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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8 20:25:47

萧景珩深夜回府时,我刚把亲手熬的参汤端上桌。

我想告诉他,腹中的胎儿已经三个月了。

他将一块染血的玉佩砸在桌上:"青霜,如烟还活着,我请了圣旨。"

"我要迎娶柳如烟做平妻,玄甲军交由她哥哥统领。"

"她在敌营受了三年苦,身子毁了,我不能让她回京受人白眼。"

我攥着汤匙,指尖发抖。

"那我替你挡箭落下病根的这五年算什么?"

萧景珩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施舍意味。

"你不一样,你永远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妃。"

"只要你安分守己,王府的主母之位谁也抢不走。"

我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好啊,王爷大婚那日,妾身定送上一份大礼。"

01

"兵符呢?"

我从袖中摸出那枚虎头兵符。

"给你。"

萧景珩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他抬眼看我,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不闹?"

我笑了一下。

"王爷觉得我该怎么闹?跪在地上哭着求你别娶?还是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死明志?"

他喉间动了动,没出声。

我替他把兵符上沾的灰拂干净,塞进他手心里。

"十万玄甲军,我一手带出来的。交给柳云舟,王爷想好了?"

"柳云舟在敌营三年,比你更懂敌军虚实。"

"他在敌营三年做的是苦力,我在战场五年做的是统帅。王爷分不清?"

萧景珩的脸沉下来。

"沈青霜,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明日大婚,你若摆正妃的架子给如烟难堪,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旧情?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面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正安静地长着。

"妾身懂得。"

他转身走了。

次日天没亮,管家就带着一群粗使婆子闯进了正院。

"王妃,王爷吩咐,正院要腾出来给新夫人布置,您先挪去东边的偏院住几日。"

我正在喝安胎药,碗都没放下。

"谁的规矩?平妻住正院?"

管家不看我的眼睛。

"王爷说了,柳夫人身子弱,正院朝向好,养病方便。"

我把药碗搁在桌上,站起来。

"行。我自己搬。"

管家如释重负地擦了把汗,挥手让婆子们进来收拾。

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婆子正准备摘了我的牌匾。

"正妃居"三个字,是老皇帝亲笔题的。

我没停步。

搬去偏院的当天下午,十里红妆的队伍从正门进了王府。

全府的丫鬟小厮都跑去看热闹了,我的院子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冷炕上,听着远处的喜乐声,手按在小腹上。

孩子,你爹今天娶了别的女人。

用的是你娘的仪仗。

傍晚时分,有人来传话,说新夫人要给正妃敬茶。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前厅。

柳如烟穿着正红嫁衣,被萧景珩小心翼翼地搀着,像捧一朵易碎的花。

她朝我福了福身,双手端起茶盏。

"姐姐,如烟给您敬茶了。"

我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一松。

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向我的裙摆,我侧身一避,茶盏落地碎了。

下一秒,柳如烟尖叫着倒进萧景珩怀里,捂着手背哭起来。

"姐姐……如烟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您也不必……"

萧景珩的巴掌带着风声落在我肩上。

"沈青霜!敬茶都容不下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跌坐在地上,下腹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王爷说得对。"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是妾身失礼。"

萧景珩冷哼一声,揽着柳如烟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柳如烟越过他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笑了。

当夜,管家来传话:王爷说正妃院的炭火份例停了,拨去给柳夫人熬压惊汤。

我裹着被子躺在冷炕上,隔壁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动静。

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温热的。

我闭上眼睛。

再忍忍。

02

"沈青霜的人,一个不留!"

这话是李铮拖着半条命爬回来告诉我的。

婚后第三天,柳云舟带着萧景珩求来的圣旨去了玄甲军大营。

上任第一道令,克扣过冬粮饷,说要"肃清前任统帅的奢靡之风"。

李铮是我的副将,跟了我四年,从尸堆里一起爬出来过三回。

他去找柳云舟理论。

八十军棍。

"以下犯上"的罪名。

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肉翻出来。

我撑着门框看他躺在血水里,手在抖。

"统帅……"李铮嘴里往外冒血沫子,"那姓柳的说……这是王爷的意思……要拔除您的旧部……"

我蹲下来,把他嘴角的血擦掉。

"我知道了。"

我去了军营。

偏院到军营三十里路,马车颠得我小腹一阵阵发紧,我咬着帕子忍住。

到了营门口,守卫拦我。

"王妃止步,柳统帅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

我看着这个兵,他半年前还在我帐下当亲卫。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但也没让开。

我没为难他,直接翻墙进去的。

柳云舟在帅帐里喝酒。

大白天,桌上摆着四个菜,两壶黄酒,旁边还坐着两个营妓。

我一脚踹开帐帘。

"沈青霜?"柳云舟酒杯都没放下,歪着头看我,"哟,前任统帅大驾光临,本帅该不该行礼啊?"

"李铮犯了什么军规,值得你打八十棍?"

"他顶撞本帅。"柳云舟剔着牙,"在军中,顶撞主帅就是死罪,本帅留他一条命,够仁慈了吧?"

"他问你为什么克扣粮饷,这叫顶撞?"

"粮饷的事儿你别操心了。"柳云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我面前晃了晃,"认识吗?摄政王令。王爷说了,军中旧部但凡不服管教的,先打后审,打死不论。"

我盯着那块令牌。

是真的。

萧景珩的私印,错不了。

"沈青霜,你现在就是个闲散王妃,军营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识相的话赶紧回去,别给我姐添堵。"

我没走。

我在等。

果然,不到半炷香,萧景珩带着人马赶到了。

"沈青霜!"他翻身下马,脸色铁青,"谁允许你来军营的?"

"我来看看我的兵。"

"你的兵?"他冷笑,"兵符都交了,还觉得这是你的兵?你是想煽动兵变?"

我指着远处被抬出去的李铮。

"你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柳云舟上任三天,克扣粮饷、殴打将领、帅帐里喝花酒,这就是你选的统帅?"

"够了。"萧景珩打断我,"云舟在敌营三年,对敌军了如指掌,他的治军方式你不懂。"

"我不懂?"

我气得笑出来。

"萧景珩,我十九岁上战场,五年打了三十七场仗,没输过一场。你告诉我,我不懂?"

他的眼神冷下来。

"沈青霜,你仗着以前的功劳,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对峙。

柳如烟跑过来,脸色惨白,捂着胸口直喘。

"王爷……我的心疾又犯了……太医说要百年血参做药引……"

她看向我,眼眶泛红。

"姐姐,如烟听说您私库里有一株……能不能借如烟救命……"

那株血参,是太医专门给我配的安胎药引。

没了它,我肚子里的孩子随时可能保不住。

"没有。"我说。

"姐姐……"柳如烟的眼泪掉下来。

萧景珩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直接对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去,把王妃私库里的药材全部搬去柳夫人院中。"

"萧景珩!"

"你若真没有,搬了也不碍事。"他看都不看我,"若有,你见死不救,本王替你做主。"

禁军一脚踹开了我私库的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一箱箱药材往外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忍不住了。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萧景珩皱了皱眉。

"又装。"他说,"每次吵不过就吐血,这招你用了五年,不腻吗?"

他走了。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步。

俯下身,捡起地上一片被踩碎的参须,弹到我脚边。

"姐姐没了这药,肚里的孽种怕是保不住了吧?"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我听得见。

03

半个月。

没有血参压制,体内的旧毒开始反噬。

老太医每天来扎十二针封穴,扎完了就坐在床边叹气。

"王妃,老臣无能,这样下去胎儿撑不过两月……"

"能撑一天是一天。"

我没别的办法。

这天午后,柳如烟的丫鬟来传话。

"王妃,我家夫人后日生辰,设了赏花宴,请您务必赏光。"

"我身子不适,不去。"

丫鬟笑了笑。

"夫人说了,若王妃不去,她便去禀告王爷,说王妃称病不给她面子。"

我看着这丫鬟趾高气扬的模样,觉得好笑。

半年前她还在我院里端洗脚水。

"去。"我说。

赏花宴设在正院的凉亭里。

满府的姬妾、管事娘子都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柳如烟奉承。

我到的时候,只剩角落里一个没靠背的矮凳。

坐下没多久,几个婆子抬了一盆花进来。

艳红色的花瓣,香气浓烈得刺鼻。

我闻到的瞬间,胃里翻江倒海。

麝香。

这是西域的催产花,专克孕妇。

我猛地站起来,捂住口鼻要走。

柳如烟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姐姐这就要走?宴席还没开始呢。"

"放手。"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这花?"她歪着头,天真地眨眼,"这可是王爷花了万两黄金从西域买来送我的生辰礼,姐姐不夸两句?"

我挣开她的手。

"柳如烟,你知道这花是什么。"

"我知道什么呀?"她笑得无辜,"姐姐别什么都往坏处想,一盆花而已。"

话没说完,她突然尖叫一声。

整个人朝台阶下栽去。

我根本没碰她。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倒下前,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啊!"

柳如烟滚下台阶,裙摆下洇出一滩血。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甩开她的姿势。

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如烟!"

他冲过来抱起柳如烟,满手是血,眼睛赤红地瞪着我。

"沈青霜,你做了什么?!"

"我没碰她。"

"你没碰她?她怎么会摔下去?"

太医被人推搡着跑过来,跪在地上把了脉,脸色煞白。

"王、王爷……柳夫人已有两月身孕……方才这一摔……胎儿……没了……"

萧景珩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

是杀意。

他拔出侍卫腰间的刀,刀锋抵在我咽喉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刃口已经割破了一层薄皮。

"萧景珩,我也……"

"王爷!"那个太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扑到萧景珩脚边,"王爷,老奴在王妃院中发现了这个!"

是一包药渣。

"这是……落胎药的残渣!王妃日日熬煮,分明是蓄谋已久要害柳夫人腹中骨肉!"

我看着那包从未见过的药渣,忽然明白了。

这个太医,是柳如烟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萧景珩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脑撞在假山上,眼前一阵发白,天旋地转。

"毒妇!"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人,上刑杖。"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耳朵嗡鸣着,听见有人搬来了什么东西。

带倒刺的刑杖。

第一下落在背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

04

第七杖。

我已经数不清了。

背上的皮肉被倒刺撕开又碾碎,每一下都带出一片血雾。

我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护着小腹。

只要护住。

只要孩子还在。

"王爷……别打了……"

柳如烟虚弱的声音从萧景珩怀里传出来。

"再打姐姐会没命的……不如……赐她一碗红花汤,让她给我的孩子赔罪吧……"

红花汤。

落胎的药。

我我浑身冰凉。

萧景珩竟然点了头。

"去熬。"

"王爷!"我撑着地面抬起头,满脸是血,"你要杀你自己的孩子!"

他低头看我,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本王的孩子?"

"我怀了你的骨肉!三个月了!"

院里瞬间没了声响。

萧景珩的手顿了一瞬。

柳如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哭腔:"王爷别信她……她为了活命什么谎都编得出来……若真有身孕,怎会瞒到今日……"

萧景珩看着我的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厌恶。

"沈青霜,你为了脱罪,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就算有,你这种恶毒妒妇生的孽种,本王也不稀罕。"

滚烫的药汁灌入喉咙。

苦的。

烫的。

我挣扎不动,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药汁呛进气管,和着血一起咽下去。

然后是痛。

从小腹开始,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我听见自己在叫,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身下一片温热。

血。

大片大片的血涌出来,浸透了裙摆,在青石板上蔓延。

我低头看见了。

一团血肉,从我身体里滑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么小。

还没成形。

但它是我的孩子。

我和萧景珩的孩子。

萧景珩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了那团血肉。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

府门外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报!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嘶力竭:

"边关告急!主帅叛逃,大军群龙无首被围困坑杀,边防全线崩溃,十万大军危在旦夕!"

我躺在血泊里,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萧景珩煞白的脸。

他在喊什么。

好像是我的名字。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05

醒来的时候,身下的褥子是湿的。

不是汗。是血。

老太医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王妃……孩子没了。"

我知道。

"边关呢?"

老太医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连……连发五道急报,柳云舟弃城逃了,十万将士……"

他说不下去了。

我掀开被子要起来。

"王妃不可!"老太医死死按住我,"您子宫破损,气血枯竭,再不静养……"

"让开。"

"会死的!"

我看着他。

"那十万人已经死了。"

老太医的手松开了。

但我确实起不来。

双腿像灌了铅,小腹的伤口一动就往外渗血。

我躺回去,盯着房梁。

第三天夜里,一封信从窗缝塞进来。

血迹把纸都泡烂了,只剩八个字还能辨认。

"统帅救命,玉门将破。"

李铮的字。

我认得。

他带着伤去了前线,现在被困在玉门关里等死。

而萧景珩在做什么?

丫鬟说,王爷这三天都在柳如烟院中,下令封锁边关消息,不许惊扰新夫人养病。

十万条人命。

不如他的白月光睡个好觉。

第五天清晨,老太医换药时打了个盹。

我咬着牙,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封穴银针。

十二根。

每拔一根,就有一股血从针孔里涌出来。

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站起来了。

战甲还在箱底,上面的血迹没洗干净,硬邦邦的。

我穿上它,把写好的休书和一缕断发压在枕下。

翻墙出府的时候,落地那一瞬,双腿没撑住,膝盖砸在泥地里。

下腹的伤口崩开了。

温热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皇宫的方向走。

老皇帝在御书房见了我。

看到我的样子,他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奏折上。

"青霜……你怎么……"

"臣请旨出征。"

"你这个样子。"

"陛下,玉门关再不救,大渊国就没了北境。"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墙上取下先帝的龙泉剑,亲手递到我面前。

"活着回来。"

我接过剑,没应。

出宫后,老太医追上来了。

他把完脉,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妃……红花汤加上旧毒反噬……您的心脉已经……最多半月……"

"够了。"

"若强行动武,十天都撑不到!"

我把他拉起来。

"给我配燃血丹之药。能撑一天是一天。"

"那是饮鸩止渴!"

"我知道。"

他哭着把药交给我。

我吞下第一颗的时候,浑身经脉像被火烧。

但力气回来了。

够了。

京郊大营里,只剩一群老弱残兵。

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眼的。

都是被柳云舟淘汰下来的"废物"。

我站在他们面前,拔刀割破手掌,血滴在军旗上。

"跟我走。能回来,算你们命大。回不来……"

我没说完。

一个独臂老兵先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人,齐齐跪在黄土里。

"愿随统帅,赴死!"

我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京城的方向。

不值得看了。

06

我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太医给的最后一颗“燃血丹”咽下,体内像是有千把钢刀在剐剔骨髓。

李铮惊恐地看着我:“统帅,您的头发……”我伸手扯下一缕,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已如冬雪般惨白。

毒素已经侵入奇经八脉,我是在烧命。但我不能停。

第六天黎明,玉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尸骨堆成了山。

乌鸦盘旋在城头,叫声像哭。

我举起那面千疮百孔的玄甲军大旗。

城墙上沉寂了三秒。

然后是哭声。

几百个伤兵趴在城垛上嚎啕,有人喊"统帅回来了",声音哑得不成调。

城门开了一条缝,我单骑冲进去。

李铮拄着一根断枪站在门洞里,左眼缠着血布,右腿是拖着走的。

"统帅……"

他看清我脸色的瞬间,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眼底全是毒素扩散的黑纹。

"别废话。粮草还剩多少?"

"三天前就断了。"

"援军?"

"八百里加急送了十封,一封回音都没有。"

十封。

一封都没到萧景珩手里?

还是到了,他不在乎?

我没时间想这些。

城外三十万敌军,城内不到五千残兵,粮草见底,箭矢耗尽。

这是一场死局。

我知道。

从出京那天起我就知道。

"杀马。"

李铮一愣。"统帅?"

"战马全杀了,肉分给伤兵,能撑几天算几天。"

"可没了马,我们就……"

"就走不了了。"我把龙泉剑插在地上,"谁说我要走?"

他看着我,那只没被缠住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

第八天。

马肉吃完了。

城里开始煮皮甲和马鞍。

我站在城头排兵布阵,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毒素侵入了视觉神经。

到第九天,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一片血红色的影子,和耳朵里越来越清晰的厮杀声。

我靠听觉判断敌军方位,靠记忆画出城防图。

李铮寸步不离跟着我,充当我的眼睛。

"东城墙第三段塌了。"

"调南面的弓弩手补上,用滚木挡。"

"北门外集结了重骑。"

"放他们撞,城门后面堆火油。"

第十天。

弹尽粮绝。

城外响起了冲锋的号角。三十万人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在颤。

最后的总攻来了。

我从城墙上下来,让人把我和战马绑在一起。

白布缠了三圈,勒得骨头响。

"李铮。"

"属下在。"

"带剩下的人走密道,护着百姓往南撤。"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统帅要做什么?"

"我守主城门。"

"不可能!我不走。"

"这是军令。"

"统帅!"

我拔出龙泉剑,一剑削断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碎片落在他脸上,混着泪。

"把火种带回去。三千玄甲军的血不能白流,大渊国不能没有证人。"

"这是玄甲军最后一道令。"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听见密道的石门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城门打开的声响。

风灌进来。

带着血腥气和马粪味。

我夹紧马腹,朝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冲了出去。

07

敌军统帅在笑。

隔着百步远,我都能听见那声猖狂的大笑。

"大渊国没人了?派个瞎子来送死?"

我没理他。

体内最后一颗燃血丹的药效正在燃烧,像一团火从丹田烧遍四肢。

疼。

但有力气。

够了。

我松开缰绳,双腿夹住马腹,龙泉剑横在身前。

冲入敌阵的瞬间,我听见风声变了。

第一个人的头颅落地时,我的剑还没感觉到阻力。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马蹄踏过尸体,溅起的血打在我脸上,温热的。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只能看见模糊的红色影子,一片又一片倒下去。

一支冷箭穿透了我的左肩。

巨大的冲力把我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后背砸在地上,肺里的气全被挤空。

我听见他们围上来的脚步声,像潮水。

剑撑着地面,我站起来了。

左腿骨断了。

无所谓。

还有右腿。

还有一双手。

还有一把剑。

他们冲上来,我砍断他们的手臂。

他们退后,我追上去。

杀到最后,连剑都举不动了,我用剑柄砸。

用头撞。

用牙咬。

敌军统帅不笑了。

他看着我这副厉鬼模样,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去。

"放箭!"他的声音在发抖,"万箭齐发!"

天暗了。

不是日落,是箭雨遮住了光。

我抬头看着那片黑色的云。

第一支箭扎进我的胸口。

第二支。第三支。

像雨点一样密集。

最后是一杆长枪,带着破空的啸声,贯穿了我的心脏,把我钉在黄沙里。

奇怪。

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

眼前的血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桃花。

漫天的粉色花瓣里,有个少年站在树下,冲我笑。

"青霜,日后我定护你一世周全。"

我也想笑。

但嘴里全是血。

手指摸到胸口那块玉佩,是萧景珩的护身玉,我带了五年,从没摘下过。

我把它攥在掌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碎了。

粉末从指缝间洒落,像那年的桃花。

"萧景珩。"

我的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不欠你了。"

风停了。

我的眼睛没有闭上。

死后的战场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敢靠近我的尸体。

08

萧景珩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还不知道。

至少在我死后的第三天,他还不知道。

因为那一天,他正在王府前厅大宴宾客,当众宣布要将柳如烟扶正。

"如烟受了委屈,本王亏欠她良多。今日起,她便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柳如烟穿着正红的吉服,笑盈盈地接过正妃宝印。

满堂喝彩。

然后王府的大门被一匹战马撞开了。

马是死的。

四条腿全断了,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冲进来的。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碎了,用手肘在地上爬。

一路爬到大厅中央,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报!"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只剩气声。

"玉门关大捷……玄甲军断后……百姓尽数撤离……"

萧景珩端着酒杯,嘴角还挂着笑。

"本王就说,沈青霜死不了。不过是想立点功劳回来给本王……"

"王妃沈青霜……"

"力竭战死。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大厅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

萧景珩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你说什么?"

传令兵没有抬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了。

大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整齐的。缓慢的。

一百个人,踏着同样的节奏走进来。

每一个都缠着绷带。每一个都缺胳膊少腿。

他们抬着一口棺材。

薄木板钉的,连漆都没刷。

李铮走在最前面,独眼赤红,脸上的肉在抽搐。

他没有看萧景珩。

走到大厅中央,把一样东西摔在萧景珩脸上。

一封休书。

血浸透了纸张,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然后是一捧玉佩的残渣。

"统帅说……"

李铮的声音像钝刀割肉。

"她不欠你了。"

萧景珩的腿在发抖。

他推开所有人,跌跌撞撞走向那口棺材。

指甲抠进棺木的缝隙,把盖子掀开。

里面没有人。

一件战甲。扎满了断箭,数不清有多少支。

一截手臂。

苍白的。细瘦的。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

那只银镯是他十六岁那年打的,亲手给我戴上的,说一辈子不许摘。

我确实没摘。

是被人砍断了,连着手臂一起。

萧景珩盯着那只银镯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膝盖砸在了棺材前的地面上。

那声惨叫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像野兽。

像一头被活活剥皮的困兽。

09

柳如烟还想演。

她凑到萧景珩身边,伸出手要去扶他。

"王爷节哀……姐姐她一定是因为带伤出征,没防备才被……"

她的话没说完。

门外又来人了。

禁军。

皇帝的禁军,黑甲红缨,三百人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禁军统领大步走进来,身后拖着一个人。

老太医。

白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陛下口谕:着令公示王妃沈青霜生前脉案,昭告天下!"

老太医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展开一卷帛书。

他看了一眼萧景珩,满眼是恨。

"王妃五年前为王爷挡毒箭,箭毒从未清除,日日蚀骨噬髓。"

"王妃怀有三月身孕,被王爷一碗红花汤强行灌下,胎死腹中。"

"流产后第五日,王妃子宫破损、气血枯竭、心脉毒侵,出征前已是必死之局。"

"她带着十日的命,打了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大厅里有人开始呕。

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

萧景珩跪在棺材前,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刀一刀削下来的。

先是不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是那种五脏六腑被绞碎的痛。

"不……不对……她说过她没有身孕……是她自己说没有……"

"她说了。"李铮的声音从他头顶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你不信。你说就算有,也不稀罕。"

萧景珩的身体在剧烈地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干呕的声音。

禁军统领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扔在地上。

柳云舟。

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紧接着是一口箱子,"哗啦"翻倒在地,满地都是信。

通敌的密信。

柳家的印章。

敌国的赏银收据。

"柳如烟在敌营三年,非被俘,是主动投敌。"

禁军统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柳云舟弃城逃跑,非贪生怕死,是里应外合。十万将士的死,是这兄妹二人一手策划。"

"包括王妃院中被搜出的'落胎药渣',经御医院复验,是柳如烟心腹提前栽赃。"

"柳如烟的所谓'两月身孕',经复验脉案,乃自行服用落胎药伪造。"

大厅里安静到了极点。

萧景珩缓缓转过头。

看向柳如烟。

那个女人的脸上终于没了笑。

她在往后退。

但禁军已经堵住了所有出路。

萧景珩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具尸体在起身。

从侍卫腰间拔出刀的动作却极快。

一剑刺穿了柳如烟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钉在了柱子上。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像活人的了。

柳如烟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惨笑出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为什么?萧景珩,你问我为什么?"

"你连你正妻怀了你的种都看不出来,你活该被我耍。"

"你蠢得像条狗。"

10

柳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那天,据说萧景珩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夜。

不是求情。

是求把人赐给他。

他要亲手杀。

老皇帝准了。

后来的事,是我站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上方看到的。

我已经死了。

魂魄轻得像一片灰,风一吹就散。

但我没走。

不是舍不得。

是想看最后一眼。

萧景珩把柳家兄妹关在地牢里,活了三十七天。

每天他亲自下去,拿刀割。

一刀一刀,不让死。

旁边放着我的那件扎满断箭的战甲,和那截断臂。

他对着它们说话。

说"青霜你看,我在替你报仇"。

像个疯子。

柳如烟死的那天,他从地牢出来,浑身是血,站在院子里笑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不笑了。

因为报完仇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回来。

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把王府所有人遣散了。

姬妾。下人。侍卫。

一个不留。

把柳如烟住过的正院一把火烧了,火烧了一整夜,他坐在火光前面看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始做一些疯癫的事。

每天晚上,他穿着单衣睡在我流产的那块石阶上。

下雪也睡。

手脚冻出了疮,他不管。

他说那里还有我的血迹,虽然早就被人洗干净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笑起来,说"青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然后凑过去想碰,手穿过空气的瞬间,笑容就碎了。

朝堂上没人再提摄政王。

他自己把大权交回去了,像扔一块烂石头。

有人在街上见过他。

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了块,抱着一件破烂血衣。

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夫人了吗?她去打仗了,该回来了。"

没人答他。

有人绕着走。有人叹一口气。

我死后第五年。

除夕。

雪下得很大。

他光着脚走到了城外的护城河边。

就是那条河。

十一年前的冬天,他落水,我跳下去救他。

那年我十四,他十五。

水冻得能裂骨头,我拽着他游了半个时辰才爬上岸。

上岸后他咳了半天水,回过神第一句话是:"你胆子真大。"

第二句话是:"你以后跟着我吧,我护你。"

他现在站在河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被他用金漆粘起来的碎片。

拼了很久,还是有裂缝,粘不回原样了。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

割开了手腕。

两只都割了。

血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一朵。

他朝河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没过膝盖。腰。胸口。

"霜儿。"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黄泉路冷,你等等我。"

水没过了头顶。

河面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岸边看着。

没有难过。

没有解气。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风大了。

我的魂魄开始从边缘化成灰烬,像一张被火舔到的纸。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想,大渊国的史书上会写什么呢。

大概会写:战神沈青霜,以一己之力守玉门关,救百姓五万,杀敌三千,死而不倒。

至于摄政王萧景珩。

不会有人记得了。

风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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