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深夜回府时,我刚把亲手熬的参汤端上桌。
我想告诉他,腹中的胎儿已经三个月了。
他将一块染血的玉佩砸在桌上:"青霜,如烟还活着,我请了圣旨。"
"我要迎娶柳如烟做平妻,玄甲军交由她哥哥统领。"
"她在敌营受了三年苦,身子毁了,我不能让她回京受人白眼。"
我攥着汤匙,指尖发抖。
"那我替你挡箭落下病根的这五年算什么?"
萧景珩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施舍意味。
"你不一样,你永远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妃。"
"只要你安分守己,王府的主母之位谁也抢不走。"
我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好啊,王爷大婚那日,妾身定送上一份大礼。"
01
"兵符呢?"
我从袖中摸出那枚虎头兵符。
"给你。"
萧景珩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他抬眼看我,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不闹?"
我笑了一下。
"王爷觉得我该怎么闹?跪在地上哭着求你别娶?还是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死明志?"
他喉间动了动,没出声。
我替他把兵符上沾的灰拂干净,塞进他手心里。
"十万玄甲军,我一手带出来的。交给柳云舟,王爷想好了?"
"柳云舟在敌营三年,比你更懂敌军虚实。"
"他在敌营三年做的是苦力,我在战场五年做的是统帅。王爷分不清?"
萧景珩的脸沉下来。
"沈青霜,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明日大婚,你若摆正妃的架子给如烟难堪,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旧情?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面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正安静地长着。
"妾身懂得。"
他转身走了。
次日天没亮,管家就带着一群粗使婆子闯进了正院。
"王妃,王爷吩咐,正院要腾出来给新夫人布置,您先挪去东边的偏院住几日。"
我正在喝安胎药,碗都没放下。
"谁的规矩?平妻住正院?"
管家不看我的眼睛。
"王爷说了,柳夫人身子弱,正院朝向好,养病方便。"
我把药碗搁在桌上,站起来。
"行。我自己搬。"
管家如释重负地擦了把汗,挥手让婆子们进来收拾。
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婆子正准备摘了我的牌匾。
"正妃居"三个字,是老皇帝亲笔题的。
我没停步。
搬去偏院的当天下午,十里红妆的队伍从正门进了王府。
全府的丫鬟小厮都跑去看热闹了,我的院子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冷炕上,听着远处的喜乐声,手按在小腹上。
孩子,你爹今天娶了别的女人。
用的是你娘的仪仗。
傍晚时分,有人来传话,说新夫人要给正妃敬茶。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前厅。
柳如烟穿着正红嫁衣,被萧景珩小心翼翼地搀着,像捧一朵易碎的花。
她朝我福了福身,双手端起茶盏。
"姐姐,如烟给您敬茶了。"
我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一松。
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向我的裙摆,我侧身一避,茶盏落地碎了。
下一秒,柳如烟尖叫着倒进萧景珩怀里,捂着手背哭起来。
"姐姐……如烟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您也不必……"
萧景珩的巴掌带着风声落在我肩上。
"沈青霜!敬茶都容不下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跌坐在地上,下腹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王爷说得对。"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是妾身失礼。"
萧景珩冷哼一声,揽着柳如烟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柳如烟越过他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笑了。
当夜,管家来传话:王爷说正妃院的炭火份例停了,拨去给柳夫人熬压惊汤。
我裹着被子躺在冷炕上,隔壁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动静。
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温热的。
我闭上眼睛。
再忍忍。
02
"沈青霜的人,一个不留!"
这话是李铮拖着半条命爬回来告诉我的。
婚后第三天,柳云舟带着萧景珩求来的圣旨去了玄甲军大营。
上任第一道令,克扣过冬粮饷,说要"肃清前任统帅的奢靡之风"。
李铮是我的副将,跟了我四年,从尸堆里一起爬出来过三回。
他去找柳云舟理论。
八十军棍。
"以下犯上"的罪名。
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肉翻出来。
我撑着门框看他躺在血水里,手在抖。
"统帅……"李铮嘴里往外冒血沫子,"那姓柳的说……这是王爷的意思……要拔除您的旧部……"
我蹲下来,把他嘴角的血擦掉。
"我知道了。"
我去了军营。
偏院到军营三十里路,马车颠得我小腹一阵阵发紧,我咬着帕子忍住。
到了营门口,守卫拦我。
"王妃止步,柳统帅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
我看着这个兵,他半年前还在我帐下当亲卫。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但也没让开。
我没为难他,直接翻墙进去的。
柳云舟在帅帐里喝酒。
大白天,桌上摆着四个菜,两壶黄酒,旁边还坐着两个营妓。
我一脚踹开帐帘。
"沈青霜?"柳云舟酒杯都没放下,歪着头看我,"哟,前任统帅大驾光临,本帅该不该行礼啊?"
"李铮犯了什么军规,值得你打八十棍?"
"他顶撞本帅。"柳云舟剔着牙,"在军中,顶撞主帅就是死罪,本帅留他一条命,够仁慈了吧?"
"他问你为什么克扣粮饷,这叫顶撞?"
"粮饷的事儿你别操心了。"柳云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我面前晃了晃,"认识吗?摄政王令。王爷说了,军中旧部但凡不服管教的,先打后审,打死不论。"
我盯着那块令牌。
是真的。
萧景珩的私印,错不了。
"沈青霜,你现在就是个闲散王妃,军营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识相的话赶紧回去,别给我姐添堵。"
我没走。
我在等。
果然,不到半炷香,萧景珩带着人马赶到了。
"沈青霜!"他翻身下马,脸色铁青,"谁允许你来军营的?"
"我来看看我的兵。"
"你的兵?"他冷笑,"兵符都交了,还觉得这是你的兵?你是想煽动兵变?"
我指着远处被抬出去的李铮。
"你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柳云舟上任三天,克扣粮饷、殴打将领、帅帐里喝花酒,这就是你选的统帅?"
"够了。"萧景珩打断我,"云舟在敌营三年,对敌军了如指掌,他的治军方式你不懂。"
"我不懂?"
我气得笑出来。
"萧景珩,我十九岁上战场,五年打了三十七场仗,没输过一场。你告诉我,我不懂?"
他的眼神冷下来。
"沈青霜,你仗着以前的功劳,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对峙。
柳如烟跑过来,脸色惨白,捂着胸口直喘。
"王爷……我的心疾又犯了……太医说要百年血参做药引……"
她看向我,眼眶泛红。
"姐姐,如烟听说您私库里有一株……能不能借如烟救命……"
那株血参,是太医专门给我配的安胎药引。
没了它,我肚子里的孩子随时可能保不住。
"没有。"我说。
"姐姐……"柳如烟的眼泪掉下来。
萧景珩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直接对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去,把王妃私库里的药材全部搬去柳夫人院中。"
"萧景珩!"
"你若真没有,搬了也不碍事。"他看都不看我,"若有,你见死不救,本王替你做主。"
禁军一脚踹开了我私库的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一箱箱药材往外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忍不住了。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萧景珩皱了皱眉。
"又装。"他说,"每次吵不过就吐血,这招你用了五年,不腻吗?"
他走了。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步。
俯下身,捡起地上一片被踩碎的参须,弹到我脚边。
"姐姐没了这药,肚里的孽种怕是保不住了吧?"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我听得见。
03
半个月。
没有血参压制,体内的旧毒开始反噬。
老太医每天来扎十二针封穴,扎完了就坐在床边叹气。
"王妃,老臣无能,这样下去胎儿撑不过两月……"
"能撑一天是一天。"
我没别的办法。
这天午后,柳如烟的丫鬟来传话。
"王妃,我家夫人后日生辰,设了赏花宴,请您务必赏光。"
"我身子不适,不去。"
丫鬟笑了笑。
"夫人说了,若王妃不去,她便去禀告王爷,说王妃称病不给她面子。"
我看着这丫鬟趾高气扬的模样,觉得好笑。
半年前她还在我院里端洗脚水。
"去。"我说。
赏花宴设在正院的凉亭里。
满府的姬妾、管事娘子都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柳如烟奉承。
我到的时候,只剩角落里一个没靠背的矮凳。
坐下没多久,几个婆子抬了一盆花进来。
艳红色的花瓣,香气浓烈得刺鼻。
我闻到的瞬间,胃里翻江倒海。
麝香。
这是西域的催产花,专克孕妇。
我猛地站起来,捂住口鼻要走。
柳如烟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姐姐这就要走?宴席还没开始呢。"
"放手。"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这花?"她歪着头,天真地眨眼,"这可是王爷花了万两黄金从西域买来送我的生辰礼,姐姐不夸两句?"
我挣开她的手。
"柳如烟,你知道这花是什么。"
"我知道什么呀?"她笑得无辜,"姐姐别什么都往坏处想,一盆花而已。"
话没说完,她突然尖叫一声。
整个人朝台阶下栽去。
我根本没碰她。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倒下前,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啊!"
柳如烟滚下台阶,裙摆下洇出一滩血。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甩开她的姿势。
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如烟!"
他冲过来抱起柳如烟,满手是血,眼睛赤红地瞪着我。
"沈青霜,你做了什么?!"
"我没碰她。"
"你没碰她?她怎么会摔下去?"
太医被人推搡着跑过来,跪在地上把了脉,脸色煞白。
"王、王爷……柳夫人已有两月身孕……方才这一摔……胎儿……没了……"
萧景珩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
是杀意。
他拔出侍卫腰间的刀,刀锋抵在我咽喉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刃口已经割破了一层薄皮。
"萧景珩,我也……"
"王爷!"那个太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扑到萧景珩脚边,"王爷,老奴在王妃院中发现了这个!"
是一包药渣。
"这是……落胎药的残渣!王妃日日熬煮,分明是蓄谋已久要害柳夫人腹中骨肉!"
我看着那包从未见过的药渣,忽然明白了。
这个太医,是柳如烟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萧景珩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脑撞在假山上,眼前一阵发白,天旋地转。
"毒妇!"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人,上刑杖。"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耳朵嗡鸣着,听见有人搬来了什么东西。
带倒刺的刑杖。
第一下落在背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
04
第七杖。
我已经数不清了。
背上的皮肉被倒刺撕开又碾碎,每一下都带出一片血雾。
我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护着小腹。
只要护住。
只要孩子还在。
"王爷……别打了……"
柳如烟虚弱的声音从萧景珩怀里传出来。
"再打姐姐会没命的……不如……赐她一碗红花汤,让她给我的孩子赔罪吧……"
红花汤。
落胎的药。
我我浑身冰凉。
萧景珩竟然点了头。
"去熬。"
"王爷!"我撑着地面抬起头,满脸是血,"你要杀你自己的孩子!"
他低头看我,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本王的孩子?"
"我怀了你的骨肉!三个月了!"
院里瞬间没了声响。
萧景珩的手顿了一瞬。
柳如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哭腔:"王爷别信她……她为了活命什么谎都编得出来……若真有身孕,怎会瞒到今日……"
萧景珩看着我的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厌恶。
"沈青霜,你为了脱罪,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就算有,你这种恶毒妒妇生的孽种,本王也不稀罕。"
滚烫的药汁灌入喉咙。
苦的。
烫的。
我挣扎不动,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药汁呛进气管,和着血一起咽下去。
然后是痛。
从小腹开始,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我听见自己在叫,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身下一片温热。
血。
大片大片的血涌出来,浸透了裙摆,在青石板上蔓延。
我低头看见了。
一团血肉,从我身体里滑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么小。
还没成形。
但它是我的孩子。
我和萧景珩的孩子。
萧景珩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了那团血肉。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
府门外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报!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嘶力竭:
"边关告急!主帅叛逃,大军群龙无首被围困坑杀,边防全线崩溃,十万大军危在旦夕!"
我躺在血泊里,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萧景珩煞白的脸。
他在喊什么。
好像是我的名字。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05
醒来的时候,身下的褥子是湿的。
不是汗。是血。
老太医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王妃……孩子没了。"
我知道。
"边关呢?"
老太医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连……连发五道急报,柳云舟弃城逃了,十万将士……"
他说不下去了。
我掀开被子要起来。
"王妃不可!"老太医死死按住我,"您子宫破损,气血枯竭,再不静养……"
"让开。"
"会死的!"
我看着他。
"那十万人已经死了。"
老太医的手松开了。
但我确实起不来。
双腿像灌了铅,小腹的伤口一动就往外渗血。
我躺回去,盯着房梁。
第三天夜里,一封信从窗缝塞进来。
血迹把纸都泡烂了,只剩八个字还能辨认。
"统帅救命,玉门将破。"
李铮的字。
我认得。
他带着伤去了前线,现在被困在玉门关里等死。
而萧景珩在做什么?
丫鬟说,王爷这三天都在柳如烟院中,下令封锁边关消息,不许惊扰新夫人养病。
十万条人命。
不如他的白月光睡个好觉。
第五天清晨,老太医换药时打了个盹。
我咬着牙,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封穴银针。
十二根。
每拔一根,就有一股血从针孔里涌出来。
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站起来了。
战甲还在箱底,上面的血迹没洗干净,硬邦邦的。
我穿上它,把写好的休书和一缕断发压在枕下。
翻墙出府的时候,落地那一瞬,双腿没撑住,膝盖砸在泥地里。
下腹的伤口崩开了。
温热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皇宫的方向走。
老皇帝在御书房见了我。
看到我的样子,他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奏折上。
"青霜……你怎么……"
"臣请旨出征。"
"你这个样子。"
"陛下,玉门关再不救,大渊国就没了北境。"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墙上取下先帝的龙泉剑,亲手递到我面前。
"活着回来。"
我接过剑,没应。
出宫后,老太医追上来了。
他把完脉,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妃……红花汤加上旧毒反噬……您的心脉已经……最多半月……"
"够了。"
"若强行动武,十天都撑不到!"
我把他拉起来。
"给我配燃血丹之药。能撑一天是一天。"
"那是饮鸩止渴!"
"我知道。"
他哭着把药交给我。
我吞下第一颗的时候,浑身经脉像被火烧。
但力气回来了。
够了。
京郊大营里,只剩一群老弱残兵。
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眼的。
都是被柳云舟淘汰下来的"废物"。
我站在他们面前,拔刀割破手掌,血滴在军旗上。
"跟我走。能回来,算你们命大。回不来……"
我没说完。
一个独臂老兵先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人,齐齐跪在黄土里。
"愿随统帅,赴死!"
我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京城的方向。
不值得看了。
06
我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太医给的最后一颗“燃血丹”咽下,体内像是有千把钢刀在剐剔骨髓。
李铮惊恐地看着我:“统帅,您的头发……”我伸手扯下一缕,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已如冬雪般惨白。
毒素已经侵入奇经八脉,我是在烧命。但我不能停。
第六天黎明,玉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尸骨堆成了山。
乌鸦盘旋在城头,叫声像哭。
我举起那面千疮百孔的玄甲军大旗。
城墙上沉寂了三秒。
然后是哭声。
几百个伤兵趴在城垛上嚎啕,有人喊"统帅回来了",声音哑得不成调。
城门开了一条缝,我单骑冲进去。
李铮拄着一根断枪站在门洞里,左眼缠着血布,右腿是拖着走的。
"统帅……"
他看清我脸色的瞬间,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眼底全是毒素扩散的黑纹。
"别废话。粮草还剩多少?"
"三天前就断了。"
"援军?"
"八百里加急送了十封,一封回音都没有。"
十封。
一封都没到萧景珩手里?
还是到了,他不在乎?
我没时间想这些。
城外三十万敌军,城内不到五千残兵,粮草见底,箭矢耗尽。
这是一场死局。
我知道。
从出京那天起我就知道。
"杀马。"
李铮一愣。"统帅?"
"战马全杀了,肉分给伤兵,能撑几天算几天。"
"可没了马,我们就……"
"就走不了了。"我把龙泉剑插在地上,"谁说我要走?"
他看着我,那只没被缠住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
第八天。
马肉吃完了。
城里开始煮皮甲和马鞍。
我站在城头排兵布阵,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毒素侵入了视觉神经。
到第九天,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一片血红色的影子,和耳朵里越来越清晰的厮杀声。
我靠听觉判断敌军方位,靠记忆画出城防图。
李铮寸步不离跟着我,充当我的眼睛。
"东城墙第三段塌了。"
"调南面的弓弩手补上,用滚木挡。"
"北门外集结了重骑。"
"放他们撞,城门后面堆火油。"
第十天。
弹尽粮绝。
城外响起了冲锋的号角。三十万人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在颤。
最后的总攻来了。
我从城墙上下来,让人把我和战马绑在一起。
白布缠了三圈,勒得骨头响。
"李铮。"
"属下在。"
"带剩下的人走密道,护着百姓往南撤。"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统帅要做什么?"
"我守主城门。"
"不可能!我不走。"
"这是军令。"
"统帅!"
我拔出龙泉剑,一剑削断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碎片落在他脸上,混着泪。
"把火种带回去。三千玄甲军的血不能白流,大渊国不能没有证人。"
"这是玄甲军最后一道令。"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听见密道的石门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城门打开的声响。
风灌进来。
带着血腥气和马粪味。
我夹紧马腹,朝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冲了出去。
07
敌军统帅在笑。
隔着百步远,我都能听见那声猖狂的大笑。
"大渊国没人了?派个瞎子来送死?"
我没理他。
体内最后一颗燃血丹的药效正在燃烧,像一团火从丹田烧遍四肢。
疼。
但有力气。
够了。
我松开缰绳,双腿夹住马腹,龙泉剑横在身前。
冲入敌阵的瞬间,我听见风声变了。
第一个人的头颅落地时,我的剑还没感觉到阻力。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马蹄踏过尸体,溅起的血打在我脸上,温热的。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只能看见模糊的红色影子,一片又一片倒下去。
一支冷箭穿透了我的左肩。
巨大的冲力把我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后背砸在地上,肺里的气全被挤空。
我听见他们围上来的脚步声,像潮水。
剑撑着地面,我站起来了。
左腿骨断了。
无所谓。
还有右腿。
还有一双手。
还有一把剑。
他们冲上来,我砍断他们的手臂。
他们退后,我追上去。
杀到最后,连剑都举不动了,我用剑柄砸。
用头撞。
用牙咬。
敌军统帅不笑了。
他看着我这副厉鬼模样,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去。
"放箭!"他的声音在发抖,"万箭齐发!"
天暗了。
不是日落,是箭雨遮住了光。
我抬头看着那片黑色的云。
第一支箭扎进我的胸口。
第二支。第三支。
像雨点一样密集。
最后是一杆长枪,带着破空的啸声,贯穿了我的心脏,把我钉在黄沙里。
奇怪。
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
眼前的血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桃花。
漫天的粉色花瓣里,有个少年站在树下,冲我笑。
"青霜,日后我定护你一世周全。"
我也想笑。
但嘴里全是血。
手指摸到胸口那块玉佩,是萧景珩的护身玉,我带了五年,从没摘下过。
我把它攥在掌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了。
粉末从指缝间洒落,像那年的桃花。
"萧景珩。"
我的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不欠你了。"
风停了。
我的眼睛没有闭上。
死后的战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敢靠近我的尸体。
08
萧景珩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还不知道。
至少在我死后的第三天,他还不知道。
因为那一天,他正在王府前厅大宴宾客,当众宣布要将柳如烟扶正。
"如烟受了委屈,本王亏欠她良多。今日起,她便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柳如烟穿着正红的吉服,笑盈盈地接过正妃宝印。
满堂喝彩。
然后王府的大门被一匹战马撞开了。
马是死的。
四条腿全断了,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冲进来的。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碎了,用手肘在地上爬。
一路爬到大厅中央,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报!"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只剩气声。
"玉门关大捷……玄甲军断后……百姓尽数撤离……"
萧景珩端着酒杯,嘴角还挂着笑。
"本王就说,沈青霜死不了。不过是想立点功劳回来给本王……"
"王妃沈青霜……"
"力竭战死。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大厅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
萧景珩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你说什么?"
传令兵没有抬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了。
大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整齐的。缓慢的。
一百个人,踏着同样的节奏走进来。
每一个都缠着绷带。每一个都缺胳膊少腿。
他们抬着一口棺材。
薄木板钉的,连漆都没刷。
李铮走在最前面,独眼赤红,脸上的肉在抽搐。
他没有看萧景珩。
走到大厅中央,把一样东西摔在萧景珩脸上。
一封休书。
血浸透了纸张,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然后是一捧玉佩的残渣。
"统帅说……"
李铮的声音像钝刀割肉。
"她不欠你了。"
萧景珩的腿在发抖。
他推开所有人,跌跌撞撞走向那口棺材。
指甲抠进棺木的缝隙,把盖子掀开。
里面没有人。
一件战甲。扎满了断箭,数不清有多少支。
一截手臂。
苍白的。细瘦的。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
那只银镯是他十六岁那年打的,亲手给我戴上的,说一辈子不许摘。
我确实没摘。
是被人砍断了,连着手臂一起。
萧景珩盯着那只银镯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膝盖砸在了棺材前的地面上。
那声惨叫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像野兽。
像一头被活活剥皮的困兽。
09
柳如烟还想演。
她凑到萧景珩身边,伸出手要去扶他。
"王爷节哀……姐姐她一定是因为带伤出征,没防备才被……"
她的话没说完。
门外又来人了。
禁军。
皇帝的禁军,黑甲红缨,三百人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禁军统领大步走进来,身后拖着一个人。
老太医。
白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陛下口谕:着令公示王妃沈青霜生前脉案,昭告天下!"
老太医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展开一卷帛书。
他看了一眼萧景珩,满眼是恨。
"王妃五年前为王爷挡毒箭,箭毒从未清除,日日蚀骨噬髓。"
"王妃怀有三月身孕,被王爷一碗红花汤强行灌下,胎死腹中。"
"流产后第五日,王妃子宫破损、气血枯竭、心脉毒侵,出征前已是必死之局。"
"她带着十日的命,打了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大厅里有人开始呕。
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
萧景珩跪在棺材前,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刀一刀削下来的。
先是不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是那种五脏六腑被绞碎的痛。
"不……不对……她说过她没有身孕……是她自己说没有……"
"她说了。"李铮的声音从他头顶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你不信。你说就算有,也不稀罕。"
萧景珩的身体在剧烈地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干呕的声音。
禁军统领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扔在地上。
柳云舟。
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紧接着是一口箱子,"哗啦"翻倒在地,满地都是信。
通敌的密信。
柳家的印章。
敌国的赏银收据。
"柳如烟在敌营三年,非被俘,是主动投敌。"
禁军统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柳云舟弃城逃跑,非贪生怕死,是里应外合。十万将士的死,是这兄妹二人一手策划。"
"包括王妃院中被搜出的'落胎药渣',经御医院复验,是柳如烟心腹提前栽赃。"
"柳如烟的所谓'两月身孕',经复验脉案,乃自行服用落胎药伪造。"
大厅里安静到了极点。
萧景珩缓缓转过头。
看向柳如烟。
那个女人的脸上终于没了笑。
她在往后退。
但禁军已经堵住了所有出路。
萧景珩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具尸体在起身。
从侍卫腰间拔出刀的动作却极快。
一剑刺穿了柳如烟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钉在了柱子上。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像活人的了。
柳如烟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惨笑出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为什么?萧景珩,你问我为什么?"
"你连你正妻怀了你的种都看不出来,你活该被我耍。"
"你蠢得像条狗。"
10
柳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那天,据说萧景珩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夜。
不是求情。
是求把人赐给他。
他要亲手杀。
老皇帝准了。
后来的事,是我站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上方看到的。
我已经死了。
魂魄轻得像一片灰,风一吹就散。
但我没走。
不是舍不得。
是想看最后一眼。
萧景珩把柳家兄妹关在地牢里,活了三十七天。
每天他亲自下去,拿刀割。
一刀一刀,不让死。
旁边放着我的那件扎满断箭的战甲,和那截断臂。
他对着它们说话。
说"青霜你看,我在替你报仇"。
像个疯子。
柳如烟死的那天,他从地牢出来,浑身是血,站在院子里笑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不笑了。
因为报完仇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回来。
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把王府所有人遣散了。
姬妾。下人。侍卫。
一个不留。
把柳如烟住过的正院一把火烧了,火烧了一整夜,他坐在火光前面看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始做一些疯癫的事。
每天晚上,他穿着单衣睡在我流产的那块石阶上。
下雪也睡。
手脚冻出了疮,他不管。
他说那里还有我的血迹,虽然早就被人洗干净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笑起来,说"青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然后凑过去想碰,手穿过空气的瞬间,笑容就碎了。
朝堂上没人再提摄政王。
他自己把大权交回去了,像扔一块烂石头。
有人在街上见过他。
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了块,抱着一件破烂血衣。
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夫人了吗?她去打仗了,该回来了。"
没人答他。
有人绕着走。有人叹一口气。
我死后第五年。
除夕。
雪下得很大。
他光着脚走到了城外的护城河边。
就是那条河。
十一年前的冬天,他落水,我跳下去救他。
那年我十四,他十五。
水冻得能裂骨头,我拽着他游了半个时辰才爬上岸。
上岸后他咳了半天水,回过神第一句话是:"你胆子真大。"
第二句话是:"你以后跟着我吧,我护你。"
他现在站在河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被他用金漆粘起来的碎片。
拼了很久,还是有裂缝,粘不回原样了。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
割开了手腕。
两只都割了。
血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一朵。
他朝河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没过膝盖。腰。胸口。
"霜儿。"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黄泉路冷,你等等我。"
水没过了头顶。
河面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岸边看着。
没有难过。
没有解气。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风大了。
我的魂魄开始从边缘化成灰烬,像一张被火舔到的纸。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想,大渊国的史书上会写什么呢。
大概会写:战神沈青霜,以一己之力守玉门关,救百姓五万,杀敌三千,死而不倒。
至于摄政王萧景珩。
不会有人记得了。
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