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
我在酒吧喝多了,钱包手机全丢了。
一个陌生男人帮我叫了车,还把我安全送到楼下。
第二天他加了我微信,说是从我外套口袋找到的名片。
我礼貌道谢后就没再联系。
他每隔三天发一条消息,我从不回复。
连续两个月,他突然发来一张照片,平静地说:
「你睡觉不关窗帘的习惯,该改改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我拉开衣柜,发现多了一件不属于我的男士衬衫。
01
「说话,乔安,你怎么不说话了?」
手机听筒里,闺蜜许嘉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破了我耳边轰鸣的寂静。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另一只手,还搭在衣柜门上,指尖冰冷,像触碰到了尸体。
那件不属于我的男士衬衫,就那样安静地挂在我的裙子旁边。
纯白的颜色,熨烫得一丝不苟,袖口还缀着一对精致的黑曜石袖扣。
陌生的,昂贵的,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侵略感。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的目光无法从那件衬衫上移开。
它不该在这里。
就像那个男人,不该在我的生活里。
「你怎么了?喂?信号不好吗?」许嘉在那头急了,「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我该怎么说?
说一个两个月没联系的陌生男人。
不仅知道我家地址,知道我的作息,还……还堂而皇之地把他的衣服放进了我的衣柜?
这听起来像个劣质的恐怖故事,或者一个精神病人的臆想。
就在我试图组织语言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许嘉的来电界面。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弹窗。
来自那个我从未回复过的头像,一片纯黑。
「别告诉她。」
简短的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电流,从我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在听?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和许嘉打电话?
我猛地回头,环顾我小小的公寓。
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一切都和我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窗帘,我早上拉开的,现在依然敞开着,能看到对面楼模糊的灯火。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乔安!你到底怎么了?你再不说话我报警了!」许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没事。」我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嘉嘉,我没事,就是……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尖声叫道,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能让她来。
那条消息还明晃晃地亮在屏幕上。
「别告诉她。」
这是一个警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说:「真的没事,可能是低血糖,我找点东西吃就好了。你别担心,我先挂了。」
「乔安……」
我没等她说完,就决绝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粗重而压抑的-吸声,以及心脏擂鼓般狂野的跳动。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乖。」
这一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威胁都让我感到恶心和恐惧。
像是在夸奖一只听话的宠物。
我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开始干呕。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一阵阵往上涌。
我以为我足够冷静,足够理智。
但当那张偷拍我睡觉的照片和这件衬衫同时出现时,我过去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瞬间崩塌了。
这不是玩笑。
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网。
而我,是网中央那只已经被蛛丝缠住,动弹不得的猎物。
我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客厅,颤抖着手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密不透光。
但这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安全感。
因为我知道,窥视我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在窗外了。
他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
我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死死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给我一点支撑。
我该怎么办?
报警?
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110”的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
我怎么跟警察说?
“警察先生,我衣柜里多了一件男人的衬衫”?
他们会相信我吗?
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妄想症患者?
而且,他刚刚才警告过我。
「别报警。他们帮不了你。」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恐惧之中,一丝理智挣扎着冒出头。
我强迫自己回忆那个晚上的细节。
酒吧,酒精,混乱的音乐。
我丢了钱包和手机。
是他,那个穿着得体、眼神温和的男人,帮我叫了车。
他甚至没有问我的具体地址,只是跟司机说了一个小区名字。
是我住的小区。
下车时,他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说外面冷。
名片,他说名片是在那件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那么绅士。
可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把自己的外套给一个醉酒的陌生女人吗?
一个正常的男人,会因为一张名片,就持续不断地给一个从不回复他的人发两个月消息吗?
不。
正常的男人不会。
我冲回卧室,一把抓起那件衬衫。
料子很高级,滑腻,冰凉。
我疯狂地翻找着,想找到一点线索。
一个标签,一个品牌。
什么都没有。
是定制的。
在衬衫内侧的下摆,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用力一扯,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电子芯片。
比米粒还小。
是定位器?还是窃听器?
我吓得一把将衬衫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会爆炸的危险品。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退后两步,后背撞到了书桌。
桌上的一个相框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低头看去,是我和许嘉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笑得无忧无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不想接。
但它就那样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仿佛知道我一定在看。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你逃不掉。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也一片寂静。
只有一阵极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他就在那里。
在听。
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
一个低沉、悦耳,却让我毛骨悚然的男声,终于响了起来。
他说。
「我的衬衫,你还喜欢吗?」
02
「你……你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我是谁?乔安,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我是你的谁。」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威胁都更让我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不滚,我就报警了!」我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我的颤抖。
「报警?」他又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当然可以报警。你可以告诉他们,你的衣柜里多了一件衬衫。
然后呢?他们会立案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个寂寞的单身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博取关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刀,插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的职业,我的独居状态,知道我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防线彻底崩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想怎么样?」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电话里,我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然后,是他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报告。
「乔安,28岁,‘筑梦’建筑设计事务所,初级设计师。孤儿,五岁时父母因车祸去世,在福利院长大。
大学毕业后,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大概就是那个叫许嘉的朋友了吧?」
我的血液一寸寸变冷。
他不是在看我的名片。
他在调查我。
把我的人生,像一份档案一样,摊开在他的桌面上,逐字逐句地审阅。
「你查我?」我不敢相信。
「这不叫查。」他纠正道,语气温和得像个耐心的老师,「这叫了解。我想了解你的一切,乔安。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以及……你的未来。」
“未来”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却又格外的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你这个疯子!变态!」我用尽全身力气骂道。
「疯子?变态?」他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感兴趣,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或许吧。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总要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你不也是吗?」
「我不是!」
「哦?是吗?」他话锋一转,「那你为什么不敢让许嘉来你家?你怕她看到那件衬衫?还是怕……她看到别的?」
“别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提醒你,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这句话像一个谜语,让我瞬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恐惧。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怕自己会真的疯掉。
「你到底想干什么?钱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挂断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钱?乔安,你觉得,我像缺钱的人吗?」
是啊,一个能穿定制衬衫,用黑曜石袖扣,能轻易查到我所有信息的人,怎么会缺钱。
那他图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三天?什么意思?」
「三天后,我会来找你。我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答案?我根本不知道你要什么答案!」我几乎要疯了。
「你会知道的。」他说,「相信我,你会知道的。就像你知道,睡觉不该开着窗帘一样。」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
三天。
他给了我一个期限。
这三天,是我的逃生时间,还是他留给我,用来品尝恐惧的倒计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口,把能搬动的东西全都堵在了门后。
沙发,茶几,餐椅……
然后,我回到卧室,把那件罪恶的衬衫和那个微型芯片,用一个密封袋装起来,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我不能扔掉。
这是证据。
虽然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成为指控他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需要帮助。
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许嘉。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却在按下的前一秒犹豫了。
“带朋友来,是想让她也一起玩这个游戏吗?”
他的警告,还言犹在耳。
我不能把许嘉牵扯进来。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绝望。
我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夜深了。
我不敢开灯,也不敢睡觉。
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抱枕,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屋子里的一切动静。
窗外的风声,楼上的脚步声,冰箱启动的嗡嗡声……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就在我快要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后,我才松了口气。
是许嘉。
她没有打电话,而是发来一条微信。
「睡了吗?还是很担心你。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看着她关切的文字,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
我多想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我不是不舒服,我是害怕。
但我不能。
我擦干眼泪,用颤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她。
「我没事了,就是工作太累。你别请假,我明天还想去见个客户呢。」
我撒了谎。
为了保护她,我只能撒谎。
许嘉很快回复:「你就是个工作狂。好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结束了和许嘉的对话,我感觉自己更加孤立无援。
我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微信资料。
昵称:S.Y.
微信号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母和数字。
地区显示在海外。
S.Y.?
是沈亦吗?
我突然想起了那件衬衫上的袖扣。
黑曜石……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黑曜石袖扣 定制”这几个字。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奢侈品牌的介绍。
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找。
终于,在一篇介绍某个小众顶级手工定制品牌的文章里,我看到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袖扣。
文章里说,这个品牌只为全球最顶尖的客户服务,每一件作品都是孤品。
而这对黑曜S石袖扣的主人,是一位极其神秘的年轻富豪,姓沈。
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继续搜索,关于这位“沈先生”的信息少之又少。
只知道他行事低调,背景神秘,在很多领域都有投资。
而他旗下最著名的一家公司,就是我所在城市的“盛宇集团”。
一个涵盖了地产,科技,金融的商业帝国。
而我住的这个高档公寓,开发商,正是“盛宇集团”。
我工作的“筑梦”事务所,最大的甲方,也是“盛宇集团”。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他能轻易知道我的住址。
为什么他能轻易查到我的资料。
为什么他敢说警察也帮不了我。
因为在这座城市里,他几乎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拿什么和他斗?
绝望,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瘫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
我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能辞职,不能逃跑。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直到下班,他也没有再联系我。
这短暂的平静,非但没有让我放松,反而让我更加恐慌。
我不知道他下一次的“惊喜”,会是什么。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衣柜,床底,卫生间……
一切正常。
那件衬令衫,还好好地躺在密封袋里。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他只是想吓唬我。
也许,等三天过去,他就会失去兴趣。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做点吃的。
打开冰箱门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箱里,满满当当,塞满了新鲜的食材。
蔬菜,水果,牛排,海鲜……
都是我喜欢吃的。
甚至还有一瓶我找了很久,一直断货的日本清酒。
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
不是我的字迹。
是一种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锋利的笔迹。
上面写着:
「按时吃饭,不准吃外卖。还有,你的厨艺,该练练了。」
03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空洞而可笑。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和愚蠢。
他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
渗透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我的衣柜,我的冰箱,我的……人生。
我“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留下的气息。
但我知道,这只是自欺人人的。
我冲到门口,检查我昨天设置的“路障”。
沙发,茶几,都纹丝不动地堵在那里。
门锁,完好无损。
没有撬动的痕G迹。
他是怎么绕过这一切,进到我的屋子里,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恐惧和愤怒在我胸中交织,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这一次,他几乎是秒接。
「喂?」
还是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却让我从心底里感到战栗。
「冰箱里的东西,是你放的?」我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不然呢?」他轻笑一声,反问道,「难道是你那个只会带你去吃垃圾食品的朋友,许嘉?」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不要提她的名字!」我尖叫道。
「好,不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那你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我吃你妈!」我气得口不择言,把这辈子说过最脏的话都骂了出来。
电话那头,出奇地安静了。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发怒。
但没有。
过了几秒钟,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乔安,你怎么可以骂人?而且,我没有妈妈。」
我愣住了。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是在开玩笑?还是……
「我五岁的时候,她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父亲,也在那一年,自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我却从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怨恨。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
好像显得我很没有同情心。
安慰他?
我凭什么安慰一个正在变态地监视我的疯子?
「所以,」他继续说道,「不要再提她了。我们之间,也不要再提任何无关的人。」
我们之间?
我和他,什么时候成了“我们”?
「听着,我不管你有什么悲惨的过去,这都不是你骚扰我的理由!」我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我警告你,你再敢踏进我的房子一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哦?」他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你打算怎么不放过我?用你那点可怜的设计才华,还是用你那少得可怜的存款?」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你无耻!」
「谢谢夸奖。」他从容地接下了我的咒骂,「比起无耻,我更喜欢用‘不择手段’这个词。乔安,我告诉过你,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又回到了这个原点。
「我想要你。」
这一次,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直接,坦白,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很清醒。我清醒地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想把你关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
第一眼见到我?
是在酒吧吗?
不,不对。
如果只是在酒吧见了一面,他不可能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你早就认识我?」
「你猜?」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他的任何蛛丝马迹。
姓沈,S.Y.,盛宇集团……
这些关键词在我脑海中盘旋。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半年前,我们事务所为了竞争盛宇集团的一个重要项目,所有设计师都加班加点,做了一套方案。
最后,我们的方案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事务所为此开了一个庆功会。
我也去了。
但我只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饮料,并没有参与到那些觥筹交错中去。
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根本入不了那些大人物的眼。
难道……
「庆功会?」我试探着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的记性,比我想象中要好。」
真的是他。
他承认了。
「可是……那天我根本没见过你。」我确信。
「你没见过我,不代表,我没见过你。」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流传在事务所内部的传说。
据说,盛宇集团那位神秘的CEO,有一个特殊的癖好。
他喜欢在暗中观察他的员工,他的对手,他感兴趣的一切。
他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导演,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却从不轻易走到台前。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
「没错。」他打断了我的话,「从你站在角落里,固执地拒绝了所有人的敬酒,只低头喝着那杯柠檬水开始。」
我感到一阵恶寒。
原来,我早就成了他的猎物。
而我,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那天在场的,有那么多比我漂亮,比我优秀的女孩子。为什么是我?」
「漂亮?优秀?」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那些不过是些徒有其表的皮囊,和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野心。而你,乔安,你和她们不一样。」
「你干净。」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画上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颜色。」
他的话,像一条黏腻的毒蛇,缠上了我的身体,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我不是你的画纸!我也不是你的任何东西!」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会是的。」他笃定地说,「很快,你就会是了。」
「你休想!」
「那就等着瞧。」
他挂断了电话。
我无力地垂下手,手机滑落在地。
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
从半年前的惊鸿一瞥,到两个月前的酒吧“偶遇”,再到这两个月的不间断骚扰……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一点一点地收紧他布下的网。
而我,就是那只插翅难飞的鸟。
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和一个这样心思缜密,能量巨大的变态对抗,我真的有胜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重新捡起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这一次,我搜索的不是他的信息,而是“如何应对偏执型人格障碍”。
我必须了解我的敌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网页上,跳出了各种各样的分析和建议。
“避免正面冲突,不要试图激怒对方。”
“保持距离,建立清晰的边界。”
“寻求专业帮助,如心理医生或警察。”
这些建议,看起来都很有道理。
但对我来说,却毫无用处。
避免冲突?他已经把战场搬到了我的家里。
保持距离?他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寻求帮助?他说过,警察也帮不了我。
我关掉网页,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夜,越来越深了。
我不敢回卧室睡觉,只能蜷缩在沙发上。
我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我怕我一闭上眼,他就会像鬼魅一样,出现在我的床边。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咔哒”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又是一声“咔哒”。
是有人在开我的门!
04
「谁在外面?」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门外的“咔哒”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许嘉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安,是我!你快开门啊!」
许嘉?
她怎么会来?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我一边问,一边警惕地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照出许嘉焦急的脸。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看到她,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
我没有立刻开门。
我想起了他的警告。
“不要再提任何无关的人。”
「安安,你快开门啊!你是不是出事了?」许嘉在门外拍着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好害怕!」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了静音。
上面有十几个许嘉的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
「我……我睡着了,没听见。」我撒了个谎,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流。
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在奋不顾身地关心着我。
我不能再让她担心了。
我开始搬开堵在门口的杂物。
「你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开。」
「你锁门就锁门,堵这么多东西干嘛?防贼啊?」许嘉在门外嘟囔着。
我心里一紧,勉强笑了笑:「是啊,最近小区治安不好,小心点总没错。」
终于,我搬开了最后一把椅子,打开了门。
许嘉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抱着我的手臂很用力,勒得我有点疼。
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没事,好好的呢。就是睡得太死了。」
「真的没事?」许嘉松开我,捧着我的脸,仔细地端详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个鬼一样。」
「有吗?」我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没睡好吧。」
「走,进去说。」
许嘉拉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我的屋子。
「天哪,你这是被洗劫了吗?怎么乱成这样?」
「我……我最近在搞创作,找灵感。」我胡乱地找着借口。
许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多问。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则跑到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奇奇怪怪的。」她把水杯塞到我手里,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差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
但我不能。
我不能把她拉进这个危险的漩涡。
「真的没事。」我摇了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又是工作!」许嘉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额头,「你能不能别这么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我知道了。」我敷衍地应着。
「光知道有什么用?要做到才行!」许嘉叹了口气,「我看你这状态不行,明天我陪你请假,我们出去散散心。」
「不用了,我……」
「你闭嘴!」许嘉霸道地打断了我,「这件事,我说了算!明天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家好好待着,等我来接你。」
看着她不容置喙的样子,我只好点了点头。
也许,出去走走,真的能让我暂时忘掉这些烦恼。
许嘉见我答应了,才放下心来。
她又陪我聊了一会儿,直到天快亮了,才打着哈欠离开。
送走许嘉,我回到屋子,却再也没有一丝睡意。
我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洒了进来。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只要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但,真的是梦吗?
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就像一个精准的闹钟,总是在我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准时响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却依然平静得可怕。
「有事?」我冷冷地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反问。
「我们之间,除了骚扰和被骚扰,还有别的关系吗?」
「当然有。」他说,「比如,雇主和设计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半年前的身份。
「我早就不是你的设计师了。」
「但你很快就是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今天,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
那个他给我设下的期限。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来找你。」
「你别过来!你再敢来,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情绪激动地吼道。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威胁他的办法。
虽然我知道,这很蠢。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被我吓住的时候,他低沉的笑声,通过电波,传了过来。
「跳下去?乔安,你舍得吗?」
「你舍得你那个,为了你,可以半夜穿着睡衣跑来敲门的朋友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他……他知道许嘉来过!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一直都在监视着我?
不仅监视我,还监视着我身边的人?
「你……你对她做了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对她做什么。」他说,「但是,如果你不乖的话,我就不知道,我会对她做什么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抓住了我的软肋。
比威胁我自己,更有效的软肋。
「你无耻!你混蛋!」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咒骂着这个魔鬼。
「随便你怎么骂。」他毫不在意,「我只要结果。」
「什么结果?」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判决。
「一,乖乖地等着我来。然后,做我的女人。」
「二,你可以继续反抗。然后,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最在乎的人,因为你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我……」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虎视眈眈的恶魔。
我没有选择。
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给你十分钟考虑。」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为什么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让我承受这一切?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感觉那不是一个电话,而是一道催命符。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这一次,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我们就像两只在深海里对峙的怪物,用沉默,进行着最后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的呢喃。
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说:
「乔安,游戏玩够了。下楼,大堂的黑色宾利。或者,我让你朋友明天上社会新闻头条。你选。」
05
「如果我拒绝呢?」
当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说出这句话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冷静到可怕的,陌生的乔安。
电话那头的沈亦,显然也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沉默了。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他,正微微蹙着眉,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审视着我这个不听话的猎物。
「你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冷冽。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果,我,拒,绝,呢?」
说完,我甚至还对着电话,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我知道,我在玩火。
我在用我唯一的筹码,许嘉的安危,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我赌他,对我这个人,比对折磨我这件事,更感兴趣。
我赌他,不会轻易毁掉一个,他花了半年时间,才“精心挑选”出来的玩具。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时间更长。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因为我的挑衅而怒然挂断电话。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你不会。」
他的语气,笃定得就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哦?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挑了挑眉,继续用我那副不知死活的腔调问道。
「凭你,」他说,「凭你是一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内疚半天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曾经因为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而在许嘉面前念叨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件事,我只跟许嘉说过。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许嘉?
不,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许嘉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绝对不会背叛我。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睛”,不止一双。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看来,你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一般。」他谦虚道,「只是对你,格外上心而已。」
「是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你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对你,还有耐心。」
他的话,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再次套上了我的脖颈。
是的,耐心。
他对我,似乎有着用不完的耐心。
也正是这份耐心,才让我有了和他周旋的余地。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我可以下楼。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他冷冷地拒绝。
「是吗?」我笑了,「那如果,我现在就给许嘉打电话,告诉她我被一个变态骚扰,让她立刻报警,并且把我们所有的通话录音都交给警察呢?」
「虽然我知道,这些可能扳不倒你,但让你旗下的‘盛宇集团’,因为一桩桃色丑闻而上一次热搜,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我这是在虚张声势。
我根本没有录音。
但我赌他不敢冒这个险。
像他这样活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最在乎的,就是名誉。
果然,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
他被我激怒了。
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被激怒的敌人,才会露出破绽。
「说。」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所有关于许嘉的监控,都删掉。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用她来威胁我。」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以。」
出乎我的意料,他答应得异常爽快。
「但是,」他话锋一转,「作为交换,从你坐上我的车那一刻起,你,乔安,就是我的所有物。
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思想……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他的话,像一份霸道的,不容反驳的契约。
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口中,成了一件可以被占有的“所有物”。
荒唐,可笑,又……令人战栗。
「成交。」
我听到自己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
挂断电话,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一簇在黑暗中,即将燃尽,却又不甘熄灭的火焰。
我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那是许嘉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直嫌它太张扬,从没穿过。
但今天,我需要这抹红色,来给我壮胆。
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用口红,遮住了我苍白的嘴唇。
最后,我从床底下,拿出了那个装着衬衫和芯片的密封袋。
我把它,放进了我的包里。
这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没有回头。
大堂里,空无一人。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在门口。
像一只蓄势待发的,优雅而凶猛的野兽。
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过去。
车窗是深色的,我看不到里面。
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
看着我,一步步地,走向他设下的陷阱。
我走到后座的车门前,停下了脚步。
车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杂着高级皮革和冷冽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看到了他。
沈亦。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削弱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场,多了一丝斯文败类的禁欲感。
他和我之前在任何资料上看到的,都不一样。
也和我想象中,那个躲在电话后面的变态,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绝不会把眼前这个矜贵自持的男人,和那个疯子联系在一起。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他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几个分屏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赫然是我家门口的走廊。
另一个,是许嘉公司的楼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我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幽暗,像两个黑洞,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上车。」
他开口,声音比在电话里,更低沉,更有磁性。
我没有动。
我指了指他腿上的电脑。
「先删东西。」
他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大胆感到有些意外。
但他并没有生气。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却足以让任何女人为之疯狂的笑容。
「好。」
他当着我的面,手指在触控板上,灵活地操作着。
那些关于许嘉的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被永久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抬头看我。
「现在,满意了?」
「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
「我从不食言。」他说,「现在,该你履行你的承诺了,我的……所有物。」
他特意在“所有物”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像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新的游戏,已经开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我所有的,退路。
车子,缓缓启动。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这辆车,将带我驶向何方。
是金碧辉煌的牢笼,还是……更深的地狱。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也正看着我。
目光,灼热,露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突然觉得有些冷。
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他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
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动作。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冷冽的男香。
我僵着身体,不敢动。
他却突然凑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激起我一阵战栗。
我以为他要做什么。
但他只是,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我的乔安,你穿红色,真好看。」
06
「我不叫‘你的乔安’。」
我侧过头,躲开他温热的呼吸,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到的抗拒。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驳,只是直起身,重新坐回他原来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是吗?那你叫什么?」
「我叫乔安。」
「我知道。」他说,「我还知道,你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讨厌香菜,看恐怖片会害怕但又忍不住要看,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都是我最私密的习惯。
有些,连许嘉都未必全知道。
他却如数家珍。
「你到底……观察了我多久?」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让我不寒而栗的问题。
「多久?」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回忆,「从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乔安’这个人的那天起吧。」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什么时候?
是我进入“筑梦”事务所?
还是更早?
我不敢再想下去。
车子在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的街景,越来越陌生。
从繁华的市区,渐渐驶向了僻静的郊外。
道路两旁,高楼大舍渐渐被茂密的树林所取代。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家。」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说的是,回我们的家。」他纠正道。
“我们”的家?
我心中冷笑。
一个为我量身打造的,金丝笼罢了。
车子又行驶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条长长的,种满了法国梧桐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是一栋现代感十足的玻璃别墅。
别墅依山而建,三面环绕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另一面,则是一片开阔的人工湖。
在夕阳的余晖下,整栋别墅,像一件精致而冷漠的艺术品,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
这里很美。
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也美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
立刻有穿着制服的佣人,上前来,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沈先生,您回来了。」
沈亦没有理会,只是转头看向我,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车吧,我的……乔设计师。」
他换了一个称呼。
从“所有物”,变成了“乔设计师”。
我不知道,这又-是他的什么新花样。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了车。
一股清新的,夹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市区的污浊空气,截然不同。
但我却感觉,这里的空气,比市区的,更让我窒息。
「喜欢这里吗?」沈亦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而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这是我亲自设计的。花了三年时间。」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眼前这栋,堪称建筑学教科书的别墅,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我无法否认,这是一件伟大的作品。
但作为即将被囚禁于此的人,我只觉得,它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走吧,进去看看。」
沈亦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却并不点破。
他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暖。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下意识地想挣脱。
但他握得更紧了。
「别让我在这里,对你动粗。」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警告。
我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佣人投来的,好奇而探究的目光。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狼狈。
我只好,任由他牵着我,走进了这栋,名为“家”的牢笼。
别墅内部的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
和我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的暖色调,截然相反。
这里的一切,都像沈亦这个人一样。
冰冷,克制,精准,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一种极致的奢华。
「你的房间在二楼,主卧旁边。」沈亦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楼上走。
「我为什么要住在你旁边?」
「方便我,随时‘指导’你的设计工作。」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无话可说。
我的房间,很大。
比我之前那个小公寓的客厅还要大。
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那片人工湖。
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房间的布置,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我喜欢的香薰,我习惯用的床品,甚至,我床头那个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兔子玩偶……
都和我之前公寓里的,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根本就是我公寓里的那些东西。
他把我的“家”,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你……」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喜欢?」沈亦走到我身后,双臂从我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上。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
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
「我不喜欢!」我推开他,和他拉开距离,「我讨厌你自作主张地安排我的一切!」
「是吗?」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可是,你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微微泛红的耳垂。
我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无耻!」
「我们之间,好像除了这句,就没有别的台词了。」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乔设计师,你的词汇量,是不是有些匮乏?」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逗你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部全新的手机。
和我之前的型号,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工具。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
不用想,我也知道,那个号码是谁的。
「你的旧手机,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处理掉一部手机那么简单。
那是在,切断我所有的过去。
「为什么?」我看着他,不解地问,「你费尽心机地把我弄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把我关起来吗?为什么还要给我手机?」
「因为,」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我不想养一只,失去活力的金丝雀。」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而立,甚至,能和我针锋相对的对手。」
「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灵魂的,乔安。」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无俦的脸,突然有了一丝恍惚。
这个男人,到底是疯子,还是……天才?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
霸道,强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却又,意外的……温柔。
他没有深入,只是浅尝辄止。
然后,他松开我,看着我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水汽氤氲的眼睛,满意地笑了。
他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蛊惑。
「这,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告诉我,我的乔设计师,你的第一个设计任务是什么?」
我还在他那个吻的冲击中,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
他指了指主卧的方向,那面巨大的,空无一物的白墙。
「我希望那里有一面镜子,单向的。我需要随时看到你,而你,不需要看到我。」
07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在主卧装一面通往隔壁房间的单向镜?
他把我当什么了?
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吗?
「我从不开玩笑。」沈亦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尤其,是在‘设计’这件事上。」
「这不是设计,这是变态!」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吼道。
「变态?」他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慢悠悠地踱步到那面墙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敲。
「如果,能每天24小时,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是一种变态的话,」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我,很乐意当这个变态。」
他的话,直白,露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无力。
和一个疯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说,「我可以帮你设计。但是,我需要这栋别墅,最完整的,最原始的建筑图纸。」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可以拖延时间,并且寻找机会的办法。
我要了解这座“牢笼”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细节。
我要找到它的弱点。
就像,我要找到沈亦的弱点一样。
「图纸?」沈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会提出这个要求。
「对。」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作为一个专业的设计师,我需要对建筑的承重结构,水电管线,有全面的了解,才能做出最合理的设计方案。我想,沈先生你,也不希望因为一面小小的镜子,而破坏了这栋别墅的整体安全吧?」
我搬出了“专业”和“安全”这两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沈亦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穿。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转身,从书房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这栋别墅所有的图纸。包括,一些,没有被记录在案的‘秘密通道’。」
他特意在“秘密通道”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
「谢谢。」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很期待,我的乔设计师,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他的话,意有所指。
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拿着那袋图纸,回到了我的房间。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摊开那些图纸。
那是一套极其复杂,精密的图纸。
比我之前在事务所里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项目,都复杂。
我耐着性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结构图,管线图,电路图……
我看得头昏脑,但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生机。
就在我专心致志地研究图纸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我以为是佣人。
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沈亦。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它,对睡眠好。」
他把牛奶放在我的书桌上,目光,落在了我摊开的图纸上。
「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我合上图纸,不想让他看到我在研究什么。
「慢慢来,不急。」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
又是这个词。
他似乎很喜欢用这个词,来定义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我下了逐客令。
他却不为所动。
他拉过我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不说话,也不动。
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地笼罩。
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压抑。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看你。」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一切,都好看。」
他的情话,信手拈来。
但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着桌上的图纸。
他也不再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我翻动图纸的沙沙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把所有的图纸,都整理好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洗漱。
一转身,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厘米。
我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书桌。
退无可退。
他伸出双臂,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将我整个人,都圈禁在了他和书桌之间。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姿势。
「你……你要干什么?」我紧张地看着他。
「不干什么。」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再次喷洒在我的脸上。
「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
明明知道他是个魔鬼,却还是会因为他无意间的靠近,而心慌意乱。
「你离我远点!」我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前,试图将他推开。
他的胸膛,很硬,很热。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的手,刚一碰到,就想缩回来。
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将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感觉到了吗?」
“咚咚,咚咚……”
强劲有力的心跳,通过我的掌心,清晰地传来。
「它在说,它很想你。」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惊慌失措的脸。
这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不是一个变态的施虐者。
而是一个,爱我入骨的,可怜人。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恐慌。
我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别碰我!」
「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受伤,「你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我大声地反驳,「我讨厌你!我讨厌你的一切!」
「是吗?」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没关系。」
「很快,你就会喜欢上的。」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矜贵自持的沈先生。
仿佛刚才那个,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和渴望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在出去之前,他回头,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
「乔设计师,有什么问题吗?」
08
「没有问题。」
我几乎是立刻回答,生怕一丝犹豫都会被他察觉出异样。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图纸,将我正在看的那张——标有“秘密通道”的结构图,不动声色地压在了最下面。
「是吗?」沈亦倚在门框上,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
「我怎么觉得,乔设计师你,好像对我这栋房子的‘排风系统’,格外感兴趣?」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刚才看的,正是连接着各个房间的排风管道系统。
那是一条被忽略的,却可能通往自由的路径。
他……发现了?
「作为设计师,了解建筑的每一个系统,是我的职业素养。」我强装镇定,用最专业的口吻回答他。
「职业素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都跟着震动,「说得好。」
他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极富节奏感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从那叠图纸里,精准地,抽出了我刚刚藏起来的那一张。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怎么对我?
把我关起来?还是……用更残忍的手段?
我不敢想。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张图纸,然后,把它,和我正在设计的那面“单向镜”的草图,放在了一起。
「你看,」他指着图纸,语气像是在和一个学生,探讨学术问题,「如果你把这面镜纸,设计成可以活动的。然后,利用这个排风管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里的深意,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在揭穿我。
他是在……教我,如何逃跑?
这个认知,比他发现我的意图,更让我感到震惊和……恐惧。
我完全看不懂他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我抓到这里,囚禁我,监视我。
却又,给我留下逃跑的线索,甚至,亲自指导我,如何利用这些线索。
他是在玩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而我,就是那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的老鼠?
「怎么样?」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的这个提议,是不是比你那个,从厨房的垃圾通道爬出去的计划,要‘体面’得多?」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昨天晚上,确实研究过厨房的垃圾处理系统。
那是一个直通楼下垃圾房的管道。
虽然又脏又臭,但却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逃生路线。
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计划,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比任何身体上的囚禁,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我没有说话。
但我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他。
「那就好。」他满意地笑了,「我宁愿你怕我,恨我。也不要你,对我无动于衷。」
说完,他松开我,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房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
我看着桌上那两张并排的图纸,大脑一片混乱。
沈亦,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魔鬼?
还是……一个,极度缺爱的,疯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必须,拿回主动权。
我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书桌前。
我看着那张排风系统的图纸,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成形。
他不是喜欢玩游戏吗?
那好,我就陪他玩。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设计工作”中。
我每天,都待在房间里,对着图纸,涂涂改改。
沈亦也没有再来打扰我。
他只是,每天,准时地,让佣人,给我送来一日三餐。
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把空盘子收走。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他给了我“自由”的空间。
而我,也给了他“监视”的便利。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通过某个隐藏的摄像头,在看我。
但我必须,装作一无所知。
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我的“设计”。
我拿着图纸,去书房找他。
他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全英文的会议,他流利地,用着各种专业的金融术语,指点江山。
那一刻的他,睿智,冷静,充满了上位者的气场。
和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而流露出受伤表情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
直到会议结束,我才走了进去。
「我的方案,做好了。」
我把图纸,摊开在他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份,极其完美,天衣无缝的“逃生计划”。
我利用了他提出的,关于活动镜面和排风管道的设想。
并且,在此基础上,做了更精密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伪装。
我相信,只要我能进入那个管道,我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可以逃出去。
沈亦拿起图纸,仔细地看着。
他的表情,很专注。
像是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不错。」
良久,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
「不愧是,我看上的设计师。」
「那,可以开始施工了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他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的乔设计师,是如何,从我为她打造的牢笼里,‘飞’出去的。」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帮我?」我终于,问出了我心底最大的疑惑。
「我不是在帮你。」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告诉过你,我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乔安。」
「一个,只会哭泣,求饶,逆来顺受的乔安,太无趣了。」
「而一个,会反抗,会算计,会想尽一切办法,从我身边逃走的乔安,」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我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声音,充满了蛊惑,「才让我,血脉贲张。」
我被他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个疯子!
他竟然,把我的反抗,当成了一种……情趣?
「所以,」他继续说道,「尽情地,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我的乔安。」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不过,我得提醒你。」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游戏,是有规则的。」
「如果你赢了,我放你走。」
「但如果你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里的那抹,一闪而过的,疯狂和炽热,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如果我输了,等待我的,将会是比现在,更可怕一万倍的,地狱。
但,我没有退路了。
我只能,赌。
赌我的计划,能骗过他。
赌我的运气,能比他好。
施工,很快就开始了。
沈亦的效率很高。
他找来了最专业的施工团队。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按照我的图纸,把那面“单向镜”,安装好了。
从外面看,那只是一面普通的,装饰用的镜子。
但只有我知道,那面镜子后面,隐藏着一个,通往自由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凌晨三点。
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也是整栋别墅,安保系统,最薄弱的时候。
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
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服。
然后,我走到了那面镜子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坚定,决绝。
成败,在此一举。
我按照我设计的机关,在镜框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镜子,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那个黑漆漆的,排风管道的入口。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爬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我的乔安,你要去哪儿?」
我猛地回头。
只见沈亦,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袍,斜倚在我的房门口。
他的手上,还端着一杯红酒。
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独角戏。
「你怎么会……」
我不敢相信。
我的计划,明明万无一失。
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冲我遥遥一敬,「我需要,随时看到你。」
「所以,」他指了-指天花板上,一个我从未注意到的,微型摄像头,「你房间里,不止一个‘眼睛’。」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来,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他眼中的一场,自导自演的,可笑的表演。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沈亦,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水。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哭什么?」
「游戏输了,是该接受惩罚。而不是,在这里,掉眼(金豆)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战栗。
惩罚?
他要怎么惩罚我?
我不敢想。
我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我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抱回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替我,盖好被子。
然后,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晚安,我的小逃犯。」
「明天,我们玩个,更好玩的游戏。」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还体贴地,帮我关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我完全,搞不懂他了。
我以为,他会对我大发雷Ting,会用各种手段折磨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揭穿了我的把戏。
然后,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晚安吻。
这比任何惩罚,都让我感到,不安。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中,醒来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在我的房间。
而是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纯白色的空间里。
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
没有窗户,没有门。
只有我身下的一张白色的床,和不远处,一个正在拉小提琴的,白色的人影。
我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
我心里一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你是谁?」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露出了那张,我既熟悉,又痛恨的脸。
是沈亦。
「早安,我的乔安。」他冲我,露出一个,天使般纯洁无暇的笑容,「欢迎来到,我的‘伊甸园’。」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我警惕地看着他。
「不是花样。」他说,「是礼物。」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打了个响指。
我们面前的,那面巨大的白墙,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然后,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玻璃。
玻璃外面,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是许嘉。
她正坐在一家咖啡馆里,低着头,刷着手机。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你……」我震惊地看着沈亦。
「别急。」他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只见,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端着两杯咖啡,走到了许嘉的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男人,我认识。
是许嘉的相亲对象。
一个,许嘉跟我抱怨过无数次,觉得对方太过无趣,想要拒绝的男人。
但现在,许嘉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的笑容。
他们,相谈甚欢。
甚至,在男人提出,要不要去看电影时,许嘉,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这不可能!
许嘉她,明明不喜欢这个男人!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沈亦。
「我什么都没做。」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帮她,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而已。」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
我没有说话。
「是安全感。」他自问自答,「一种,可以让她,在任何时候,都能感到安心,踏实的感觉。」
「而我,」他指了指玻璃外,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男人,「给了她这个机会。」
「我让人告诉她,你因为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出国了。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
「我还让人告诉她,那个项目,是你努力了很久,才争取到的机会。让她,不要打扰你。」
「所以,」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在你最好的朋友眼里,你,是一个为了前途,可以抛下一切,包括她的,自私的人。」
「而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倾诉,给她安慰的男人,才是她,真正的‘良人’。」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亲人。
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从我身边,夺走了。
不,不是夺走。
是……替换。
他用另一个人,替换了,我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无关的人。」
「现在,」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你依靠的,」
「只有我了。」
「你高兴吗,我的乔安?」
高兴?
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我终于明白,他所谓的“更好玩的游戏”,是什么了。
他不是要囚禁我的身体。
他是要,摧毁我的精神。
他要斩断我所有的,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让我,彻底地,变成一座孤岛。
一座,只能,依附于他而存在的,孤岛。
我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
看着玻璃窗外,许嘉和那个男人,越走越远的背影。
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
我的口袋里,那个我藏起来的,装着微型芯片的密封袋,硌了我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我在事务所里,一个不起眼的,IT部门的同事。
他叫林木。
是一个,技术宅。
也是一个,曾经,疯狂追求过我的,男人。
我拒绝了他。
但他,却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
「乔安,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用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麻烦,」
「来找我。」
「只要是,和‘代码’有关的东西,」
「就没有我,解不开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我看着抱着我的,这个不可一世的魔鬼。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沈亦,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用一种,近乎示弱的,颤抖的声音,对他说:
「我累了。」
「我不想再玩了。」
「带我回家吧。」
「回,我们的家。」
09
「好。」
沈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愉悦。
他抱起我,走出了那个纯白色的“伊甸园”。
回到了,那个华丽的,名为“家”的牢笼。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反抗,不再挣扎。
我变得,温顺,乖巧,甚至……有些“依赖”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他让我,用一种仰望的姿态,看着他,我就绝不平视。
我成了一只,被他彻底驯服的,金丝雀。
而他,似乎对我的这种转变,非常满意。
他不再用那些,变态的手段,来试探我,折磨我。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恋人”一样,对我好。
他会陪我,在湖边散步。
他会教我,下国际象棋。
他甚至,会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顿,并不怎么美味的晚餐。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和平共处的氛围。
我差点,就要沉溺在这种,虚假的温柔里。
如果不是,每天深夜,我都会,从他那双,充满了占有欲的,炙热的目光中,惊醒的话。
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他没有变。
我也没有。
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可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我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是沈亦的生日。
别墅里,张灯结彩,来来往往,都是一些,我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商界名流。
而我,作为他身边,唯一的女伴,自然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我穿着他为我准备的,高定礼服。
挽着他的手臂。
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扮演着一个,完美情人的角色。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亦被几个生意上的伙伴,叫去谈事情。
我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借口去洗手间,悄悄地,溜到了别墅的监控室。
监控室的密码,是沈亦的生日。
这是我,无意中,从他和管家的对话里,听到的。
我顺利地,进入了监控室。
我找到了,我需要的,那段监控录像。
那是我,刚被他带到别墅时,他从书房保险柜里,拿图纸给我的那一段。
录像里,清晰地,拍到了他,输入保险柜密码的全过程。
我用手机,将那段录像,拍了下来。
然后,我删除了,我进入监控室的,所有记录。
做完这一切,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宴会厅。
沈亦,已经结束了谈话。
他正在,人群中,寻找我的身影。
看到我,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去哪儿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去补了个妆。」我微笑着回答。
「好看。」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乔安,」他突然,执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虔诚的吻,「过了今天,我们就结婚吧。」
我愣住了。
结婚?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要求。
「怎么?不愿意?」他挑了挑眉。
「不是。」我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不突然。」他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给你时间。」
「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
那天晚上,宴会结束后。
沈亦,喝了很多酒。
他醉了。
醉得,不省人事。
我把他,扶回房间。
看着他,躺在床上,毫无防备的睡颜。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拿出手机,把那段,拍着保险柜密码的视频,发给了一个,我早就准备好的,匿名邮箱。
然后,我把那张,藏了很久的,微型芯片,也用同样的方式,发送了出去。
接收人,是林木。
那个,IT宅男。
我在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
“帮我,把他,送进地狱。”
做完这一切,我删除了手机上,所有的痕存。
然后,我走到沈亦的床边。
我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个,告别的吻。
「再见了,沈亦。」
「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我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个,囚禁了我一个多月的,华丽牢笼。
这一次,我没有走,我精心设计的,秘密通道。
我走的,是正门。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别墅里的佣人,看到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但,没有人敢拦我。
因为,我是沈先生,唯一承认过的,女主人。
我开着车库里,那辆,最不起眼的,甲壳虫。
驶出了,那扇,曾经让我,望而生畏的,黑色铁门。
我开着车,在空无一人的,盘山公路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我打开车窗,任由,冰冷的夜风,吹乱我的头发,吹干我脸上的泪痕。
我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我不知道,我开了多久。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我才发现,我竟然,把车,开到了海边。
我停下车,走到沙滩上。
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和,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那一轮,金色的太阳。
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乔安,是我,林木。」
「东西,我收到了。」
「那个芯片,是一种,新型的,军用级别的,窃听和定位装置。在国内,是严禁使用的。」
「还有那个视频……」他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保险柜里,藏着的,是盛宇集团,所有的,黑色交易的,证据。」
「这些东西,足够他,在牢里,待一辈子了。」
「谢谢。」
我由衷地,对他说。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现在在哪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我在一个,很美的地方。」我看着远方的朝阳,笑了,「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那就好。」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远远地,扔进了大海。
也扔掉了,我所有的,过去。
我转过身,迎着朝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那一定,会比过去,更精彩。
因为,从今天起,我,乔安,只为自己而活。
我走在沙滩上,身后,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
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潮水,抚平了。
就像,那些,不堪的过往。
总有一天,会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正想着,一个熟悉到,让我骨髓都颤抖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沙哑。
他说:
「乔安,玩够了吗?」
「玩够了,」
「我们,该回家了。」
10
我猛地回头。
晨光熹微中,沈亦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他还是穿着昨天宴会上的那身西装,只是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深邃的眼。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像一只,失去了领地的,受伤的狮子。
但我知道,狮子,就算是受了伤,也还是狮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我的‘未婚妻’,在我求婚的第二天,就带着我所有的‘罪证’,消失不见了。你说,我该在哪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矢口否认。
「不知道?」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那这个,你认识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被我扔进大海的,手机卡。
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沙子。
「你……」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把它扔进海里,就一了百了了?」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乔安,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那个制定游戏规则的人。」
「你发出去的每一封邮件,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会,在我的服务器上,留下备份。」
「包括,你和那个叫‘林木’的小子,所有的,‘悄悄话’。」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输了。
我又输了。
我千算万算,却还是,没能算过他。
「你……你想怎么样?」我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想怎么样?」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的情绪。
「我真想,」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这么,掐死你。」
「然后,再,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
我能感觉到,空气,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肺里,被抽离。
窒息的,濒死的感觉,将我笼罩。
我没有反抗。
也许,死在他的手里,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闭上了眼,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然而,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他却,突然,松开了我。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咳……咳咳……」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为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不想要的,我帮你,全部清除。」
「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这个,不可一世的,魔鬼。
此刻,却像一个,被心爱的人,抛弃的,孩子。
茫然,无助,又,委屈。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他对我,“好”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他给了我,物质上,所能想象到的一切。
他甚至,给了我,伤害他的,“权利”。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自由。
是平等。
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而这些,是他,永远,都给不了我的。
「沈亦,」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第一次,用一种,完全平等的姿态,看着他,「你给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他追问,「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给你!」
「我想要你,离我远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要,我们,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站住!」
他在我身后,吼道。
我没有理他。
我继续,往前走。
突然,我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了。
他从后面,追了上来。
「乔安,」他从我身后,紧紧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和……祈求。
「别走,好不好?」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别离开我。」
「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可以,不再关着你。」
「我可以,让你,去见你的朋友。」
「我甚至,可以,把那些‘罪证’,亲手,交到警察手里。」
「只要,你别走。」
我僵住了。
我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那个,不可一世的,沈亦的口中,说出来的。
他是在……求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悄悄地,融化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魔鬼的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毒的,毒药。
一旦沾上,就会,万劫不复。
「晚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沈亦,一切都,太晚了。」
「从你,把你的衬衫,放进我的衣柜那一刻起。」
「我们之间,就,再也不可能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决绝地,向前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炙热的,绝望的目光,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后背。
但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沙滩。
走上了,那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我不知道,沈亦最后,怎么样了。
也许,他真的,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也许,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帝王。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全新的活法。
我不再是,那个,胆小,怯懦,任人宰割的,乔安。
我成了,我自己。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每天,与花草为伴。
生活,平静,而美好。
只是,偶尔,在某个,下着雨的午后。
我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想起,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好闻的味道。
想起,他最后,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说:
「乔安,如果,有来生,」
「换我,来等你,好不好?」
每当这时,我都会,放下手中的剪刀。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世界。
然后,轻轻地,对自己说:
「不好。」
我转过身,看着满室的芬芳,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容恬淡的自己,轻声开口。
「许嘉,你说他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