拿着馒头,脚步飞快地走了。
下午两点,生意清下来。
我坐在小凳子上揉胳膊。
开早餐店比我想象中累。
不是站着累,是从凌晨开始,整个人像被蒸汽泡软,又被顾客的催促重新捏紧。
医院那几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能熬。
但真正给自己干活的时候,累里居然有点甜。
至少没人站在身后说:
“小陈,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小陈,年轻人多吃点苦。”
“小陈,你这次转正没上,不要有情绪。”
我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那是我辞职那天,医院财务让我补交的宿舍水电费。
三百二十六。
我当时站在窗口前,笑着付了钱。
出来后坐在公交站,哭得像个傻子。
程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
“你又在算钱?”
我把缴费单塞回去。
“钱这种东西,不算会跑。”
他看了一眼我的账本。
“你今天赚不了多少。”
“开业第一天,已经不错了。”
“明天可能没人来。”
“那我就多蒸馒头,馒头成本低。”
“后天也可能没人来。”
我抬头看他。
“程砚,你以前是不是专门负责打击创业者?”
他没表情。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把账本合上。
“事实就是,我今天没亏。”
他沉默了一下。
水池那边突然咔哒一声。
我回头,发现水龙头被拧紧了。
刚才我忘关严,水正一点一点滴。
我看向他。
他冷声说:“吵。”
我点头。
“知道了,省水顾问。”
程砚转身上阁楼。
我笑了一下。
晚上关门前,我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配两个卖剩的素包。
卖剩的东西不能浪费。
我吃一口,账本旁边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手顿了一下。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我妈熟悉的声音。
“念念,你店开了吧?”
“开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
她沉默一秒,立刻问:“赚了多少?”
我看着碗里的白粥。
“第一天,没多少。”
“那你这个月给家里的钱什么时候转?你弟弟驾校要交补考费,你爸腰又疼,准备去拍片。”
我低头搅着粥。
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我家在县城。
我爸妈开过小卖部,赔了。
后来我弟高中没考上,去学汽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从实习开始,每个月往家里转钱。
少的时候八百,多的时候两千。
我以为那叫孝顺。
后来发现,那叫默认扣款。
我说:“这个月没有。”
电话那边立刻静了。
“什么没有?”
“我刚开店,押金、租金、设备、原料都要钱。这个月不给家里转。”
我妈声音一下高了。
“陈念,你翅膀硬了?家里供你读书,你现在有钱开店,没钱给家里?”
我握着勺子。
程砚站在楼梯口,静静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看着我的时候,和医院里那些等我低头的人不一样。
他不催我懂事。
也不等我妥协。
我忽然把勺子放下。
“妈,我开店的钱,是我自己攒的,也是我借朋友的。家里没有给。”
“那你现在不还是有店了?”
“这店月租一千二,因为死过人才便宜。”
电话那边卡住。
“什么?”
“凶铺。”我平静说,“我住在阁楼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今天卖了一天包子,净赚可能不到两百。”
我妈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说:“你少吓唬我。你就是不想给钱。”
我看着墙上那张人鬼共处条例,忽然笑了一下。
“对,我不想给。”
电话那头彻底炸了。
“陈念!”
“以后每个月我最多给你们一千生活费。弟弟补考、买手机、谈恋爱、结婚,我都不管。”
“你弟是你亲弟!”
“我是他亲姐,不是他钱包。”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手抖得厉害。
但说完之后,胸口像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五分钟。
最后说:“你别后悔。”
我挂断电话。
粥已经凉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程砚飘到桌边。
“哭了?”
“没有。”
“手在抖。”
“累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铺子里的灯慢慢亮了一点。
不再惨白。
暖黄的光落在粥碗上。
我抬头看他。
他别开脸。
“灯坏了。”
我低头笑了。
“程砚。”
“干什么?”
“今天香给你加一根。”
他冷冷道:“谁稀罕。”
我拿出香,点上。
烟升起来时,我在条例下面补了一条:
第八条:甲方接家里电话时,乙方不得故意吓人,但可保持照明支持。
程砚看了一眼。
“无聊。”
我把笔递给他。
“有意见你写。”
墙上慢慢浮出一行水迹似的字:
不给钱是对的。
我怔住。
那行字很快消失。
程砚转身上了阁楼。
我看着空白墙面,忽然觉得,这间死过人的铺子,好像比很多活人待的地方都安全。
第4章 技术入股邻里脱贫
开业第三天,我遇到了第一个找茬的客人。
早上七点四十,正是最忙的时候。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挤到队伍前面,拍着收银台说:“老板,给我先拿两个肉包,我赶时间。”
后面排队的大姐不乐意了。
“谁不赶时间?排队。”
男人回头瞪她。
“我上班迟到你负责?”
我正好夹完一袋包子,抬头说:“排队。”
男人看向我。
“就两个包子,耽误你多久?”
“耽误后面所有人。”
他脸色一沉。
“你一个卖包子的,脾气还挺大。”
以前在医院时,病人家属说这句话,我通常会忍。
因为我穿着护士服,胸牌上写着名字,投诉箱就在旁边。
现在不一样。
这是我的店。
我的蒸笼。
我的收款码。
我的规矩。
我把夹子放下。
“不买可以走。”
男人愣了一下。
后面有人小声笑了。
他面子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抓蒸笼里的包子。
“我自己拿。”
手刚伸过去,蒸笼盖啪地一下合上。
差点夹到他手指。
男人吓得缩回去。
我也愣住。
程砚站在蒸锅旁,脸色冷冷的。
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正好扑了男人一脸。
他狼狈地后退。
“你这什么破店?”
我看着他。
“本店不插队,不自取,不赊账。门口写着。”
他还想骂。
对面便利店阿姨已经探头。
“怎么了小陈?”
隔壁卤味大叔也伸脖子。
“谁闹事?”
排队的大姐立刻说:“插队还想抢包子。”
男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走后,队伍里有人说:“老板,干得好。”
我笑着继续夹包子。
手心却全是汗。
程砚飘到我旁边。
“怕?”
“怕他掀摊。”
“那你还顶?”
我低声说:“蒸笼盖都帮我盖上了,我总不能比鬼还怂。”
他看了我一眼。
“是它自己掉的。”
我点头。
“嗯,蒸笼有正义感。”
他冷着脸飘走。
中午歇业时,便利店阿姨过来给我送了一小袋橘子。
“小陈,早上那个男的经常在这片插队,大家都烦他。你今天骂得好。”
我接过橘子。
“谢谢阿姨。”
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这店……现在还闹不?”
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正站在货架边,低头看我贴在墙上的成本表。
他看起来不像鬼。
像一个很嫌弃我账算得太细的合伙人。
我说:“不太闹。”
阿姨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刚要走,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家这两天冰柜老响,半夜咔咔的。你说,会不会……”
我立刻懂了。
她不是来送橘子的。
她是来试探业务的。
我低头看那袋橘子。
个头不大,但看着甜。
我清了清嗓子。
“阿姨,我不搞封建迷信。”
她连忙点头。
“知道知道,我就是让你帮忙看看。”
我又看了一眼橘子。
“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可以。”
程砚抬头,眼神冷冷扫过来。
我假装没看见。
下午两点,我跟着便利店阿姨去了对面。
她家冰柜确实咔咔响。
程砚穿墙进去看了一眼,又飘出来。
“压缩机老化。”
我严肃地点头。
“阿姨,问题不在鬼,在压缩机。”
阿姨愣住。
“啥机?”
我指着冰柜后面。
“机器老了,找维修师傅看看。别再往上面堆东西,散热不好。”
阿姨一脸恍然。
“我就说嘛!我老公非说没事。”
她转头瞪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叔叔。
叔叔默默低头看手机。
我临走时,阿姨又塞给我一瓶酱油。
“拿着,别嫌弃。”
我抱着橘子和酱油回铺子。
程砚站在我身边。
“你把我当什么?”
“技术顾问。”
“我不接这种活。”
“那酱油我自己用,不供香了。”
他沉默两秒。
“下一家。”
我眼睛一亮。
“还有?”
“卤味店后厨水管漏。”
“报酬呢?”
“半只卤鸭。”
我立刻系上围裙。
“走。”
程砚冷冷看我。
“你还真去?”
“我这个人,见不得邻居受苦。”
他看着我怀里的酱油。
我补充:“也见不得自己没肉吃。”
那天下午,我和程砚把梧桐巷十三号周围查了一圈。
卤味店水管漏,是垫圈坏了。
修好后,卤味大叔给了我半只卤鸭。
隔壁裁缝铺半夜听见踩缝纫机声,是老板娘家猫跳上踏板。
老板娘送了我一卷保鲜膜和两块碎花布。
巷口理发店镜子总起雾,是热水器排气管堵了。
理发师小哥没钱,给了我一张免费洗剪吹券。
我看着那张券,犹豫了很久。
程砚说:“丑头发确实该剪。”
我把券收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晚上,铺子小桌上第一次摆满战利品。
橘子。
酱油。
卤鸭。
保鲜膜。
碎花布。
洗剪吹券。
我站在桌前,感觉自己已经实现小康。
程砚靠在墙边,冷眼旁观。
“出息。”
我撕下一条鸭腿肉,放在小碗里,摆到香旁边。
“顾问费。”
他皱眉。
“我不吃。”
“摆着好看。”
“油。”
“闭眼。”
他看着我,表情像被侮辱了。
我咬了一口卤鸭,香得差点哭出来。
“程砚,我们脱贫了。”
“谁跟你我们?”
我指了指香。
“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
他抬眼。
水池水龙头咔哒响了一下。
“十五。”
货架晃了一下。
“二十,不能再多。”
铺子安静了。
我低头记账:
今日额外收入:橘子一袋,酱油一瓶,卤鸭半只,保鲜膜一卷,剪发券一张。
技术顾问分成:香一根,鸭腿一块。
写完,我又补了一条共处条例:
第九条:技术顾问参与邻里维修、驱鼠、防盗等业务时,可获得合理香火分成。
程砚看着那行字。
“删掉。”
我把笔盖扣上。
“默认同意。”
他转身上阁楼。
但桌上的那块鸭腿肉,过了一会儿,少了一点点边。
我盯着看了半天。
程砚的声音从阁楼上传来。
“老鼠。”
我笑着说:“行,老鼠挺有品味。”
第5章 抢铺风波鬼护小店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顺下去。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
五点蒸包子。
七点迎第一波客人。
上午数钱,下午备料,顺便接一点“邻里技术咨询”。
晚上关门后,和程砚斗嘴。
直到第五天,房东带着两个人站在我门口。
那天刚过中午,我正在揉第二天的面团。
卷帘门半拉着。
房东直接弯腰钻进来。
“陈念。”
我手上沾着面,抬头看他。
“有事?”
他身后跟着中介小哥,还有一个穿衬衫的女人。
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眼神在铺子里扫来扫去。
不是看店。
像看一件即将被改造的商品。
房东清了清嗓子。
“这个铺子,我不租了。”
我停下揉面。
“合同签了一年。”
“我赔你半个月租金。”
我笑了。
“你开玩笑?”
衬衫女人开口了。
“陈小姐,是这样。我们公司在做城市旧街区改造项目,觉得这间铺子的故事性很强,适合做一个沉浸式灵异咖啡馆。”
故事性很强。
我看了一眼阁楼。
程砚站在木梯阴影里,脸色慢慢冷下去。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掉。
“所以呢?”
女人笑得很职业。
“所以希望你配合搬离。我们可以适当补偿你。”
“多少?”
她以为我动心,低头看平板。
“两千。”
我问:“够我重新租铺子吗?”
她笑容一顿。
“陈小姐,这只是补偿,不是买断。”
“够我搬设备吗?”
“你这些设备看起来也不多。”
“够我停业损失吗?”
“你刚开几天,谈不上损失。”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是想用两千块,把我的店、我的合同、我的开业成本、我的未来收入都买走?”
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用说得这么严重。这个铺子本来就有不好的历史,我们做项目,是把负面资产转化成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
负面资产。
我突然觉得好笑。
一个人死在这里。
后来这个地方租不出去。
我因为便宜租下来,凌晨三点起床,手指被蒸汽烫红,才让这间铺子重新有了热气。
现在他们轻飘飘一句商业价值,就要我滚。
我走到收银台,拿出合同。
“第一,租期一年。第二,房东提前解约,赔偿我三个月租金,并承担装修、搬迁、停业损失。第三,没有我同意,你们不能进店拍照、测量、宣传。”
女人脸色冷了。
“陈小姐,你可能不太懂商业合作。”
我点头。
“我懂合同。”
房东有些不耐烦。
“你一个小姑娘,别把事情弄难看。这里本来就是凶铺,你住久了也不好。”
我抬眼看他。
“签合同那天,你怎么没说不好?”
他噎住。
中介小哥在旁边不敢说话。
女人往阁楼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可以先看看空间结构吗?”
“不可以。”
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阁楼木梯咯吱一声。
像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
女人脚步停住。
房东脸也白了。
程砚站在木梯旁,垂眼看着他们。
灯开始闪。
一下。
两下。
三下。
女人强撑着笑。
“陈小姐,你这是装了什么设备?”
我看着她。
“九块九三个的灯泡。”
水池水龙头忽然自己开了。
哗啦啦。
我立刻皱眉看程砚。
他没理我。
墙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别动她的店。
房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中介小哥后退一步,撞到货架。
女人盯着墙,终于笑不出来。
“这是……投影?”
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
“别浪费水。”
程砚看了我一眼。
墙上的字消失了。
我转身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现在我们继续谈。要么按合同履行,租期内不收铺。要么赔偿我开业成本、搬迁费、停业损失、违约金,总共六万。”
房东跳起来。
“六万?你抢钱?”
“你抢我店,我抢你钱,很公平。”
女人脸色难看。
“陈小姐,我们可以找律师。”
“可以。”我点头,“我也可以找街道、市场监管、租赁平台,还有把你们拿凶铺死人做噱头招商的方案发到网上。”
女人眼神一变。
她终于开始认真看我。
不再像看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小摊贩。
房东还想说话。
货架上的一袋面粉忽然往外滑。
啪一下,砸在他脚边。
白粉炸开。
房东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
程砚冷冷站在货架旁。
我看着那袋面粉,心疼得心口一抽。
二十五斤。
一百一十八块。
我深吸一口气。
“程砚。”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面不改色。
“我说,承认。你们承认不收铺,我就不追究今天这袋面粉。”
中介小哥脸色更白。
“谁……谁叫程砚?”
房东嘴唇发抖。
女人盯着我,终于说:“我们先回去评估。”
我把合同放到桌上。
“不评估。房东今天写补充协议。”
房东瞪我。
“凭什么?”
阁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房东腿一软。
中介小哥立刻扶住他。
我从抽屉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
这是我开业前就写好的。
我在医院待久了,学会一件事:
口头保证等于没有保证。
补充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租期内不涨租。
不提前收铺。
不带人看铺。
不以“凶铺”“改造”“安全隐患”等理由干扰经营。
违约赔偿按合同外另计。
房东拿着笔,手抖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签完,我说:“身份证号。”
他瞪着我。
我拿出印泥。
“还有手印。”
女人脸色铁青。
中介小哥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害怕变成了敬畏。
他们走后,我立刻蹲下去收拾面粉。
一边收,一边肉疼。
“程砚,你摔什么不好,摔面粉?”
他站在旁边。
“吓人需要动静。”
“可以摔空纸箱。”
“没想到。”
“下次提前想。”
他垂眼看我。
“我帮你。”
“我知道。”
我把能抢救的面粉倒进另一个桶里,叹了口气。
“所以只扣你半根香。”
铺子里的灯啪地一闪。
我忍住笑。
“开玩笑。今天给你加两根。”
他别开脸。
“谁要。”
我把补充协议贴到墙上。
旁边是人鬼共处条例,下面是成本表,再旁边是每日营业额。
小小一面墙,像我的护城河。
我看着它,忽然腿有点软。
刚才硬撑的时候不怕。
现在房东走了,后劲上来,手指都麻。
我坐在地上,背靠货架。
程砚站在我面前。
“怕还敢?”
我抬头看他。
“怕也得敢。”
他没说话。
我看着门口。
“我以前在医院就是太怕。怕得罪人,怕投诉,怕老师不给签字,怕转正没我。结果我越怕,别人越觉得我应该忍。”
我停了停。
“现在不忍了。谁让我没饭吃,我就让谁也别好过。”
程砚低头看我。
半晌,他说:“像话。”
我愣住。
“你夸我?”
他冷脸。
“听错了。”
我笑出声。
晚上,我把那袋损失的面粉记进账本。
今日损失:面粉约三分之一袋。
责任人:程砚。
处理结果:香火暂不扣,记账观察。
写完,我又补了一条:
第十条:吓人优先使用低价值物品,禁止损坏原料、设备、现金、证件。
墙上慢慢浮出三个字。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第6章 鼠患惊魂邻里送暖
程砚这个鬼,生活能力比我强。
这个发现让我很不服气。
我以前以为鬼的业务范围只有吓人。
半夜站床头。
镜子写字。
窗帘乱飞。
灯泡闪烁。
程砚不一样。
他能在我忘记关火时把锅盖掀起来。
能在豆浆快溢出来时让勺子敲碗。
能在我凌晨困到把盐当糖时,直接把糖罐推到我手边。
还能在顾客偷拿第二包辣椒酱时,让辣椒酱袋子自己掉回篮子里。
当然,他每次都不承认。
我说:“谢谢。”
他说:“挡路。”
我说:“你帮我看火了?”
他说:“锅太吵。”
我说:“你是不是把零钱盒推回来了?”
他说:“丑。”
我听久了,已经能自动翻译。
丑,等于关心。
吵,等于帮忙。
挡路,等于顺手。
这天早上,巷口来了城管检查。
其实不是坏事。
正规经营,卫生达标,证照齐全,就没问题。
问题是我刚开没多久,心里虚。
检查人员走进来时,我正满手面粉。
“营业执照。”
我立刻去抽屉拿。
抽屉打开。
没有。
我脑子嗡一下。
昨天我明明放这里。
我翻了两遍,额头开始冒汗。
检查人员皱眉。
“没有执照?”
“有。”我声音有点紧,“我找一下。”
程砚站在旁边,忽然看向阁楼。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阁楼木梯上,一只灰老鼠叼着塑封袋角,正往缝里钻。
我的营业执照。
我头皮炸了。
“老鼠!”
检查人员也看见了,脸色一变。
店里有老鼠,卫生直接完蛋。
我抓起扫帚就要冲。
程砚比我快。
一阵冷风从阁楼卷下来。
老鼠被吹得翻了个跟头,营业执照啪一下掉在楼梯上。
我飞快捡起。
塑封袋边缘被咬了两个牙印。
但证还在。
我把执照递给检查人员,手抖得厉害。
“在这儿。”
检查人员看了看证,又看了看阁楼。
“你这店里有鼠患,要处理。”
我连连点头。
“今天就买粘鼠板和封堵材料。”
程砚站在阁楼口,脸色比我还黑。
“它碰了证。”
我咬牙切齿。
“它碰了我的命。”
检查人员走后,我立刻关门半小时,冲去五金店买钢丝球、水泥、防鼠板、粘鼠板。
花了一百四十二。
我的心在滴血。
回来时,程砚已经把阁楼缝隙位置全部用面粉袋压出来了。
我看着地上一排清晰标记。
“你还会做现场勘察?”
他冷冷道:“鼠道明显。”
我认真点头。
“程顾问,专业。”
他看我一眼。
“闭嘴,干活。”
我堵洞堵到下午。
手指磨破皮。
程砚不能碰水泥太久,但能用冷风帮我吹干,还能指出哪里有缝。
我们忙完时,我瘫在小凳子上。
“今天亏了。”
程砚看着门口。
“不会。”
“怎么不会?半天没营业,还花了一百四。”
“晚上会来人。”
我还没问为什么,卷帘门外传来便利店阿姨的声音。
“小陈,在吗?”
我拉开门。
阿姨站在外面,后面跟着卤味大叔、裁缝铺老板娘、理发店小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阿姨拎着一袋粘鼠板。
“听说你店里有老鼠,我批发了一箱,给你拿点。”
卤味大叔拿着一卷铁丝网。
“后厨以前剩的,封洞好用。”
裁缝铺老板娘拿了两块厚布。
“垫阁楼缝。”
理发小哥递给我一个小喷壶。
“消毒用,我店里多的。”
我愣在门口。
阿姨说:“你帮我们那么多,小事。”
卤味大叔点头。
“再说你店要是不开,我早上吃啥?”
老板娘笑:“我孙女还等你红糖馒头呢。”
我抱着一堆东西,鼻子突然有点酸。
以前我总觉得这座城市很冷。
地铁里没人让路。
医院里没人听解释。
租房时房东只看押金。
可原来不是所有门都关着。
有些门要你先敲开。
我低声说:“谢谢。”
程砚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但铺子里的灯亮得很暖。
晚上,我煮了一锅白菜面。
白菜是阿姨送的。
面是我自己买的临期挂面。
我给程砚点了两根香,又摆了一小碗面。
他看着那碗面。
“我不吃。”
“知道。”
“摆着好看?”
“对。”
“丑。”
“今天不许嫌弃。”
他没再说。
我坐在桌前吃面,忽然想起白天他那句“晚上会来人”。
我抬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程砚看着窗外。
“人声。”
“什么人声?”
“他们下午在巷口说,要给你送东西。”
我顿住。
“你听得到那么远?”
“吵。”
我笑了一下。
“那你以前也听得到?”
他没有回答。
铺子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以前只有看热闹的声音。”
我筷子停住。
他说:“这间铺子关了很久。有人经过,会说晦气。有人指着门笑。有人打赌下一个租客几天会跑。”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才赶人?”
他垂眼。
“他们都会走。”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灰。
我低头看碗里的面。
“我不会。”
他没看我。
我补充:“合同一年,补充协议也签了。至少一年。”
他冷冷道:“一年很短。”
“那就续租。”
他终于看向我。
我认真说:“只要房租别涨太离谱,我就继续干。”
他说:“出息。”
我笑。
“我就这点出息。”
那晚,我在共处条例下面又写:
第十一条:共同敌人包括老鼠、涨租、抢铺、插队、赊账。
写完,我想了想,又加:
以及看热闹不买东西的人。
程砚站在旁边,冷着脸。
墙上浮出两个字:
同意。
第7章 前男友闹店鬼驱恶客
我没想到,小雨会拖着行李箱来找我。
小雨是我在医院实习时最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值过夜班,一起被护士长骂,一起在凌晨四点的楼梯间分一根烤肠。
后来我辞职,她还留在医院。
她站在我铺子门口时,头发湿了一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念念,我能在你这儿待一晚吗?”
我看见她手腕上一圈青紫,心里一沉。
“进来。”
程砚站在收银台旁,脸色立刻冷了。
“外人。”
我低声说:“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小雨进来后,抱着热豆浆,手还在抖。
我关了门,把小桌收出来。
“谁打的?”
她眼泪一下掉了。
“不是打,是拉扯。”
我看着她。
她低头。
“我男朋友。前男友。”
她和周斌谈了两年。
周斌也是医院的,药房。
平时看着斯斯文文,分手后却像变了个人。
她说,他逼她复合,去宿舍楼下堵她,翻她手机,说她辞职就是跟别人跑。
这几天还闹到护士站。
护士长嫌影响科室形象,让小雨自己解决。
我听得冷笑。
“报警了吗?”
“报了。他说情侣吵架,警察调解完让他走了。他晚上又来。”
“证据呢?”
小雨愣住。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
“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监控时间点,医院同事证人,全部整理。”
程砚飘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周斌发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恶心。
“你敢分手,我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
“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装清高。”
“今晚不见我,我就去找陈念。”
我手指停住。
小雨脸色惨白。
“他知道我来你这儿?”
话音刚落,卷帘门被人猛地拍响。
砰。
砰。
砰。
“陈念!开门!”
小雨整个人僵住。
程砚站到门口,脸色阴得吓人。
我把小雨推进阁楼后面的隔间。
“待着,别出声。”
她抓住我手。
“念念,他会闹。”
“闹得越大,证据越足。”
我把手机架在货架上,打开录像。
然后拉开里面的玻璃门,只隔着半开的卷帘门看外面。
周斌站在门口。
人不高,戴眼镜,脸上却全是戾气。
“让小雨出来。”
我靠着门框。
“谁?”
“少装,她肯定在你这儿。”
“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
我冷声说:“前女友。”
周斌脸色一变。
“关你屁事?你一个卖包子的,管得挺宽。”
这句话听得我想笑。
这几天我发现,这世上很多男人骂女人,词汇量都很贫瘠。
不是“你一个卖包子的”。
就是“你一个女的”。
好像只要把你放低,他就能站高。
我拿起手机。
“你再拍一次门,我报警。”
他往前一步。
“你报啊。我找我女朋友犯法?”
程砚抬手。
卷帘门忽然往下震了一下。
周斌吓得后退。
“什么东西?”
我面不改色。
“老门,脾气大。”
周斌恼羞成怒,抬脚踹门。
砰一声。
整条巷子的感应灯同时亮了。
便利店阿姨第一个探头。
“谁啊?”
卤味大叔拎着剁骨刀出来。
“半夜踹门?”
裁缝铺老板娘也开灯。
“怎么回事?”
我立刻提高声音。
“这个人骚扰我朋友,还踹我店门,我已经录像了。”
周斌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人,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小雨在里面听见声音,终于走出来。
她脸色白,但眼神比刚才稳。
“周斌,我们分手了。你再来找我,我报警。”
周斌看见她,立刻往前冲。
“你给我出来!”
卷帘门突然哐当一声彻底落下,只剩底下一道缝。
周斌的脚差点被砸。
他吓得往后一跳。
程砚站在门内,眼神冷得像冰。
小雨看不见他,却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我隔着门说:“周斌,你今晚踹门、威胁、骚扰的视频我都存了。你再去医院闹,我就把证据交给院办、派出所,还有你们药房主任。”
周斌咬牙。
“你敢。”
我笑了。
“我连凶铺都敢租,你猜我敢不敢?”
卤味大叔举了举剁骨刀。
“年轻人,差不多得了。”
便利店阿姨也说:“姑娘都说分手了,别不要脸。”
周斌脸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不知道怎么变成了唢呐版哀乐。
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周斌手忙脚乱去按。
按掉。
又响。
再按。
又响。
他脸彻底白了。
裁缝铺老板娘小声说:“是不是冲撞了?”
周斌终于不敢再耗,指着我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跑到巷口,感应灯突然灭了。
他差点摔进雨水坑。
周围人哄笑起来。
我关掉录像,手心全是汗。
小雨坐在椅子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给她倒热水。
“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备案。然后去医院找院办。别怕,事情要留痕。”
她点头。
“念念,你现在好厉害。”
我愣了一下。
厉害吗?
我也怕。
怕他砸店,怕他报复,怕生意受影响。
但我更怕退一步之后,他以为所有女人都该给他让路。
程砚站在一旁。
“她占了我的位置。”
我看向他。
小雨正坐在平时我给他摆香的小桌旁边。
我压低声音。
“临时的。”
“杯子也用了。”
我一看,小雨手里的搪瓷杯,正是我平时插香那个缺口杯。
我沉默了。
“那个……我明天给你换个更好的。”
程砚脸更冷。
我忍住笑,把杯子换掉。
晚上,小雨睡阁楼,我在楼下拼两张椅子睡。
程砚站在门口。
“你倒是大方。”
我闭着眼。
“她今天没地方去。”
他没说话。
我轻声说:“以前我也有过没地方去的时候。”
那时我刚离开医院宿舍,身上只有一个行李箱。
同事不敢收留我,怕得罪护士长。
我在网吧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记了很久。
所以现在,有人走到我门前,我不想让她也在雨里站一夜。
程砚沉默很久。
然后,铺子里的灯暗了一点,不刺眼。
小雨在阁楼上睡着了。
我在共处条例下面补了一条:
第十二条:特殊情况下,甲方朋友可临时借宿,乙方不得故意恐吓。
墙上很快浮出一行字:
不得超过一晚。
我想了想。
“行。”
又浮出一行:
不得用我的杯子。
我差点笑出声。
“行,程顾问。”
第二天,小雨离开前抱了我很久。
她带走了整理好的证据,也带走了一点重新面对周斌的底气。
临走时,她看着我的铺子。
“念念,你这里虽然有点冷,但我觉得特别安全。”
程砚站在旁边,脸色臭臭的。
我笑了。
“嗯,我店里安保不错。”
话音刚落,收银台上的零钱盒自己往里面挪了挪。
摆得很正。
我装作没看见。
第8章 家人逼钱鬼守阁楼
我爸妈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我妈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包第二天的白菜肉包。
“我们到你店门口了。”
我手里的包子褶差点捏歪。
“你们怎么不提前说?”
“看自己女儿还要提前预约?”
我听见电话那边我爸咳了一声。
还有我弟陈航不耐烦的声音。
“妈,快点,我饿死了。”
我闭了闭眼。
“等一下。”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收拾桌子。
香。
米碗。
墙上的共处条例。
我刚伸手去撕,程砚站在旁边,冷冷开口。
“为什么藏?”
我动作停住。
“他们看见会问。”
“问就问。”
“会说我脑子有问题。”
他看着我。
“他们以前没说过?”
我抬头。
程砚的眼神很淡,却像一下看穿我。
我把共处条例折好,放进抽屉。
“他们说得更多的是,我不懂事。”
卷帘门外传来拍门声。
我拉开门。
我妈先走进来,眼神立刻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哟,还真开起来了。”
我爸跟在后面,沉默地看货架。
陈航最后进来,手插口袋,第一句话就是:
“姐,有吃的吗?”
我把刚蒸好的包子拿出来一屉。
“先吃吧。”
陈航伸手就拿。
我说:“烫。”
他不耐烦。
“知道。”
他拿了三个肉包,咬了一口,含糊道:“味道还行。”
我妈坐下后,开口更直接。
“这店租金多少?”
“一千二。”
她明显不信。
“市中心临街铺,一千二?你骗谁?”
我说:“凶铺,死过人,所以便宜。”
我妈筷子一顿。
我爸抬头。
陈航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姐,你有病吧?死过人的地方你也敢租?”
程砚站在阁楼木梯旁,脸色慢慢冷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对陈航说:“你吃着这里蒸出来的包子,说话注意点。”
陈航撇嘴。
“本来就是晦气。”
灯轻轻闪了一下。
我妈吓得抬头。
“这灯怎么回事?”
“接触不良。”
程砚站在灯下,眼神冷得吓人。
我把蒸笼盖好。
“你们来到底什么事?”
我妈脸色不自然了一下。
“你弟准备和女朋友订婚。人家女方说,要先付车首付。”
我看向陈航。
他低着头吃包子,像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我问:“多少钱?”
我妈说:“你先拿六万。”
我笑了一下。
铺子里安静了。
“我没有六万。”
“你怎么没有?你都开店了。”
“开店的钱全投进来了。”
“那你借。”我妈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认识医院的人?同事朋友,总能借到。”
我看着她。
“妈,我刚开业不到十天。”
“那又怎样?你弟订婚是大事。”
“我的店不是大事?”
她皱眉。
“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店开得再好,也是你自己的。你弟不一样,他要成家。”
这句话像一根旧刺。
扎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我没有立刻低头。
我转身拿出账本。
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租金。
押金。
设备。
原料。
水电。
证照。
老鼠防治。
面粉损耗。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现在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忙到晚上十点。一天净赚可能两三百。你开口要六万,相当于要我半年不吃不喝。”
我妈脸色沉下来。
“陈念,你现在跟我算账?”
“对。”
她像被冒犯了。
“我们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算账?”
我把手机转账记录打开。
“从实习开始,我给家里转了四万一。爸妈生活费,陈航驾校费,陈航手机,陈航补考,家里换洗衣机。每一笔我都存着。”
陈航终于抬头。
“姐,你至于吗?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他。
“你吃我包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一家人?”
他脸一红。
我妈拍桌子。
“陈念!”
蒸笼震了一下。
不是我。
程砚站在旁边,手指微微抬起。
我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看向我妈。
“六万没有。以后每个月我固定给你们一千生活费。爸妈生病,我按情况出。陈航订婚、买车、彩礼、装修,都别找我。”
我妈气得嘴唇发抖。
“你真要这么绝?”
“我只是不再给自己放血。”
她猛地站起来,冲向阁楼。
“我倒看看你是不是藏了钱!”
我心口一紧,立刻追过去。
她手刚碰到木梯,阁楼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木板重响。
砰。
像有人在上面狠狠跺了一脚。
我妈吓得尖叫。
陈航也从凳子上跳起来。
我爸脸色发白。
程砚站在木梯边,脸色阴冷。
我挡在梯子前。
“那是我睡觉的地方。”
我妈声音都变了。
“刚才什么东西?”
“老房子,木板响。”
“你真住这种地方?你不要命了?”
我看着她。
“我要命。所以我的钱,先用来让我活下去。”
她愣住。
我把刚才陈航吃的包子袋拿起来,递给他。
“三个肉包,九块。今天算我请。以后你来买,扫码。”
陈航瞪大眼。
“姐!”
“还有。”我看着他,“你要订婚,自己去挣。别让你女朋友还没进门,就先学会吸你姐的血。”
他脸涨得通红。
我妈指着我骂了很多话。
白眼狼。
没良心。
读书读坏了。
在外面学得六亲不认。
我安静听完。
以前这些话能让我崩溃。
现在它们像打在卷帘门上的雨。
响。
但进不来。
我打开门。
“我还要备料,你们回去吧。”
我妈站在门口,最后说:“你以后别后悔。”
我说:“我现在就不后悔。”
他们走后,我关门,上锁。
整个铺子突然静下来。
我撑着桌子,手抖得厉害。
程砚站在我身边。
“哭?”
“没有。”
“又嘴硬。”
我低头看面团。
刚才没包完的那一盆面,已经有点发过了。
我突然很委屈。
不是因为我妈骂我。
是因为我花钱买的面,要受这种气。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程砚。”
“嗯。”
“我是不是很坏?”
他低头看我。
“坏什么?”
“不给家里钱。”
“你的钱。”
“可他们养我长大。”
“所以你已经给了。”
我抬头。
他站在灯下,脸色还是苍白的,可声音难得没有冷。
“他们要的不是还债,是无底洞。”
我眼睛一下酸了。
这句话,居然是一个鬼告诉我的。
我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懂?”
他沉默很久。
“我不记得。”
又是这句。
不记得。
程砚对自己的过去总是断断续续。
只记得名字,记得这里很吵,记得别人来来走走。
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死。
也不记得死前有没有家人。
我没有追问。
只是站起来,重新把那张共处条例从抽屉里拿出来,贴回墙上。
然后补了一条。
第十三条:未经甲方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阁楼。
我想了想,又加:
包括亲妈。
程砚看完,墙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同意。
我没忍住笑。
“你学坏了。”
他冷冷道:“跟你学的。”
我把发过的面重新揉了一遍。
能救一点是一点。
晚上,我用剩包子馅煎了两个饼。
一个我吃。
一个放在香旁边。
程砚看了一眼。
“丑。”
“今天不许嫌。”
“油。”
“技术顾问不能挑食。”
他没再说话。
我坐在小桌前,咬了一口饼。
外面巷子里有人路过,笑着喊:
“小陈,明早有红糖馒头吗?”
我扬声回:“有,早点来。”
“行!”
卷帘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铺子里灯光暖黄。
蒸锅洗干净了。
账本摊开着。
墙上贴着合同、补充协议、共处条例,还有今日营业额。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那阵难受慢慢落了地。
我没有家里人想象得那么狠。
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软。
我只是终于开始把自己也算进账里。
睡前,我在账本最后写:
第一批目标:
守住铺子。
稳定出摊。
不乱转钱。
把早餐店开下去。
写完,我抬头看程砚。
“明天三点半叫我。”
他站在阁楼阴影里。
“你不是有手机?”
“手机闹钟没有技术顾问准。”
他冷着脸。
“加香。”
我笑了。
“成交。”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听见楼下水龙头轻轻响了一下,又被关上。
灯也暗下来。
风停在阁楼外。
像有人替我守着整间小店。
第9章 家族催债立界拒亲
我以为我妈那一趟之后,至少能消停半个月。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亲情牌的续航能力。
第二天下午,我刚把一锅红糖馒头出屉,手机就开始震。
是家族群。
我点开一看,我妈发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她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女儿现在在城里开了店,住着临街铺面,却不肯帮亲弟弟成家。
底下亲戚一排劝。
大姨说:念念,女孩家心别太硬。
二叔说:你弟以后成家了,也能给你撑腰。
表姐发了个叹气表情: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好笑。
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
这话通常都是占便宜的人说给吃亏的人听。
真要轮到他们出钱,算盘珠子能打到我脸上。
程砚站在收银台旁边,瞥了一眼我的手机。
“吵。”
我把屏幕按灭。
“不吵了。”
下一秒,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陈航。
姐,你不帮我就算了,没必要当着我对象的面让我难堪吧?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盯着那句话。
手上沾着红糖馒头的甜味,心里却一点点冷下去。
昨天他在我店里吃了三个肉包,连句谢谢都没有。
今天转头就说我让他难堪。
我打开群聊,打字。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
第一,我没钱给陈航买车。
第二,以后爸妈生活费我每月固定一千。
第三,陈航成年了,他的订婚、买车、彩礼、装修,和我无关。
发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谁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把钱直接转给陈航。转账截图发群里,我第一个点赞。
群里瞬间安静了。
三分钟后,大姨私聊我。
念念,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长辈也是为你好。
我回:大姨,陈航买车你出多少?
大姨没回。
二叔私聊我。
你妈就是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回:二叔,陈航买车你出多少?
二叔也没回。
表姐发来一句:我就是觉得弟弟成家是大事。
我回:你弟结婚你出车首付了吗?
表姐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手机,忽然笑出声。
程砚看我。
“疯了?”
“没有。”我把手机放下,“只是发现一个办法。”
“什么?”
“谁劝我出钱,我就问他出多少。”
程砚沉默两秒。
“像话。”
我看向他。
“你又夸我?”
他转身飘走。
“听错了。”
晚上关门前,便利店阿姨过来买馒头。
她看我脸色不太好,问:“小陈,家里又来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明显?”
她叹气。
“你这年纪的小姑娘,在外面拼命挣钱,家里不是问你累不累,第一句先问钱。阿姨见得多。”
我把馒头装袋,没说话。
阿姨压低声音。
“我女儿以前也这样,工资一发就给家里。我那时候也糊涂,觉得女儿贴家里应该的。后来她差点抑郁,我才知道人不能这么当妈。”
她把钱扫过来。
“你别嫌阿姨多嘴。孝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孝没了。”
我手指顿住。
很少有长辈这样对我说话。
他们更喜欢说,父母不容易。
他们不会问,女儿容不容易。
我低声说:“谢谢阿姨。”
她摆摆手。
“明早给我留两个红糖馒头。”
“好。”
阿姨走后,我坐在小凳子上,把家族群设成免打扰。
然后给我妈转了一千块。
备注:本月生活费。
转完,我直接发消息:
以后每月一号固定转。其他事情不再单独转钱。
我妈很快打电话过来。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进来时,程砚站在旁边,冷冷说:“挂了。”
我看他。
“你这么干脆?”
“吵。”
我按下拒接。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可这一次,我没有被愧疚拖回去。
我站起来继续洗蒸笼。
水冲过竹篾缝隙,带走面粉和油渍。
我突然明白,边界这种东西,不是你立一次,别人就会尊重。
你得一次又一次把门关上。
吵一次。
拒一次。
不接一次电话。
不回一次消息。
直到他们发现,这扇门真的不是谁都能推开。
那天晚上,我在共处条例下面又补了一条。
第十四条:甲方接到催钱电话时,可选择不接;乙方负责监督,禁止甲方心软。
程砚看着那行字,问:“我怎么监督?”
我说:“电话响第三次,你就把手机吹地上。”
他看向我的手机。
我立刻改口:“吹到软垫上。屏幕很贵。”
墙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麻烦。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
但行。
我笑了。
第二天凌晨,程砚三点二十九分把我叫醒。
我坐起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妈昨晚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
我下楼和面。
面粉落进盆里,水流细细淌进去。
我揉着面,忽然想起曾经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
凌晨四点,抢救室终于安静下来。
我靠在走廊墙边,手机里也是我妈的消息。
念念,给你弟转五百,他要买鞋。
那时候我刚被一个病人家属骂哭,手背被针头划破。
我还是转了。
因为我怕不转,他们说我不懂事。
现在,我终于懂了一点别的事。
钱要先养活自己。
委屈要先救自己。
早餐店开门的时候,巷子里还蒙着雾。
第一位顾客是卤味大叔。
他打着哈欠进来。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我装好递过去。
收款声响起。
“微信收款八元。”
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包子蒸得特别好。
皮白。
褶清楚。
热气像一口一口往外冒的活路。
程砚站在门边,看着巷口。
我问:“怎么了?”
他说:“有人。”
我抬头。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车。
车窗半降。
有个人举着手机,正对着我的店拍。
第10章 网红探店鬼断流量
那辆黑色车在巷口停了二十分钟。
我忙着出包子,没空出去。
程砚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冷。
“又来抢店的?”
我低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边。
车窗后的人拍完照,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很久。
上午九点,我刚准备关门歇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孩冲进来。
“老板,你就是凶铺包子西施吗?”
我手里的蒸笼盖差点掉了。
“什么东西?”
女孩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本地生活平台的一条帖子。
标题非常醒目。
《市中心凶铺重开!年轻女老板住死人阁楼,包子好吃到鬼都舍不得走》
配图是我的店门口。
还有我低头夹包子的侧脸。
拍得不清楚,但能认出来是我。
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有人说刺激。
有人说想来打卡。
有人问女老板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鬼。
还有人说,死过人的铺子做吃的,晦气。
我看着那条帖子,手一点点攥紧。
女孩还兴奋地问:“老板,你这儿真有鬼吗?”
我把手机还给她。
“没有。包子有,鬼没有。”
她有点失望。
“那你住阁楼是真的吗?”
我脸色冷下来。
“你买包子吗?”
她愣住。
“啊?”
“不买请别挡队。”
她尴尬地买了一个红糖馒头,边拍边走。
很快,门口来了第二波人。
不是来吃早餐。
是来打卡。
有人对着招牌拍。
有人探头往里看。
有人小声说:“就是这家,老板娘胆子贼大。”
还有两个男生故意问:“老板,买包子送驱鬼服务吗?”
我把夹子放下。
“不送。买十个送辣椒酱。”
他们笑得更大声。
程砚站在收银台旁,眼神冷得像要把人冻住。
玻璃门忽然咔哒响了一下。
其中一个男生吓得回头。
我压低声音:“别闹。”
程砚冷冷道:“吵。”
“我知道吵,但他们现在是流量。”
“什么流量?”
我看着门口排起来的人。
“钱。”
事实证明,讨厌归讨厌,生意是真的好。
那天上午,我多蒸了三锅包子,依然卖空。
营业额破了一千二。
这是开店以来第一次。
我坐在小凳子上数账,心情很复杂。
被偷拍很生气。
被起外号很丢脸。
但钱到账的声音很动听。
程砚看着我。
“你高兴?”
我说:“我生气。”
“那你笑什么?”
“气笑的。”
他冷冷看我。
我把账本摊开。
“你看,今天赚了不少。”
“他们不是来吃包子的。”
“但他们付钱了。”
“他们看热闹。”
我手指停住。
程砚这句话,声音不重,却冷得厉害。
他以前说过。
这间铺子关了很久。
很多人经过,指着门,说晦气,看热闹。
对他来说,今天这些人和以前那些人没区别。
只是现在他们手里多了手机。
我合上账本。
“我会处理。”
下午,我没有出摊。
我坐在店里,把那条帖子截图留证。
然后联系发布者。
账号名叫“城市探秘小周”。
我发消息:
你未经允许拍摄我店铺和本人,并编造灵异内容引流,请立即删除。
对方很快回复:
老板,帮你宣传还不好?你今天生意不是爆了吗?
我回:
我卖包子,不卖隐私。
对方发了个笑脸。
别这么较真嘛。大家都爱看这个。你要愿意配合,我可以再拍一期,肯定让你火。
我盯着手机。
火。
又是这个字。
房东想把死人故事做成咖啡馆。
博主想把我的店做成打卡点。
他们都觉得,一个女人的住处,一个死者的过去,一个小店的平静,都可以拿来换流量。
我打开平台投诉。
侵权。
偷拍。
虚假信息。
影响经营。
提交证据后,我又把店门口贴了一张纸。
本店仅售早餐。
拒绝探店拍摄。
拒绝传播谣言。
拒绝询问私人信息。
违规者后果自负。
程砚站在旁边,看着最后一句。
“后果?”
我把马克笔递给他。
“你写。”
他冷冷道:“幼稚。”
十分钟后,他在纸下面加了一行字。
擅自拍摄者,手机自负。
字迹冷硬漂亮。
我看了半天。
“程砚,你这字不当招牌可惜了。”
他别开脸。
“丑。”
当天晚上,城市探秘小周又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一个举补光灯的同伴。
两人站在门口,对着镜头压低声音。
“兄弟们,我们现在来到了传说中的梧桐巷十三号。据说这里的女老板晚上就睡在死人阁楼上……”
我打开门。
“你们拍够了吗?”
小周镜头对着我。
“老板,跟大家打个招呼呗。你是不是真的见过……”
话没说完,他手机屏幕忽然黑了。
补光灯啪地灭掉。
同伴惊叫一声。
“我灯怎么坏了?”
小周按手机,没反应。
他脸色变了。
“不是吧?刚才还满电。”
程砚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
我抱着手臂。
“门口写了,手机自负。”
小周脸色难看。
“你搞什么干扰设备?”
我笑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
他噎住。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录像。
“我已经投诉你了。现在你继续未经允许拍摄,还在我店门口造谣。明天我就去派出所备案,再把你账号和视频证据交给平台。”
小周皱眉。
“老板,你别这么刚。互联网时代,流量就是钱。”
“我知道。”
我看着他。
“所以我的流量,凭什么你赚钱?”
他脸色僵住。
周围店铺的人也出来了。
便利店阿姨第一个说:“就是,人家卖包子,你们天天来拍什么?”
卤味大叔拎着锅铲。
“再拍报警。”
小周同伴已经怂了。
“走吧走吧,这地方真邪门。”
小周还想撑面子。
他手机突然自己开机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删除。
他脸刷地白了。
“谁弄的?”
我看着他。
“可能是手机也不喜欢你。”
他手忙脚乱把视频删了。
连白天那条帖子也当场删除。
删完后,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关门时,程砚站在店里,身影比平时淡了一点。
我心里一紧。
“你又用力过头了?”
他冷声说:“吵。”
我拿出最高规格的香。
“今天加三根。”
他看了一眼。
“浪费。”
我点上。
烟气慢慢升起,他的身影清晰了一点。
我坐在桌边,低声说:“对不起。”
他看我。
“什么?”
“让他们把你当热闹。”
程砚沉默了。
我继续说:“以后不会了。我的店可以火,但不能靠消费死人火。”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铺子安静很久。
墙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包子可以。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一行。
鬼不行。
我笑了。
“明白。以后宣传只写,包子好吃,老板抠门,顾问脾气差。”
他冷冷道:“最后一句删掉。”
我拿起笔,在共处条例下面补:
第十五条:本店可因食物出名,不可以因鬼出名。
程砚看了很久。
最后,墙上浮出两个字:
同意。
第11章 往事迷雾鬼债疑云
那条帖子删掉后,店里清净了两天。
但互联网的尾巴没那么容易扫干净。
第三天早上,有人拿着截图来问:“老板,你这里真不闹了?”
我把豆浆递过去。
“闹。”
他眼睛一亮。
我说:“早高峰会闹排队。”
他尴尬地走了。
后来再有人问,我统一回答:
“鬼没有,肉包有。要不要?”
问的人多了,也就没意思了。
反倒是包子味道留住了一批真顾客。
有人喜欢肉包,说馅多。
有人喜欢红糖馒头,说不齁甜。
还有附近写字楼的姑娘,每天来买两个素包一杯豆浆。
她说:“老板,你家包子吃着很安心。”
我听完愣了下。
开店以来,我被人说过胆大、抠门、邪门、会炒作。
第一次有人说,安心。
我晚上把这件事告诉程砚。
他正在看我贴在墙上的新品计划。
听完后,淡淡说:“她舌头不错。”
我说:“这是夸我?”
“夸她。”
“……”
我决定不和鬼计较。
小雨的事也有了进展。
她拿着证据去派出所备案,又把周斌骚扰她的材料交到医院院办。
周斌被药房主任约谈。
听说他这几天安静了很多。
小雨发消息给我:
念念,我准备辞职了。
我问:想好了?
她回:想好了。以前觉得离开医院就完了,现在看你开店,我觉得天塌不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不是成功人士。
我的店随时可能被涨租、被投诉、被同行挤兑。
我每天依旧算账算到头疼。
但如果我的狼狈挣扎,能让另一个女孩觉得“天塌不了”,那好像也算有点用。
我回她:
辞职前把工资、补贴、排班截图都留好。别像我一样,宿舍水电都被扣。
小雨发了个大哭表情。
然后说:你现在好像我人生法务。
我想了想,回:收费的。下次来带鸡蛋。
程砚站在旁边,扫了一眼。
“你副业越来越杂。”
“都是现金流以外的实物资产。”
“穷。”
“你死了也没见你有遗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铺子里的温度一下降了。
程砚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厉害。
我放下手机。
“对不起。”
他没说话。
我小心问:“你还是想不起来?”
他看着阁楼。
“有时候会想起一点。”
“什么?”
他沉默很久。
“账本。”
我愣住。
“账本?”
“有人欠钱。很多数字。还有吵架。”
我看着他。
“你以前也是开店的?”
程砚皱眉,像在忍痛。
“可能。”
“这间店?”
他没回答。
灯开始轻轻闪。
我立刻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他闭了闭眼。
过了几秒,铺子温度慢慢恢复。
我没有再问。
人活着的时候,有些回忆已经够疼。
死了还要想,太惨。
但那天后,我偷偷开始查梧桐巷十三号的过去。
我先问便利店阿姨。
阿姨一听程砚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程砚?你问他干什么?”
我心里一跳。
“以前这铺子的老板?”
阿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死过人。”
阿姨叹了口气。
“是个年轻人。三年前在这里开过一家书咖。人长得清清爽爽,话不多,字写得特别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欠了一屁股债。再后来……”
她没说下去。
我看向店里。
程砚站在货架边,像没听见。
可他的身影一动不动。
我问:“债怎么来的?”
阿姨摇头。
“说法很多。有人说合伙人卷钱跑了,有人说他给家里还债,有人说他自己赌。反正后来天天有人上门讨债。”
我皱眉。
程砚不像会赌的人。
但人不能貌相,鬼也不能。
阿姨又说:“他死那晚,雨下得特别大。我听见这边有人吵,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第二天早上,房东来开门,人才发现没了。”
我胸口发闷。
“报警了吗?”
“报了。最后说是自杀。”
阿姨叹气。
“那孩子挺可惜的。以前还给我家孙子写过春联。”
我回到店里时,程砚站在墙边,看着那张“拒绝拍摄”的纸。
“你听见了?”
他没回头。
“吵。”
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走过去。
“程砚。”
他声音很淡。
“别问。”
我停住。
“好。”
他转头看我,似乎有些意外。
我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算了。”
他看着我很久。
铺子里只有蒸锅冷却后的轻响。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
我心里一紧。
他抬眼看阁楼。
“他们说我吊死的。可我只记得水声,门声,有人哭,还有账本。”
我想起阿姨说那晚下大雨。
也想起第一次进店时,墙上那句“别开门”。
如果只是自杀,为什么会记得“别开门”?
我没立刻说查。
鬼都不一定想知道真相。
活人更不能自以为是地掀人伤口。
我只是拿出账本,翻到最后。
写下一条:
第十六条:乙方过去未明前,甲方不得擅自审判乙方。
程砚看着那行字。
“什么乱七八糟。”
我说:“意思是,我不听别人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你现在是什么样。”
他沉默了。
墙上没有字。
但收银台边,那只我总是忘记收进去的零钱盒,被轻轻推回了抽屉。
晚上,我点了两根香。
程砚站在烟气里,低声说:“陈念。”
“嗯?”
“我以前也写过一张纸。”
“什么纸?”
他皱眉,像努力从一片雾里捞东西。
“贴在门上。”
“写了什么?”
他看着门口。
很久后说:“本店满员,谢绝赊账。”
我愣住。
然后没忍住笑了。
“难怪你这么讨厌赊账。”
他看向我。
我立刻收笑。
“挺好,很有原则。”
那晚,我把门口那张“本店不赊账”重新打印了一张。
请程砚提字。
他冷着脸说无聊。
十分钟后,他写了。
字很好看。
冷硬锋利。
贴上去之后,整间早点铺的气质都变得不好惹了。
第12章 旧债上门诈死真相
程砚的过去,是被一张旧欠条撕开的。
那天中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来到店里。
他穿着旧夹克,眼睛细长,进门先不看包子,先看墙。
看合同。
看共处条例。
看门口那张“本店不赊账”。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字上。
“这字谁写的?”
我正在擦桌子。
“我店里顾问。”
男人笑了一下。
“顾问?程砚回来了?”
我手一顿。
程砚站在阁楼楼梯旁,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冷。
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
我看向男人。
“你认识程砚?”
男人把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罗海。
一家小额借贷公司的经理。
我看到“小额借贷”四个字,心里立刻不舒服。
罗海笑着说:“认识。老朋友了。三年前,他还欠我们公司一笔钱没结清。”
程砚的眼神阴沉下来。
铺子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罗海抬头看灯,笑得更意味深长。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我问:“他人都没了,你来干什么?”
罗海靠着桌边。
“听说这铺子又开了,还写了和当年一样的字。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打着程砚的名号搞事。”
“搞什么事?”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
欠款协议。
借款人:程砚。
金额:二十万。
我皱眉。
罗海说:“本金加利息,滚到现在,可不止这个数。”
我差点笑出声。
“你找一个死人要钱?”
“死人当然还不了。”他看着我,“但如果你利用他的故事做生意,那就另说了。”
我懂了。
又是来讹钱的。
我把复印件推回去。
“第一,我没利用他。第二,他欠你的钱和我没关系。第三,你要债找法院,别来我店里吓唬人。”
罗海笑意淡了。
“小姑娘,别太冲。我看你这店生意不错,真闹起来,对你名声不好。”
我也笑。
“我都租凶铺了,你觉得我怕什么名声?”
程砚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欠款协议。
墙上慢慢浮出一点水痕。
我怕他失控,立刻把桌上的蒸笼盖扣响。
“程砚。”
罗海眼神一闪。
“你叫谁?”
我看向他。
“叫我的蒸锅。它叫程砚。”
罗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铺子里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冷笑。
不是我的。
罗海脸色变了。
他很快镇定下来。
“装神弄鬼没用。”
“你刚才说你认识程砚,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借钱吗?”
罗海眼神微动。
“生意失败呗。年轻人没本事,又想开店,借了还不上。”
程砚抬手。
货架上的空纸箱开始晃。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证据呢?”
“欠条就是证据。”
“我是问,二十万怎么到他手里的?转账记录呢?合同原件呢?催收记录呢?”
罗海眯起眼。
“你懂得还挺多。”
我冷笑。
“不懂不行,世上骗子太多。”
罗海收起复印件。
“行,既然你要证据,我下次带全。”
“别下次。”我拿出手机录像,“你现在说清楚。你今天到我店里,以三年前已故人员债务为由,威胁现任经营者。你的公司叫什么,地址在哪,借款合同编号多少?”
罗海脸色彻底冷了。
“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我指了指门口。
“出去。”
他没动。
程砚站在他身后,白衬衫无风而动。
罗海似乎感觉到冷,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打了个寒战。
铺子里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
只剩收银台上方那盏暖灯。
墙上慢慢浮出四个字。
别再回来。
罗海脸色一下变了。
他盯着墙,喉结滚动。
“谁写的?”
我平静说:“墙自己有意见。”
罗海终于不敢再待,抓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陈念是吧?你会后悔的。”
我拿起夹子。
“要买包子吗?不买别挡门。”
他脸色铁青地走了。
我关门后,程砚还站在原地。
那份复印件的影像像扎进他眼里。
我低声问:“想起来了?”
他没说话。
灯忽明忽暗。
我立刻把香点上。
“程砚,看我。”
他眼神空了一瞬。
我走近一点。
“别被他的东西拽走。你现在在我店里,不在三年前。”
他低头看我。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钱不是我借的。”
我心里一跳。
“你确定?”
“我签过字。”
他皱眉,表情痛苦。
“但钱没有到我账上。”
我立刻拿出本子。
“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
“合伙人。”
“名字?”
“齐盛。”
我写下。
“书咖是我们一起开的。他管钱,我管店。”
“后来呢?”
“他说资金周转,要我签一份担保。说只是流程。”
程砚声音越来越低。
“我签了。后来借款变成我个人债务。钱进了他的账户。他消失了。”
我笔尖停住。
“罗海知道?”
程砚抬眼。
“他们是一伙的。”
铺子里温度降得很低。
我握紧笔。
三年前,一个年轻人开店,信错合伙人,被套上高利贷。
催债。
争吵。
雨夜。
死亡。
而现在,害过他的人,又想回来从他死后的故事里榨第二遍钱。
我气得手都在抖。
程砚看着墙。
“我想起来,他那晚来了。”
“罗海?”
“还有齐盛。”
我心口一紧。
“你不是自杀?”
他没回答。
墙上开始慢慢渗出水迹。
水迹汇成一行字。
别开门。
那是我第一晚看见的字。
我轻声问:“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不想开门?”
程砚脸色苍白。
“有人在外面哭。”
“谁?”
他皱眉。
“女人。”
“是你认识的人?”
“不记得。”
我没再逼他。
我知道,真相正在回来。
但每回来一点,程砚就像被重新杀一次。
我合上本子。
“先不想了。”
他看着我。
“你不查?”
“查。”我说,“但不是让你一个人疼着查。”
我把今天的录像备份,罗海的名片拍照,又在网上查他公司。
很快,我发现那家公司三年前就因为暴力催收被投诉过。
再往下翻,有人提到齐盛这个名字。
齐盛现在开了一家餐饮管理公司。
公司地址离梧桐巷不远。
我盯着屏幕。
程砚站在我身后。
“别去。”
我问:“为什么?”
“危险。”
我笑了一下。
“程顾问,你忘了我现在的原则?”
他看我。
我一字一句说:
“谁让我没饭吃,我就让谁也别好过。”
第13章 雨夜惊魂谁在门外哭
我没有直接去找齐盛。
我不傻。
一个能把合伙人坑到背债、还能和催收公司勾连的人,不会因为我拿着本子去问两句,就跪地忏悔。
我先查资料。
工商信息。
裁判文书。
旧新闻。
本地论坛。
三年前“梧桐巷书咖老板自杀”的消息很少。
寥寥几条,语焉不详。
“疑因经营不善欠债。”
“年轻创业者压力过大。”
“警方排除他杀。”
这些字放在屏幕上,轻得像灰。
可落到程砚身上,就是一条命。
我连续查了三个晚上。
白天卖包子,下午备料,晚上查资料。
程砚站在我旁边,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别查了。”
他说这句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一边截图,一边说:“不查,等罗海再来讹钱?”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把他手机弄死机?”
他不说话。
我抬头看他。
“程砚,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别再用魂飞魄散这种方式逞强。”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怕我散?”
我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技术顾问培养起来很贵。”
他冷冷道:“嘴硬。”
我没反驳。
是嘴硬。
可我也是真的怕。
怕他越来越淡。
怕这间店里有一天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
可人一旦尝过有人帮你关火、叫醒、挡门、守夜的日子,再回到一个人,会显得特别空。
第四天,小雨来了。
她辞职手续办完了,带了一筐鸡蛋。
“你让我带鸡蛋,我带了土鸡蛋。”
我看着那筐蛋,眼睛发亮。
“富婆。”
小雨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
“你让我帮你问的事,我问到了。”
我把门关上。
程砚站在货架旁,看着她。
小雨看不见他,但下意识挺直背。
她说:“三年前程砚出事那晚,医院急诊接过一个女的。手腕割伤,不深。陪她来的男人,好像叫齐盛。”
我皱眉。
“女人?”
“嗯。我找以前急诊的同事问的,她记不清名字,但记得那女的一直哭,说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程砚脸色一白。
铺子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立刻问:“能查到病历吗?”
小雨摇头。
“正式查不行,违规。但我同事说,她当时登记的名字里好像有个‘林’字。”
林。
我忽然想起开业第一天,便利店阿姨说,上一任花店老板娘叫小林。
当时她说,花店老板娘半夜听见阁楼喊她名字,吓跑了。
我立刻去对面问阿姨。
阿姨想了想。
“花店那姑娘?叫林晚吧。开了不到半个月就跑了。人挺瘦,脸色总不好。”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阿姨说,“不过她以前花都是从南桥花市进的,也许那边有人认识。”
下午歇业,我准备去南桥花市。
程砚挡在门口。
“不去。”
我背上包。
“让开。”
“她可能和齐盛是一伙的。”
“所以更要问。”
“陈念。”
他很少这么叫我全名。
我停下。
程砚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不熟悉的东西。
像怕。
一个鬼在怕。
他说:“别为了我惹麻烦。”
我笑了一下。
“你也别太看得起自己。”
他皱眉。
“我是为了我的店。罗海今天能拿程砚欠债来威胁我,明天就能拿凶铺故事搞我。源头不清,我睡不踏实。”
他看着我。
我补充:“顺便帮你。”
半晌,他让开了。
“我跟你去。”
南桥花市很大。
下午人少,空气里全是花香和潮湿泥土味。
我拿着林晚以前花店的照片,一家家问。
问到第七家,老板娘终于有反应。
“这个姑娘啊,记得。她以前总来买白玫瑰,后来不来了。”
“您知道她联系方式吗?”
老板娘警惕地看我。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三年前梧桐巷十三号的事,我想问她几句话。”
老板娘脸色变了。
她沉默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名片。
“她现在不卖花了,在城西一家心理咨询中心做前台。你别吓她,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我接过名片。
程砚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回去路上,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晚上,我给林晚发了短信。
林小姐你好,我叫陈念,现在经营梧桐巷十三号早点铺。关于三年前程砚的事,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如果你不方便见面,也可以拒绝。
短信发出去后,一直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不会理我。
凌晨十二点半,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别查了。
我坐起来。
程砚站在阁楼口。
他显然也看见了。
手机又震。
第二条。
齐盛会害你。
我回:
他害过程砚,对吗?
那边沉默很久。
然后发来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咨询中心旁边咖啡店。
最后一条:
只能你一个人来。
我看向程砚。
他冷冷道:“不行。”
我说:“你不是人。”
他愣了一下。
我认真补充:“所以不算。”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家咖啡店。
林晚比我想象中更瘦。
她坐在角落,手指一直绞着纸巾。
看见我,她第一句话就是:
“程砚不是自杀。”
我心口一沉。
程砚站在我身后,整个身影都僵住了。
林晚眼眶红了。
“那晚,他本来要报警。”
第14章 致命录音他不是自杀
林晚说,三年前,她是程砚书咖的常客。
那时她刚毕业,在附近花店打工。
程砚的书咖不大,但安静。
他会给进店看书的人倒一杯温水。
有人赊账,他嘴上说不许,下次还是会把咖啡递过去。
我听到这里,转头看了程砚一眼。
程砚面无表情。
但耳尖那点透明的白,好像更明显了。
林晚说,程砚和齐盛合伙开店。
齐盛很会说话,负责拉投资、谈活动、管账。
程砚不爱应酬,负责店里日常。
后来书咖开始亏损。
程砚发现账上少了十几万。
齐盛说是周转。
再后来,催债的人上门。
程砚才知道,齐盛拿他的签字做了借款,把钱转走了。
“程砚查到了转账记录。”林晚声音发抖,“他准备第二天报警。”
我问:“那晚发生了什么?”
林晚抓紧杯子。
“齐盛来找他。还有罗海。他们让程砚签一份和解协议,承认钱是自己借的,店铺转让给齐盛抵债。”
我手指发冷。
“程砚没签?”
林晚点头。
“他把证据藏起来,说天亮就去派出所。齐盛很慌。罗海说,只要他死了,很多事就说不清。”
我后背一凉。
程砚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咖啡店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角落里坐着一个三年前雨夜的见证人,也没人知道那个死去的人正站在旁边,听自己被杀死的过程。
林晚眼泪落下来。
“他们争执时,我就在门外。我本来是去还书的。听见里面摔东西,不敢进去。”
“后来呢?”
“程砚发现我在外面。他让我走,让我报警。可我太害怕了。”
她的声音碎了。
“齐盛也看见我了。他把我拖进去,说我如果敢报警,就说我和程砚有不正当关系,说我帮程砚骗钱。”
我握紧杯子。
“然后?”
“他们打了他。”
林晚闭上眼。
“我看见罗海用绳子勒住他。齐盛按着他的手。他们逼他签字,他不签。”
程砚的身影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去扶。
手穿过一片冷空气。
林晚继续说:“后来他不动了。他们慌了。齐盛说,就做成自杀。”
我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说?”
林晚崩溃地捂住脸。
“我怕。我真的怕。齐盛拿了我身份证照片,知道我家地址。他说我敢说,我爸妈也别想安生。那晚我手腕受伤,也是他拖我时划的。”
她哭得发抖。
“我去医院时,他一直盯着我。我说不出来。”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当然可以站在安全的位置上问她,为什么不勇敢。
可我知道害怕是什么。
害怕不是一句“你要勇敢”就能消失的东西。
它会让人失眠,让人心跳,让人想活下去。
只是程砚太冤了。
我问:“证据还在吗?”
林晚擦眼泪。
“程砚藏的证据,我不知道在哪儿。但我偷偷留了一段录音。”
我猛地抬头。
“录音?”
“那晚我在门外,手机开着录音想自保。后来一直不敢交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U盘。
“我备份在这里。原手机早就不用了。”
我接过U盘。
手心发烫。
程砚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为什么现在给?”
林晚听不见。
但她像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我身后。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是不是在?”
我没有骗她。
“在。”
林晚整个人僵住。
眼泪重新涌出来。
“对不起。”
咖啡店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程砚站在她面前。
苍白,安静,沉默。
很久后,他低声说:“活着就好。”
我鼻子一酸。
林晚听不见这句话。
但她像突然被什么击中,捂着脸哭出声。
回店后,我第一时间把U盘内容备份三份。
录音很杂。
雨声。
争吵声。
齐盛的声音。
“程砚,你别给脸不要脸。签了,大家都好过。”
程砚的声音比现在更清晰,也更年轻。
“不签。明天我报警。”
罗海骂了一句。
随后是桌椅撞击声。
林晚压抑的哭声。
程砚断断续续说:“林晚,出去……报警……”
再之后,录音里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挣扎声。
我听到一半,手抖得点了暂停。
程砚站在一边。
脸色空白。
我低声说:“你别听了。”
他看着电脑屏幕。
“原来是这样。”
没有愤怒。
没有哭。
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空。
我把录音保存好,拿起包。
“走。”
“去哪?”
“派出所。”
他看着我。
“他们当年已经结案。”
“那就重开。”
“如果开不了呢?”
“那就继续投诉、举报、找媒体、找律师。你别忘了,我现在卖包子,有很多顾客。”
他沉默。
我说:“程砚,人活着要证据。人死了,也不能只靠鬼吓人。”
那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一开始听见“三年前”“凶铺”“录音”,表情很谨慎。
但当我把录音、林晚的联系方式、罗海上门威胁的视频、借款公司投诉记录、齐盛公司信息,一样一样摆出来时,他的神色变了。
他说:“材料我们先收下,会核实。”
我问:“能不能给回执?”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最后,他给了。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砚站在我身边。
“你手一直在抖。”
我把手塞进口袋。
“冷。”
“夏天。”
“空调吹多了。”
他看着我。
我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谢谢。”
我愣了一下。
程砚很少认真说谢谢。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别谢太早。还没结果。”
他看着路灯。
“已经有了。”
“什么?”
“有人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心口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回到店里时,便利店阿姨正在门口等我。
“去哪了?晚饭吃没?”
我摇头。
她把一盒炒饭塞给我。
“拿着。你今天一下午没开门,我还以为出事了。”
卤味大叔也从隔壁探头。
“明早还开不开?”
我笑了。
“开。”
“那就行。我还等肉包呢。”
我打开卷帘门。
店里灯自动亮起。
暖黄的光落下来。
墙上的共处条例、补充协议、成本表、营业额记录,一张张都在。
我突然觉得,这间店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活路了。
它也许还能替一个死去的人,把路往回照一照。
那天晚上,我没做复杂的饭。
煮了两碗清汤面。
一碗我吃。
一碗放在香旁边。
程砚看着那碗面。
这一次,他没有说丑。
第15章 沉冤昭雪本店满员
齐盛被带走调查那天,梧桐巷下了很大的雨。
雨声砸在卷帘门上,像三年前那晚迟来的回音。
早上六点,我照常开门。
天气不好,顾客少一点。
但卤味大叔还是准时来了。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便利店阿姨买了四个红糖馒头。
写字楼姑娘打着伞,裙摆湿了一片,进门说:“老板,今天给我加一个素包,心情不好。”
我给她装好。
“加素包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再加豆浆。”
她笑了。
“你很会安慰人。”
我说:“不是安慰,是套餐。”
她扫了钱。
“那我明天还来续命。”
我看着她撑伞离开。
雨雾里,程砚站在门口。
他的身影比之前淡了一些,却不再像要散。
更像是一张被水洗干净的旧照片。
上午十点,派出所打电话。
他们核实了录音。
联系了林晚。
同时,罗海那边也被传唤。
齐盛涉嫌伪造债务、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等问题,正在进一步调查。
电话里,民警没有说太多。
但我听懂了。
三年前那扇被雨声遮住的门,终于被人重新推开。
我挂断电话时,手抖得厉害。
程砚站在我对面。
“有结果了?”
我点头。
“齐盛被带走了。”
他没有说话。
铺子里很安静。
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我以为他会高兴,会愤怒,会失控。
他只是抬头看向阁楼。
很久后,低声说:“原来我真的没有想死。”
这句话一出来,我眼睛瞬间酸了。
一个人死后困在原地三年。
听别人说他软弱,说他欠债,说他想不开。
连他自己都忘了真相。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
不是你。
不是你活该。
不是你撑不住。
是有人害你。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当然没有。”
他垂眼看我。
“陈念。”
“嗯?”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那天把证据藏在了门口招牌后面。”
我愣住。
门口招牌。
我立刻搬来凳子,把“陈念早点”的招牌拆下来。
后面有一块旧木板。
木板缝里塞着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U盘和几张纸。
我拿下来时,手都在抖。
纸已经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里面有齐盛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借款合同问题备注。
还有程砚写的一份报案材料草稿。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如果我出事,请查齐盛和罗海。
我看着那行字,呼吸都停了一下。
程砚站在旁边。
他的手慢慢抬起,想碰那张纸。
却穿了过去。
我替他把纸压平。
“我马上送过去。”
他说:“等一下。”
我抬头。
他看着那张纸。
“拍一张。”
我拿手机拍下来。
他低声说:“我想看看。”
我把屏幕举给他。
他看着自己的字。
很久很久。
然后说:“丑。”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他一句话堵回去。
“你对自己也这么刻薄?”
他看了我一眼。
“确实丑。”
我吸了吸鼻子。
“等事情结束,你重新写一份。”
他说:“写什么?”
我看向门口。
雨还在下。
但巷子里有人撑着伞来买包子。
便利店阿姨在对面擦玻璃。
卤味大叔剁肉的声音咚咚响。
我的蒸锅冒着热气。
收款码贴得端正。
墙上满满当当,全是我和程砚一起守下来的日子。
我说:“写招牌。”
他没有回答。
我把新发现的证据交给派出所。
后面的流程比我想象中漫长。
调查。
问询。
补材料。
林晚正式作证。
罗海公司被查。
齐盛一开始不认。
后来转账记录、录音、旧证据全部对上,他的口供一点点崩了。
案件重新进入程序那天,林晚来店里。
她买了一杯豆浆,坐在角落。
她对着空处说:“程砚,对不起。”
程砚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他说:“你已经说了。”
林晚听不见。
但她低着头,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下。
“我这几年一直梦到那天。现在终于能睡一觉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
“以后如果睡不好,可以来吃红糖馒头。甜的。”
她点头。
走的时候,她把一束白玫瑰放在收银台旁。
“他以前店里常摆这个。”
程砚看着那束花。
很久后说:“浪费钱。”
我说:“闭嘴。”
他看我。
我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
“今天你没资格嫌丑。”
他没有再说话。
半个月后,案件有了正式通报。
措辞比事实平静很多。
但程砚的名字,终于从“经营不善轻生”里被摘了出来。
便利店阿姨看完通报,红着眼说:“我就说那孩子不像那种人。”
卤味大叔骂齐盛不是东西。
裁缝铺老板娘给我送了一块红布,说:“换个门帘,去去晦气。”
我接过红布。
“谢谢。”
那天晚上,我关店后,把原来门口那张“本店不赊账”取下来。
程砚站在我旁边。
“干什么?”
“换新的。”
我拿出一张空白招牌纸。
“你写。”
他看着我。
“写什么?”
我想了想。
“陈念早点。”
他皱眉。
“你的店,为什么我写?”
“你字好看。”
“丑。”
“再说丑,我明天把韭菜馅加回来。”
他沉默了。
我把笔递给他。
他没有真正握住笔。
但那支笔慢慢浮起来,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陈念早点。
字迹冷硬,漂亮,锋利里又带一点稳。
我看得很满意。
“不错。”
他别开脸。
“凑合。”
我把新招牌贴好。
下面又贴了一行小字。
本店满员,谢绝赊账。
这行也是他写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忽然问:“程砚,你现在能走吗?”
他没说话。
雨后的巷子很静。
灯光落在积水里,一闪一闪。
我转头看他。
他的身影比最开始清透很多。
不再阴冷,不再压抑。
像终于卸下一身湿透的旧衣服。
他低声说:“能。”
我的心猛地空了一下。
这答案我早就猜到。
可真听见,还是难受。
我故作轻松。
“挺好。投胎赶早班,别迟到。”
他看着我。
“你想我走?”
我把手揣进口袋。
“你冤屈都洗清了,总不能一直在我店里当免费劳动力。”
“不是免费。”
“哦。”我点头,“香火顾问。”
他没笑。
我也笑不出来了。
铺子里安静很久。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程砚,你要是想走,就走吧。这里现在我能守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
说完,我眼睛就红了。
我赶紧转身去收桌子。
“当然,走之前把明早三点半的叫醒服务安排一下。我不想第一天失去技术顾问就开门迟到。”
身后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冷说“出息”。
可他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我暂时不走。”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我回头。
程砚站在暖黄的灯下,神色淡淡的。
“为什么?”
“还有事。”
“什么事?”
他看向墙上的共处条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上面已经写满了二十几条。
从不许浪费水电煤。
到共同敌人包括老鼠、涨租、抢铺、插队、赊账、偷拍、催债、齐盛。
最后一条,是我前几天补的:
本店可因包子出名,不可因鬼出名。
程砚说:“第九条还没结算。”
我愣住。
第九条:
技术顾问参与邻里维修、驱鼠、防盗等业务时,可获得合理香火分成。
我没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擦掉眼泪。
“行,程顾问,你要多少分成?”
他看着我。
“三十。”
我瞪大眼。
“你抢钱?”
“我帮你守店。”
“最多二十五。”
“二十八。”
“二十六。”
“成交。”
我愣了。
“你套路我?”
他淡淡道:“跟你学的。”
我气笑了。
那晚,我重新点了香。
最高规格。
又摆了一碗清汤面,一小碟卤鸭,一块红糖馒头。
程砚看着桌面。
“太多。”
“庆祝沉冤昭雪。”
“浪费。”
“今天你闭嘴。”
他真的没再说。
我坐在桌前吃面。
外面巷子里,雨停了。
有人路过,看见新招牌,念了一句:
“陈念早点……字写得真好。”
我抬头看程砚。
他站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灯光把他的影子映得很淡,很暖。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我准时被一阵冷风吹醒。
我睁开眼。
程砚站在床尾。
“起床。”
我翻了个身。
“再睡五分钟。”
“发面要迟。”
“技术顾问不能通融?”
“扣香。”
我立刻坐起来。
“起了。”
下楼时,我看见水已经接好,面粉袋口也被打开。
蒸锅擦得很干净。
招牌在门外安安静静挂着。
陈念早点。
本店满员,谢绝赊账。
我洗手,和面,揉面。
程砚站在门边,看着天一点点亮。
六点五十,我拉开卷帘门。
热气涌出去。
巷子醒了。
便利店阿姨远远喊:“小陈,两个红糖馒头!”
卤味大叔跟着喊:“肉包给我留!”
写字楼姑娘踩着高跟鞋跑来:“老板,豆浆还有吗?”
我笑着应:“都有,排队。”
程砚站在收银台旁。
一个顾客伸手想插队拿包子。
蒸笼盖啪地一声合上。
我抬头。
顾客吓了一跳。
我微笑。
“本店不插队。”
收款声响起。
“微信收款八元。”
“支付宝到账十五元。”
“微信收款三元。”
一声一声,像日子往前走的脚步。
我忙得满头汗。
程砚在旁边冷着脸推袋子、看零钱、盯插队的人。
我忽然觉得,凶铺也好,早餐店也好,人生也好。
最难的不是遇见鬼。
是你明知道害怕,还是要把门打开。
把蒸笼掀起来。
把钱收进账本。
把该拒绝的人挡在门外。
把该留下的东西一点点守住。
上午九点半,第一波卖空。
我坐在小凳子上数钱。
程砚站在墙边,看着新招牌。
我抬头问他:
“程顾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他淡淡扫了一眼账本。
“凑合。”
我笑了。
“明天继续?”
他看着门外的晨光。
很久后,低声说:
“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