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砚在高中偷偷谈了三年的恋爱,全校都以为我们是死对头。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却把一张保送名额放弃声明拍在我面前。
我看着上面的签字,问他什么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玩着打火机,眼神冰冷。
「名额我让给祁微了。」
「至于你,清醒点,我们只是高考搭子,别当真。」
我当场扇了他一巴掌,删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独自去了南方。
再见面,是在全国大学生辩论赛的后台。
我是蝉联三届的传奇一辩,而他是刚被我辩得哑口无言的对手。
刚要离场,他红着眼在后台通道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这几年,你一点都没想过我吗?」
我冷漠地甩开他的手,「这位辩友,请保持基本的社交距离。」
「别影响我领奖。」
01
「你手腕怎么红了?」
搭档季鹿把矿泉水塞进我手里,视线落在我腕骨上那圈还没消退的指痕。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声音平淡。
「碰到门框了。」
季鹿明显不信,但她没追问,只是帮我理了理西装领口。
「快上台了,今晚你是全场MVP,笑好看点。」
我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从后台通道走向颁奖席的这段路不长,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
沈砚的力气比高中时大了太多。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这样抓过我。
以前他碰我,都是指尖轻轻搭在手背上,像怕弄碎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聚光灯打在脸上的瞬间,我恢复了那个所有人认识的谢辞——冷静、锋利、无懈可击。
主持人念获奖名单,我站在一辩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
余光里,沈砚坐在对手席第二排,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没看他。
「接下来,有请本次大赛的特邀颁奖嘉宾——」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刻意的兴奋。
「青年学者论坛最年轻的常任理事,同时也是本次赛事的联合赞助方代表——祁微女士。」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我以为早就结痂的位置。
祁微从侧台走出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笑容得体而温和。
她比高中时瘦了,五官更精致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从容。
她走到颁奖台中央,接过话筒。
「很荣幸能为各位优秀的辩手颁奖。」
她的目光扫过获奖席,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默契。
但我认识那个笑。高中三年,她冲我笑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个弧度。
颁奖流程走得很快,她把奖杯递到我手里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恭喜你,谢辞。」
她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刚才在后台找你了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分不清场合。」
我接过奖杯,礼貌地后退一步。
「谢谢祁微女士。」
她没有被我的疏离刺到,反而笑意更深。
「一会儿有个答谢晚宴,你一定要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沈砚也会去,毕竟——他是我未婚夫嘛,这种场合总要陪我的。」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年辩论赛训练出来的控场能力,让我的面部肌肉稳如磐石。
但我握着奖杯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恭喜。」我听见自己说。
祁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我的反应。
没等到她想要的东西,她退开半步,重新面向观众席,鼓掌。
我转身走回获奖席,季鹿凑过来小声问我。
「刚才她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不太对。」
「没什么。」
「说了你别生气啊,」季鹿犹豫了一下,「我刚查了,这个祁微,就是对面那个沈砚的未婚妻。去年订的婚,圈子里都知道。」
我把奖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鹿吓了一跳。
「你认识她?」
我摇头。
认识?
我当然认识。
高中三年,她坐我前排,每次月考都比我高两分。
沈砚把保送名额让给的那个人,就是她。
我以为那是终点。
没想到五年后,她站在台上给我颁奖,顺便告诉我,她不仅拿走了那个名额,还拿走了那个人。
晚宴我没去。
季鹿帮我推掉了,理由是身体不适。
我一个人回了酒店房间,站在窗前,把手腕举到灯光下看。
指痕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
五根手指的位置清清楚楚,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手机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一条消息。
「晚宴你没来,祁微问了你两次。我说你可能累了。——沈砚」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又震了一下。
「谢辞,我有话跟你说。不是关于以前的事,是关于祁微。你小心她。」
我冷笑出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沈辩友,你未婚妻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发送。
然后拉黑。
第二次了。
02
「谢辞老师,这是今天研讨会的座位表,您看一下。」
志愿者把一张卡片递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
第三排,靠过道。
旁边的名字是——沈砚。
我把卡片还回去。
「能换个位置吗?」
志愿者面露难色。
「这个是组委会按参赛队伍排的,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我来协调一下。」
祁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她冲志愿者笑了笑。
「帮谢辞老师换到第五排吧,我记得那边有空位。」
志愿者如释重负地跑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没说谢谢。
祁微也不在意,自然地走到我旁边,像是顺路。
「昨晚没来晚宴,大家都挺遗憾的。」
「有事。」
「嗯,我理解。」她点点头,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演,「毕竟碰到前任的未婚妻,谁都会不舒服的,对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立刻摆摆手,一脸歉意。
「啊,我不是故意提这个。我就是想说——你不用躲着我,我真的没有恶意。」
「当年的事,沈砚跟我都说了。你们高中时候关系好,后来因为一些误会闹掰了。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
关系好。
误会。
我差点笑出声。
他是这么跟她说的?
三年地下恋爱,最后被一句「我们只是高考搭子」盖棺定论,在他嘴里变成了「关系好」和「误会」。
「祁微,」我停下脚步,正面看着她,「你想说什么,直说。」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片刻后,她恢复了那个温和的笑。
「我想请你做我婚礼的伴娘。」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伴娘,」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和沈砚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我身边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你是我高中同学,又是现在最出名的辩手,站在我旁边多有面子。」
她歪了歪头,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觉得尴尬,我完全理解。」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期待。
但我太熟悉这种表演了。
高中时她也是这样,永远温温柔柔,永远体贴周到。
班主任让她当班长,她推辞说不如让谢辞来,谢辞比我优秀。
然后全班都觉得她谦虚大度,而我成了那个抢别人位置的人。
「不方便,」我说,「那天我有比赛。」
「哪天我还没说呢。」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了会场。
研讨会开了两个小时,我全程在记笔记,一个字都没往沈砚那个方向看。
散场时,季鹿在门口等我。
「出大事了,」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看辩论圈的群。」
我低头一看。
群里正在疯转一张截图,是某个匿名论坛的帖子。
标题写着:「全国赛三连冠谢辞,靠和评委的关系上位?」
帖子里言之凿凿,说我和本次大赛的某位评委存在不正当关系,暗示我的成绩有水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昨晚后台通道里,沈砚抓着我手腕的那个瞬间。
角度很刁钻,看不清沈砚的脸,但我的侧脸一清二楚。
而图片下方的注释写着:「该评委已婚,与选手在后台密会。」
沈砚不是评委。
但照片里看不出来。
「这他妈是谁拍的?」季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后台通道不是清过场吗?」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飞速转。
后台通道确实清过场,但有一类人不受限制——赞助方代表。
祁微。
「谢辞,你别急,我去找组委会——」
「不用。」
我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平。
「越解释越乱,等一等。」
季鹿急得跺脚。
「等什么啊?现在帖子转发都破千了,好多人在底下阴阳怪气,说什么'难怪每次都赢'——」
我的电话响了。
学校辩论队的指导老师。
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严肃。
「谢辞,网上的事我看到了。学校这边需要你配合调查,明天回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季鹿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啊?这明明是有人在搞你。」
我冷静吗?
我只是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情绪都是多余的。
而且我更清楚一件事——如果这真的是祁微做的,那她的目的绝不只是一个帖子。
这只是开始。
手机又震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我认得——昨晚拉黑的那个。他换了号。
「帖子的事我看到了。不是我。」
第二条紧跟着来。
「谢辞,别扛,这件事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装进口袋。
季鹿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帮我想对策。
我忽然打断她。
「季鹿,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昨晚后台通道的监控,归谁管。」
03
学校的调查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辩论队办公室里,对面是指导老师周衡和学院的一位副院长。
周衡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帖子里的照片,是你本人吧?」
「是。」
「对方是谁?」
我沉默了一秒。
「一个认识的人,不是评委。」
副院长皱了皱眉。
「谢辞同学,现在舆论发酵得很快,学校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如果你能证明对方不是评委,这件事就好处理。」
「我可以证明。后台通道有监控,调出来就能看清对方的脸。」
周衡和副院长对视了一眼。
「监控我们已经联系过组委会了,」周衡的表情有些微妙,「对方说,后台通道那一段的监控,昨晚设备故障,没有录上。」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设备故障。
多巧。
「那我可以直接说明对方的身份——」
「谢辞,」副院长打断我,「在没有实质证据之前,我们建议你不要公开指认任何人。万一对方否认,你反而被动。」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这次比赛的赞助方已经给学校发了函,说关注到了舆论,希望学校妥善处理,维护赛事公信力。」
赞助方。
又是赞助方。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祁微用赞助方的身份进后台,拍了照片,删了监控,再用赞助方的身份给学校施压。
一条完整的链条,干净利落。
「所以学校的意思是?」我问。
周衡叹了口气。
「学校的意思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不要代表学校参加任何公开赛事。」
我听懂了。
停赛。
「周老师,我下个月还有华东区邀请赛的——」
「先暂停,」他看着我,眼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谢辞,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在风口浪尖上,学校也要考虑影响。」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
三年。
我花了三年,从一个普通的院队替补,打到全国赛三连冠。
每一场比赛,每一个深夜的备稿,每一次嗓子哑到说不出话还在练习陈词。
现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匿名帖子,就能把这些全部抹掉。
手机响了。
季鹿的消息:「监控的事我问了,组委会那边说是设备问题,但我认识一个在场馆做安保的学长,他说那天设备好好的,是有人调过权限。」
我回了两个字:「谁调的。」
「查不到,权限记录也被清了。他说能动这个权限的,只有场馆管理层和赞助方的对接人。」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证据链断了。
监控没了,权限记录没了,我连证明那个人不是评委都做不到——除非沈砚自己站出来。
但他站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承认昨晚在后台通道拉住了我。
他的未婚妻是赞助方代表。
他站出来,等于公开打祁微的脸。
他会吗?
我不知道。
更准确地说,我不想知道。
五年前他选了祁微一次,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这次会不同。
下午,我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准备写下个月的论文。
敲了三行字,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季鹿,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沈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他看起来像是跑过来的,额角有薄汗。
「你拉黑了我两个号。」
我握着门把手没动。
「所以你就直接找上门了?」
「谢辞,监控的事——」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你回去吧。」
我要关门,他一只手撑住了门框。
「你听我说完。」
「沈砚,你听我说,」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现在出现在我宿舍门口,被任何人看到,明天又是一个帖子。」
「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他的手僵在门框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退后一步。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不需要你管。」
我关上门,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直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04
停赛的消息没有瞒住。
第三天,辩论圈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有人在群里替我说话,但更多的是沉默,和一些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我关掉所有社交软件,专心写论文。
季鹿每天来找我吃饭,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件事,但她的表情藏不住焦虑。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谢辞,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放下筷子看她。
「祁微今天在辩论圈的公开活动上,提到了你。」
「说什么了?」
季鹿咬了咬嘴唇,把手机递过来。
是一段活动现场的视频。
祁微坐在嘉宾席上,有人问她对这次舆论事件的看法。
她的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与得体。
「我觉得不应该在没有定论之前去评判任何人。谢辞是很优秀的辩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作为赛事赞助方,我们确实有责任维护比赛的公正性。如果最终调查证明一切清白,我第一个站出来为她正名。」
弹幕里一片叫好。
「好温柔好大气。」
「格局太大了,换我早撕了。」
「这才是真正的高知女性。」
我把手机还给季鹿。
她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
「谢辞……」
「她很聪明,」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先捅刀子,再递创可贴,还能让所有人觉得她是好人。」
季鹿握住我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确实没有办法。
监控没了,权限记录没了,我唯一的人证是沈砚,而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证词毫无公信力——未婚夫替前女友作证,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被困住了。
而祁微知道。
第五天,事情进一步恶化。
学院通知我,我的研究生推免资格需要重新审核。
理由是「综合素质评价存在争议,需等待调查结论」。
推免材料下个月截止。
如果审核不通过,我就要和所有人一起考研。
三年的努力,三座奖杯,全部归零。
我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论文的草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但不是沈砚的——我记得他的号码尾数。
「谢辞学姐,我是赛事组委会的志愿者小宋,之前帮你换座位的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回:「说。」
「那天后台通道的监控,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在颁奖结束后十分钟内,用赞助方的管理账号登录系统,手动删除了那个时段的录像。」
「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系统虽然删了视频,但登录日志还在。只是普通权限看不到,得管理员才能查。」
「我男朋友是场馆的网络运维……他今天检修时发现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日志还在?」
「在的,但是——」
消息断了几秒。
然后她发来一句。
「学姐,有人在查我男朋友的工作记录了。好像是赞助方那边要求场馆做一次人员审查。我怕他会被开除。」
「如果你需要这个证据,得快。我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日志的事。」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如果我现在去拿这个证据,小宋的男朋友可能丢工作。
如果我不去,日志被清除,我就彻底没有翻盘的可能。
我正要回复,手机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我猛地回头。
沈砚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看完了那段对话。
「我去拿。」他说。
我站起来,压低声音。
「你把手机还我。」
「谢辞,你去拿这个东西,万一被发现,你现在的处境会更糟。」
「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他打断我,声音很低,眼睛却直直看着我,「但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后台是我拉的你,照片里有我。」
「我去拿日志,最多是跟祁微撕破脸。而你去,是拿自己的前途赌。」
我咬住下唇,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回我手里,指尖碰到我掌心时停了一瞬。
「你可以继续恨我,但这件事,让我做。」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屏幕上小宋的消息还亮着。
我没有叫住他。
05
沈砚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季鹿冲进我宿舍,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谢辞!你看!辩论圈的群炸了!」
我接过手机。
群里正在转发一条微博,发布者是赛事组委会的官方账号。
「关于近日网络流传的不实信息,经我方技术团队核查,后台通道监控录像系人为删除,非设备故障。现已恢复备份数据,确认当事人并非赛事评委,与选手不存在任何利益关联。特此澄清,并保留对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系统登录日志,时间、账号、操作记录,清清楚楚。
账号归属:赛事赞助方对接人。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季鹿在旁边蹦蹦跳跳。
「清白了清白了!我就说嘛,那帖子一看就是有人搞鬼——」
我没有她那么兴奋。
因为我注意到了声明里的一个细节:「已恢复备份数据」。
不是日志,是备份数据。
沈砚没有去找小宋的男朋友。
他用了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能让组委会主动恢复数据、主动发声明?
只有一种——比赞助方更大的压力。
沈砚的家世我从来没有深究过。高中时他从不提家里的事,我也没问过。
但能让一个国家级赛事的组委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改口,这个分量不轻。
我放下手机,给小宋发了条消息。
「你男朋友没事吧?」
她很快回复:「没事!今天审查突然取消了,说是上面的意思。学姐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
我没回这条。
晚上,学院的副院长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和善了十倍。
「谢辞啊,组委会的声明你看到了吧?学校这边也核实过了,你的停赛处分即刻撤销,推免审核正常进行。」
「之前是学校考虑不周,给你造成困扰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事情解决了。
我应该高兴。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结果,不是我自己争取到的。
是沈砚。
五年前他把我推开,五年后他又把我拉回来。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像是欠了一笔债,而我最不想欠的人,就是他。
第二天,辩论圈的风向彻底转了。
之前阴阳怪气的人开始删评论,有人公开道歉,更多人在夸组委会处理得当。
祁微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通报里,但圈子就这么大,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下午,我在食堂吃饭,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谢辞,我是祁微。能聊聊吗?」
我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十秒。
然后点了通过。
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谢辞,组委会的声明我看到了。我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这件事有很大的误会。」
「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学校东门那家咖啡厅?」
我回:「可以。」
季鹿知道后差点跳起来。
「你疯了?她搞你搞成这样你还去见她?」
「正因为她搞了我,我才要去。」
「你要干嘛?」
「听听她怎么圆。」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咖啡厅。
祁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愧疚。
「谢辞,谢谢你愿意来。」
我坐下,没碰那杯咖啡。
「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监控的事,确实是我们团队的人操作的。但不是我授意的,是我的助理自作主张。她看到那张照片后觉得可能影响赛事声誉,就擅自做了处理。」
「我知道后第一时间批评了她,但那时候帖子已经传开了,我想着等调查结果出来自然会还你清白,就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
她看着我,眼里甚至泛着一点水光。
「是我处理不当,对不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番话滴水不漏。
责任推给助理,自己只是「处理不当」,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情绪——那点水光来得太及时了。
「祁微,」我开口,声音不大,「你的助理,有后台通道的通行权限吗?」
她的表情僵了不到零点一秒。
「颁奖当晚,后台通道只允许赞助方代表本人进入,不含随行人员。这是安保手册上写的,我确认过。」
「所以那张照片,只有你能拍。」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轻轻地响。
祁微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但她很快修补好了,甚至笑得更深。
「谢辞,你果然还是这么厉害。」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变了。
不再温柔,不再歉疚。
像是终于摘下了一层面具。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
「照片是我拍的。监控也是我删的。帖子不是我发的,但我没阻止。」
「然后呢?」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能拿我怎么样?」
06
我没有立刻回答。
祁微把杯子放下,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谢辞,我说句实话,你不爱听也得听。」
「组委会的声明是沈砚逼出来的,对吧?他动用了家里的关系。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意味着他为了你,公开得罪了我。而我,是他未婚妻。」
「你觉得这件事,江家和沈家会怎么看?」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她继续说。
「我和沈砚的婚约不是过家家,是两个家族的利益绑定。他可以一时冲动帮你,但他没办法一辈子冲动。」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道歉的。」
她站起身,拿起包,低头看着我。
「我是来告诉你——你赢了这一局,但你改变不了结果。」
「他是我的未婚夫,下个月就是我的丈夫。这一点,不会因为一段监控录像就改变。」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对了,谢辞。」
「沈砚这次帮你的代价,是他父亲取消了他明年的海外项目资格。」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项目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没关系,你以后会知道的。」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咖啡的热气。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两杯咖啡都凉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砚因为帮我,被取消了项目资格?
我不想信。
但我没有理由不信。
祁微这个人,撒谎时滴水不漏,但说真话时更可怕——因为真话本身就是武器。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了沈砚之前发的那些消息。
两个号都被我拉黑了,记录还在。
「帖子的事我看到了。不是我。」
「谢辞,别扛,这件事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你可以继续恨我,但这件事,让我做。」
每一条都很短,没有多余的话。
和高中时一样。
他从来不会说太多,但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能这样。
我不能因为他帮了我一次,就动摇五年建起来的东西。
他选了祁微。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他的选择都很明确。
而我的选择也很明确——我不需要他。
第二天,我恢复了正常的训练和课程。
停赛撤销后,华东区邀请赛的参赛资格也恢复了。
一切回到正轨。
除了一件事。
周衡找我谈话时,提到了一个消息。
「下个月的华东区邀请赛,对手名单出来了。你看看。」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B组第三场,对手学校的一辩位置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砚。
「他转学了?」我脱口而出。
周衡摇头。
「没有,他是以个人身份受邀参赛。今年赛制改了,允许往届优秀辩手以独立身份参加表演赛。」
「不过你放心,表演赛不计入正式成绩,不影响你的战绩。」
不影响战绩。
但会影响别的。
比如,我要在赛场上再一次面对他。
比如,所有人都会看着我们交锋,然后想起那个刚刚平息的舆论。
比如——
我的手机震了。
未知号码。第三个了。
「华东区的事我刚知道,不是我报的名。是组委会邀请的,我拒绝过,但他们说名单已经公布了。」
「如果你不想在赛场上见到我,我可以想办法退出。」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为什么每一次,我以为事情结束了,他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走得够远了,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我打了一行字:「不用退,赛场上见。」
发送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这次我会赢得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对面很久没回复。
大概过了五分钟,只回了两个字。
「等你。」
07
华东区邀请赛在十一月中旬。
赛前两周,我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每天训练到凌晨。
季鹿说我像疯了一样。
我没否认。
我需要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赛场是我唯一能掌控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祁微,没有舆论,没有五年前的烂账。
只有论点、逻辑和语言。
比赛那天,天气很冷。
我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候场区,季鹿帮我别好胸麦。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压在胸口的沉闷感。
上一次和沈砚在辩论赛上交手,是全国赛的那场。
那场我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但赢完之后,我没有任何快感。
只有他红着眼在后台拽住我手腕时,那句话反复回荡。
「这几年,你一点都没想过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东西压下去。
入场。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了对面的沈砚。
他也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比上次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我移开视线,看向评委席。
辩题是:「个人选择是否应该让位于集体利益。」
我是正方。他是反方。
多讽刺。
五年前,他用行动告诉我,个人选择必须让位于家族利益。
现在他要站在反方,论证个人选择的正当性。
计时器响了。
我站起来,开始陈词。
声音稳定,逻辑清晰,每一个论点都像子弹一样精准。
我没有看他。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对面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过。
轮到他陈词时,我第一次认真听他说话。
不是作为对手在找漏洞,而是——
「当一个人被迫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去成全所谓的集体利益时,这个'集体'有没有问过他,他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如果一个选择不是出于自愿,那它就不是选择,是牺牲。而牺牲如果没有被尊重,就只是暴力。」
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他在说辩题吗?
还是在说别的?
自由辩论环节,我们正面交锋。
「请问反方辩友,如果个人选择会伤害到他人,这个选择还具有正当性吗?」
沈砚看着我,停了一秒。
「要看这个'伤害'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如果一个人的选择本身不带有伤害的意图,但因为外部环境的扭曲,导致了伤害的结果——那么应该被追责的,是做出选择的人,还是扭曲环境的人?」
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
「反方辩友在偷换概念。我问的是结果,你回答的是意图。」
「因为意图决定了责任的归属。」他说,目光没有闪躲,「一个被逼着做出选择的人,和一个主动选择伤害的人,不能被同等对待。」
全场安静了一瞬。
评委在记录,观众在窃窃私语。
而我和沈砚隔着两张桌子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他不是在打辩论。
他在解释。
用一种我无法反驳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解释五年前的事。
我咬了咬牙,把情绪压回去。
「正方总结陈词。」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
「无论意图如何,伤害已经造成。受害者不会因为施害者的'不得已'就减少痛苦。」
「所以正方的结论是——选择的自由不是免责的盾牌。你可以有你的理由,但你不能要求被伤害的人理解你的理由。」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全场掌声响起。
但我没有看向任何人。
因为我怕一抬头,就会对上沈砚的眼睛。
而他的眼睛里,一定是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08
比赛结果不出意外,我赢了。
但这次赢得不痛快。
散场后,季鹿拉着我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庆功宴去哪吃。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自由辩论时沈砚说的那些话。
「被逼着做出选择的人。」
「扭曲环境的人。」
他在说谁逼了他?
谁扭曲了什么?
「谢辞!」
季鹿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你魂都飞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你先走吧,我去趟洗手间。」
季鹿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说在停车场等我。
我没去洗手间。
我绕到了后台通道。
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自动把我带到了这里。
通道里空荡荡的,比赛结束后工作人员都撤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灯光惨白,和上次全国赛时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远不近。
我转过身。
他靠在墙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看起来比台上疲惫得多。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是在说五年前的事?」
他没否认。
「你想听吗?」
「不想。」
我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我确实想听。
想了五年。
沈砚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那我换个问法。」
他从墙上直起身,朝我走了两步。
「谢辞,如果我告诉你,五年前那个名额不是我主动让的,你信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那张放弃声明,不是我自愿签的。」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编故事。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装作是自愿的?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伤你?」
他接过我的问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做什么?」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
「你会去找我家里人理论,会去闹,会把自己搭进去。谢辞,你就是这种人,你不会忍。」
「但你忍不了的那些人,我也忍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恨我,然后离开。」
「离开那个环境,离开我,去你该去的地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年。
五年我都以为他是主动放弃我的。
主动选了祁微,主动把我推开,主动说出那些让我心碎的话。
现在他告诉我,那些都是演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颤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忍不了?你凭什么觉得让我恨你就是保护我?」
「沈砚,你知不知道那句'高考搭子'——」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眼眶开始发酸。
我偏过头,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说,你可以继续恨我。」
「但有些事我不说清楚,你会一辈子觉得自己被骗了、被玩了、不值得。」
「谢辞,你值得。」
「从头到尾,你都值得。」
我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操。
09
我没有在后台通道多待。
擦掉眼泪的那一刻,我就转身走了。
沈砚没有追上来。
他好像知道我需要时间。
季鹿在停车场等了我二十分钟,看见我红着眼眶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发动了车。
回到宿舍,我洗了个很长的澡。
热水冲在脸上,把所有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都冲进了下水道。
我靠在浴室墙壁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五年前那一切都是被迫的。
那这五年里我建起来的所有东西——冷漠、疏离、不在乎——全都是建在一个错误的地基上。
但我不能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全盘推翻。
我需要证据。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主动联系了沈砚。
用的是他发消息的第三个号码,我一直没拉黑那个。
「你说名额不是你主动让的。有证据吗?」
他回得很快。
「有。但不是我能直接给你的那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证据在祁微手里。」
我皱眉。
「你在开玩笑?」
「没有。当年那份放弃声明的原件,一直在她那里。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字,不是我的。」
「我签的那份是后来补的,为了走学校的流程。但真正做决定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你父亲为什么要把名额给祁微?」
很长时间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三分钟,他发来一句。
「因为祁微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初恋。」
「两家人的关系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那个名额是我父亲对祁家的承诺,跟我无关,也跟你无关。」
「但我没办法在十八岁的时候,把这些告诉你。」
我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从头到尾,这就不是一个「他选了别人」的故事。
是一个「他被迫放弃了我」的故事。
而祁微——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那个名额是怎么来的,知道沈砚不是自愿的,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带着这些信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名额,接受了婚约,甚至在五年后还要来踩我一脚。
不是因为她爱沈砚。
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我忽然想起她在咖啡厅里说的那句话。
「你赢了这一局,但你改变不了结果。」
她说得那么笃定,因为她手里握着最大的筹码——那份有沈砚父亲签字的原件。
只要那份文件在,沈砚就永远被绑在这段关系里。
那是一个承诺的证据,也是一个枷锁的钥匙。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那份原件,你想拿回来吗?」
沈砚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想。」
「但我试过,拿不到。祁微把它当保险,锁在她的私人保险柜里。」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祁微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不是那份文件。
是她的体面。
她这个人,从高中到现在,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在所有人面前的形象——温柔、大度、完美。
她可以在背后捅刀子,但绝不允许自己在台面上失态。
所以,如果有一个场合,能让她不得不亲手把那份文件拿出来呢?
我给沈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说过这件事让你来做。现在我改主意了。」
「这件事,我们一起做。」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好。」
10
祁微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初。
请帖是群发的,辩论圈里不少人都收到了。
我也收到了一张。
烫金的卡片上印着两个名字,沈砚的名字排在右边,字体端正。
季鹿看到请帖时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她还真敢发给你?这是挑衅吧?」
「不是挑衅,」我把请帖收好,「是邀请。」
「你不会真要去吧?」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送一份大礼。」
婚礼当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不是故意抢风头,是因为这个颜色让我看起来气色最好。
季鹿陪我一起去的,她全程紧张得手心出汗,我反而很平静。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隆重,到场的人非富即贵。
祁微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宾,看见我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
「谢辞,你来了。」
「恭喜。」我把红包递过去。
她接过红包,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今天气色真好。」
「谢谢。」
我走进会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季鹿凑过来小声问。
「然后呢?你到底要干嘛?」
「等。」
仪式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祁微挽着她父亲的手走过红毯。
沈砚站在台上,表情淡漠,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
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娶祁微女士为妻吗?」
全场安静。
沈砚看着祁微,嘴唇动了动。
「不愿意。」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它传遍了整个会场。
全场哗然。
祁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捧花微微颤抖。
「沈砚,你在说什么?」她压低声音,但麦克风还开着,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砚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了台下的宾客。
「各位,抱歉打扰了。在婚礼开始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公开说明。」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认出了那个格式——和五年前拍在我面前的那张一模一样。
保送名额放弃声明。
但这一份上面的签字,不是沈砚的。
是沈父的。
「这份文件,是五年前我父亲代替我签署的。当时我十八岁,没有任何知情权和选择权。」
他把文件举起来,面向全场。
「名额的转让不是我的决定,婚约也不是。从始至终,我都没有选择过祁微。」
祁微的脸彻底白了。
她猛地转向沈砚,声音尖锐。
「你疯了?这是我们的婚礼!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
那份原件,一直锁在她的保险柜里。
她的目光扫向台下,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我坐在座位上,回视她的目光,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昨天晚上,沈砚用他的指纹打开了祁微公寓的门——那个指纹锁是订婚时录入的,祁微一直没删。
保险柜的密码是祁微的生日,沈砚知道。
他拿走了文件,没有惊动任何人。
祁微在台上站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温柔,不再得体,带着一种被撕破面具后的狰狞。
「沈砚,你以为拿到这份文件就能怎样?两家的协议还在,你父亲的承诺还在——」
「我父亲的承诺,」沈砚打断她,「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场婚礼,到此为止。」
他把麦克风放下,走下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五年的沉默,五年的亏欠,五年的等待。
全部浓缩在那一秒的对视里。
然后他走了。
会场里乱成一锅粥,祁微的父母冲上台,宾客们交头接耳。
季鹿拽着我的胳膊,声音发抖。
「谢辞,我们走吧,这里要炸了。」
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推开会场大门的瞬间,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
沈砚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谢辞。」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站在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
「沈砚,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祁微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
冬天的风很冷,但他的眼睛很热。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高中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带着释然的笑。
「先把你追回来。」
我没忍住,笑了。
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沈砚,你欠我的,可不止一个名额。」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这次不是抓,是握。
指腹贴在我的脉搏上,温热而小心。
「我知道,」他说,「所以慢慢还。」
「你给我时间吗?」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散了身后会场里的喧嚣。
我低头看着他放在我手腕上的手,看着那些曾经留下指痕的地方。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
「嗯?」
「追我可以,但有个条件。」
他认真地点头。
「你说。」
「下次辩论赛,你还是得输给我。」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是真的在笑,眼角都皱起来了。
「好,」他说,手指在我腕骨上轻轻收紧了一点,「输给你,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