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父家住了五年,一直陪他女儿练琴。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帮她热手做指法陪练。
钢琴老师和邻居都以为我也是学琴的孩子。
唯有养父的女儿,从没让我碰过那架琴。
我从不奢望,每天把琴房打扫得纤尘不染。
无意听见她跟同学视频时说:
「她就是我爸找来给我当人肉节拍器的。」
「反正一个孤儿,管吃管住就够了,还想学琴?」
原来所谓的姐妹只是主仆的美化。
我陪练工具的身份从未变过。
于是那天我趁她去外地比赛养父陪同。
抱着自己偷偷攒钱买的口琴去了福利院。
01
「温冉,你总算肯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厚,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我的养父,江文涛。
我握着福利院那部老旧的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听筒里电流的滋滋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我的耳膜。
「江叔叔,我……」
「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成年人的宽厚与无奈。
「是玲玲不懂事,我已经狠狠骂过她了。」
「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你当姐姐的,多让着她一点。」
「你现在在哪里?我派司机去接你。」
我看着窗外,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一只破了口的皮球,笑声清脆。
这里的一切都旧,但很干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江叔叔,我不回去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留在福利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是他不悦的征兆。
「温冉,你是在跟我耍脾气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说过,只要你好好陪着玲玲,让她顺利考上维也纳音乐学院,我不会亏待你。」
「你上大学的学费,你未来的出路,我都会替你安排好。」
「现在玲玲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突然撂挑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得有些发凉。
安排好?
就像安排一件工具的去处吗?
「她这次去外地比赛,成绩不理想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一滞。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这个‘人肉节拍器’不在,她当然会不习惯。」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她弹《钟》,右手八度大跳总是抢拍,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也一直不稳。」
「没有我在旁边给她打点,她肯定慌了。」
「温冉!」
他低吼了一声,像是被踩中了痛脚。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养了你五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福利院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涌入鼻腔。
是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江叔叔,你不是养了我,你只是给我提供了食宿。」
「作为交换,我当了您女儿五年的陪练。」
「我们两清了。」
「你……」
他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马上回来。」
「玲玲下个月要参加‘星途杯’全国钢琴大赛,这对她至关重要。」
「只要她能拿到名次,被国外的名师看中,我之前答应你的,全都双倍兑现。」
「五十万,够你读完大学,还能有一笔创业基金。」
五十万。
真是好大的手笔。
用五十万,买断我最后一点尊严。
「如果我不回去呢?」
「温冉。」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你别忘了,你的档案还在我这里。」
「没有我的签字,哪家大学敢收你?」
「你以为福利院能护你一辈子?陈院长年纪大了,福利院的经费一年比一年紧张,你忍心再给他们添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砸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
是啊,我怎么忘了。
我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孤儿。
「……我知道了。」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今天就回去。」
挂掉电话,我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陈院长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放到我面前。
「回来就好,孩子。」
她苍老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外面风大,先暖暖身子。」
我看着碗里那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那栋熟悉的别墅,已经是傍晚。
江玲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我,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比赛差点被淘汰!」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向琴房。
江文涛跟在我身后,递给我一张卡。
「这里面是十万,定金。」
「剩下的,等玲玲比赛结束再给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温冉,别再耍小性子了,玲玲的未来,也关系到你的未来。」
我接过那张卡,没有说话。
走进琴房,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安静地立在中央,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江玲玲跟了进来,一把将我推到墙上。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怨毒。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赖在我家,想从我爸那骗钱!」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江玲玲,你真的觉得,你的未来值五十万吗?」
02
「你什么意思?」
江玲玲的脸色瞬间变了,掐着我手臂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字面意思。」
「你弹得怎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没有我,你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
「你胡说!」
她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声音尖利起来。
「我才是天才,我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你不过是我爸找来的一个下人,一个工具!」
她说着,忽然看到了我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口琴。
那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她一把抢了过去,眼神轻蔑。
「哟,这是什么?你也配玩音乐?」
她拿着口琴,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这种垃圾,也只有你这种孤儿才会当成宝。」
说完,她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将口琴扔了出去。
口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掉进了楼下的灌木丛里。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她。
「江玲玲!」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动手,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踉跄了一下,撞在钢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敢反抗。
随即,更大的愤怒涌上了她的脸。
「你敢推我?」
她扬手就要打过来。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把它捡回来。」
我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你把它,给我捡回来。」
我们两个就这么僵持着。
她的手腕被我捏得生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江文涛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他看到我们两个的样子,立刻皱起了眉头。
江玲玲像是找到了救星,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爸!她推我!她还捏我!」
江文涛快步走过来,一把甩开我的手。
「温冉!你疯了?」
他扶住江玲玲,紧张地检查她的手腕。
「有没有事?疼不疼?」
「疼……」江玲玲委屈地哭着,「爸,你看,都红了。」
江文涛抬起头,眼神严厉地看着我。
「跟玲玲道歉。」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那片深绿色的灌木丛。
「是她先把我的东西扔下去了。」
「什么东西比我女儿的手还重要?」
江文涛的声音里满是怒火。
「温冉,我再说一遍,道歉!」
「爸,」江玲玲拉着他的衣袖,抽泣着说,「她还骂我,说我不值五十万。」
江文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陌生人。
「我真是白养你了。」
「你不但不知恩图报,还学会挑拨离间了。」
「玲玲是我的女儿,她的未来在我心里是无价的。」
「我说五十万,是给你一个目标,让你尽心尽力。」
「不是让你拿来羞辱她的!」
我看着他义正言辞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心胸狭隘,是我嫉妒,是我忘恩负义。
「江叔叔,」我轻声开口,「五年前,你从福利院接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江文涛愣了一下。
「你说,你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你说,你会给我一个家。」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琴房里。
「可是这五年,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帮她热牛奶,帮她按摩手指。」
「她练琴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姿势都不能换。」
「钢琴老师来上课,夸她进步神速,你高兴地封了大红包。」
「邻居夸你有福气,两个女儿都这么有音乐天赋,你笑得合不拢嘴。」
「可你们有谁问过我,我想不想学琴?」
「有谁知道,这架钢琴,我连碰都没有碰过一下。」
江文涛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别处。
「这些……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玲玲的比赛。」
「你别再闹了,好好帮她,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补偿你。」
补偿。
又是补偿。
我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江玲玲见我服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靠在江文涛怀里,挑衅地看着我。
「爸,我累了,想休息。」
「好好好,我们回房休息。」
江文涛立刻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江玲玲忽然回头,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垃圾。」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琴房里,很久很久。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我才走下楼,来到那片灌木丛。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翻找。
冰冷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子。
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我的手。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只想找到它。
那是我偷偷攒了三年的钱买的。
是我对自己唯一的许诺。
终于,我在一堆枯叶下,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小小的口琴。
它被摔得变了形,上面沾满了泥土。
我把它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用纸巾,一点一点,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
然后,我把它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个音。
声音嘶哑,难听。
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哀鸣。
我拿出那张存有十万块的银行卡,和那支变形的口琴放在一起。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星途杯’组委会吗?」
「我想咨询一下,个人选手报名,现在还来得及吗?」
03
「个人报名通道已经关闭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式化的女声。
「不过,还有一个‘明日之星’特别推荐通道,需要有业内资深人士的推荐信。」
「截止日期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业内资深人士的推荐信。
我挂了电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沈慕。
国内最顶尖的音乐制作人,也是这次“星途杯”的首席评委。
他以挑剔和毒舌闻名,从不与任何选手有私下接触。
想从他那里拿到推荐信,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四点起床。
准备好江玲玲的早餐,帮她把今天要练习的谱子放到钢琴上。
她六点准时出现在琴房,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
「今天练什么?」
「德彪西的《月光》,还有李斯特的《钟》。」
我递过温好的牛奶。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坐到钢琴前。
手指落下,一串生涩的音符流淌出来。
她弹得心不在焉,错漏百出。
「这里,左手的琶音要更轻柔一些,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感觉。」
我轻声提醒。
「还有这里,渐强,情绪要推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啊!」
她不耐烦地打断我。
「你只要告诉我节拍就行了,别的影响我发挥。」
我闭上嘴,拿起谱子,开始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嗒,嗒嗒,嗒……
琴房里只剩下她的琴声和我的敲击声。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枯燥的重复中度过。
中午,江文涛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让我意外的消息。
「沈慕老师今天下午会过来一趟。」
江玲玲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爸!你太厉害了!」
「我托了很多人,才搭上这条线。」
江文涛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你下午好好表现,如果能得到沈老师的指点,对你的比赛大有好处。」
他转向我,吩咐道。
「温冉,你去准备一些上好的龙井,再切一盘水果。」
「记得,要用沈老师上次来家里时用的那套青瓷茶具。」
「是。」
我低头应下,心脏却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机会来了。
下午三点,沈慕准时到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丝疏离。
江文涛和江玲玲热情地迎了上去。
「沈老师,您能来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
「玲玲,快叫沈老师。」
「沈老师好。」
江玲玲的声音又甜又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沈慕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琴房那架钢琴上。
「开始吧。」
他的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江玲玲深吸一口气,坐到钢琴前。
她选择弹奏那首她自认为最拿手的《钟》。
我端着茶盘,安静地站在门口。
琴声响起。
不得不说,江玲玲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表现力还是不错的。
至少在普通人听来,技巧华丽,气势磅礴。
江文涛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骄傲。
一曲终了。
江玲玲站起身,紧张地看着沈慕。
「沈老师,我……我弹得怎么样?」
沈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我。
「你觉得呢?」
我愣住了。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江文涛的脸色微微一变,给我使了个眼色。
江玲玲更是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我握着托盘的手紧了紧。
「江小姐……技巧很娴熟。」
我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沈慕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技巧?」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钢琴前。
「你弹的不是李斯特,是噪音。」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江玲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
「你的基本功一塌糊涂,节奏不稳,情感空洞。」
沈慕毫不留情地批判。
「你根本不理解这首曲子,你只是在炫耀你的手指跑得有多快。」
「你把它弹成了一场杂耍,而不是艺术。」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随意地按了几个音。
「《钟》表现的是帕格尼尼那种魔鬼般的炫技和浪漫主义的激情。」
「而你,只有一堆没有灵魂的音符。」
江玲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文涛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沈老师,玲玲她还小……」
「学音乐,和年纪无关。」
沈慕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刚才她弹琴的时候,你在旁边用手指打拍子。」
「为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
沈慕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你也是学琴的?」
「我不是。」我立刻否认。
江玲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
「对!她就是我家的一个佣人,什么都不懂!」
她说完,生怕沈慕不信,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沈老师续茶!」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托盘没拿稳。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了沈慕的手背上。
青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江玲玲尖叫起来。
江文涛也慌了神。
「沈老师!您没事吧?」
沈慕皱着眉,看着自己迅速变红的手背,没有说话。
江文涛怒不可遏地转向我。
「温冉!你看你干的好事!」
「还不快跟沈老师道歉!」
我跪在地上,收拾着一地的狼藉。
碎瓷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了出来。
我没有道歉,也没有抬头。
只是趁着所有人都围着沈慕的时候,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悄悄塞进了他放在沙发上的风衣口袋里。
那里面,是我用变了形的口琴,吹奏的,我自己的《钟》。
做完这一切,我才抬起头,看着沈慕。
「对不起,沈老师。」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是我笨手笨脚,弄伤了您。」
沈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抽出手,用纸巾随意地擦了擦。
「无妨。」
他拿起风衣,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江文涛追了出去,不停地道歉。
客厅里,江玲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这个扫把星!你就是故意的!」
她冲过来,一脚踹在我的心口。
「你把我最重要的机会给毁了!」
04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
江玲玲像是疯了一样,对着我又踢又打。
我蜷缩在地上,护住头部,任由她的拳脚落在我的背上,腿上。
疼痛是那么熟悉。
五年来,每当她练琴不顺,或者心情不好,我都会成为她的出气筒。
只是这一次,她下手格外的重。
江文涛送走沈慕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住手!」
他厉声喝止。
江玲玲这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指着我。
「爸!她就是个灾星!沈老师肯定对我失望透了!」
江文涛看着满身狼狈的我,眉头紧锁。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厌烦和失望。
「起来。」
他对我冷冷地说。
我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
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
「江叔叔……」
「别叫我叔叔。」
他打断我,语气冰冷。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你从福利院带回来。」
「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当半个女儿。」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惹麻烦。」
「你知不知道为了请沈慕来这一趟,我花了多少心思,欠了多少人情?」
「现在全被你给毁了!」
我看着他愤怒的脸,心口那阵被踹中的钝痛,似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半个女儿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麻烦。
「爸,把她赶出去吧!」
江玲玲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江文涛看着我,眼神闪烁。
他似乎在权衡利弊。
赶走我,江玲玲的比赛怎么办?
不赶走我,难消他心头之恨。
「滚回你房间去。」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星途杯’结束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玲玲的陪练,我会另外想办法。」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楼。
背后的伤火辣辣地疼。
可我感觉不到。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已经彻底麻木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的被软禁了起来。
一日三餐,由家里的保姆送到门口。
我听不到楼下的琴声,也听不到江玲玲的叫骂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拿出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看着上面的数字,一遍又一遍。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星途杯”初赛的日子。
那天早上,江文涛忽然打开了我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换身衣服,跟我走。」
我有些不解。
「去哪里?」
「去比赛现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找了几个陪练,都跟不上玲玲的节奏。」
「今天这场比赛对她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明白了。
他又需要我这个“人肉节拍器”了。
我沉默地换上一件最不显眼的灰色连衣裙,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比赛的音乐厅后台,江玲玲正在化妆。
看到我,她只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江文涛把我拉到一个角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耳机。
「戴上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是一个微型蓝牙耳机。
「这是什么?」
「这是最新的隔音耳返,只有你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等一下,玲玲上台后,你就待在侧幕的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最隐蔽,谁也看不见你。」
「我会让音响师把玲玲的钢琴声,通过这个耳返,实时传给你。」
「你就跟平时一样,用手指敲击节拍,我会让助理拿着手机,对准你的手,让玲玲能看到。」
我震惊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想让我,在所有评委和观众的眼皮子底下,给江玲玲当一个隐藏的节拍器。
这简直是……疯了。
「江叔叔,这太冒险了!」
「这是作弊!」
「闭嘴!」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什么作弊?这叫‘辅助练习’。」
「只要能让玲玲赢,用什么方法不重要。」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温冉,这是你最后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听清楚,如果玲玲因为你出了任何岔子,我不仅会让你在申城待不下去,我还会让你们那个破福利院,立刻关门大吉!」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福利院,陈院长,还有那些孩子们……
那是我唯一的软肋。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为了他的女儿,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
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满意地松开我,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一个慈父。
「这就对了。」
「温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选。」
「等玲玲拿了冠军,我答应你的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你。」
他拍了拍我的脸,转身走向江玲玲。
助理把我带到侧幕的阴影里。
这里很暗,很窄,正好能看到舞台中央,也能看到台下评委席上那几个模糊的身影。
其中一个,坐姿笔挺,气质清冷。
是沈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玲玲穿着一身洁白的公主裙,像一个真正的公主,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光芒万丈。
而我,只能躲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江文涛亲自过来,将一部手机固定在我面前的支架上。
屏幕里,是江玲玲紧张的脸。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毁了玲玲的前途。」
「你知道,如果她毁了,你会有什么下场。」
05
聚光灯下,江玲玲深吸一口气,朝着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一躬。
她坐在钢琴前,将手放在琴键上。
我戴上了那枚冰冷的耳机。
几乎是同时,耳机里传来了钢琴声,清晰,却带着一丝电磁的失真。
是她弹的第一个音。
我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准我的手。
我抬起手,悬在空中。
江文涛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
福利院,陈院长,孩子们……
我闭上眼睛,手指开始在空气中轻轻敲击。
嗒,嗒嗒,嗒……
一下,两下。
精准,稳定,像一台机器。
耳机里,江玲玲的琴声随着我的节拍,逐渐稳定下来。
她今天弹的,依然是那首《钟》。
无数个日夜的陪练,让我对这首曲子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哪里该渐强,哪里该突弱,哪里是她最容易出错的快速跑动。
我的手指在空气中跳跃,像一个沉默的指挥家。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江玲玲的状态越来越好,琴声也越来越流畅。
台下的观众似乎也被她“精湛”的技艺所折服,发出一阵阵低低的赞叹。
我看到评委席上的几个评委,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只有沈慕。
他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盯着舞台。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
乐曲进入了最华彩的段落。
右手连续的八度大跳,是这首曲子最难,也是最炫技的部分。
也是江玲玲最薄弱的环节。
她的速度,总是跟不上节拍的要求。
耳机里,她的琴声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
我立刻加快了手指敲击的速度,试图将她拉回正轨。
嗒嗒嗒嗒……
我的手指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就在这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定。
在一段连续十六分音符的华彩乐句中,我敲击的节奏,比正确的节拍,快了0.1秒。
仅仅0.1秒。
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无法察觉。
但对于一个在舞台上高度紧张的演奏者来说,这零点一秒的偏差,是致命的。
耳机里,江玲玲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绊了一跤的赛马,瞬间乱了阵脚。
一连串刺耳的错音,从她指尖迸发出来。
整个音乐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舞台上那个不知所措的女孩。
江玲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慌乱地看向侧幕,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怨毒。
手机屏幕里,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
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放下了我的手。
然后,我对着手机镜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结束了。」
我摘下耳机,扔在地上。
转身,毫不犹豫地从侧幕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后台一片混乱。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就在我即将走出后台通道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沈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评委席。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是我那天塞进他口袋里,用手帕包着的,变形的口琴。
「这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看着那支口琴,点了点头。
他将口琴递给我。
「为什么是《钟》?」
我接过口琴,紧紧攥在手心。
「因为,我想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噪音。」
沈慕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出音乐厅,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我知道,江家是回不去了。
江文涛不会放过我。
但我不后悔。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院长的电话。
「陈院长,我可能……要给您惹大麻烦了。」
电话那头,陈院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傻孩子,快回来吧。」
「院里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回到福利院,我把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交给了陈院长。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
陈院长没有收,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钱先自己留着,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至于福利院的事,你不用担心,总有办法的。」
当晚,江文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电话的是陈院长。
我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只看到陈院长挂了电话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温冉,你……」
「院长,您直说吧,我受得住。」
陈院长叹了口气。
「江文涛说,他要告你。」
「告我什么?」
「商业欺诈,和……故意伤害。」
我愣住了。
「他说,他有证据证明,你收了他五十万,承诺帮江玲玲拿到比赛名次,却在关键时刻故意破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至于故意伤害……他说你推倒江玲玲,导致她手臂骨折。」
「怎么可能!」我失声叫道,「我只是推了她一下,她根本没事!」
「他说他有医院的验伤报告。」
陈院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他还说,如果你不立刻回去,跪下给江玲玲道歉,并且赔偿他们的所有损失,他明天就会让律师来福利院……送传票。」
06
「他这是诬告!」
我气得浑身发抖。
江文涛为了逼我回去,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手臂骨折?他怎么敢!
「院长,我们报警!」
「没用的。」
陈院长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我们没有证据。」
「江文涛有钱有势,他能买通最好的律师,能伪造最逼真的证据。」
「我们斗不过他。」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眼的忧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是我太天真了。
我以为我可以一走了之,斩断过去。
却忘了江文涛是一条什么样的毒蛇。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让我毁了他女儿的前途后,还能全身而退。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回去,我回去跟他道歉……」
「不行!」
陈院长立刻打断我。
「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会放过你的。」
她拉着我的手,急得眼眶都红了。
「冉冉,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走。」
「走?」我愣住了,「我能去哪里?」
「去一个他找不到你的地方。」
陈院长从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还有一张火车票。
「这是院里所有的积蓄了,你拿着。」
「这张票是去南方的,你先去那边躲一阵子。」
「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现金,眼泪再也忍不住。
「院长……我不能要……这是大家的救命钱……」
「什么救命钱!」
陈院长把钱硬塞进我怀里。
「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推着我往外走。
我一步三回头,看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食堂里昏黄的灯光。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江文涛找不到我,一定会把怒火都发泄到福利院身上。
「院长……」
「别说了,快走!」
就在这时,福利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江文涛带着几个黑衣保镖,堵在了门口。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想跑?」
「温冉,你还真是天真啊。」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阴鸷。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这一手,所以一直在门口等着呢。」
陈院长张开双臂,把我护在身后。
「江文涛!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
江文涛冷笑一声。
「陈院长,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这个丫头,今天我必须带走。」
「谁敢拦我,就是跟我江文涛作对。」
他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福利院的几个老师和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但面对这阵仗,都有些害怕。
「江先生,有话好好说。」
「孩子还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
江文涛根本不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我。
「温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跟不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护在我身前的陈院长。
我不能连累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从陈院长身后走了出来。
「我跟你走。」
「冉冉!」陈院长急得大叫。
我回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院长,没事的。」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走向江文涛。
他满意地笑了。
「算你识相。」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带走。」
保镖们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我即将被他们拖走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江先生,这么晚了,在我未来的学生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所有人闻声望去。
沈慕斜倚在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边。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文涛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沈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慕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向我走来。
他看了一眼江文涛抓着我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文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沈慕将我拉到他身后,动作自然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江文涛,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江先生,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要带走我的学生?」
「你的……学生?」
江文涛彻底懵了。
江玲玲不是说,沈慕对我厌恶至极吗?
「没错。」
沈慕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是我为温冉写的,‘星途杯’特别推荐信。」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学生,将代表我个人,参加‘明日之星’的比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如果有人想动她,最好先掂量一下,是不是能承受得起得罪我的后果。」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江文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看着沈慕,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甘。
「沈老师,您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温冉,她就是个孤儿,连钢琴都没摸过,她怎么可能是您的学生?」
沈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谁告诉你,我的学生,一定要会弹钢琴?」
「江先生,你对音乐的理解,未免也太狭隘了。」
07
江文涛的脸,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被沈慕贬得一文不值。
而被他视为工具的养女,却摇身一变,成了沈慕的学生。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沈老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温冉她……她人品有问题,她刚刚还在比赛上……」
「比赛上的事,我全程都看到了。」
沈慕淡淡地打断他。
「是你逼她在侧幕打拍子,也是你用福利院威胁她。」
「江先生,论人品,你似乎没有资格评价我的学生。」
江文涛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隐秘的事,竟然全被沈慕看在了眼里。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慕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我。
「跟我走吗?」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的陈院长和福利院的众人。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
他拉起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外走。
他的手心很干燥,很温暖。
和江文涛那冰冷的手,完全不同。
经过江文涛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轻声说。
「江叔叔,我再说一遍。」
「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跟着沈慕,走出了这个困扰我多年的牢笼。
坐上沈慕的车,我一直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偷偷地看他。
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分明。
「为什么?」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素不相识,我甚至还打翻了茶水烫伤了他。
他完全没有理由帮我。
沈慕目视前方,没有看我。
「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我不解。
「我在你的口琴声里,听到了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一种……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真诚的东西。」
「现在的音乐圈,太浮躁了。」
「到处都是像江玲玲那样,被技巧和名利包裹的空壳。」
「我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证明音乐还没有死。」
我沉默了。
原来,他看中的,只是我音乐里的那点“真诚”。
与我这个人,无关。
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失落。
「谢谢你。」
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救了我。
「不用谢我。」
他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从你决定成为我学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
「‘明日之星’的比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如果你输了,丢的是我的脸。」
他的语气很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输的。」
车子在一栋公寓楼下停住。
「这是我的工作室,你暂时住在这里。」
他递给我一张门禁卡。
「里面有独立的琴房和录音设备,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的助理说。」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他就开车走了。
我拿着门禁卡,走进这栋陌生的公寓。
里面的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冷淡,却很有格调。
我找到了他说的琴房。
里面没有钢琴,只有各种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还有最先进的录音设备。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的标记,标注了许多地方。
我走到地图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维也纳。
那个江玲玲心心念念的音乐圣地。
在维也纳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上面写着两个字。
“故乡”。
我愣住了。
难道,沈慕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沈慕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去哪里?」我问。
「一个能让你快速成长的地方。」
他没有多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地方。
门口挂着一个木制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忘忧酒馆”。
这是一家清吧,白天并不营业。
沈慕推开门,带我走了进去。
酒馆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
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看到我们,他吹了声口哨。
「哟,稀客啊。」
「老沈,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他看向我,眼睛一亮。
「这位是……你的新女朋友?」
「别胡说。」
沈慕皱了皱眉。
「她叫温冉,我的学生。」
他转向我。
「这是阿哲,这里的老板。」
「你好。」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哲放下杯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能被我们沈大制作人看上,小姑娘,不简单啊。」
「带她来做什么?」
「驻唱。」
沈慕言简意赅。
我和阿哲都愣住了。
「驻唱?」阿哲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沈,你没搞错吧?你让你的宝贝学生,来我这小破酒馆驻唱?」
「这不屈才了吗?」
「只有这里,能让她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沈慕的目光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有三教九流的客人,有失意的诗人,有落魄的画家,有刚刚失恋的白领。」
「他们不会在乎你的技巧有多华丽,他们只想在你的音乐里,听到他们自己的故事。」
「温冉,你的音乐有灵魂,但缺少阅历。」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来这里唱歌。」
「唱什么都行,用什么乐器都行。」
「直到,你能唱哭这里最挑剔的客人为止。」
他又看向阿哲。
「她在这里的一切开销,记我账上。」
阿哲看着沈慕,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行啊。」
「不过,我可有言在先。」
「我这里的客人,可不好伺候。」
「要是唱得不好,被扔酒瓶子,我可不管。」
沈慕点了点头。
「她要是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那她也不配当我的学生。」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你,敢吗?」
08
我看着沈慕,又看了看阿哲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知道,这是沈慕给我的第一个考验。
「我敢。」
我听到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回答。
晚上的忘忧酒馆,和白天判若两人。
五光十色的灯光,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酒精和香烟的味道。
我抱着那支修好的口琴,坐在小小的舞台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阿哲给我介绍了一下。
「看到没,坐窗边那个,老刘,失业的程序员,每天来这里喝闷酒。」
「吧台那个穿红裙子的,叫莉莉,刚跟谈了七年的男朋友分手。」
「还有那边卡座的几个,都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眼光高得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自求多福吧,小姑娘。」
说完,他就去忙了。
我深吸一口-口气,走上舞台中央。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我把口琴放在唇边。
我吹的第一首曲子,是一首很简单的民谣,《外婆的澎湖湾》。
那是我在福利院时,陈院长经常哼给我们听的歌。
我的口琴声很干净,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
酒馆里嘈杂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
有人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
一曲结束,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但至少,没有酒瓶子扔上来。
我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晚上都来这里驻唱。
我吹了很多曲子,有民谣,有流行歌,甚至还有一些我自己改编的古典乐。
客人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他们依旧喝着酒,聊着天。
我的音乐,只是他们聊天的背景音。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被打动。
我有些气馁。
沈慕每天都会来,但他从不进酒馆。
他只是把车停在对面的街角,安静地坐在车里,听着。
直到我唱完,他再送我回公寓。
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
这天晚上,我唱完最后一首歌,准备下台。
那个叫老刘的程序员,忽然叫住了我。
「小姑娘。」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神却很清醒。
「你每天吹这些歌,不腻吗?」
我愣了一下。
「你吹得很好,技巧很好。」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但是,没有感情。」
「你的音乐,太干净了,像一杯白开水。」
「我们来这里的人,不想喝白开水。」
「我们想喝烈酒,想在酒里,尝到人生的苦。」
他说完,就趴在桌子上,不再理我。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没有感情。
太干净了。
回到公寓,我一夜没睡。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回想着我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
被父母抛弃的迷茫,在福利院的温暖,在江家的隐忍和屈辱,还有离开时的决绝。
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地冲刷着我。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站上忘忧酒馆的舞台。
我没有吹口琴。
我抱着一把阿哲借给我的旧吉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想唱一首我自己的歌。」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
连阿哲都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我拨动琴弦,一段简单却忧伤的和弦流淌出来。
我闭上眼睛,开始唱。
我唱福利院的冬天,没有暖气,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
我唱江家的琴房,冰冷,巨大,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我唱那支被摔坏的口琴,和我那卑微又倔强的梦想。
我唱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
我的声音不再干净,带着一丝沙哑和破碎。
像一杯掺了沙子的烈酒。
酒馆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那个叫莉莉的红裙女人,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那个失业的程序员老刘,眼眶红了,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那几个艺术学院的学生,眼神里满是震撼。
一曲唱完,我睁开眼。
酒馆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
我有些不安,以为自己唱得太糟糕了。
就在这时,老刘站了起来。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好!」
他大吼了一声。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在酒馆里轰然炸响。
经久不息。
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或哭或笑的脸,眼泪,终于模糊了视线。
我做到了。
我唱哭了这里最挑剔的客人。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
沈慕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舞台前,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向我伸出了手。
「恭喜你,毕业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现在,轮到江玲玲哭了。」
09
“明日之星”的决赛现场,人声鼎沸。
江家为了给江玲玲造势,几乎包下了半个媒体圈。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将她簇拥在中央,像一个真正的明星。
江玲玲穿着一身高定的红色礼服,妆容精致,下巴微扬。
初赛的失利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反而让她更加高傲。
她看到了我和沈慕,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哟,这不是被赶出家门的野种吗?」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记者听到。
「怎么,勾搭上沈老师,就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了我们。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慕就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了身后。
「江小姐。」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注意你的言辞。」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父亲的公司,明天就从申城的地图上消失。」
江玲玲的脸色一白。
她再嚣张,也不敢真的得罪沈慕。
她只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别被她影响。」沈慕低声对我说。
「今天的舞台,是你的。」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决赛的规则很特别。
选手们不仅要演奏一首指定曲目,还要进行一轮即兴创作。
江玲玲抽到的指定曲目,是肖邦的《英雄波兰舞曲》。
一首气势恢宏,技巧艰深的曲子。
轮到她上场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琴声响起。
不得不承认,在江文涛不惜血本的投入下,她的技巧又精进了不少。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华丽的炫技引来台下阵阵掌声。
江文涛坐在第一排,脸上满是得意和骄傲。
他甚至还挑衅地看了沈慕一眼。
沈慕面无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舞台。
乐曲进入了高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完美收尾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在一个极其复杂的和弦转换处,她的手指,出现了一丝犹豫。
就是这一丝犹豫,让她的节奏,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
但对于真正的行家来说,这个停顿,是致命的。
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江玲玲的脸色也变了。
她试图挽救,但越是紧张,越是出错。
最后,她几乎是狼狈地结束了演奏。
台下的掌声,明显比之前稀疏了不少。
江玲玲失魂落魄地走下台,正好与即将上场的我擦肩而过。
我看着她,平静地开口。
「《英雄波兰舞曲》,第137小节,左手的小指,应该用三指去辅助按键,才能保证八度连接的流畅性。」
「这个指法,我五年前就跟你说过了。」
「你从来没记住过。」
江玲玲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看她,径直走上了舞台。
我没有选择任何乐器。
我走到了舞台中央的话筒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评委。
“明日之星”的舞台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不用乐器的选手。
「温冉选手,你的乐器呢?」主持人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的乐器,就是我的声音。」
我对着话筒,平静地回答。
台下一片哗然。
我没有理会,而是看向评委席。
「各位老师,我想申请更改我的参赛形式。」
「我放弃演奏指定曲目。」
「我想用我的声音,和刚才江玲玲小姐的钢琴声,来一场即兴的‘对话’。」
这个要求,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评委们面面相觑。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慕身上。
沈慕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芒。
他拿起话筒,只说了一个字。
「准。」
我笑了。
我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我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技巧,只是用最简单的“a”音,哼唱出了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脱胎于《英雄波兰舞曲》,却又完全不同。
如果说江玲玲的钢琴声是波澜壮阔的大海。
那我的人声,就是海面上,自由翱翔的海鸥。
我用我的声音,去追逐,去缠绕,去解构她的琴声。
我把她那些华丽却空洞的音符,一一拆解。
然后,用我自己的理解,重新组合。
我唱出了英雄的孤独,唱出了胜利背后的伤痕,唱出了波兰人民不屈的灵魂。
那是我在忘忧酒馆里,从那些失意人的故事里,听来的东西。
那是我在江家五年,从那些屈辱和隐忍里,悟出来的东西。
整个音乐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空灵,却又充满了故事感的声音所震撼。
我甚至在我的声音里,加入了一段极其快速的,模仿节拍器的节奏。
嗒,嗒嗒,嗒……
那是属于我的,无声的控诉。
一曲结束,我睁开眼。
台下,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山呼海啸,淹没了整个音乐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我鼓掌。
我看到评委席上,那个最严苛的乐评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看到江文涛,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我看到江玲玲,站在侧幕,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沈慕身上。
他也在鼓掌。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意。
他对着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欢迎来到,你的时代。」
10
毫无悬念,我拿到了“明日之星”的总冠军。
这个结果,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申城的音乐圈和上流社会炸开了锅。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孤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击败了被誉为“钢琴公主”的江玲玲。
这背后隐藏的故事,足以让所有人浮想联翩。
很快,关于我在江家五年“人肉节拍器”的经历,不知道从哪里泄露了出去。
忘忧酒馆的老刘,那个失业的程序员,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到了网上。
文章的标题是——《被囚禁的天才,和她没有声音的歌唱》。
一石激起千层浪。
舆论瞬间引爆。
江家的丑闻,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传遍了全网。
江文涛“爱女婊”的虚伪面具被彻底撕碎。
他公司的股票,一夜之间跌停。
合作方纷纷解约,银行上门催债。
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家,顷刻间大厦将倾。
而江玲玲,则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作弊,霸凌,空有皮囊没有灵魂的“钢琴公主”,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据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了那架她视若珍宝的斯坦威钢琴,然后就疯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
快到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没有去看这些新闻,也没有去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我拿着比赛的奖金,回到了福利院。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福利院重新修葺了一遍。
换了新的门窗,装了暖气,给孩子们买了新衣服和新书包。
我还买了一架钢琴。
不是斯坦威,只是一架很普通的国产钢琴。
我把它放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我对孩子们说。
「从今天起,谁想弹,都可以来弹。」
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来,用他们好奇的小手,在琴键上敲出不成调的音符。
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在他们快乐的脸上。
陈院长站在我身边,欣慰地笑了。
「冉冉,你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
「不苦。」
「现在,很甜。」
沈慕也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我走到他身边。
「谢谢你。」
这一次,我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还是那句老话。
「我投资了一个天才,现在,是收获回报的时候了。」
他递给我一份合同。
「我的工作室,正式邀请你加入。」
「我会为你打造一张属于你自己的专辑。」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过来。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专辑的名字,我想好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就叫,《人肉节拍器》。」
沈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像冬雪初融,春风拂面。
「好。」
他把合同塞进我手里。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又沙哑的声音。
是江文涛。
「温冉……」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高高在上。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悔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能不能……放过玲玲……」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说话。
「求求你……看在我养了你五年的份上……」
「你不是养了我五年。」
我平静地打断他。
「你只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打工的地方。」
「而现在,我的合同,到期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抬头,看向远方。
天边,是绚烂的晚霞。
沈慕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崭新的,银色的口琴。
琴身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温冉”。
「准备好,奏响你自己的乐章了吗?」
他轻声问。
我接过那支口琴,冰凉的触感,却让我的心,变得滚烫。
我把它放在唇边,迎着晚风,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清亮,悠扬,充满了希望。
我看着沈慕,笑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