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门应聘住家保姆,雇主直接开出三倍高薪,只说家里三岁女宝性子乖巧,唯独些许怕生。
刚踏入客厅,小姑娘猛地从沙发上纵身扑来,死死抱住我脖颈软糯哭喊:"妈妈!"
雇主连忙上前扯开孩子,轻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这样,见谁都乱喊妈妈,别往心里去。"
可女孩埋在我肩头,贴着耳畔用气音哽咽低语:"我认得你,你是阿姨,他们又把我强行抓回这里了……"
话音未落,雇主端着果盘缓步走出厨房,手中水果刀刃面沾着一抹暗红污渍,看着酷似新鲜西瓜汁,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冷。
01
"吃点水果,路上辛苦了。"
霍淮把果盘搁在茶几上,顺手将那把刀刃面朝下扣在盘沿。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念念还挂在我身上,小手攥着我衣领不松,指节发白。
她刚才贴着我耳朵说的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耳膜里嗡嗡地响。
我认得你。他们又把我强行抓回这里了。
"念念,下来。"霍淮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可念念的身体先于动作僵住了。
她松开我,滑到地上,低着头站好。脊背绷得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线上。
三岁的孩子。站得像个受过训的士兵。
霍淮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抬眼看我,笑意温润:"吓到你了吧?
这孩子太缺母爱,见着年轻女性就往上扑。
"之前的保姆也是这样被她吓跑的。"
我扯出一个笑:"没事,我喜欢小孩。"
"那就好。"他直起身,"我带你看看房间,顺便说说家里的规矩。"
规矩。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裹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壳。
他领我上楼。走廊两侧每隔三米一个半球形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像一排不眨眼的瞳孔。
"家里装了监控,主要怕念念磕着碰着。
"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WiFi密码,"你别介意。
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
窗外焊着防盗网,间距窄得连猫都钻不出去。铁条上有锈迹,不是新焊的。
"手机。"
我愣了一下。
霍淮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家里规矩,工作时间不用手机。
怕你刷短视频分心,照顾不好念念。
"每周日休息还给你,不耽误你联系家人。"
他笑得温和,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他掌心。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那只手合拢了。速度很快,像捕蝇草。
"还有,"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念念不能出门。免疫力差,外面细菌多。"
"你也尽量别出去。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安排人送。"
不能出门。没有手机。满屋监控。窗户焊死。
我站在这个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这不像来上班。
更像被请进了一个精致的笼子。
"对了。"霍淮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念念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他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来。
"她有臆想症。医生说的。三岁小孩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当真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变。
"之前那个保姆就是当真了。"
"然后呢?"我问。
"辞职了。"他说,"走得很突然,连工资都没结。"
门在我面前关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牙齿咬进骨头里。
我站在原地,数了三秒。然后走到窗边,用指甲抠了一下防盗网的焊接点。
焊得很死。不是防贼的规格,是防人出去的规格。
楼下传来念念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在唱一首儿歌。
调子断断续续的,歌词听不太清。
我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她唱的不是儿歌。
是一个地址。
她把一串门牌号编进了儿歌的旋律里,反反复复地唱。
02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被一阵声响惊醒。
不是念念哭闹。是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往我房间方向移动,很慢,像在刻意压着步幅。
到我门口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有人站在外面。站了大概三十秒,光线晃了晃,脚步声原路退回去。
我攥着被角没动,心跳压在喉咙口。
早上六点半,我下楼。
念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她拿勺子搅来搅去,没吃。
看见我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阿姨早。"
声音规规矩矩的,和昨天判若两人。
霍淮从厨房端出一盘煎蛋,围裙系在腰间,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像个居家好男人。
"念念昨晚睡得不好,半夜醒了两次。"他把煎蛋放到我面前,"你今天多陪陪她。"
"好。"
"对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手机划了两下,"你的身份证我拍个照存档,公司要求的。"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他拍完照,目光在证件上多停了两秒。
"程漫。"他念出我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二十六岁,户籍安城。"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老家。"
"男朋友呢?"
"没有。"
他点点头,把身份证还给我。指尖在证件表面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挺好的。没有牵挂,工作起来专心。"
吃完早饭,霍淮出门上班。
门锁从外面反锁了两道。
我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渐远,才蹲到念念面前。
"念念,昨天你跟阿姨说的话——"
"嘘。"
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天花板的摄像头。
三岁。她才三岁。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阿姨,"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天真,"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念念,你能告诉阿姨,你的妈妈在哪里吗?"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妈妈来找过我。"
"上一个阿姨帮妈妈找到我的。然后那个阿姨就不见了。"
"爸爸说她辞职了。"
水龙头的水流砸在瓷盆上,溅出细碎的白沫。
念念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看见爸爸把她的箱子搬到地下室去了。"
"箱子很重。"
"阿姨的鞋子还在门口。"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念念,你昨天唱的那首歌——"
砰砰砰。
卫生间的门被拍响了。
"念念?"霍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不是出门了吗。
"念念乖,爸爸忘拿东西回来了。你在里面干什么?"
念念瞬间松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开关,切换成一个乖巧的笑。
"爸爸,我在洗手。"
门开了。
霍淮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念念,落在我身上。
"怎么两个人都在卫生间?"
"念念说要洗手,我帮她够水龙头。"我站起来,语气平淡。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笑了。
"程漫,你真细心。"
他弯腰抱起念念,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难怪念念这么喜欢你。"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卫生间没有摄像头,但有收音设备。"
"下次记得,水开大一点。"
03
那天之后,霍淮再没出过门。
他说公司给他批了年假,正好在家陪念念适应新保姆。
可他陪的不是念念。
他陪的是我。
我在厨房切菜,他靠在门框看。我带念念画画,他坐在旁边翻杂志。
我上楼拿东西,他的脚步声就跟在后面三米远的地方。
不近不远。像一条影子。
第三天晚上,我给念念洗完澡,抱她回房间。
路过走廊时,地下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黑洞洞的,有股潮湿的霉味往外涌。
念念的手突然攥紧了我的衣服。
"阿姨,不要看。"
我没看。
但我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第四天,霍淮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我出去一趟,两个小时。"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程漫。"
"嗯?"
"地下室的门,别碰。"
"里面有老鼠药,念念万一误食就麻烦了。"
门关上。车子发动。
我等了五分钟,确认车子开远了。
然后走到地下室门前。
门没锁。
我拧开把手,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楼梯很陡,没有灯。我用手摸着墙壁往下走,数了十四级台阶。
脚踩到平地的时候,我摸到了灯绳。
拉亮。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地上堆着纸箱。
角落里有一只行李箱。
粉色的,贴着卡通贴纸。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碎花布料。
我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衣服。女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个钱包,打开,身份证还在里面。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笑得很甜。
名字叫周颂宜。
上一个保姆。
连工资都没结就走了的那个保姆。
身份证、衣服、行李箱,全在这里。
一个人可以不要工资就走。但不会不要身份证。
我把拉链拉回原位,站起来。
铁皮柜上贴着标签。我凑近看,是日期。
最近的一个标签写着三个月前。
我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文件夹。我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周颂宜。
是另一个人。短发,瘦削,眉心有颗痣。
照片下面手写着一行字:第三任,在职时长47天。
我往后翻。
第二任,在职时长23天。
第一任,在职时长61天。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照片,在职时长,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
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和念念说了什么话,去过哪些房间,有没有试图联系外界。
事无巨细。像在养一只实验室里的白鼠。
最后一页是周颂宜的。
在职时长:第34天,终止。
终止。
不是离职,不是辞退。
是终止。
我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柜门。
上楼。关灯。关门。
念念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看见我出来,歪着头问:"阿姨,你去了地下室?"
"没有。"
"阿姨骗人。"她把一块积木放到最顶上,"你手上有地下室的味道。"
她没有看我,继续搭她的积木。
"上一个阿姨也去了地下室。"
"然后第二天,爸爸就说她辞职了。"
积木塔倒了。
念念看着散落一地的积木,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姨,你要快一点。"
04
霍淮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鼻翼动了动。
"程漫,你身上有股霉味。"
我拿锅铲翻了一下菜:"念念把牛奶洒在地毯上了,我擦了半天,可能是地毯的味道。"
他没说话。
走到我身后,伸手从我头发上摘下一小片什么东西。
举到我面前。
是一片铁锈。
"地毯上的?"他问。
我看着那片铁锈,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念念的积木架上蹭的,那个架子有点生锈了。"
他把铁锈碾碎在指尖,笑了一下。
"嗯,可能吧。"
晚饭吃得很安静。念念低头扒饭,不说话。霍淮时不时给她夹菜,动作温柔。
"程漫,你来这里第四天了。"他忽然开口。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念念很乖。"
"那就好。"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我本来还担心你待不住。"
"毕竟之前几个都没待太久。"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的意味。
"你知道为什么吗?"
"您说过,念念怕生。"
"不止。"他摇头,"是因为她们太好奇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我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
"好奇心重的人,活不长。"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凌晨两点,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没有停在我门口。
停在了念念房间门口。
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霍淮的声音,很轻。
"念念,今天跟新阿姨说什么了?"
沉默。
"爸爸问你话呢。"
"没有。"念念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子蒙着头。
"真的没有?"
"嗯。"
"那为什么阿姨去了地下室?"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念念的哭声,压抑的,不敢放声的那种。
"爸爸,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
"念念乖。"霍淮的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温柔的调子,"爸爸相信你。"
"但是你记住,如果你再乱说话——"
"妈妈就永远回不来了。"
哭声停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躺在床上,指甲掐进掌心。
三岁。
她才三岁。
他用一个孩子的母亲来威胁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重复了一遍今天在地下室看到的信息。
四任保姆。最长的六十一天,最短的二十三天。
全部"终止"。
而我,是第五个。
今天是第四天。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纸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刮出来的。
我凑近看。
那不是划痕。
是字。
很小的字,刻在墙纸下面,要贴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不是她爸爸。"
05
第五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霍淮在客厅做拉伸,看见我下楼,扬了扬下巴:"今天精神不错。"
"昨晚睡得好。"
"那就好。"他拿起毛巾擦汗,"今天我要出门一整天,公司有事。"
他走到玄关换鞋,背对着我。
"程漫,你来这里几天了?"
"第五天。"
"嗯。"他系好鞋带,直起身,"第五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什么节点。
门关上之后,我等了十分钟。
然后走到念念房间。
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眼睛红红的。
"念念。"
她抬头看我。
"阿姨看到墙上的字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是你爸爸,对不对?"
念念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声音闷闷的:"是上一个阿姨刻的。"
"她发现了,然后呢?"
"然后她想带我走。"念念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没走掉。"
"那天晚上,我听见地下室有声音。"
"第二天阿姨就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
"念念,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妈妈叫温姐姐。"
"温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妈妈让我叫她温姐姐。"
"她不是你的亲妈妈?"
念念又摇头:"温姐姐说,我的亲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温姐姐是来带我回去找妈妈的。"
"可是还没找到,他就把温姐姐也抓走了。"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念念不是霍淮的亲生女儿。之前有个叫"温姐姐"的人试图带走念念,失败了。
而霍淮用高薪招保姆,一个接一个。
他在找什么?
还是在防什么?
"念念,你还记得你原来住在哪里吗?"
"记得。"她从玩偶后面抬起脸,"就是我唱的那首歌。"
昨天她唱的那串地址。
我正要再问,客厅传来一声响。
是大门。
有人在开门。
我看了一眼时间。霍淮出门才二十分钟。
"念念,阿姨什么都没问过你。"
她立刻点头,把兔子玩偶抱紧,躺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我快步走出她的房间,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是霍淮。
是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她看见我,挑了一下眉。
"新来的?"
"我是保姆,程漫。"
"哦。"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又换了一个。"
她径直走进主卧,像回自己家一样。
十分钟后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首饰盒。
经过我身边时停下来,侧过头。
"一个忠告。"
"别对那个小孩太上心。"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因为她活不了太久。"
"霍淮养她,不是因为喜欢小孩。"
她晃了晃手里的首饰盒,高跟鞋敲着地板往门口走。
"他在等一个人来找她。等那个人出现——小孩就没用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念念是饵。
霍淮用一个三岁的孩子做饵,等着某个人自投罗网。
而那个人——
会不会就是"温姐姐"?
会不会就是我?
06
第六天,我开始改变策略。
不能再被动等待。霍淮的耐心不会比我多。
上午十点,他在书房打电话。我端着咖啡进去,放在桌上。
他抬眼看我一下,用手捂住话筒:"谢谢。"
我没走。
"霍先生,念念的衣服不太够穿了,能不能网购几件?"
他皱眉:"我说过,需要什么跟我说。"
"可是小女孩的衣服尺码我拿不准,想看看图片对比一下。能不能用一下您的平板?"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递给我。
"只能用购物软件,别的打不开。"
"好的。"
我拿着平板回到客厅。
他说得没错,除了购物APP,所有应用都上了锁。
浏览器打不开,通讯软件打不开,连备忘录都打不开。
但购物软件有客服聊天功能。
我点进一家童装店,打开客服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如果我在这里发出求救信息,客服会当真吗?会报警吗?
还是会被当成恶作剧?
更重要的是——霍淮一定会查记录。
我退出对话框,老老实实浏览了几件童装,加入购物车。
然后把平板还回去。
"选好了?"他接过平板,果然划开了购物APP的浏览记录。
一件件看过去。
"品味不错。"他说,"下单吧,地址我来填。"
下午,念念午睡。
我在厨房洗碗,余光扫到窗外。
院子里有个快递柜。
快递柜。
如果我能让外面的人送东西进来——那就意味着有人知道这个地址。
可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唯一的购物软件地址栏被霍淮控制。
除非——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茶几下面有一摞旧报纸。我翻了翻,找到一张本地生活报,背面印着各种小广告。
家政服务、开锁换锁、管道疏通。
每一条都有电话号码。
可我没有电话。
我把报纸放回去,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摄像头。
红灯一闪一闪。
它在看着我。
霍淮在看着我。
"阿姨。"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楼梯口,抱着她的兔子。
"阿姨,你在想办法吗?"
我没回答。
她光着脚走下来,坐到我旁边。
"上一个阿姨也想过很多办法。"
"她试过把纸条塞进垃圾袋里,让收垃圾的人带出去。"
"后来呢?"
"垃圾是爸爸自己倒的。"念念说,"他从来不让别人碰垃圾桶。"
"她还试过在窗户上贴字,让外面的人看见。"
"后来呢?"
"窗户上贴了单面透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我低头看着念念。
"念念,你唱的那首歌,那个地址——是什么地方?"
"是温姐姐让我记住的。"她说,"温姐姐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救我,就告诉她这个地址。"
"去那里,就能找到帮忙的人。"
"可是阿姨,"她仰起脸,"我们出不去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
"会出去的。"
晚上,霍淮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开了一瓶红酒。
"今天是你来的第六天。"他给我倒了半杯酒,"之前最短的那个只待了二十三天。"
"你比她们都沉得住气。"
他举起酒杯,对着光看了看酒液的颜色。
"程漫,我越来越好奇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07
"一个需要钱的人。"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三倍工资,谁不心动。"
"是吗。"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可是需要钱的人,通常不会这么冷静。"
"她们会害怕,会哭,会想逃。"
"你不一样。"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像是在观察我。"
空气凝住了。
念念坐在旁边,小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霍先生想多了。"我放下酒杯,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只是性格比较钝。"
"钝?"他笑了一声,"你第一天就注意到窗户上的防盗网。
第三天就知道避开摄像头的死角跟念念说话。
"第五天,你用购物软件试探了一次。"
我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别紧张。"他靠回椅背,语气松弛下来,"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你越像她,我就越有耐心。"
像她。
像谁?
我没有问。把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我加速的心跳。
他在试探我。
但他还没有确认。
这是我唯一的优势。
那天夜里,凌晨三点。
我没有等到脚步声。
等到的是一声尖叫。
念念的尖叫。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她房间,门开着。
念念缩在床角,浑身发抖,被子被踢到地上。
霍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的照片。
"念念,看清楚。"他把手机凑到念念面前,"这个人,你见过吗?"
念念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没有,我没见过,爸爸我没见过——"
"再看看。"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仔细看。"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
和我长得很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轮廓、眉眼,有七八分相似。
霍淮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慢慢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
"吵醒你了?抱歉。"
"念念做噩梦了,我来看看她。"
他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程漫。"
"嗯?"
"你有没有一个姐姐?"
"没有。"
"那就奇怪了。"他偏过头,目光从我的眉梢滑到下巴,"你跟一个人,长得太像了。"
他走了。
我关上念念的房门,坐到她床边。
她扑进我怀里,浑身还在抖。
"阿姨,"她哽咽着,"那个照片上的人就是温姐姐。"
"他一直在找温姐姐。"
"他觉得温姐姐还会来救我。"
我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温姐姐。
和我长得很像的温姐姐。
三个月前失踪的温姐姐。
我闭上眼睛。
温姒。
我的亲姐姐。
三个月前执行任务后失联的同事。
我不是来应聘保姆的。
我是来找她的。
08
第七天。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上午,霍淮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很难看。他挂断电话后在书房待了二十分钟,然后拿着车钥匙出来。
"我要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试探,是玩味。
现在是警惕。
"程漫,今天别带念念下楼。"
"为什么?"
"楼下要做深度清洁,消毒水味道大,对小孩不好。"
他说完就走了。
门锁咬合。车子发动。
我站在二楼走廊,听着引擎声消失。
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面包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
他留了人看着这栋房子。
我退回走廊,心跳平稳。
意料之中。
昨晚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他开始怀疑我不只是一个保姆。
但他还没有证据,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限制我的活动范围,同时派人监视。
我走进念念的房间。
她坐在地上拼拼图,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阿姨,外面有人。"
"我知道。"
"今天走不了。"
"今天不走。"我蹲下来,"念念,温姐姐教你的那个地址,你再唱一遍给阿姨听。"
她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摄像头。
我摇头:"没关系。他不在家,来不及反应。"
念念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唱。
还是那个儿歌的调子,歌词是一串数字和路名。
我默记了三遍。
城西,柳河巷,17号。
那是一个安全屋的地址。我们系统内部的安全屋。
温姒在失联之前,把这个地址教给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她知道会有人来接应。
她也知道自己可能出不去。
"念念,温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来找你?"
"温姐姐说,我的亲妈妈在找我。"念念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温姐姐说她是帮妈妈找我的人。"
"你的亲妈妈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温姐姐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黑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今天走不了。
但明天——
霍淮不可能每天都留人在外面。他要维持正常生活的表象,不能让邻居起疑。
我需要等他露出破绽。
下午四点,霍淮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件连衣裙。
藏蓝色,收腰,领口很高。
"明天有客人来家里吃饭。"他说,"你穿这个。"
"什么客人?"
"一个老朋友。"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很慢,"很久没见了。"
"他一直想见见念念的新保姆。"
他转过身,看着我。
"程漫,明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他相信,你就是一个普通的保姆。"
"如果他问你任何关于念念的问题——"
他走近一步。
"你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吗?"
我点头。
他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乖。"
那只手在我肩上多停了一秒。
"你比之前那几个都聪明。"
"聪明的人,活得久。"
09
第八天,客人来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
霍淮去开门。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壶茶。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链。
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我身上。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麻。
不是打量。是辨认。
"这就是新来的?"他走过来,绕着我转了半圈,"嗯,确实像。"
霍淮跟在后面,语气轻松:"我说了吧,像不像?"
"七八分。"男人站定,歪着头看我的侧脸,"鼻子不太一样。下巴再尖一点就更像了。"
他们在拿我跟温姒做比较。
当着我的面。
像在讨论一件商品的仿真程度。
"你叫什么?"男人问。
"程漫。"
"哪里人?"
"安城。"
"家里什么情况?"
"父母务农,独生女。"
他点点头,转向霍淮:"背景查过了?"
"查过了。干净。"霍淮给他倒茶,"安城户籍,大专学历,之前在家政公司干过两年。
没有案底,没有异常社会关系。
男人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
"那就奇怪了。"
"什么奇怪?"
"长这么像,又恰好来应聘。"他抬眼看霍淮,"你不觉得太巧了?"
霍淮沉默了一瞬。
"我也想过。但查不出问题。"
"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男人放下茶杯,声音冷下来,"上次那个姓温的,背景也干净。
查了三层都没查出来。
"最后怎么着?人家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茶壶纹丝不动。
他们在讨论温姒。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男人问。
霍淮看了我一眼。
"再观察两天。"
"两天?"男人皱眉,"你上次也说再观察,结果呢?差点让那个姓温的把孩子带走。"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淮没有回答。
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光源。
"小姑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温姒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霍淮,我的建议是——别等了。"
"不管她是不是,处理掉。"
"换一个不像的来。省得夜长梦多。"
处理掉。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倒一杯隔夜茶。
霍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犹豫。
"再给我一天。"他最终说。
男人摇了摇头,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姑娘,如果你真的只是个保姆——"
"今晚就跑。"
"能跑多远跑多远。"
门关上了。
霍淮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
沉默了很久。
"程漫。"
"嗯。"
"明天,我会问你一些问题。"
"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你可以继续留下来。"
"如果不满意呢?"
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笑容了。
"那你就跟周颂宜一样。"
"永远留在这里。"
10
那天夜里,凌晨一点。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霍淮的卧室灯灭了四十分钟后,我从床上起来。
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避开每一块会响的木板。
这七天里,我记住了这栋房子的每一寸。
哪块地板会吱呀,哪个摄像头有三秒的转向间隔,哪扇窗户的锁是虚扣的。
我走到念念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没有睡。
坐在床上,兔子玩偶抱在怀里,鞋子已经穿好了。
"阿姨,我等你。"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纸。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那是唯一一扇防盗网焊接点有松动的窗户。第三天我就发现了——不是焊接松动,是被人从内侧撬过。
焊点上有旧的划痕。
是温姒留下的。
她没能走出去。但她把这条路标记了出来。
我单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扣住焊接点,用力往外掰。
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我停住。
屏息。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脚步声。
继续。
第二下。第三下。
焊点断了。防盗网翘起一个角,刚好够一个成年女人侧身挤出去。
窗外是二楼。下面是草坪。
我把念念放到窗台上。
"念念,阿姨先下去接你。"
她点头。
我翻出窗户,双手扒住窗沿,身体悬空。松手。
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抬头。
念念趴在窗台上,小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跳。"
她闭上眼睛,往前倒。
我接住了她。
抱着她往院墙方向跑。脚踝的痛让我一瘸一拐,但肾上腺素压住了一切。
院墙两米高。墙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到墙外。
我把念念举起来:"抓住树枝,爬过去。"
她照做了。三岁的孩子,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我踩着树根翻上墙头,骑在上面伸手把她接过来。
墙外是一条小巷。
路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抱着念念落地,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的房子里,灯亮了。
"程漫!"
霍淮的声音从二楼窗户传出来,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我没有回头。
跑。
巷子尽头是一条马路。凌晨一点的马路上没有车,没有人。
我往左跑。城西方向。
柳河巷,17号。
念念趴在我肩上,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阿姨,他会追来的。"
"我知道。"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车灯的光从巷子口射出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车进不来。
但脚步声跟上来了。
不止一个人。
我跑不动了。脚踝的伤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胡同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我转过身。
霍淮站在胡同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温润的面具终于碎了。底下是一张冷到极点的脸。
"程漫。"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或者我该叫你——温姒的妹妹?"
我把念念放到身后,背靠着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他说,"你进门的时候,念念叫你妈妈。"
"她从来不叫别人妈妈。只叫过温姒。"
"你们长得太像了。"
他走到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你姐姐也是这样。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能带走这个孩子。"
"她现在在哪?"
他歪了一下头。
"你想知道?"
"跟我回去,我告诉你。"
念念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浑身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
"霍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为什么敢在今晚跑?"
他的表情变了。
胡同外面,警笛声由远及近。
蓝红色的光从墙壁上扫过来,一道一道的。
"你——"
"我第一天就把定位信号发出去了。"我说,"你收走了我的手机,但你没搜我的身体。"
"定位芯片在我后槽牙的牙冠里。"
"从我进门那一刻起,我的位置就在系统里。"
"这七天,不是你在观察我。"
"是我在等搜查令。"
警车停在胡同口。车门打开,脚步声密集地涌进来。
霍淮转过头,看见了那些制服。
他又转回来看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释然。
"你们姐妹俩,"他说,"还真是一模一样。"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他慢慢举起双手。
念念从我身后探出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霍淮。
然后她仰起脸看我。
"阿姨,温姐姐呢?"
我蹲下来,抱住她。
"我们去找她。"
胡同外面,更多的警车赶到。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通话声。
其中一句被我捕捉到。
"地下室发现密室入口,正在破拆。"
"里面有生命体征信号。"
我闭上眼睛。
姐姐。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