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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8 20:51:11

高考前夜,我穿到控鹤监门口摆摊卖诗。

张昌宗掀开轿帘:"小娘子,何为女凝?"

我指着匾额:"陛下在此养郎,不是陛下被看,是陛下在选。这叫反选自由。"

满街死寂。武皇的轿子停在身后,

她笑:"小丫头,你说朕不该被说秽乱?"

我腿软嘴硬:"陛下,孔子见南子,没人说圣人秽乱。凭什么女子反选,就叫秽乱?"

她把我拎进轿子:"明日,你给朕写个《反选赋》。"

01

"你叫什么?"

轿帘合拢,龙涎香浓得发苦。武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问今日膳食如何。

我跪在她脚踏旁边,膝盖硌着一颗嵌金珠子,疼得发麻。

"沈……沈鹿。"

"哪个鹿?"

"鹿鸣宴的鹿。"

她笑了一声,指尖点在我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倒是个好名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你父亲是读书人?

我张了张嘴。

我父亲是开出租车的。

"……算是。"

"算是?"武皇收回手,语气淡了三分,"在朕面前说话,不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字眼。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

"是。"

轿子在晃。外头有人低声禀报什么,她没理会,只盯着我看。

那种目光我在历史课本的画像里感受过——不,画像太扁平了。

真人版的武则天看人时,像在称量你身上每一两骨头值不值得用。

"明日写赋。"她说,"你打算怎么写?"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考作文我都还没来得及背模板呢。

"陛下,"我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需要……纸和墨。"

"这是废话。"

"还需要……控鹤监的卷宗。"

轿子停了。

不是到地方了那种停,是武皇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屏住了那种停。

三秒后她开口:"你要看控鹤监的卷宗?"

"臣要写反选赋,总得知道陛下选了谁,怎么选的,选的标准是什么。

"我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在发抖,但逻辑没断,"不然写出来的东西空洞,

跟骆宾王骂您那篇一样——全是情绪,没有论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狭小的轿厢里来回撞,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好——好一个没有论据。

她顿了一下。

"让崔道衡去看着她。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他说了算。"

我被两个宫人架出轿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回头看了一眼,武皇的轿帘严丝合缝,只有一句话从里面飘出来:

"沈鹿——明日辰时,朕要看到东西。辰时看不到,你那张嘴就留在控鹤监门口吧。"

留在门口。

不是留人,是留嘴。

我打了个寒颤。

待诏院在宫城东北角,走了足足两刻钟。推开门,一盏孤灯,一张矮案,纸墨倒是备好了。

我坐下来,提起笔。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凭什么女子反选就叫秽乱?

写下去啊。

怎么写?

用什么格式?赋的格式我背过吗?骈四俪六、铺陈排比——我记得这些词,但具体怎么落笔?

高考语文又不考写赋。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上下,瘦,高,手里握着一柄玉尺,像握着一把刀。

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空白纸上。

"就你?"

"崔……大人?"

"崔道衡。"他走进来,玉尺往案上一搁,声音像砂纸刮过石板,"陛下让我看着你写东西。

他俯下身,离我不到一尺。

满口的檀香味,熏得我想咳嗽。

"控鹤监的卷宗,你一个字也看不到。"

"……陛下说了,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您说了算。"

"对。我说了算。"他直起身,在我对面坐下来,玉尺横在膝上,"我说什么都不能看。

所以——你写吧。

灯花爆了一下。

我看着面前的白纸,看着对面这张刻薄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武皇不是在考我。

她是在看我怎么死。

"崔大人。"我放下笔,"您恨控鹤监?"

他没回答,玉尺在膝上转了半圈。

我说:"您是礼部的人吧。控鹤监设了三年,礼部上了多少折子要求裁撤?您肯定恨透了这地方。

陛下让您来盯我写反选赋,就像让猫去看鱼缸——您不会让我写出来的。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不蠢。"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没有资格问我问题。"

"如果我写出来了呢?"

玉尺停住了。

"如果我不看卷宗,照样写出一篇让陛下满意的赋,

您就要在陛下面前解释——为什么您管着的人写出了这种东西。

"我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到时候陛下会觉得您是帮了我,还是拦了我?

崔道衡的眼睛眯起来。

灯火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冷星。

"小丫头。"他站起来,玉尺收进袖中,"你在威胁我?"

"不敢。

我只是在想——明天辰时,我嘴留在控鹤监门口,和您的乌纱留在陛下案头,哪个画面比较好看。

他盯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出门,把门摔上了。

我独自坐在灯下,手心全是汗。

纸还是白的。

02

"你醒了?"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浇在我脸上。

我猛地从案上弹起来,纸墨歪了一桌子——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案上睡着了,

纸上只有三个字:反选赋。

题目。光秃秃的题目。

泼水的人站在两步开外,十六七岁的小内侍,眉眼生得格外精致,手里端着个空铜盆,表情无辜。

"奴才奉崔大人之命来送早膳。见小娘子睡得沉,怕误了时辰,只好——"

"你管这叫送早膳?"

他把铜盆放下,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纸包,油浸浸的:"胡饼,热的。"

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我不饿。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二刻。"

离辰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我一把抓起那张只写了题目的纸,盯着它看。

小内侍没走,蹲在门边看我,像看一只被困住的兔子。

"你叫什么?"我问。

"翠微。"

"翠微,你在控鹤监当值?"

他点头,眼珠转了转:"小娘子是昨日在门口说大话的那位?

整条街都传遍了——说有个疯丫头对着张六郎讲什么女凝、反选。

"传遍了?"

"六郎回去跟五郎说了,五郎觉得好玩,酒后讲给了上官才人听。

"他压低声音,"上官才人今早递了条子进来,说要看你写的东西。

上官婉儿。

我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她……说了别的吗?"

翠微歪着头想了想:"说了。她说——如果写得好,她帮你润色。如果写得不好……"

"不好怎样?"

"她说,蠢材写的东西若递到陛下面前,连带着帮蠢材说话的人都要丢脸。她可不想丢脸。"

我听明白了。

上官婉儿的意思是——你写的东西得先过她的眼。过不了,这赋就到不了武皇手里。

崔道衡不让我看资料,上官婉儿要当我的审稿人。

一个堵死了输入,一个卡住了输出。

武皇让我写赋,同时把两道锁扣在我身上。

这不是考试,是绞杀。

"翠微。"

"嗯?"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后退了一步:"小娘子别为难奴才。奴才只是送饭的。"

"我不让你偷卷宗。"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我只需要你帮我问一个人一句话。"

"问谁?"

"张昌宗。张六郎。"

翠微的眼睛瞪大了:"你要问六郎什么?"

"就一句话——"我把纸递过去,"你问他:陛下第一次见你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犹豫着接过纸,看了两遍。

"就这个?"

"就这个。"

"为什么?"

"因为反选赋不是论文,是故事。

"我擦了把脸上的水,"我不需要知道控鹤监的制度条文,我只需要一个开头——陛下选人的那个瞬间

,她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一个真实的细节,胜过一万句铺陈。

翠微咬了咬嘴唇,把纸塞进袖子里。

"奴才试试。但六郎起得晚,若赶不及——"

"跑快点。"

他转身跑出去了。

我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中衣坐回案前。

纸上三个字瞪着我。

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吸。

好,就算张昌宗不回答。

就算没有任何资料。

我还有一样东西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没有的——

一千三百年后的叙事框架。

我提起笔,写下第一句:

"天下以男选女为常,谓之聘;以女选男为异,谓之——"

谓之什么?

门被推开了。

不是翠微。

来人穿鹅黄长裙,步摇轻晃,年约三十,容貌并不算惊艳,但通身的气度能把人压扁。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中衣、满桌狼藉的纸墨、和那一行未写完的字。

"谓之什么?"她问,声音清冽,"你打算填什么?"

"……上官才人?"

她没答,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纸。

读了一遍,放下。

"谓之淫。"她替我填了那个字,语气平淡,"你想说的是——天下以女选男为淫,为秽乱,对吗?"

"对。"

"然后你要翻这个案。"

"对。"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沈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写赋。"

"你在把陛下二十年来忍下的那口气,写成白纸黑字,钉在朝堂上。

"她俯下身,离我很近,"陛下忍得住,你忍得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我给你半个时辰。写完拿给我看。过不了我这关,这张纸烧了,你当哑巴。

"过了呢?"

"过了我帮你活。"

她转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别写谓之淫。"

"为什么?"

"太直白。陛下不喜欢被人怜悯。"她没回头,"换个字。"

门合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

谓之淫——不行。

谓之异——太软。

谓之……

谓之僭。

僭越的僭。

我落了笔。

03

"写完了?"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时,我手里的笔刚刚搁下。

墨迹未干,满纸字迹歪歪扭扭——我的毛笔字本来就烂,写到后面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简直像心电图。

"进来吧。"

她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捧茶盘的宫女。

拿起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没有表情变化。

读第二遍。

我的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处撞击。

"天下以男选女为常,谓之聘。以女选男为僭,谓之秽。

"她念出声来,"然聘者,非女之愿,乃父兄之市。秽者,非女之罪,乃庙堂之惧。

她停了。

"这两句不错。"

我刚松了口气,她把纸翻到第二页,眉头拧了起来。

"后面写的什么?"

"……后面怎么了?"

"你这是赋?"她把纸拍在案上,"这是——论?是策?还是乡野话本?格式全乱。

她指着其中一行念道:"陛下在控鹤监选郎,与太宗在天策府选将何异?

选将曰英明,选郎曰秽乱——此非文法之辩,乃裤裆之辩也。

我缩了缩脖子:"这句……不好?"

"裤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写了屎尿屁的蒙童,"你要把裤裆二字写进呈给陛下的赋里?"

"可是道理是通的——"

"道理通不通不重要。"她把纸推回来,"文体不能乱。赋就是赋,有赋的规矩。

你用白话讲道理讲得再清楚,在这朝堂上,人家只会说——哦,一个不通文墨的村妇在胡言乱语。

然后你的道理就不是道理了,是笑话。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问题是——我真的不会写赋。

我在2024年,语文考130分已经是我的天花板了。

"上官才人,"我把笔放下,"你说帮我活。怎么帮?"

她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我对面,端起宫女递上来的茶。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呢?"

"我帮你重写。保留你的意思,用我的文笔。署你的名。"

"第二呢?"

"你自己写。格式我来改。但内容不能这么露骨,得藏着说。你那个裤裆之辩——意思对,换个说法。

我想了想:"第一个选择,代价是什么?"

她喝了口茶,搁下杯子:"没有代价。我只是想看看,陛下到底多喜欢你写的东西。"

我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这个回答比要代价更可怕。

她在拿我试探武皇的底线。

"我选第二个。"

"好。"她站起来,"把裤裆删了。辰时之前给我改好。"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话。

"对了——翠微被崔道衡扣了。你让他去问张六郎的事,崔道衡知道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没事吧?"

"一个小内侍而已。"她的声音很轻,"打二十板子,丢出去也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

"崔道衡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弄的表情。

"他说:'那小丫头昨夜跟我说,我的乌纱和她的嘴哪个先丢。

现在答案出来了——先丢的是那小内侍的腿。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翠微挨板子了。

因为我。

我让他去跑腿,他被崔道衡逮住了。

我浑身冰凉地坐回案前。

面前的纸上写着冠冕堂皇的大话——反选自由、女子当家做主、不该被说秽乱。

可我连一个帮我跑腿的小内侍都保不住。

我有什么资格写这些?

笔握在手里,半天落不下去。

然后我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娘子——"

是翠微的声音。

我冲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到他被两个人架着,从院子外经过。下半身的衣服洇着血。

他看见我了。

咧嘴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话。

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六郎说了。第一句话是——好皮囊。"

04

"好皮囊。"

我把这三个字写在纸角,手还在抖。

辰时将至。我没时间心疼翠微,没时间自责,没时间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我只能写。

把裤裆删了,换成什么?

"好皮囊"——武则天见到张昌宗第一面说的话。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论据。

太宗选将,看的是骑射韬略。

武皇选郎,开口说好皮囊——和男人选妃时说"好颜色"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但一个叫英明,一个叫秽乱。

我把这段逻辑揉进骈句里。上官婉儿说格式不能乱,行,我就用她的规矩说我的话。

写到最后一段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门开了。

不是上官婉儿。

崔道衡。

他迈进来的样子比昨晚从容得多。衣冠齐整,玉尺重新别在腰间,像一柄随时能抽出来的鞘中剑。

他看了一眼我案上的纸。

"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上官才人说,给她看。"

"上官才人管文辞。"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管内容。

陛下说了,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我说了算——你忘了?

我没忘。

我只是觉得这两道锁之间一定有缝隙。

"崔大人,翠微怎么样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哪个翠微?"

"您打了二十板子那个。"

"哦。"他点点头,"那个偷偷替你跑腿的小东西。还活着,别担心。不过以后走路可能要拄拐。"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崔大人。"我把写好的纸叠起来,放在自己这边,手按在上面,"您恨的是控鹤监,不是我。

"我不恨任何人。"他打断我,"我只是在执行陛下的命令。

陛下说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我说了算——我说不能看,那就不能看。

有人非要绕过我,那是他自己的腿不想要了。

他伸出手:"赋,给我。"

"您看完会还我吗?"

"看我心情。"

"那我不给。"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沈鹿,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没有品阶,没有身份,甚至没有正式的宫籍。

你就是一个陛下随手从街上捡来的野丫头。我把你这篇东西撕了,你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但您不会撕。"

"为什么?"

"因为您想看我写了什么。

"我把纸按得更紧,"您在礼部这么多年,写了几十道折子弹劾控鹤监,每道都被陛下留中不发。

您难道不好奇——一个野丫头会怎么写反选?

他的手停在半空。

"而且,"我补了一句,"您撕了我的赋,上官才人不会放过您。

她已经跟陛下说了要帮我润色——您现在撕的不是我的东西,是上官才人的面子。

崔道衡把手收回去。

玉尺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行。"他站起来,"不看就不看。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丢到案上。

我展开一看。

是一篇赋。

工工整整的楷书,格式完美,辞藻华丽。

题目也是三个字——《反选赋》。

"这是什么?"

"这是我连夜让人写的。"崔道衡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等下辰时朝会,这篇赋会由我呈上去。

署名——沈鹿。

我愣住了。

"你——"

"内容嘛。

"他笑了笑,"通篇歌颂陛下圣明,最后话锋一转,说反选虽好,但须以礼制约束,

设品秩考评之制——说白了,就是把控鹤监纳入礼部管辖。

"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但这是你的署名。"他推开门,"辰时,陛下案头会有两篇赋。

一篇是你这个野丫头的真心话,一篇是署着你名字的另一个版本。你猜陛下会看哪篇?

"两篇都会看。"

"对。"他点头,"对。"他点头,"两篇都会看。然后陛下会问你——沈鹿,哪篇是你写的?"

他靠在门框上,玉尺点了点我。

"你说真话,就是当面打我的脸。我在礼部二十年的人脉,够你死三回。

你说假话,认下我那篇——恭喜,你从此就是我的人。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低头看着案上两篇赋。

一篇是我的,字丑,墨洇,纸角还有翠微用命换来的三个字——好皮囊。

一篇是崔道衡的,漂亮得像印出来的,每个字都在说:女人可以选男人,但得让男人来定规矩。

我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一千三百年前的职场PUA。你以为你在写自己的东西,其实你只是别人的嘴替。

不行。

我不能让他得逞。

但我也不能硬碰硬——他说得对,我没有品阶,没有宫籍,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

我需要第三条路。

门又开了。

上官婉儿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辰时到了。"她看了一眼案上的两篇赋,眉毛挑了一下,"崔道衡来过?"

"你知道他会来。"

她没否认。

"走吧。陛下在紫宸殿等着。"

我把两篇赋都揣进袖子里,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我问她:"你知道他写了另一篇?"

"知道。"

"你不拦他?"

"为什么要拦?"她脚步不停,"他做他的局,你走你的路。我只负责——看戏。"

我攥紧袖子里的纸,指甲掐进掌心。

紫宸殿到了。

05

"沈鹿,你的赋呢?"

武皇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颗蜜饯,语气像在问隔壁小孩作业写了没。

殿里不止她一个人。

崔道衡站在左侧,手持笏板,面色如常。

张昌宗坐在武皇下首的矮榻上,穿了件石榴红的衫子,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腕上的玉镯。

还有三四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官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跪下去。

"陛下,臣写了。"

"呈上来。"

我从袖子里抽出纸——

两篇。

我把两篇都举过头顶。

崔道衡的脸色变了。

"陛下,"我说,"此处有两篇赋。一篇是臣亲笔所写,一篇是崔大人连夜命人代笔,署了臣的名字。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蜜饯在武皇齿间碎裂的声音。

"哦?"她把蜜饯咽下去,"拿上来。"

内侍从我手中取走两篇赋,呈到御案上。

武皇展开第一篇——崔道衡的。

读了几行,没什么表情。

展开第二篇——我的。

读到第三行时,她停住了。

"好皮囊。

"她念出声来,目光从纸上移到张昌宗身上,"六郎,朕第一次见你时说的话,怎么跑到这篇赋里了?

张昌宗放下玉镯,笑得像朵花:"陛下金口玉言,臣记了一辈子。有人来问,臣就说了。"

武皇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把两篇赋并排放在案上,手指在崔道衡那篇上敲了敲。

"崔道衡。"

"臣在。"

"这篇是你让人写的?"

崔道衡面不改色:"回陛下,臣担心沈鹿年幼无知,措辞不当冒犯天颜,故而备了一篇以防万一。

署名之事……是臣僭越。

"僭越。"武皇重复了这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僭越——沈鹿那篇赋里写的也是这个字。

以女选男为僭。崔道衡,你替她写赋,是不是也觉得一个女子自己开口说话,就是僭越?

崔道衡的脊背僵了一瞬。

"臣不敢。"

"你敢得很。

"武皇把蜜饯碟子推到一边,身体前倾,"你让人代笔,署她的名,

逼她认下——这跟父兄替女儿做主嫁人有什么区别?她写什么、说什么、想什么,都得由你来定?

殿里没人敢出声。

我跪在地上,心脏狂跳。

武皇的声音继续往下压:"沈鹿那篇赋里有句话——聘者,非女之愿,乃父兄之市。

崔道衡,你今日做的事,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崔道衡跪下了。

"陛下息怒,臣——"

"朕没有怒。"武皇靠回椅背,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朕只是觉得好笑。

你费了一夜功夫写的那篇赋,通篇说反选须以礼制约束——结果你自己的行为,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她摆了摆手:"起来吧。赋朕收了,两篇都收。

你那篇——朕会让人抄一份贴在礼部门口,让你的同僚们看看,崔侍郎是怎么替一个小丫头做主的。

崔道衡的脸白了。

"陛下——"

"下去。"

他退出去时脚步都在打晃。

殿里只剩下我、武皇、张昌宗,和几个不敢喘气的内侍。

武皇看着我,把我那篇赋又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文笔很烂。"她说。

"……臣知道。"

"格式也不对。骈句不骈,散句不散,中间还夹了大白话。"

"臣……确实不太会写赋。"

"但意思是对的。"她把纸放下,"好皮囊三个字用得好。朕当年见六郎,确实就说了这三个字。

跟太宗见尉迟敬德说好武艺,有什么区别?

张昌宗在旁边笑出声:"陛下,臣的皮囊跟尉迟将军的武艺相提并论,臣不知该荣幸还是该哭。"

"你哭什么?朕夸你呢。"武皇丢了颗蜜饯给他,转头看我,"起来吧。跪了这么久,腿不麻?"

我站起来,腿确实麻了,晃了一下。

"沈鹿。"

"臣在。"

"你这篇赋,朕不打算用。"

我的心沉下去。

"但朕也不打算扔。"她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

"因为你写的是赋,但你想说的不是赋能装得下的东西。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又跪下去,"赋是给朝臣看的,

你想说的话——是给天下女子听的。

"那陛下要臣怎么做?"

她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我那篇赋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纸递给内侍,内侍转交给我。

我低头一看。

武皇写的是——改赋为檄。三日后,宣于明堂。

檄文。

不是呈给皇帝看的歌功颂德,是昭告天下的战书。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在批别的折子了,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三日。够不够?"

"够。"

"不够也得够。滚吧。"

我抱着纸退出紫宸殿时,张昌宗追了出来。

"沈鹿。"他叫住我,石榴红的衣摆在风里翻飞,"你那篇赋里写了我?"

"写了陛下见你时说的话。"

"好皮囊。"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知道陛下说完好皮囊之后,又说了什么吗?

"什么?"

"陛下说——好皮囊,可惜不耐老。

"他直起身,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所以你写檄文时,别只写选。要写——选了之后呢?

他转身走了。

风灌进回廊,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

选了之后呢。

好皮囊不耐老。

武皇选了张昌宗,然后呢?等他老了、皮囊不好了,是弃?是留?

男人选了女人,等她色衰,一纸休书。

女人选了男人——

她有没有权利,也写一纸休书?

我忽然知道檄文该怎么写了。

06

"你要写休夫?"

上官婉儿的茶杯顿在半空,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坐在待诏院里,面前摊着新的纸。

"不是休夫。是——选与弃的对等权。"

"有什么区别?"

"休夫是针对一个人。

我要写的是一种制度——男人能以七出休妻,女人为什么不能以同样的理由休夫?

选是反选的前半段,弃是反选的后半段。

"叫什么?"

"叫换了个笼子。"

上官婉儿把茶杯放下,盯着我看了很久。

"沈鹿,你知道你在碰什么吗?"

"知道。"

"控鹤监是陛下的私事,朝臣骂归骂,不敢真管。

但你现在要动的是婚律——那是每一个世家大族的根基。

崔道衡一个人你都差点应付不来,你现在要同时得罪所有人?

"我没说改婚律。我只是写檄文。"

"檄文宣于明堂,就是陛下的态度。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你以为陛下让你写这个,是因为她赞同你?

"难道不是?"

"陛下让你写,是因为她想看——朝臣的反应。

"上官婉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是一块石头,陛下要拿你去砸水面,看溅起多大的浪。

浪太大,她就说这石头是野丫头自己扔的,与朕无关。

"浪不大呢?"

"浪不大,她就顺势推一把。"

我沉默了。

"所以我是弃子。"

"你是试探。"上官婉儿纠正我,"弃子没有翻身的机会。试探——如果结果好,你就是功臣。"

"如果结果不好?"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我在现代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在权力夹缝中活了十几年的女人,

对另一个即将踏入同样处境的女人的……不是同情,是确认。

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写。"我说。

"好。"她坐回来,"那我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

"崔道衡被陛下当众打了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三日之内,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的檄文写不出来——或者写出来也宣不了。

"他还能怎么拦我?上次是不给资料,这次——"

"这次他会从外面动手。"上官婉儿压低声音,"你在宫里没有根基,没有人脉。

他只需要让陛下在三日之内对你失去兴趣,你就完了。

"怎么让陛下对我失去兴趣?"

"很简单。"她伸出一根手指,"找一个比你更有趣的人,把陛下的注意力引走。"

我愣了一下:"谁?"

"你觉得呢?

"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某个方向——控鹤监的方向,"控鹤监里最不缺的就是有趣的人。

崔道衡只需要让其中一个在这三天里出点什么事——比如生了病需要陛下亲自探望,

比如写了首绝妙好诗让陛下龙心大悦——你这个野丫头的檄文,就排不上号了。

"那我怎么办?"

"你得比他们更有趣。"

"我一个高——"我差点说出高中生三个字,硬生生咽回去,"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人,

怎么比得过张昌宗?

"你比不过张昌宗。"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但你可以让张昌宗站在你这边。"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的檄文里有一半是在写他。

"上官婉儿走到门口,"好皮囊不耐老——六郎今年二十三,再过十年呢?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陛下选了他之后,会不会也像男人弃糟糠一样弃了他。

门开了,她迈出去。

"你那篇檄文,不只是替女人说话。也是替控鹤监里所有被选中的人说话——他们也怕被弃。"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空白的纸。

她说得对。

张昌宗追出来跟我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东西我没看懂——现在懂了。

那不是好奇,是恐惧。

好皮囊不耐老。他怕。

我提起笔,写下第一行:

"檄告天下——选之权,非一人之私,乃人之为人之本。"

写到第三行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控鹤监的服色。

为首的不是张昌宗,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二十出头,长眉入鬓,唇红齿白,

比张昌宗还要漂亮三分。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朝我的窗户扬了扬。

"沈鹿?"

"你是谁?"

"张易之。"他笑了笑,"六郎的哥哥。五郎。"

"张五郎找我什么事?"

他把那卷纸展开,亮给我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

逐客令。

"崔侍郎说,你的宫籍没有落实,属于非法滞留。

"张易之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限你一个时辰内离开宫城。否则——以私闯宫禁论处。

我扶着窗框,指节发白。

"这是崔道衡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他歪了歪头,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小娘子,我劝你走。

宫里的水深,你这种小池塘里的鱼,呛一口就没命了。

07

"张五郎,你确定要替崔道衡跑这趟腿?"

我没动。手扶着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但声音稳住了。

张易之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崔道衡今早刚被陛下当众打脸,你现在拿着他的条子来赶我——陛下知道吗?"

他的笑容顿了一瞬。

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必惊动——"

"那就是不知道。"我松开窗框,退后一步,"张五郎,你在控鹤监待了几年?"

"三年。"

"三年里,你见过几个人绕过陛下做事还能全身而退的?"

院子里安静了。

张易之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你在吓唬我?"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漫不经心,多了一丝锐利。

"我在提醒你。"我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崔道衡恨控鹤监,你知道。

他写的那篇赋,通篇都在说要把控鹤监纳入礼部管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张易之没说话。

"意味着你们所有人的去留,不再由陛下说了算,而是由礼部说了算。由崔道衡说了算。"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子里那卷纸。

"你现在替他赶我走,等于帮他除掉一个正在替陛下写檄文的人。

等我走了,崔道衡下一步要对付的是谁?"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是六郎。是控鹤监里每一个人。

院子里的风停了。

张易之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从轻蔑,到犹疑,到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跟张昌宗不一样的笑。张昌宗的笑是春风,他的笑是刀锋。

"小娘子,你嘴真厉害。"他把袖子里的纸抽出来,当着我的面撕了,碎片落在台阶上,"行。

我不赶你。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你那篇檄文——写完之后,先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定,你写的东西不会害了六郎。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侧过头看我,"六郎心软,什么都跟人说。

你问他陛下第一句话说了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告诉你。但我不一样——我不信任何人。

"包括陛下?"

他没回答,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手心全是汗。

回到屋里,我发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棉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给翠微上药用的。他在掖庭西角门值房里。——六郎。"

我把瓷瓶攥在手里,喉咙发紧。

张昌宗。

他没有出面帮我挡张易之,但他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他在看着。

我把瓷瓶收进袖子里,重新坐回案前。

檄文写了开头三行,后面还是空的。

选之权,非一人之私,乃人之为人之本。

然后呢?

上官婉儿说,要让张昌宗站在我这边。

张易之说,要确定我写的东西不会害了六郎。

武皇说,三日后宣于明堂。

崔道衡在暗处磨刀。

我在明处写字。

好。那就写。

不是替武皇写,不是替控鹤监写,不是替任何一个人写。

是替所有被选过、被弃过、被当作皮囊和子宫来估价的人写。

我蘸了墨,落笔。

"……选者,择也。择非占有,乃相悦而合。弃者,离也。离非罪罚,乃不悦而散。

男子七出休妻,曰礼。女子何以不能七出休夫?曰——无礼可依。

无礼可依者,非天理不容,乃人律未立。

写到这里我停了。

不对。

这还是在用他们的逻辑说话。什么七出、什么礼制——我在跟一千三百年前的框架较劲,永远赢不了。

我需要跳出去。

用他们没听过的话说。

用他们反驳不了的逻辑说。

我把这段划掉,重新写:

"天地生人,未尝分贵贱于出胎之时。男子之身非天赐之尊,女子之身非天降之卑。

门被敲响了。

"谁?"

"奴才。"是个陌生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沈娘子,崔大人让奴才来传话——"

"什么话?"

"崔大人说……翠微今早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太医说若不及时处置,怕是……怕是要截肢。

崔大人说,若沈娘子肯自行离宫,他便放翠微去太医署。

声音在门外断了。

我冲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沾了血的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疼。"

我蹲下去,把布条捡起来。

手在抖。

这是翠微的字。我认得——跟他给我传话时写的口型一样歪歪扭扭。

崔道衡在用翠微威胁我。

一个十六岁的小内侍,因为帮我跑了一趟腿,现在可能要丢一条腿。

我攥着布条站起来,回到案前。

檄文写了一半。

翠微在流血。

我看着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天地生人,未尝分贵贱。

可我连一个帮过我的人都保不住。

第二次了。

我把笔摔在案上,墨溅了一纸。

然后我拿起那个瓷瓶,冲出了门。

08

"你去哪儿?"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盏,像是散步路过。

但我知道她不是路过。

"掖庭西角门。"我没停步,"翠微伤口崩了,我得去送药。"

"站住。"

她的语气不重,但我的脚自动停了。

"崔道衡让人来传的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翠微的伤口不可能崩裂。"她走过来,把茶盏搁在回廊的栏杆上,"今早我让人去看过了。

二十板子,皮肉伤,上了药,没有大碍。

我愣住了。

"那那块布条——"

"你觉得一个伤口崩裂、血流不止的人,还有力气在布条上写字?"

我低头看手里的布条。

疼。

一个字。

歪歪扭扭。

"这是假的?"

"不一定全假。"上官婉儿靠在栏杆上,"布条可能是翠微的——崔道衡打了他,他确实疼。

但伤口崩裂、要截肢——这是崔道衡加的料。他就是要你慌,要你跑出去,要你离开那张案子。

"为什么?"

"你一旦离开待诏院,就是擅离职守。

陛下让你三日内写檄文,你不写檄文跑去掖庭看一个小内侍——他就有理由参你一本:此女心志不坚,

不堪大用。

我站在回廊中间,风灌进袖子里,冷得刺骨。

"那翠微到底怎么样?"

"我说了,皮肉伤。死不了。"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回去写你的檄文。"

"可是——"

"沈鹿。"她打断我,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要救翠微,最好的办法不是给他送药。

是把檄文写出来,宣于明堂,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你有了价值,翠微就有了靠山。

你没有价值——你自己都是泥菩萨。

我攥着瓷瓶,指节发白。

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

"上官才人,帮我一个忙。"

"又要帮忙?"

"这个药,帮我送到翠微那里。"我把瓷瓶递过去,"我回去写檄文。但药不能不送。"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瓷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转身跑回待诏院。

坐下来,面对满纸墨渍和写了一半的檄文。

深呼吸。

崔道衡在用翠微拿捏我的情绪。第一次是真打,让我愧疚。第二次是假伤,让我慌乱。

如果有第三次呢?

我不能每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需要在檄文里——把他的逻辑彻底堵死。

不是跟他辩论女人该不该选男人。

是让所有人看到——反对反选的人,他们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他们害怕的不是秽乱。

他们害怕的是失控。

当女人可以选,可以弃,可以决定自己的身体和人生归属时——男人就失去了对女人的定价权。

崔道衡不是在维护礼制。

他是在维护——自己给别人定价的权力。

我我重新蘸墨,落笔。

"……世人言秽乱者,非忧社稷之倾,实惧权柄之移。男子选女,谓之纲常;女子选男,谓之僭越。

纲常者何?定价之权也。僭越者何?夺价之举也。

写到这里,笔顺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通了——不是文言文的语法通了,是逻辑通了。

我不需要跟他们讨论女人配不配选男人。

我只需要指出——你们反对的不是选,是怕被选。

怕被挑拣,被比较,被打分,被弃。

一千三百年来男人对女人做的事,一旦反过来,他们就受不了了。

笔不停,一口气写了三页。

写到天黑,写到灯油续了两次。

写到最后一段时,我停了。

结尾该怎么收?

檄文不是赋,不能用歌功颂德收尾。檄文是战书——得有一个明确的诉求。

我要求什么?

废除七出?不现实。

设立女子休夫律?太超前。

我想了很久,写下最后一句:

"故檄告天下:凡选皆需两厢情愿,凡弃皆需正当其由。

不论男女,选之自由与弃之自由,当如呼吸饮水,不可剥夺。违者——非礼之卫道,乃人之为贼。

搁笔。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我把写好的檄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文笔还是烂。骈句勉强凑合,散句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大白话藏都藏不住。

但意思到了。

够了。

我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两天。上官婉儿要润色,张易之要过目。

还有崔道衡——不知道他第三刀会从哪里砍过来。

迷迷糊糊睡着时,最后一个念头是:高考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语文作文题不知道是什么。

反正比写檄文简单。

09

"写完了?拿来我看。"

第二天一早,张易之不请自来。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折扇——大冬天转折扇,纯粹是为了好看。

我把檄文递过去。

他接过来,展开,从头读到尾。

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开头皱眉,中间挑眉,读到"好皮囊不耐老"那一段时,扇子停了。

"你把六郎写进去了。"

"没点名。"

"不用点名。全天下都知道陛下说过这句话。

"他把檄文卷起来,敲了敲掌心,"你写选与弃的对等权——意思是,陛下将来若弃了六郎,

也是正当的?

"意思是,弃与不弃,是陛下的自由。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她该不该弃。"

"那六郎呢?"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六郎被弃的时候,他的感受算什么?"

我看着他。

"张五郎,你怕的不是六郎被弃。你怕的是——六郎被弃之后,你也保不住。"

他的扇子停在半空。

"你和六郎是一体的。陛下宠六郎,连带着宠你。六郎失宠,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所以你来看我的檄文,

不是怕我害六郎——是怕我写的东西让陛下觉得弃人是理所当然的,从此再无顾忌。

张易之盯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冷。

"小娘子,你太聪明了。"他把檄文拍在案上,"聪明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这是威胁?"

"这是忠告。"他转身往外走,"檄文我不拦你。

但你记住——明堂宣读那天,如果有人发难,我不会帮你。

"我没指望你帮。"

他走了。

我把檄文重新收好,坐下来等上官婉儿。

她来得比预想的晚。

午后才到,脸色不太好,像是一夜没睡。

"出事了。"她进门就说。

"什么事?"

"崔道衡今早上了一道折子。

"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弹劾控鹤监——不是弹劾制度,是弹劾人。

"弹劾谁?"

"张昌宗。说他私通外臣,图谋不轨。"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证据呢?"

"证据就是你。

"上官婉儿看着我,"崔道衡说,张昌宗私自向宫外之人泄露陛下私语——好皮囊三个字,

是陛下私下对六郎说的。六郎把这话告诉了你,你写进了赋里。这就是泄露宫闱机密。

"这——这是陛下当面问过的,六郎当着陛下的面承认的!"

"崔道衡的折子里不是这么写的。

"她摇头,"他写的是——张昌宗在陛下问话之前就已经把这句话告诉了你。时间线被他改了。

他说六郎是提前泄密,不是当场坦白。

"陛下不会信吧?"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

"上官婉儿的声音很疲惫,"重要的是——这道折子一旦进入流程,六郎就要被审。

审的过程中,控鹤监所有人都要避嫌。

明堂宣读檄文那天,六郎不能出席,五郎不能出席,控鹤监的人一个都不能来。

"那就只剩我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

"对。"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篇写了一天一夜的檄文。

"上官才人,这是崔道衡的第三刀。"

"我知道。"

"第一刀砍我的资料来源,第二刀砍我的情绪,第三刀——砍我的盟友。"

"你分析得很清楚。"她站起来,"但分析清楚没有用。明天就是第三天。

你的檄文写完了,我来润色。

但明堂上——你一个人站着,底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你,崔道衡的人会发难,会质问,会当场驳斥。

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

我闭上眼睛。

明堂。几百个朝臣。

一个没有品阶、没有宫籍的野丫头,站在最中间,念一篇说女人可以选男人也可以弃男人的檄文。

底下的人会怎么反应?

嘲笑。愤怒。围攻。

崔道衡会站出来说:此女妖言惑众,蛊惑圣听。

然后呢?

武皇会怎么做?

上官婉儿说了——如果浪太大,武皇会说这石头是野丫头自己扔的。

也就是说,如果场面失控,武皇会放弃我。

我不能让场面失控。

"上官才人。"

"嗯。"

"明天明堂上,陛下会在场吗?"

"会。"

"那我有一个办法。"我睁开眼睛,"但我需要你帮我改一个地方。"

"哪里?"

"结尾。"我把檄文翻到最后一页,"我原来写的是——凡选皆需两厢情愿,凡弃皆需正当其由。

这是在讲道理。但明堂上不能讲道理——要讲故事。

"什么故事?"

"我要在结尾加一段。不是论述,是提问。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道,"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个问题——问崔道衡。

上官婉儿凑过来看。

我写的是:

"崔侍郎,您府上有几位妾室?她们进府时,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吗?"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答了就是承认自己也在强选。不答就是心虚。"

"但他会恼羞成怒。"

"他恼羞成怒才好。

"我把笔放下,"一个在朝堂上对着小丫头恼羞成怒的老男人——陛下最看不起这种人。

上官婉儿拿起檄文,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我帮你润色。"她说,"今晚改好,明早给你。"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沈鹿,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把话说完。说完就赢了。"

"说不完呢?"

"说不完——"她顿了一下,"我会想办法让你说完。"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心跳得很快。

明天。

明堂。

一个高中生要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朝堂上,对着满殿的男人,

念一篇说女人有权选男人也有权弃男人的檄文。

然后活着走出来。

10

"宣——沈鹿。"

内侍的声音在明堂穹顶下回荡,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

我站在殿门外,手里攥着上官婉儿连夜润色好的檄文,掌心的汗把纸边都洇软了。

深呼一口气,迈进去。

明堂比我想象的大三倍。

穹顶高得看不清纹样,两侧立柱粗得三人合抱,几百个官员分列两侧,乌压压一片。

武皇坐在最高处,隔着重重纱帘,看不清表情。

崔道衡站在左侧第三排,玉尺别在腰间,面色如常。

我走到殿中央,跪下。

"臣沈鹿,奉陛下旨意,宣读檄文。"

"念。"武皇的声音从纱帘后面传出来,淡淡的一个字。

我站起来,展开纸。

手在抖。

第一句话出口时,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天地生人——"

"大声些。"武皇说。

我咬了咬舌尖,尝到血腥味。

重新开口,这次声音稳了:

"天地生人,未尝分贵贱于出胎之时。男子之身非天赐之尊,女子之身非天降之卑——"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停。

"——世人言秽乱者,非忧社稷之倾,实惧权柄之移。男子选女,谓之纲常;女子选男,谓之僭越。

纲常者何?定价之权也。僭越者何?

"荒谬!"

一个声音从左侧炸开来。

不是崔道衡。是他旁边一个胖官员,涨红了脸,手指着我:"黄口小儿,妖言惑众!

"肃静。"武皇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胖官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继续念。"

我继续。

念到"好皮囊不耐老"那一段时,殿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出处。

所有人都在看武皇的反应。

纱帘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念完倒数第二段,翻到最后一页。

上官婉儿润色过的结尾,比我原来写的漂亮十倍。但最后那个问题——她一个字没改。

"……故臣斗胆,请问在场诸公一句。"

I 抬起头,目光越过几百颗乌纱帽,落在崔道衡身上。

"崔侍郎。"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府上有几位妾室?"

殿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她们进府时——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吗?"

崔道衡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没给开口的机会,继续念最后一句:

"凡选皆需两厢情愿,凡弃皆需正当其由。

不论男女,选之自由与弃之自由,当如呼吸饮水,不可剥夺。违者——非礼之卫道,乃人之为贼。

"檄文宣毕。"

我把纸合上,重新跪下。

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崔道衡动了。

他跨出队列,走到殿中央,离我三步远。

"陛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此女当众羞辱朝臣,以私事攻讦同僚,其心可诛。

臣请陛下治她以大不敬之罪。

我跪在地上,没抬头。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崔道衡。

"武皇的声音从纱帘后面传来,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她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陛下——"

"你府上几位妾室?"

死一般的寂静。

崔道衡的呼吸声粗重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三位。"

"进府时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吗?"

他没回答。

"没问过。"武皇替他答了,"因为不需要问。父兄做主,银钱交割,人就进了门。对吗?"

"陛下,这是……这是礼制——"

"对。这是礼制。"武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男子不问女子意愿便可纳妾,这叫礼制。

朕选一个郎君,问过他愿不愿意,给他品阶俸禄,许他来去自由——这叫秽乱。

她站起来了。

纱帘被风吹动,我隐约看到她的身影从御座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崔道衡,你告诉朕——到底谁在秽乱?"

他跪下了。

"臣……臣有罪。"

"你没有罪。"武皇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你只是——害怕。"

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我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她裙摆的金线在眼前晃动。

"起。"

我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武皇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昨天在轿子里的那种审视,也没有在紫宸殿里的那种玩味。

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沈鹿。"

"臣在。"

"这篇檄文,朕要刻碑。立在明堂外面。"

底下哗然。

"陛下——"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谁反对?"她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所有声音都灭了,"站出来,朕听听你们的理由。"

没有人站出来。

武皇笑了。

转身往回走,经过崔道衡身边时,停了一步。

"崔道衡,你那三位妾室——回去问问她们,愿不愿意留。不愿意的,放归本家,嫁妆加倍奉还。"

"陛下……"

"这不是商量。"

她走回御座,坐下来,隔着纱帘看着殿中所有人。

"退朝。"

人群开始散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篇檄文,纸已经被汗浸透了。

有人从身边经过时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转头——是张昌宗。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一身素白,没有昨天的石榴红那么张扬。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很轻:

"好皮囊不耐老——但好文章能。"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明堂中央,抬头看穹顶。

高得看不到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上官婉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递给我。

"喝。你嘴唇都白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上官才人。"

"嗯。"

"我能回去了吗?"

"回哪儿?"

"回……"我顿了一下,"回我来的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来的地方是哪里。

"陛下说了,檄文刻碑。碑文需要人盯着刻——你走不了。"

我笑了一下。

"那翠微呢?"

"已经送去太医署了。崔道衡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一个小内侍。"

"他会没事吧?"

"会。"她把空茶盏收回去,"你也会。"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鹿。"

"嗯?"

她微微侧过头,晨光穿过明堂高耸的朱红大门,正正地打在她清丽的侧脸上。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阴霾与委屈,反而盛满了大唐最开阔、最明亮的日光。

"我祖父是宰相上官仪,而我如今掌管内廷百司,草拟诏令,行的是中书舍人之职。

上官家一门两相,若是换个男子,早已是光宗耀祖、彪炳千秋的佳话。

可我是女子,我偏要以女子之身,站在这大唐权力的最顶端。

她扬起下巴,唇角含着一抹极其骄傲且张扬的笑意:

"世人总觉得女子行路艰难,步步皆是坎坷。可我偏觉得,这盛唐气象,海纳百川。

月亮落下了,我们自己便是照亮黑夜的明珠。"上官婉儿说道。

千古第一女相,理所当然,也堂堂正正。

风从明堂的大门灌进来,吹动她鹅黄色的裙摆,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所以昨晚润色你的檄文时,我加了一句话。你没发现。"

"哪一句?"

"倒数第三行。

"她终于转过身来,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天下女子之志,

非在求得世人垂怜,乃在以己之手,辟万世未有之路。'——那句是我写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檄文,翻到倒数第三行。

果然。

那句话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与整篇檄文的锋芒融为一体,带着一种吞吐天下的豪迈与自信。

我抬起头,她已经走远了。

明堂外面,阳光烈烈,万里无云。

我站在门槛上,想起高考前夜在控鹤监门口摆摊时,张昌宗问我的那句话——

何为女凝。

现在我有了一个更好的答案。

女凝不是女人看男人。

是女人终于有权决定——看不看,选不选,留不留。

在这盛大而积极的时代里,我们不愁明月尽,因为我们自己,就是那颗破茧而出、光芒万丈的夜明珠。

我把檄文叠好,收进袖子里,迎着那漫天灿烂的朝阳,迈步朝掖庭的方向走去。

翠微还等着我那瓶药。

11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尖锐的广播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明堂前烈烈如画的朝阳,没有龙涎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

也没有上官婉儿那一身惊艳了盛唐的鹅黄长裙。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日光灯,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沉着冷静,创造辉煌。”

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汗水和试卷上新鲜墨汁的味道。

我手里正死死掐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这位同学,你的试卷怎么空了这么多?”

监考老师轻轻敲了敲我的课桌,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提醒道,“快写,作文还空着呢,

不管怎么样先写满。

我浑身冷汗淋漓,低头看着眼前的答题卡。

姓名栏写着:沈鹿。

准考证号、座位号,一应俱全。

这桌子,这笔,这考场……是我高考的考场。

我穿回来了。

在经历了控鹤监的惊心动魄,在明堂上与千古一帝、一代女相并肩作战之后,

我回到了我命运的转折点。

“谢谢老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那股在紫宸殿前练出来的沉稳,瞬间压住了身体的本能战栗。

我低头看向作文题目。

今年的高考作文题,赫然写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请以‘选择与路’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选择与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武皇站在明堂石阶上的威严,闪过上官婉儿在晨光中骄傲的侧脸,

闪过张昌宗那句“好文章能耐老”。

她们用一生在没有路的地方,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而我,坐在这窗明几净的考场里,面前是绝对公平的试卷,身侧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这不就是我的路吗?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这一次,我的手不再颤抖。

在控鹤监待诏院里练就的笔锋,似乎已经刻进了我的灵魂。

虽然手里拿的是中性笔,但落笔的瞬间,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天下之行,始于选择。世人常叹路之坎坷,却不知无路可退之时,方是辟路之始……”

我写得极快。

没有了骈四俪六的格式束缚,没有了朝堂之上的生死博弈,我将一千三百年前学到的风骨,

将盛唐那股“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的开阔与自信,尽数倾注于笔端。

那不是一篇青涩的高中作文。

那是一篇带着刀兵之气、又盛满天地乾坤的现代檄文。

我写女子之志,写自我之选,写时代赋予我们的、前人未曾拥有的绝对自由。

“叮铃铃——”

下课铃声伴随着广播里“请考生立即停止答卷”的指令,轰然响起。

我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刚好搁笔。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当她的目光扫过我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如刀刻般的答题卡时,

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走出考场。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无数考生在对答案、在哀叹、在欢呼。

“沈鹿!你考得怎么样啊?”同班的课代表小跑着凑过来,一脸紧张,“最后的作文你写完了吗?

我觉得那个题目好难立意啊,你写了什么?

我看着天空中灿烂的太阳,只觉得压在心头十八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写了选择。”我笑了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写了怎么选自己的路。”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报哪儿啊?

”她推了推我,“你之前不是说,只要能考个一本就谢天谢地了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不。”

“啊?”

“我要考清华。”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课代表愣住了,掏了掏耳朵,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清……清华?沈鹿,你没开玩笑吧?

那可是清华啊!咱们学校一年也就出那么一两个。

“我知道。”

我迎着风,大步朝校门口走去。

千古第一帝用制度打破了客体地位,一代女相在泥潭里拿到了堂堂正正的荣耀。

她们在那个连呼吸都要受制于人的时代,尚且能以己之手,辟万世未有之路。

而我,活在这个最好的时代。

我有知识,我有笔,我有无限的可能。

我怎么甘心只做一颗普通的顽石?

“沈鹿,你等等我!”课代表在后面喊,“你真的假的啊?你哪来的底气啊?”

我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在夏日的风里格外清晰:

“因为,这叫反选自由。这一次,换我来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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