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霍衍舟在大学谈了四年的地下恋。
分手那天,他把一张黑卡甩了给我。
我攥着卡片,问他什么意思。
他刷着手机,不紧不慢道。
「算是我补偿你这几年的。」
「咱俩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方棠。」
我转身离开,把卡摔在地上,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再见面,他坐在我儿子的家长会上。
刚要离开,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孩子是我的吧?」
我甩开了他的手,「跟你没关系,我自己的。」
「麻烦让一下。」
01
「妈妈!」
方屿从教室里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
他跑到我身边,仰头看了一眼霍衍舟,又看看我。
「妈妈,这个人是谁呀?」
我没回答,牵起他的手往走廊尽头走。
霍衍舟没动,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方屿后脑勺上。
方屿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妈妈,他一直看我。」
「别回头。」
我加快脚步,方屿小跑着跟上来。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皮鞋踩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越来越近。
「方棠。」
我没停。
「他几岁了。」
方屿突然站住,转过身,很认真地回答:「我六岁了,你是谁啊?」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一把把他拉到身后。
霍衍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方屿脸上,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张脸确实像他。
眉骨,鼻梁,甚至皱眉时的样子,都是缩小版的霍衍舟。
我早就知道瞒不了一辈子,但没想到是这种场合。
「方棠,你看着我。」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击中后的茫然。
「六年。」他声音哑了,「你瞒了我六年。」
「我没义务告诉你。」
「他是我儿子。」
「他姓方。」我蹲下来把方屿的书包带子理好,语气平淡,「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方屿拽了拽我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了。」
我牵着他下楼,穿过操场,走到停车场。
霍衍舟跟了一路,保持着五步的距离,没再开口。
我打开车门让方屿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关车门的瞬间,霍衍舟的手按住了车顶。
「你打算一辈子不让我见他?」
我抬头看他,六年没见,他比从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青色的痕迹。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霍衍舟,六年前你说我们不是一个圈子。」
「现在也是。」
我拨开他的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倒车,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手里夹着没点的烟,目光追着我的车尾灯。
方屿趴在后座窗户上往外看,突然说:「妈妈,那个叔叔长得好像我。」
我握紧方向盘,没接话。
到家后,方屿去洗手,我靠在玄关墙上缓了很久。
手机亮了。陌生号码。
我没接。
它又亮了。又亮了。
第七次的时候,我接了。
「你怎么找到我号码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霍衍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克制,但压着什么东西。
「方棠,我给你一天时间想清楚。」
「想什么?」
「孩子的事,我们必须谈。」
「没什么好谈的。」
「那我明天去学校接他。」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还是这样。
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只通知我他要做什么。
「霍衍舟,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我报警。」
那边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情绪。
「方棠,他也是我儿子。」
02
「明天下午两点,江北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他说完就挂了,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知道的。
六年前我们常去的那家。
角落的卡座,他习惯坐靠窗的位置,我坐对面。四年地下恋,那是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坐在一起的地方。
我不想去。
但他说会去学校接方屿。
我了解霍衍舟,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第二天下午,我把方屿送到同事那里,一个人开车去了江北。
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动。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下眼皮,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推。
我坐下,没点东西。
「说吧。」
「亲子鉴定,你配合做一个。」
「不做。」
他看着我,手指慢慢转着咖啡杯,「方棠,你觉得有必要吗?那张脸,谁看了都知道是我的。」
「那你还做什么鉴定。」
「走个程序。」他说,「我要他的抚养权。」
我笑了一下,觉得荒谬。
「霍衍舟,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六年前你甩了张卡让我滚,现在跟我说要抚养权?」
他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对我的措辞不太满意。
「当初的事——」
「衍舟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机车夹克的女人大步走过来,马尾晃来晃去,笑得张扬。
沈知意。
她走到霍衍舟身边,极其自然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才看向我。
「哟,这不是方棠吗?」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霍衍舟旁边,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我。
「好久不见啊,几年了?」
我没说话。
沈知意转头看霍衍舟,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语气像在跟哥们聊天。
「你约人家出来干嘛?叙旧?」
霍衍舟皱眉,「你怎么在这。」
「路过看见你车了呗。」她笑嘻嘻的,又看向我,「方棠,你别紧张,我跟衍舟哥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懂的。」
她特意在「兄弟」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当然懂。
大学四年,沈知意就是用这个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霍衍舟身边。
聚会她在,生日她在,甚至霍衍舟生病,第一个冲到医院的也是她。
而我,连公开出现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方棠,你该不会还对衍舟哥有想法吧?」沈知意歪着头看我,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都分手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我跟衍舟哥的关系你不懂,我们这种从小到大的感情,不是谁都能插进来的。」
我站起来,拿起包。
「霍衍舟,你要谈的事我没兴趣。」
「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跟你身边的人更没关系。」
沈知意挑了下眉,「什么孩子?」
她转头看霍衍舟,一脸惊讶,「衍舟哥,她有你孩子?」
然后又看向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大学时她就是这么笑的,每次在霍衍舟面前提起我,都是这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笑。
「方棠,你可真行。」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听见沈知意在里面说:「衍舟哥,她不会是想拿孩子赖上你吧?这种手段也太老套了。」
霍衍舟的声音:「闭嘴。」
我走出咖啡馆,深吸一口气。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
六年了,有些东西一点都没变。
03
「方女士,这是霍先生委托我们送来的。」
三天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我家门口,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没接,「什么东西。」
「亲子鉴定报告。」他面无表情,「以及霍先生的律师函。」
我盯着那个信封,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怎么拿到我儿子的DNA的。」
西装男没回答,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两份文件。
一份亲子鉴定,白纸黑字写着——生物学父亲关系成立,概率99.99%。
一份律师函,措辞冰冷,要求我配合协商孩子抚养权归属问题。
我想起前两天方屿回来说,学校体检的时候有个护士阿姨单独给他做了口腔检查。
原来如此。
手机响了,霍衍舟的号码。
我接起来,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你让人去学校偷我儿子的DNA?」
「不是偷。」他说,「是确认。」
「霍衍舟,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方棠,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他是我的孩子,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六年前不要我们。」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没说不要。」
「你说我们不是一个圈子。」我笑了一声,「这不叫不要叫什么?」
「当时——」
「霍衍舟,没有当时。」我打断他,「你现在拿着律师函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你要抢我的孩子?」
「我没说抢。我说的是协商。」
「那我告诉你,没得商量。」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但比上次好一些。
晚上,方屿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画画,我坐在旁边看他。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霍衍舟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保养得当,穿着考究,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霍衍舟的母亲。
我在大学时见过她一次,远远的,在霍衍舟的车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我的存在。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目光越过我扫了一圈屋内,嘴角的弧度又往下沉了沉。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霍衍舟皱眉,「妈,我说了我自己来处理。」
霍母没理他,径直走进来。
方屿从桌边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霍母盯着方屿的脸看了几秒,表情复杂地转向我。
「孩子确实是我们霍家的。」
她坐在沙发上,像坐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方棠是吧?我直说了,这孩子我们要带回去。」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这种地方,能给他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缺什么。」
霍母笑了,那种笑让我想起六年前霍衍舟甩黑卡时的表情。
一脉相承的傲慢。
「不缺?」她扫了一眼客厅,「这房子多大?六十平?孩子连个独立书房都没有。」
「霍家能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你呢?」
方屿放下画笔,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霍母看着他,语气软了一些,「孩子,你想不想住大房子?想不想去最好的学校?」
方屿摇头,「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霍母脸色变了,看向我,「你教的?」
「没人教他。」我说,「他自己的想法。」
「一个六岁的孩子懂什么。」霍母站起来,「方棠,我劝你想清楚。好聚好散,孩子跟着我们,你也轻松。」
「要是非要闹,那就法庭上见。你觉得你赢得了霍家?」
霍衍舟开口了,「妈,够了。」
霍母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连正经工作都——」
「我有工作。」我打断她。
「什么工作?」她上下打量我,「能养得起这个孩子上国际学校?能给他请最好的家教?」
我没回答。
方屿把脸埋在我腿边,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去。」
我摸了摸他的头。
霍母冷哼一声,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方棠,识相点。霍家的孩子,不可能在外面长大。」
「你拦不住的。」
04
「方女士,今天有位女士来接方屿同学,说是他的姑姑。」
班主任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工作室改图纸。
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什么?谁?」
「她出示了身份证,还有一份……委托书,说是家属委托接孩子。我们核实了一下,上面有方屿父亲的签字——」
「他没有父亲。」我声音尖了起来,「紧急联系人只有我,你们凭什么把孩子交给别人?」
班主任支吾了一下,「对方还带了律师,说有法律文件……方女士,我们也很为难……」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打霍衍舟的电话,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接了。
「方屿在哪。」
「在我这。」他声音很平,「我妈让人接的,我刚知道。」
「你把他还给我。」
「方棠,你先冷静——」
「霍衍舟,你他妈让我冷静?」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对他吼,「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儿子从学校带走,你让我冷静?」
「我马上把他送回去。」
「地址。」
他报了一个地址,我认识,霍家老宅。
我开车过去,一路上手都在抖,闯了两个黄灯。
到了门口,被保安拦住。
「请问您是?」
「方屿的妈妈,让我进去。」
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摇头,「不好意思,霍夫人说今天不方便见客。」
我深吸一口气,「我儿子在里面。」
「抱歉,我们只是执行指令。」
我站在铁门外面,隔着栏杆能看见里面的花园和客厅的落地窗。
窗户里面,我看见方屿坐在沙发上,旁边蹲着一个人。
沈知意。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方屿,方屿摇头,往后缩了缩。
我的血往脑门上涌。
我掏出手机打霍衍舟的电话,这次他很快接了。
「让我进去。」
「我在跟我妈说,你等一下。」
「霍衍舟,我等不了。」
「沈知意在里面跟我儿子说什么你知道吗?」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让她离我儿子远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动静,然后挂了。
两分钟后,铁门开了。
我快步走进去,穿过花园,推开客厅的门。
方屿看见我的瞬间,从沙发上跳下来朝我跑过来。
「妈妈!」
他扑进我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身体在发抖。
我抱住他,心脏疼得像被人攥住。
沈知意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无辜的笑。
「方棠,你别这么紧张,我就是给孩子拿了块巧克力。」
我没看她,低头问方屿:「她跟你说什么了?」
方屿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她说妈妈不要我了,说我以后要住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向沈知意。
她摊了摊手,「小孩子听岔了吧,我哪有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你妈妈工作忙,你可以先在这里玩一会儿。」
霍母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抱着方屿,脸色不太好看。
「方棠,孩子在这里好好的,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霍夫人。」我站起来,把方屿挡在身后,「未经监护人同意带走未成年人,这叫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我是他奶奶。」
「法律上,您什么都不是。」
霍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我抱起方屿,转身往外走。
没人拦我。
霍衍舟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过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霍衍舟,再有下次,我不会只是来接人。」
回到车上,方屿已经不抖了,但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发动车子,开出霍家的巷子,在路边停下来。
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拨出键。
「陆姐,帮我查一个人。」
「沈知意。」
05
「查到了。」
陆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你要听哪个版本?简单的还是详细的?」
「都说。」
「简单版:沈知意,霍家世交的女儿,从小跟霍衍舟一起长大,表面上是发小关系。但她名下有三家公司,全是空壳,资金来源都指向霍母的私人账户。」
「详细版呢?」
「六年前,有人用你的照片合成了一组图,发给了霍母。图里你跟另一个男人在酒店门口。」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那组图的原始文件,从沈知意的旧手机云端备份里找到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原来如此。
六年前霍衍舟突然变了态度,从暧昧缠绵到冷淡疏离,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周。
我以为是他厌倦了,以为是门第之差让他清醒了。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递了刀。
「陆姐,这些东西能用吗?」
「当然能。」她说,「不过你确定现在要动?」
「不急。」我说,「先留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下周品牌发布会的流程表。
三年前我用化名创立的设计品牌,现在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厂牌。
没人知道创始人是我。
我喜欢这种隐匿感,安全,自由。
但现在,可能需要换一种活法了。
第二天,霍衍舟找上门来。
这次他没带律师,没带他妈,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
「方棠,昨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没让他进来。
「你想说什么。」
「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你处理?」我笑了一下,「你处理得了吗?」
他皱眉,「什么意思?」
「霍衍舟,你连你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你处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说沈知意?」
「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我打断他,「不至于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你妈妈不要你了'?」
「她说她没——」
「你信她。」我点点头,「行,你信她就行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霍衍舟伸手挡住门,「方棠,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孩子的事,我们能不能好好谈?」
「好好谈?」我看着他,「你要谈什么?抚养权?探视权?还是直接把孩子抢走?」
「我没想抢。」
「你妈想。」
他深吸一口气,「我说了我会处理。」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让沈知意去哄我儿子?」
「那不是我安排的。」
「但她能进你家的门,能接触我的孩子。」我看着他,「霍衍舟,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身边那个人是什么东西?」
他表情变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到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方棠,你变了。」
「是啊。」我说,「六年了,谁不变。」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也不会一个人生孩子。」
我关上门,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变了吗?
当然变了。
六年前那个会为了他的一个电话等六个小时的方棠,早就死了。
06
「衍舟哥,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
沈知意的声音从霍衍舟的手机外放里传出来。
我站在方屿学校门口,刚接完孩子,霍衍舟的车停在旁边,他正在打电话。
车窗开着,我听得一清二楚。
「谁告诉你的。」霍衍舟的声音很冷。
「衍舟哥,咱俩什么关系,你查我干嘛呀?」她语气委屈里带着撒娇,「是不是方棠跟你说了什么?」
「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离间咱们。」
「我跟你说,当年她——」
霍衍舟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见我站在车旁,表情僵了一瞬。
方屿已经自己拉开后车门爬了进去,坐在后座系安全带。
「方棠。」
「听到了。」我说,「不用解释。」
「我没想让你听到。」
「但我听到了。」我绕到副驾那边,「送我们回去吧。」
车子启动,方屿在后座哼歌,气氛诡异地安静。
开了一段路,霍衍舟突然说:「六年前,我妈给我看过一组照片。」
我没说话。
「你跟一个男人在酒店门口。」
我转头看他,「你信了?」
他没回答,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就甩了张黑卡让我滚。」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时——」
「你当时没问我。」我打断他,「一张照片,你连问都没问。」
「你直接判了我死刑。」
车内安静了几秒。
方屿在后面突然探头过来,「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我摸了摸他的头,「坐好。」
霍衍舟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照片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猛地转头看我。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个人不是我。」我看着前方的路,「但你不知道。或者说,你选择不知道。」
「方棠——」
「霍衍舟,六年前你选择相信一张照片,不相信跟你在一起四年的人。」
「现在你告诉我照片是假的,然后呢?」
「你想让我说什么?没关系?我原谅你?」
他没说话。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方屿从后座跳下来,跑到我身边。
霍衍舟摇下车窗,「方棠。」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底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当年那种漫不经心的占有欲,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表情。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牵着方屿往楼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方屿仰头问我:「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我低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他说,很认真,「他长得跟我一样。」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方屿,不管他是谁,你都是妈妈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发酸的话。
「妈妈,你不开心的话,我们可以不要他。」
07
「方棠,你知道MOAI这个品牌吗?」
沈知意的声音出现在我品牌发布会的后台,我正在检查最后一批样衣。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休息区的入口,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请柬啊。」她晃了晃手里的卡片,笑得很灿烂,「MOAI的发布会,业内谁不想来?」
她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挂在衣架上的样衣,啧了一声。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看衣服的。」
「那你来干什么。」
「方棠,我劝你一句。」她收起笑容,「离衍舟哥远点。」
「他最近因为你的事跟家里闹得很僵,他妈气得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没接话。
「你觉得你赢了是吧?」她歪着头看我,「孩子要回来了,霍衍舟也在往你身边凑。」
「但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重复了一遍。
「对,凭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方棠,你以为霍衍舟是真的对你有感情?他只是对孩子有责任感。」
「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从来都不是。」
「当年他甩了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忘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六年了,她还是这套话术。
「沈知意,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来是提醒你。」她笑了,「别以为抱着个孩子就能翻身。」
「你跟霍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整理样衣。
「你走吧,我忙。」
她没走,反而笑出声来。
「对了,我听说MOAI的创始人一直没公开露面,业内都在猜是谁。」
「方棠,你不会是在这里打工吧?给人家当个小助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捕捉到了,笑得更开心了。
「果然。」她摇摇头,「你看,这就是差距。我穿着MOAI的高定来参加发布会,你在后台给人家整理衣服。」
「我跟衍舟哥的世界,你永远够不到。」
门被推开,我的助理小何探进头来。
「方总,五分钟后开场,您的致辞稿——」
空气凝固了。
沈知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那个……方棠姐,稿子给你放桌上了。」
但已经晚了。
沈知意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变成某种扭曲的愤怒。
「你……MOAI是你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沈知意,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够不到你的世界?」
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我叫住她。
「对了,那组照片的事,我已经拿到证据了。」
她脚步顿住。
「你用我的照片合成的那些图,发给霍母的那些东西。」
「云端备份这种事,你应该学学怎么删干净。」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今天的发布会有很多媒体,你确定要在这里闹吗?」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
小何凑过来,小声问:「方总,那个人是谁啊?」
我整了整衣领,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活在六年前的人。」
08
「衍舟哥,你要相信我,那些照片不是我弄的。」
霍衍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外放开着,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坐在他对面,方屿在旁边的儿童区玩积木。
这是霍衍舟约我出来的第三次,这次他没有提抚养权,没有提结婚,只是说想见见方屿。
我答应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当着我的面放这段录音。
「衍舟哥,方棠她在骗你,她就是想离间我们——」
「知意。」霍衍舟的声音打断了她,「云端备份的原始文件,时间戳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那天你跟我妈吃了顿饭,第二天她就给我看了那些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还要我怎么查?」
沈知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变得尖锐而急促。
「就算是我又怎样?我做错了吗?」
「她本来就配不上你!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子,凭什么跟你在一起?」
「我从小陪在你身边,我比她更了解你,我比她更适合你!」
「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把我当兄弟,当哥们,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我喜欢你,从十四岁就喜欢你,我等了你十几年!」
「她算什么东西,谈了四年地下恋,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她有什么资格——」
霍衍舟按下了暂停。
他看着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愧疚。
「方棠,对不起。」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你跟我道歉没用。」
「我知道。」
「六年前你选择相信她,不相信我。」我看着他,「这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我没有要你原谅。」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他没回答。
方屿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搭好的积木城堡,「妈妈你看!」
我笑了一下,「真厉害。」
他又转向霍衍舟,犹豫了一下,把城堡递过去。
「给你看。」
霍衍舟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搭得很好。」
方屿咧嘴笑了,又跑回去继续玩。
霍衍舟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方棠,这六年……你一个人带他,很辛苦吧。」
「习惯了。」
「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霍衍舟,你想做什么?」
「我想……」他顿了一下,「我想弥补。」
「弥补不了的。」我说,「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我能做的是什么?」
我站起来,叫方屿过来。
「你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仅此而已。」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牵着方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开口。
「方棠,沈知意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还有我妈,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我没回头,「随你。」
「方棠。」
「嗯?」
「我不会放弃的。」
我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咖啡馆里的暖意。
「霍衍舟,你自由。」
09
「方棠,我把沈知意的事告诉我妈了。」
霍衍舟站在我工作室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方屿爱吃的蛋黄酥。
这是他最近的习惯。每隔两三天就出现一次,不进门,不纠缠,就是送点东西,说两句话,然后走。
「她什么反应。」我靠在门框上。
「不信。」他苦笑了一下,「她觉得沈知意不可能做这种事。」
「意料之中。」
「但我把证据给她看了,云端备份、资金流水、还有知意那天在电话里的录音。」
「然后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那也是为了你好'。」
我笑了。
果然。
在霍母眼里,沈知意做的事不是错,只是方式不对。目的是对的——把我从霍衍舟身边赶走。
「所以你看。」我说,「你妈从来就没觉得我配得上你。不管有没有沈知意,结果都一样。」
霍衍舟没说话,把蛋黄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方棠,我妈的想法不代表我的。」
「六年前代表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所以我在还。」
「你还不起。」
「那我就一直还。」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年前的霍衍舟不会说这种话。那时候的他,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包括我。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人,笨拙地试图弥补。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霍衍舟,你回去吧。」
「方屿周末有个亲子活动,学校要求父母都参加。」他突然说,「我能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
「方屿想让你去吗?」
「他昨天跟我视频的时候提了。」
我愣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视频了?」
「上周。」他说,「他主动加的我。」
我不知道这件事。
方屿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说想让我教他搭乐高。」霍衍舟的语气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我买了一套航母模型。」
我沉默了几秒。
「你去吧。」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住。
「谢谢。」
「不是为了你。」我说,「是为了方屿。」
「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方棠。」
「嗯。」
「MOAI的春季系列,我看了。」
我挑了下眉,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很好看。」他说,「你很厉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晚上方屿洗完澡,趴在床上跟我聊天。
「妈妈,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搭乐高。」
「嗯,我知道了。」
「妈妈你也去吗?」
「妈妈有工作。」
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
我帮他掖好被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看到他都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
「妈妈不是不开心。」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六岁孩子能理解的答案。
「妈妈只是……还没准备好。」
方屿点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妈妈,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可以告诉我吗?」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
「那你要快一点哦。」他闭上眼睛,声音含糊起来,「爸爸等你等得好辛苦。」
10
「方棠,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末的亲子活动结束后,霍衍舟把睡着的方屿从车上抱下来,送到我家门口。
方屿趴在他肩膀上,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冰淇淋渍。
我伸手要接,霍衍舟侧了侧身,「我抱进去。」
我让开路,他轻手轻脚把方屿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动作笨拙但认真。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退出来,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什么事。」
「沈知意走了。」他说,「我让她离开这个城市。」
「她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走。」他语气平淡,「她名下那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来源,够她进去待几年的。」
我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知意走不走,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还有我妈。」他继续说,「她答应不再干涉你和方屿的事。」
「怎么做到的?」
「我跟她说,如果她再动方屿,我就把霍家的事全抖出去。」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威胁你妈?」
「不是威胁。」他说,「是条件。」
我笑了一下,「霍衍舟,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不会为了任何人跟你妈对着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去,没喝,捏在手里。
「方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还恨我吗?」
我靠在厨房的操作台上,想了想。
「不恨了。」
他抬起头看我。
「恨太累了。」我说,「我没那么多精力分给你。」
他笑了一下,但眼底有点涩。
「那你还……」
「霍衍舟。」我打断他,「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他放下水杯,走近一步。
不是逼迫的那种近,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
「方棠,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六年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和忐忑。
「你知道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零开始。」他说,「意味着你可以随时反悔,意味着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你。」
「你能接受?」
「能。」
「如果我最后还是不选你呢?」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就在旁边待着。做方屿的爸爸,做你……能接受的任何身份。」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
六年前,我等了他六个小时,等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有点事耽误了」。
六年后,他站在我面前,说愿意等我任何时间。
人是会变的。
我不确定他变了多少,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相信。
但方屿今天趴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是我这六年从没见过的安心。
「霍衍舟。」
「嗯。」
「我不会给你承诺。」
「我知道。」
「但你可以……试试。」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真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
「好。」
我转身把水杯放进水池里,背对着他。
「从明天开始,方屿的早餐你负责。」
「好。」
「每天送他上学。」
「好。」
「他不吃香菜,不喝牛奶,只喝酸奶。」
「我记住了。」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再让我失望一次,就不会有第三次了。」
霍衍舟看着我,点头。
「不会了。」
门口传来方屿迷迷糊糊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揉眼睛。
「妈妈……爸爸还在吗?」
霍衍舟蹲下来,朝他伸出手。
「在呢。」
方屿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又抬头看我。
「妈妈,爸爸明天还来吗?」
我看着父子俩,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问他。」
方屿转头看霍衍舟,霍衍舟揉了揉他的头发。
「明天来,以后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