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个区的民政局登记处主任。
二十二年前,我妈也是在这个窗口办的离婚。
我爸出轨了他的同事钟莹,逼我妈净身出户。
后来我才知道,是钟莹伪造了我妈"家暴"的伤情报告,我爸拿着那份假报告申请了财产保全,房子车子全判给了他。
他和钟莹结了婚,住进了本来属于我妈的房子。
而我妈带着我租了十年地下室,在菜市场卖了十年豆腐,累出了一身病。
我用了整整二十二年,才坐到了这个窗口的另一边。
没人记得当年那个哭着被赶出去的女人有个女儿。
今天,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来办离婚,说要和现任妻子分割财产。
他矮了,背驼了,但那道眉间纹我从小看到大。
他旁边的女人死死攥着包带,咬着牙叫了声"钟莹你别想分我一分钱"。
我把材料整理好,面无表情地说:
"这套房产的原始过户记录存在异常,需要冻结核查,回去等通知吧。"
01
“你说什么?冻结核查?你凭什么!”
钟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登记处午后的宁静。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精心描画的眉眼因为愤怒而扭曲,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往后靠了靠,避开了她的指甲。
“钟女士,请冷静。这是工作程序,任何存在疑点的资产记录,我们都有权暂停处理,进行核查。”
“程序?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她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个窗口的人都探头望过来。
“不就是当年你妈没本事留住男人吗?怎么,二十多年过去了,女儿熬出头了,就想来给我使绊子?”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又密又急地扎过来。
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但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如果您对我的工作有异议,可以去隔壁督察室投诉。”
“投诉?我今天就在这儿把事说清楚!”
她一把将桌上的材料扫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沈国栋!你哑巴了?你女儿这么欺负我,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的男人,我的父亲,沈国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驼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睛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小薇……你钟阿姨她……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钟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跟她说,这房子跟你女儿,跟你前妻,没有半毛钱关系!这是我们婚后共同奋斗来的!”
“共同奋斗?”我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钟莹的叫嚣停了一瞬。
我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房产证复印件,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钟女士,你记性不太好。这套房产的首次过户,是在二十二年前。那时候,你和沈先生,好像还没结婚吧?”
沈国栋的脸瞬间白了。
钟莹的脸色也变了又变,但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那又怎么样?那也是他沈国栋的房子!我们是合法夫妻,离婚就该分我一半!你一个办证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信不信我让你这身皮都穿不下去!”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想为你那个卖豆腐的病秧子妈出气?晚了!她到死都没住回这房子,你这辈子也别想!”
我看着她那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妈离世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忘了这些恨。
她说,别活得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一段失败的婚姻里。
我答应了她。
可我没说,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
“今天的业务就到这里。”
我将材料重新整理好,锁进抽屉。
“二位,回去等通知。下一位!”
沈国栋拉了拉钟莹的衣袖,想带她走。
但钟莹甩开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薇,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别以为你坐在这儿就了不起了,我能让你坐上去,也能让你滚下来。”
我没再理她,只是对着门口叫号。
“A034号,请到1号窗口。”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坐下。
我听见身后传来钟莹尖利的咒骂和沈国栋无力的劝阻声,渐行渐远。
“老师,我们……是办结婚登记的。”女孩有些羞涩地开口。
我抬起头,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
“好的,请把二位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给我。”
我接过材料,开始录入信息,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掌心的刺痛,已经麻木了。
二十二年,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班的时候,副主任老张叫住了我。
“小沈,今天那事……没事吧?我看那女人挺横的。”
“没事,张哥,按规矩办事而已。”
“那就好,有些人就是胡搅蛮缠。”他叹了口气,“对了,你爸……他怎么也……”
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先走了,张哥,明天见。”
走出办公大楼,天已经擦黑。
我没有回家,而是坐上了去往城郊的公交车。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像一场流动的盛宴。
而我,要去赴一场二十二年的约。
我妈的墓碑前,我放下一束她最喜欢的雏菊。
照片上的她,笑得温柔而恬静。
“妈,我见到他了。”
“他老了,背也驼了,过得好像不太好。”
“那个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她还在时一样。
风吹过,墓碑旁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赵律师吗?我是沈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沈主任,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鱼上钩了。”我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平静。
“那份二十二年前的伤情鉴定报告,可以准备启动司法复核程序了。”
02
“小薇,你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第二天傍晚,我刚走出单位大门,就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拦住了。
是沈国栋。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钟莹。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堆着讨好的、我极不适应的笑容。
“我……我听你钟阿姨说,你这几年胃不好,特地让她给你炖了点汤。”
我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桶,觉得无比讽刺。
我胃不好,是因为在菜市场卖豆腐的那十年,跟着我妈吃了太多冷饭和咸菜。
他不知道,钟莹更不可能知道。
“不必了,沈先生。我们不熟。”
我绕开他,径直往前走。
“小薇!”他追了上来,把保温桶硬塞进我怀里,“你就喝一口,算爸求你了,行吗?”
汤还温着,透过保温桶传来一丝暖意。
可我只觉得烫手。
“沈先生,如果你是为房子的事来的,我劝你还是回去等通知。”
我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花坛上,语气冷得像冰。
“如果你是来叙旧的,那更没必要。我们的旧,早在二十二年前就叙完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浑浊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一丝受伤的情绪。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我好歹……也是你爸啊。”
“我爸?”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我妈咳得整夜睡不着,没钱去医院,只能靠吃几块钱一包的甘草片硬扛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我为了凑大学学费,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沈先生,我妈已经不在了,你也早就不是我爸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衰老的神经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
“我……我当时……我也有我的难处……”
“难处?”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他能说出什么样的难处。
“她……你钟阿姨她,那时候身体不好,离不开人照顾。公司里又一堆事,我……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原来,这就是他的难处。
他的难处,是他的新欢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而我的母亲,我那个被他逼得净身出户、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前妻,她的死活,从来不在他的“难处”范围之内。
我笑了,笑得胸口都疼。
“是吗?那她现在身体应该很好了,昨天中气十足,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沈薇!”他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恐慌?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房子……那房子真的不能动啊!你钟阿姨的弟弟,前两年做生意赔了,把那房子抵押给银行了!要是产权一冻结,银行马上就会来收房的!我们……我们就无家可归了!”
我脚步一顿。
原来如此。
怪不得钟莹昨天那么失态,原来是动了她的命根子。
她那个宝贝弟弟,我有点印象。从小就被她宠得无法无天,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
我妈还在的时候,钟莹就经常从家里偷钱去贴补她弟弟。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德性。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沈国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那个他曾经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保温桶,孤零零地躺在花坛上,像一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回到家,我接到了赵律师的电话。
“沈主任,有个情况。我派人去查了,当年给您母亲做伤情鉴定的那个医生,叫李建国,五年前已经从市一院退休了。”
“退休了?”
“对,而且我查到,他退休后不久,他儿子就出国留学了,去的是一所学费昂贵的私立大学。时间点有点巧。”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
李建国。
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第二天一上班,我们登记处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薇姐,薇姐,你火了!”
“什么?”
“你看我们市的本地论坛!”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加红加粗的帖子标题。
《扒一扒民政局那个最牛女主任,滥用职权,公报私仇,拆散十年夫妻!》
发帖人是个匿名ID,但帖子里绘声绘色的描述,和昨天钟莹的言行如出一辙。
帖子里,我成了一个因为原生家庭不幸,心理扭曲,专门报复社会,见不得别人家庭幸福的“灭绝师太”。
而钟莹和沈国栋,则是一对含辛茹苦、相濡以沫,却被恶势力强行拆散的苦命鸳鸯。
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大部分都是在骂我。
“这种人也能当主任?纪委是干什么吃的!”
“长得就像个刻薄相,一看就没男人要。”
“心疼楼主,抱抱。一定要去举报她!”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小陈。
“无聊。”
“薇姐,你就不生气吗?这明显是昨天那个女的干的!也太恶毒了!”小陈气得脸都红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我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知道,这只是钟莹的反击。
廉价,但恶心。
果然,没过多久,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局长打来的。
“小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局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知道,麻烦来了。
推开门,局长正对着电脑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局长,您找我。”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网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清者自清。”
局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市纪委转过来的举报信,实名举报。举报人,钟莹。”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沈薇,我不管你和举报人有什么个人恩怨。但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要冻结那套房产的过户程序?”
03
“因为那套房产的原始交易,涉嫌欺诈。”
我直视着局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局长皱起了眉,身体微微前倾。
“欺诈?有什么证据?”
“二十二年前,沈国栋先生以‘家暴’为由,向法院申请了对我母亲,也就是他当时妻子名下财产的保全,并最终获得了包括那套房产在内的全部所有权。而据我所知,那份所谓的‘家暴’伤情报告,是伪造的。”
局长的表情严肃起来。
“伪造?沈薇,这可不是小事。你有确凿的证据吗?”
“正在收集中。”我坦然道,“所以我需要冻结这套房产的交易,防止资产被恶意转移,为后续的司法调查争取时间。这一切,都合乎规定。”
局长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是按规定办事,那我支持你。不过,舆论那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网络发酵得很快,对我们单位的形象影响很不好。”
“我明白,我会处理好的。”
“嗯。”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提交的,关于优化离婚冷静期信息核验流程的提案,上面批了。下周开始,在我们区试点推行。”
我心里一动。
这个提案我准备了很久。核心内容是,在离婚冷静期内,系统会自动对双方名下的重大财产,特别是婚前财产的过户记录进行比对,一旦发现异常,就会触发预警,转入人工核查。
这是我坐到这个位置上,最想做成的一件事。
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批准了。
“谢谢局长。”
“谢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局长笑了笑,“好好干吧,别被一些闲言碎语影响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我赌对了。
在体制内,最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授人以柄。
只要我做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钟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就伤不了我分毫。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无耻程度。
下午,我正在窗口办业务,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白色睡衣的女人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是钟莹。
“没天理了啊!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了啊!”
“我一个弱女子,辛辛苦苦跟男人打拼了半辈子,到老了想离个婚分点家产,结果他女儿在民政局当官,就仗着权力不给我们办啊!”
“她说房子有问题,有问题你拿出证据来啊!拿不出来就扣着不给办,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声音凄厉,引得整个办事大厅的人都围了过来,举着手机对着我这边猛拍。
我的同事们都惊呆了,几个保安想上前拉她,都被她又抓又挠地逼退了。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她!沈薇!就是这个女人!”
她指着我,脸上挂着泪,眼里却全是得意的精光。
“她自己婚姻不幸,就见不得别人好!她这是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我要去告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真面目!”
我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110吗?这里是XX区民政局登记处,有人在这里寻衅滋事,严重扰乱公共秩序,请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听到我报警,钟莹的哭声一滞。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一阵骚动。
“报警?你心虚了是不是!”她立刻找到了新的说辞,“你敢做不敢认!想让警察来抓我这个受害者吗?”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冲到我的窗口里来。
副主任老张赶紧带着几个男同事拦在了前面。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钟莹状若疯癫,“今天她要是不把我的事办了,我就死在这儿!”
她说着,竟真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都别过来!”她尖叫着,“谁过来我就死给谁看!”
老张他们吓得不敢再动。
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她是装的。她这种自私到极点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死。
但她这一闹,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公职人员滥用职权,逼得群众以死相逼。”
这个标题,可比论坛上那个帖子劲爆多了。
明天,我恐怕就要登上本地新闻的头条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算计和狠毒。
二十二年前,她就是用这种方式,逼走了我妈。
她伪造伤情,扮演受害者,让我爸对她满心愧疚,对我妈恨之入骨。
二十二年后,她又想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方式,毁掉我的事业,我的人生。
我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嚣张的声音。
“是沈薇吧?我妈在你那儿?”
“你是?”
“我是她儿子,贺军。”
钟莹的儿子?她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
“我告诉你,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最好现在就乖乖把那房子的手续给我办了,不然,我手里可有让你身败名裂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冷声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佻的笑。
“你妈当年,为什么会被净身出户?你真以为,是你爸出轨那么简单?”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有些事,真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贺军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特别是对你那个已经死了的妈,名声可就不太好听了。”
04
“你手里有什么?”
我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贺军似乎对我这种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说。
“一份很有意思的日记。你妈的。”
我妈的日记?
我的呼吸骤然一紧。
我妈确实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她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并没有找到。
我一直以为,那些承载了她半生苦楚的文字,被她自己在某个绝望的午后烧掉了。
怎么会落到钟莹儿子手里?
“一篇日记而已,能证明什么?”我强作镇定。
“证明你妈可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白莲花。”贺军的笑声里充满了恶意,“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在和你爸结婚之前,就有个忘不掉的初恋。婚后还一直跟他藕断丝连,精神出轨。”
“我妈甚至还想过,要不是因为有了你这个拖油瓶,她早就跟你爸离婚,去找那个男人了。”
“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发到网上,配上你妈的照片,再讲一个‘深情继母隐忍二十年,只为守护家庭完整,却遭恶毒继女报复’的故事,大家会信谁?”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妈……精神出轨?
还因为我,才没有离婚?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他们编造出来的谎言!
我妈那么爱我,怎么会觉得我是拖油瓶?
她和沈国栋的婚姻那么痛苦,她不离婚,只是因为那个年代,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太难活下去了。
“你觉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威胁到我?”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不是威胁,你试试就知道了。”贺军有恃无恐,“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要么,现在就给我妈办手续。要么,一个小时后,你妈的‘爱情故事’,就会传遍全网。”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妈那个初恋,叫许建军,好像后来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不知道他现在看到这些,会不会觉得很惊喜?”
许建军。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记起来了。
我妈的遗物里,有一幅她很宝贝的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花田。
画的右下角,就落着这个名字。
她说,那是她一个老朋友送的。
原来……不是老朋友。
是初恋。
大厅里,钟莹的闹剧还在继续。
她拿着刀,一会儿对着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指着我,嘴里颠三倒四地咒骂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的同事们急得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而我,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
贺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
我奋斗了二十二年,支撑我走下去的,除了对他们的恨,还有对我妈的爱和愧疚。
我以为,我是在为她讨回公道。
我以为,她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不完美。
她也有自己的秘密,甚至……她也曾想过要放弃我。
这种认知,比钟莹当众辱骂我,比沈国栋的虚伪,更让我感到窒息。
我一直以为的坚不可摧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沈薇!你想好了没有!”
钟莹见我久久不语,更加得意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说法,谁也别想好过!”
我看着她那张胜利者般的嘴脸,又想起了电话里贺军嚣张的笑声。
他们母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用最恶毒的方式,攻击我最柔软的地方。
“小沈!小沈你没事吧?”
副主任老张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担忧地看着我,“要不……要不就先给她办了?别真闹出人命来啊!”
是啊,别真闹出人命。
钟莹死了,她的儿子就会把那本日记公之于众。
到时候,我妈,那个已经长眠于地下,再也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女人,就要承受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揣测和羞辱。
而我,也会从一个“为母报仇”的复仇者,变成一个“因嫉妒而逼死继母”的毒妇。
他们赢了。
用我妈的声誉,和我二十二年的努力,做赌注。
我缓缓地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窗口前。
钟莹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她知道,她赌赢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被冻结的离婚申请材料。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了那个红色的“审核通过”的印章。
老张松了口气。
钟莹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我举起印章,对准了那张申请表。
就在印章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在盖章之前,我想请各位,先看一段视频。”
我拿出手机,连接上了大厅里用于播放宣传片的投影仪。
下一秒,钟莹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就出现在了巨大的屏幕上。
视频里,她正对着一个男人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待会儿你就冲进去,对着那个小贱人录。她要是敢反抗,你就喊非礼。她要是报警,你就说她打人。反正,怎么脏怎么来,一定要把她搞臭!”
“还有,让你准备的东西呢?对,就是那个,淋了汽油的布偶。关键时刻扔出去,造成恐慌。记住,一定要拍到那个小贱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事成之后,那二十万就是你的。要是搞砸了……”
视频里的钟莹,眼神阴狠。
“你就等着给你全家收尸吧。”
视频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又看看眼前这个拿着刀,哭得梨花带雨的“受害者”。
钟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这不是我……这是伪造的!”她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我关掉视频,冷冷地看着她。
“钟女士,这段视频,以及给你转账二十万的那个男人,我已经一并交给警方了。你现在,涉嫌的就不只是寻衅滋事了,还有,买凶伤人,以及……恐怖威胁。”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刚刚被我暂停的离婚申请,当着她的面,缓缓地撕成了两半。
“至于这份离婚申请,”我将碎纸扔进垃圾桶,“在警方调查结束前,我想,我们是没法给你办了。”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内线。
“局长,是我,沈薇。请您现在来一趟登记处。我抓到了一个,试图在我们办事大厅,进行恐怖袭击的嫌犯。”
第5.章
“沈薇!你敢阴我!”
钟莹终于反应过来,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朝我扑了过来。
指甲还没碰到我的衣角,就被两个冲上来的警察从身后牢牢按住。
“警察同志!是她!是她陷害我!那视频是假的!”她还在声嘶力竭地挣扎。
带队的警察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走到我面前,对我敬了个礼。
“沈主任,感谢您的配合。嫌疑人钟莹,以及另一名涉案人员张某,我们已经控制。后续情况,会随时跟您沟通。”
“辛苦了。”我点了点头。
局长和几个副手也匆匆赶到,看到眼前这副景象,脸色都很难看。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局长问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是我和那个被钟莹收买的混混,张某的通话录音。
“……薇姐,我错了!我就是个烂赌鬼,被钟莹那个毒妇抓住了把柄,才鬼迷心窍答应帮她干这事!她说就是吓唬吓唬你,我真不知道她还准备了汽油啊!这可是重罪啊!”
“她给了你多少钱?”
“二十万……不!她说事成之后给二十万!现在就给了我五万定金!薇姐,我把钱退给你,我帮你作证!你千万别报警抓我啊!”
局g长听完录音,脸色铁青。
他看向被警察死死押着的钟莹,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简直是无法无天!把我们民政局当成什么地方了!”
他转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小沈,这次多亏你机警,不然真要出大事了。你放心,这件事,局里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警察带走了钟莹。
那场闹剧,终于收了场。
围观的群众也渐渐散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反转……比电视剧还精彩。”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哭得那么可怜,心肠这么歹毒。”
“那个沈主任,真是个狠角色,冷静得可怕。”
我回到自己的窗口,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十几分钟,我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我根本没有提前拿到什么视频和录音。
那个叫张某的混混,是我在钟莹冲进来之后,通过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学,紧急查到他电话,然后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术,硬生生诈出来的。
我赌他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赌他不敢真的为了二十万去坐牢。
我赌对了。
那段视频,是他用手机偷偷录下的,作为向钟莹索要尾款的凭证,没想到,最后成了救我一命的稻草。
至于贺军的电话,那个关于我母亲日记的威胁,才是真正让我差点崩溃的一击。
我撕掉离婚申请,不是因为我有恃无恐。
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如果我妥协了,钟莹和贺军就会认为,我妈的“污点”是我最大的软肋。
他们会用这个软肋,一次又一次地来威胁我,控制我,直到把我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我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只能,用更疯狂的方式,去赌一个鱼死网破。
“薇姐,你……你没事吧?”
实习生小陈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吓坏了。
“我没事。”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刚才……太帅了!”小陈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帅吗?
或许吧。
但这种用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做赌注的“帅”,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下班后,我拒绝了同事们一起吃饭压惊的提议,一个人回了家。
刚打开门,就看到沈国栋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陈旧的木盒子。
看到我回来,他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有事?”我换了鞋,声音冷淡。
“钟莹……被警察带走了?”他问。
“嗯。”
“是因为……你?”
“是因为她自己。”
他沉默了。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他才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木盒子,声音沙哑。
“这个……是你妈的。”
我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几十本厚薄不一的日记本。
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我熟悉的,我妈的笔迹。
我的心,猛地一沉。
贺军没有骗我。
日记,真的在他们手上。
“贺军……是钟莹和她前夫的儿子。”沈国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钟莹当年离婚,是净身出户。她一直觉得亏欠了贺军,所以这些年,拼了命地想从我这儿弄钱去补偿他。”
“这本日记,是贺军前几天从钟莹的床头柜里翻出来的。他今天拿来威胁我,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不然,就把它交给钟莹,让她拿去毁了你。”
我抬起头,看向沈国栋。
“所以,你选择了把日记交给我?”
“我……”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薇,我……我不想你出事。”
“不想我出事?”我冷笑一声,“二十二年前,你拿着钟莹伪造的伤情报告,逼我妈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出事?”
“今天,你儿子拿着你妈的日记来威胁你,你怎么没想过,这可能是报应?”
我的话,像一把刀,插进了他心里。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不……不是那样的……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步步紧逼。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摇着头。
“别问了……小薇,算爸求你了,别再查下去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是对你好,还是对钟莹好?”
我拿起一本最厚的日记,翻了开来。
1997年,8月12日,晴。
“今天又和他吵架了。因为钟莹。他非说我误会了他们,说他们只是同事。可我分明看到,他给钟莹买的那条丝巾,跟我上个月生日时,他送我的一模一样。我的那条,他说是地摊上随便买的。给钟莹的,他却骗她,说是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男人撒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
我把日记本重重地合上,摔在茶几上。
“烂在肚子里?沈国栋,你欠我妈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指着门口,对他吼出了二十二年来,第一句带着恨意的话。
“现在,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闪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抱起了那个木盒子,一步一步,踉跄地向门口走去。
在他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薇,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了黑暗的楼道里。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瘫坐在了地上。
我赢了今天这一仗,赢得惊心动魄。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妈的日记,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沈国栋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没头没尾的“保护好自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隐隐觉得,当年的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我,已经亲手,打开了这个盒子。
电话响了,是赵律师。
“沈主任,有个好消息。那个叫李建国的退休医生,我们找到了。”
“他在哪?”
“市郊的一家养老院里。不过……”赵律师的语气有些犹豫,“他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有点老年痴呆的迹象。我们的人过去,他谁也不认识,嘴里就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是我,别找我,是她逼我的……’”
06
“是她逼我的……”
赵律师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李建国,二十二年前伪造伤情报告的医生,现在疯了。
他说,是“她”逼他的。
这个“她”,是钟莹吗?
还是……另有其人?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那家养老院。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了个大早,买了一些水果和营养品,驱车前往市郊。
那是一家环境清幽的私人养老院,住在这里的老人,非富即贵。
我在护工的带领下,在花园里见到了李建国。
他坐在一张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正呆呆地望着天空。
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神空洞,和我从市一院档案里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胸外科主任,判若两人。
“李医生,您好。”我轻声开口。
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望着天空。
“李医生,我叫沈薇,是……周琴的女儿。”
我报出了我妈的名字。
听到“周琴”两个字,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琴……琴……”
“对,周琴。”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您还记得她吗?二十二年前,您给她做过一次伤情鉴定。”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不……不是我……别找我……”
他又开始重复那句话。
“李医生,您别怕。”我放缓了语速,“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逼您伪造了那份报告?”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钟莹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是她吗?”
他看了一眼照片,摇了摇头,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是她……是……是……”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说不出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
护工见状,赶紧跑了过来。
“这位女士,您别再刺激他了!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受不了刺激的!”
护工给他喂了药,拍着他的背,安抚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涣-散,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我被护工“请”出了养老院。
站在门口,我心乱如麻。
李建国说,不是钟莹。
那会是谁?
一个能让市一院的主任医师,不惜赌上前途,伪造一份足以毁掉一个女人一生的报告的人。
一个能让他二十多年后,即便疯了,也依旧恐惧到骨子里的人。
这个人的能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钟莹,所能比拟的。
我突然想起了沈国栋昨晚那句“保护好自己”。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我面对的,根本不止一个钟莹?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沈国栋的电话。
我想打给他,问个清楚。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我怕。
我怕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就在这时,赵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主任,钟莹那边,有新情况。”
“她怎么了?”
“她招了。不仅承认了买凶寻衅滋生,还把二十二年前,她如何伙同李建国,伪造您母亲伤情报告的事情,也一并交代了。”
“这么顺利?”我有些意外。以钟莹的性格,不被扒掉一层皮,是不会轻易认罪的。
“不顺利。”赵律师的语气有些古怪,“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是她儿子贺军,给她请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进去跟她单独谈了半个小时,她出来之后,就全招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非常配合。”
贺军?
那个用我妈日记威胁我的男人,竟然会主动让钟莹认罪?
这不合常理。
除非……认罪对他们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赵律师,你帮我查一下,贺军请的那个律师,是什么来头。”
“已经查了。叫吴海,是本市‘天正律师事务所’的金牌律师。这个律所,在本市很有名,专门打一些……背景很深的官司。”
“背景很深?”
“对。我查到,天正律所最大的客户,是一家叫‘华泰集团’的公司。而华泰集团的董事长,姓秦。”
赵律师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我如遭雷击的名字。
“叫秦振邦。”
秦振邦。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他是沈国栋的顶头上司,也是沈国栋和钟莹所在的那家国营工厂的厂长。
后来工厂改制,他成了华泰集团的董事长,在本市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更重要的是……
他是钟莹的,姐夫。
钟莹的亲姐姐,钟玉,嫁给了他。
我一直以为,钟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却忘了,她背后,还站着一个如此庞大的靠山。
一个能让律师界的金牌为她服务,能让一个主任医师替她卖命的靠山。
现在,这个靠山,浮出水面了。
“赵律师,你觉得,钟莹为什么会突然认罪?”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弃车保帅。”赵律师一针见血,“她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伪造报告,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跟秦家无关。买凶闹事,也是她个人的行为,跟秦家更无关。这样一来,她最多就是判几年。但秦家的声誉,保住了。”
“而她这么做,秦家一定会‘感激’她。她儿子贺军的未来,也就有了保障。”
我明白了。
这不是认罪,这是一场交易。
用钟莹几年的自由,换取她儿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好一招金蝉脱壳。
“沈主任,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赵律师的语气很凝重,“钟莹一口咬定是她一个人干的,李建国又疯了,死无对证。我们很难再把火烧到秦家身上。而且,我担心……他们会反过来对付你。”
“毕竟,是你把事情闹到这一步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我以为我的对手,只是一头歇斯底里的疯狗。
却没想到,疯狗的身后,还站着一头不动声色的猛虎。
而我,已经不小心,踩到了猛虎的尾巴。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了起来。
“是沈薇,沈小姐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礼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我是秦振邦的太太,钟玉。”
她来了。
“我先生想跟您见一面,谈一谈关于我妹妹钟莹,还有……您母亲周琴女士的一些往事。”
“不知道沈小姐,明天中午,有没有时间?”
07
“我先生一直觉得,对你母亲,有所亏欠。”
钟玉坐在我对面,端起骨瓷的咖啡杯,小口地啜饮着。
她的动作优雅,姿态从容,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衬得她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
除了那双和钟莹有七分相似的眼睛,你很难把她和那个在民政局撒泼打滚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这里是市中心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一顿下午茶的价格,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
秦振邦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太太,钟莹的姐姐。
她一开口,就摆出了一副“怀念故人,心怀愧疚”的姿态。
“亏欠?”我看着她,不动声色。
“是啊。”她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当年,你父亲和你母亲闹离婚,振邦作为厂长,也出面调解过。可惜,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你父亲当时,铁了心要离,谁劝都没用。”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
“听说,你为了当年的事,对你父亲,对我妹妹,一直耿耿于怀?”
“谈不上耿耿于怀。”我拿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钟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沈小姐,有些真相,知道了,对你并没有好处。”
她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百万。算是我们秦家,对你母亲的一点补偿。你父亲那边,我们也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安度晚年。”
“至于我妹妹钟莹,她做错了事,自然会受到法律的惩罚。这一点,我们绝不姑息。”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展现了“大义灭亲”的风度。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她身体前倾,终于露出了獠牙。
“到此为止。”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零多得有些晃眼。
一百万。
买我闭嘴,买我放弃追查。
在他们眼里,我母亲二十二年的冤屈,我两代人的痛苦,就值这个价。
“如果我说不呢?”我把支票推了回去。
钟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沈小姐,做人不能太贪心。”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扳倒了一个钟莹,就能撼动我们秦家吗?”
“你冻结了那套房产,让我妹妹进了警局,在振邦那里,已经是很没面子的事了。他愿意出这笔钱,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台阶下。”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太太。”我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我妈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无分文。我跪在地上求我爸,让他哪怕给我妈留一床被子,他都没同意。”
“现在,你用一百万,就想把这一切抹平?”
“你觉得,可能吗?”
钟玉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沈薇,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现在收手,拿着钱,安安分分地过你的日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你非要揪着不放,那我保证,你失去的,会比你得到的,多得多。”
“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工作,你的前途,都很容易,被毁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以秦家的势力,想毁掉我一个毫无背景的科级干部,易如反掌。
“谢谢你的提醒。”我站起身,“咖啡不错,不过,单我已经买过了。”
我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压在杯子下面。
“另外,也替我转告秦董事长一句话。”
我看着钟玉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笑了。
“欠了别人的,迟早,都是要还的。”
我没等她回话,转身就走。
走出私人会所,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和秦家的第一次交锋,我撕破了脸。
我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将会是狂风暴雨。
但我不能退缩。
因为我退了,就等于承认,我妈的死,我妈的冤屈,都活该。
回到家,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快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死老鼠,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红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字。
“下一个,就是你。”
我把东西扔进垃圾桶,面不改色地报了警。
我知道,这是秦家的警告。
他们想让我害怕,让我退缩。
可他们不知道,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是不会再害怕任何威胁的。
深夜,我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翻看我妈的日记。
我想从那些琐碎的文字里,找到一些线索,一些能对抗秦家的武器。
日记里,我妈提到“许建军”的次数并不多。
大多是少女时期的一些朦胧心事。
婚后,她几乎再也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贺军所谓的“精神出轨”,完全是断章取义的污蔑。
但是,在日记的最后几页,也就是她和我爸离婚前夕,我发现了一段奇怪的记录。
1998年,3月5日,阴。
“今天在厂里,又碰到秦厂长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下班的时候,他让司机送我回家,我拒绝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1998年,3月10日,雨。
“国栋今天回来,又跟我大吵了一架。他说我不知好歹,得罪了秦厂长。他说,秦厂长想提拔他当副厂长,就看我的‘表现’了。什么叫我的‘表现’?我不敢细想。这个家,我快待不下去了。”
1998年,3月15日,晴。
“钟莹今天来找我了。她跟我说,让我离开国栋。她说,她能给他更好的前程。她还说,她姐姐……能帮他。我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只觉得恶心。我不会离婚的,我不能让我的小薇,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秦振邦!
原来,早在二十二年前,他就已经对我妈,心怀不轨!
而沈国栋,我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前途,竟然想……牺牲我妈?
钟莹的出现,只是一个催化剂,一个幌子。
真正想把我妈从那个家里赶走的,是秦振邦,和利欲熏心的沈国栋!
那份伪造的伤情报告,真的是钟莹一个人能搞定的吗?
还是说,这背后,根本就是秦振邦在操作?
李建国害怕的那个“她”,会不会,不是指钟莹,而是指钟莹的姐姐,钟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帮我查一个人。”
“谁?”
“许建军。一个画家。我要知道他的一切,特别是,他在1998年前后,所有的行踪。”
08
“许建军,男,1965年生人,著名油画家,省美术家协会会员。1998年3月至7月,应法国某艺术机构邀请,赴巴黎进行为期四个月的艺术交流。这是他的出入境记录复印件。”
赵律师把一叠资料放在我面前。
巴黎。
1998年3月到7月。
我妈的日记里,最后一次提到秦振邦,是3月10日。
她和我爸办离婚,是5月份。
也就是说,在我妈最痛苦,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被贺军污蔑为“精神出轨对象”的男人,远在万里之外的巴黎。
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赵律师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查到,许建军回国后,也就是1998年年底,曾疯狂地寻找过您母亲。但那时候,您母亲已经带着您搬进了地下室,和过去的一切都断了联系。”
“他还去找过沈国栋,两人大吵了一架,甚至动了手。据说,许建军当时指着沈国栋的鼻子骂,说他为了前途卖老婆,不是个男人。”
“再后来,许建军就再也没有找过。直到三年前,他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去世了。
又一个关键人物,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沈主任,恕我直言。”赵律师看着我,“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钟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李建国疯了,许建军死了。我们手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秦家拉下水。”
“而且,秦家已经开始对你动手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新闻页面。
标题是:《网传民政局某主任以权谋私,纪委已介入调查》。
下面配的,是我的工作照。
虽然打了码,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新闻稿里,把我塑造成一个因为个人恩怨,恶意打压举报人,并涉嫌与律师勾结,伪造证据,意图敲诈勒索的“贪腐干部”。
写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作者亲临现场。
“这是秦家控制的媒体发出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你搞臭,让你自身难保,无力再追查下去。”赵律师说,“局里已经接到了好几个部门打来的电话,询问这件事。虽然你领导现在还保着你,但压力,会越来越大。”
我看着那篇颠倒黑白的报道,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这就是秦家的手段。
他们不动用暴力,却能用一支笔,杀人于无形。
他们要毁掉的,不只是我的前途,还有我的信誉,我的人格。
他们要把我,变成一个和他们一样,肮脏不堪的人。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赵律师,谢谢你。接下来的路,可能要我自己走了。”
“沈主任,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我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们有笔,我也有。他们能颠倒黑白,我就能,让真相大白。”
送走赵律师,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打开电脑,开始敲打键盘。
我要写的,不是反驳,不是辩解。
而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二十二年前,一个叫周琴的女人,如何被丈夫、小三,以及小三背后那个看不见的黑手,一步步逼入绝境的故事。
故事里,没有指名道姓。
只有一个利欲熏心的丈夫“S”,一个嚣张跋扈的小三“Z”,和一个手眼通天的幕后黑手“Q”。
我把我妈的日记,我从赵律师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揉碎了,写进了这个故事里。
我写我妈如何在深夜里,因为丈夫的冷暴力而哭泣。
我写她如何拒绝那个“Q厂长”的骚扰,却被丈夫骂作“不知好歹”。
我写那个小三“Z”如何拿着伪造的伤情报告,逼她签下离婚协议。
我写她带着年幼的女儿,住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靠卖豆腐维生。
我写她如何在贫病交加中,早早离世。
最后,我写她的女儿,如何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爬到了一个可以为母亲申冤的位置。
却发现,当年的那只黑手,已经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可以轻易地,再次将她碾碎。
我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名字。
《一碗豆腐的二十二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
我没有把文章发在任何官方媒体,而是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账号,把这个故事,发了出去。
然后,@了几个在本市最有影响力的社会新闻大V,和几个以报道深度调查闻名的全国性媒体。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电脑,去食堂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很暖。
我知道,我已经把炸弹,扔了出去。
接下来,是引爆,还是熄火,就看天意了。
文章发出去的第一个小时,无人问津。
第三个小时,开始有零星的转发和评论。
“这故事……是真的吗?太惨了。”
“S、Z、Q……怎么感觉像是在影射什么?”
到了下午,一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的本地大V,转发了我的文章,并配上了一句引导性的话。
“二十二年前的国营纺织厂,一个‘Q’姓厂长,一个‘S’姓科长,和一个‘Z’姓女工……有没有老职工知道内情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瞬间炸了。
无数个曾经在纺织厂工作过的老职工,像被激活了的休眠火山,开始在评论区里,爆出各种各样的陈年旧事。
“我靠!这说的不就是秦振邦、沈国栋和钟莹吗!”
“沈国栋我知道,当年为了巴结秦振邦,老婆都不要了。他老婆周琴,那可是我们厂里有名的一枝花,人又好,可惜了。”
“钟莹?呵呵,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仗着她姐是厂长夫人,在厂里横着走。当年她和沈国栋搞在一起,全厂谁不知道?就是周琴傻,一直被蒙在鼓里。”
“秦振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就听说他手脚不干净,还喜欢对厂里漂亮的女工动手动脚。周琴长得那么漂亮,他能放过?”
“我想起来了!当年周琴离婚后,秦振邦还真的提拔沈国栋当了副厂长!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把头拧下来!”
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故事里的人物,和现实中的秦振邦、沈国栋、钟莹对号入座。
秦家之前泼在我身上的脏水,瞬间被这股更强大的舆论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风向,彻底变了。
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媒体想采访我的,有局里领导打来询问情况的。
我一概没有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上涨的转发和评论数。
我知道,这还不够。
这只是民众的猜测,还不足以,给秦家致命一击。
我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证实这个故事。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是沈国栋。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的真相,今晚十点,来江边公园的凉亭找我。”
09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晚上十点,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寂寥的光。
我到的时候,沈国栋已经在了。
他坐在凉亭的长椅上,背影佝偻,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老了十岁。
两鬓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不见底。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没有说话,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也隔着二十二年的,爱恨情仇。
“网上的文章,我看了。”他先开了口,“写得……很好。比真相,还要仁慈一些。”
“什么是真相?”我问。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包廉价的香烟,颤抖着手,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真相是……我比你写的那个‘S’,还要混蛋一万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从那辛辣的烟气中,汲取一点诉说的勇气。
“当年,秦振邦看上了你妈。”
他的第一句话,就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
“他不止一次地暗示我,只要我能让你妈‘听话’,副厂长的位置,就是我的。”
“我动心了。我太想往上爬了,太想摆脱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了。”
“我开始回家跟你妈吵架,逼她,骂她,说她不知好歹,断我前程。我甚至……动手打了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但你妈的性子,太烈了。她宁可跟我离婚,也绝不受那种侮辱。”
“秦振邦看软的不行,就想来硬的。有一次,他借口厂里聚餐,把你妈灌醉了,想……想……”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还经历过这些。
她的日记里,从未提过这些最黑暗,最屈辱的细节。
她把所有的伤口,都藏了起来,一个人默默舔舐。
“是钟莹……救了你妈。”
沈国栋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钟莹当时,是秦振邦的情人。她一直想让我跟她在一起,但更怕秦振邦真的把你妈怎么样了,到时候事情闹大,她也脱不了干系。”
“那天晚上,她偷偷给你妈报了信,让你妈躲过了一劫。”
“但这件事,也彻底激怒了秦振邦。他觉得你妈让他丢了面子,发誓要让你妈身败名裂,滚出纺织厂。”
“伪造伤情报告,就是他想出来的毒计。”
“李建国,根本不是钟莹能指使得动的。是秦振邦亲自出面,用李建国儿子贪污公款的把柄,逼他就范的。”
“钟莹,从头到尾,都只是秦振邦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递刀的人。她以为,只要把你妈赶走,我就能跟她在一起。她不知道,她和我,都只是秦振邦复仇的工具。”
“而我……”沈国栋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自我厌恶的表情,“我这个懦夫,这个混蛋。我明明知道一切,却因为害怕秦振邦的权势,因为贪图那个副厂长的位置,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
“我拿着那份假的报告,把你妈逼上法庭,让她净身出户。我亲手,毁了她,也毁了你,毁了我们这个家。”
他说完了。
江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了。
我花了二十二年,去恨一个人,去构建一个复仇的目标。
我以为我的敌人,是沈国栋,是钟莹。
到头来,却发现,他们也只是更强大恶魔手中的玩偶。
真正的恶魔,一直藏在幕后,冷笑着,看我们这群小人物,在泥潭里,互相撕咬,互相毁灭。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和无力。
“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因为贺军。”沈国栋掐灭了烟头,“他昨天来找我,说秦家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等钟莹出来,就送他们母子去国外。他还说,秦家会动用一切力量,把你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你永不翻身。”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又得意的脸,突然就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自己。”
“我不能……我不能再让你,被他们毁掉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当年秦振邦和李建国交易的录音。我偷偷录下的。我藏了二十二年,一直不敢拿出来。”
“我怕死,我怕失去拥有的一切。”
“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怕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小薇,对不起。”
说完,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拿起那个U盘,手在不停地颤抖。
这是他迟到了二十二年的忏悔。
也是,射向秦家心脏的,最致命的一颗子弹。
我回到家,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文件。
我点开播放。
秦振邦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官腔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老李,这件事,你给我办妥了。报告就写,重度挫伤,伴有轻微脑震荡。要多严重,写多严重。”
“……秦厂长,这……这不合规矩啊。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谁敢查我秦振邦?你儿子的事,还想不想解决了?五十万的窟窿,够他把牢底坐穿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
“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保你安然无恙。沈国栋那边,我也会让他闭嘴。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录音结束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妈,你听到了吗?
真相,终于大白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省纪委值班室的电话。
“您好,我是公民沈薇。我要求,实名举报华泰集团董事长秦振邦,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以及……多项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我手里,有证据。”
10
省纪委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一个由省纪委牵头,联合市公安局、检察院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就进驻了华泰集团。
秦振邦,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全市风景的顶层办公室里,被带走了。
同一时间,钟玉在家里被控制。
已经退休多年的李建国,也被从养老院接走,进行“保护性调查”。
贺军在机场,准备登机飞往加拿大时,被边控拦了下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悄然收紧。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新闻里铺天盖地的报道。
《华泰集团董事长秦振邦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二十二年前离婚案牵出惊天内幕,官商勾结黑幕重重》
《“一碗豆腐的二十二年”作者身份曝光,系当事人女儿》
我的生活,也彻底被打乱了。
单位门口,每天都围满了记者。
局里给我放了长假,让我暂时回避。
局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赞许。
“小沈,你……受委屈了。也……干得漂亮!”
我没有待在家里,而是回到了我妈当年卖豆腐的那个菜市场。
二十多年过去,菜市场已经翻新了,变得干净又明亮。
但那个角落,那个我妈曾经站了十年的位置,还在。
现在,那里是一个卖水果的摊位。
老板娘是个爽朗的中年女人,见我站了很久,热情地招呼我。
“小姑娘,买点水果吧?今天的橘子可甜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就是……随便看看。”
我仿佛看到,二十二年前,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站在这里。
她的手,因为长年泡在冷水里,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她的背,因为每天都要搬几百斤的豆腐,早早地就驼了。
但她看到我放学回来,总是会露出最温柔的笑。
她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塞到我手里。
“快吃,暖暖手。”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推送。
是沈国栋的消息。
《秦振邦案关键证人沈某,于昨日凌晨,跳江自杀。》
配图,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被孤零零地放在江边的栏杆上。
下面,还有一张他留下的遗书照片。
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
“我罪孽深重,唯有一死,以谢国法,以慰妻女。”
我看着那条新闻,很久,很久。
没有悲伤,也没有痛快。
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
他用他的死,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也彻底地,斩断了我和他之间,最后一丝血缘的牵绊。
一个月后,案件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秦振邦,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钟玉,因参与包庇、洗钱,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钟莹,因买凶伤人、伪证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贺军,涉嫌敲诈勒索,另案处理。
李建国,因有重大立功表现,且精神状态不稳定,被免于刑事处罚,送往专门机构进行治疗。
华泰集团,被国家接管,进行破产重组。
一个盘踞在本市二十多年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
法院也对我母亲当年的离婚案,进行了重审。
判决结果是:撤销原判决,认定沈国栋以欺诈手段获取的夫妻共同财产无效。
那套本来属于我妈的房子,以及沈国栋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将作为我母亲的遗产,由我,唯一合法继承人,继承。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去了那套房子。
二十二年了,我第一次,用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钟莹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的霉味。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满屋的尘埃。
我看到,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茉莉花。
那是我妈最喜欢的花。
大概是当年搬家时,没来得及带走吧。
我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二十二年前,我妈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我用了整整二十二年,终于,回到了这个家。
可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卖掉了那套房子,也辞去了民政局的工作。
我用那笔钱,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专门为那些,在婚姻中受到不公待遇,特别是被“净身出户”的女性,提供法律援助和生活帮助。
基金会的名字,叫“周琴”。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媒体,有受过我帮助的人,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志愿者。
实习生小陈也来了,她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员工了。
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薇姐,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
我不是勇敢。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下一个周琴,下一个沈薇。
我只是想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女人知道,她们不孤单。
天会亮的。
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等到日出。
忙完了一切,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我把那几十本日记,带到了海边。
我没有烧掉它们。
我只是坐在礁石上,一页一页地,重新读了一遍。
读我妈的少女心事,读她的婚后生活,读她的爱,她的怨,她的挣扎,她的绝望。
最后,我把那些日记本,放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让它随着潮水,漂向了远方。
“妈,都过去了。”
我对着大海,轻声说道。
“从今天起,我要为你,也为我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远方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海面。
也洒在了我的身上。
很暖。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是‘周琴’基金会吗?我……我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