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谈了三年恋爱,他叫我"小鹿",说这是只属于我的昵称。
他说我是他这辈子唯一认真爱过的人。
直到今天,我在他旧手机里翻到一段视频——他对着另一个女孩说:"小鹿,今天是我们一百天。"
朋友圈都炸了,说他给每任女友都用同一个昵称、同一套话术。
我闺蜜气得连夜帮我扒出他另外两个"小鹿"的联系方式。
本以为是一出渣男翻车的解气大戏。
可等方砚清约我见面解释时,看到的是三个"小鹿"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笑着朝他举起手机。
我们这种老实人,被渣可以忍。
但你连敷衍我们都用同一套模板。
我忍不了。
01
“来,砚清,坐我们'小鹿'专属的C位。”
开口的女人叫姜莱,利落的短发,眉眼间有股英气。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熟稔得仿佛在招呼自家兄弟。
我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对面另一个女孩脸上。
那女孩叫许知意,一直低着头,长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我们三个,就是我闺蜜扒出来的,方砚清的“小鹿一号、二号、三号”。
而我,沈昭,是最新出炉的,可能得算四号。
方砚清拉开椅子,从容坐下,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浅笑。
“昭昭,别这么紧张。”
他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带着磁性,像大提琴的尾音。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紧张?
我更多的是荒谬。
“砚清,别光顾着跟昭昭叙旧啊。”姜莱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桌子中央,“看看我们的成果。”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设计精美的PPT,标题硕大——“‘失落的鹿’IP孵化计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东西?”我终于忍不住问。
“一个商业项目。”姜莱朝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不懂”的居高临下。
“我们三个,加上视频里那个,还有可能没被发现的'小鹿'们,都是这个IP的天然素材库。”
“方砚清,作为'小鹿'的唯一指定'饲养员',是我们的核心KOL。”
她说话的时候,方砚清正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商业汇报。
我看向他:“你早就知道了?”
“不算早。”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姜莱找到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有趣。”
“有趣?”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啊。”他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把一段失败的感情转化成商业价值,变废为宝,这思路不是很前卫吗?”
我的血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失败的感情?
变废为宝?
原来我们三年的点点滴滴,在他眼里,只是一堆等待回收利用的“废品”。
“昭昭,你别钻牛角尖。”姜莱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
“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你作为最新一任'小鹿',有很多独家素材。
比如你和他同居的日常,我们可以包装成'小鹿的甜蜜陷阱'系列,第一期内容我都想好了。”
她说着,点开PPT下一页,上面赫然是我发在私密朋友圈的照片。
有我为方砚清做的第一顿饭。
有他送我的那只布偶猫。
有我们在落地窗前接吻的剪影。
这些曾被我视若珍宝的瞬间,此刻被她一条条列出来,标注着“可开发性”、“话题度”、“变现潜力”。
我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一直沉默的许知意忽然抬起头,小声说:“昭昭,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我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没办法?”我转向她,“被他骗了,就回头跟他一起骗更多的人吗?”
“这不是骗。”方砚清纠正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在创造一个当代都市情感寓言。我们提供故事,满足看客的窥私欲和情感投射,他们提供流量,我们获得收益。一个很公平的商业闭环。”
“昭昭,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拉我的手。
我猛地抽回。
他的手顿在半空,也不尴尬,收回去,指尖在桌上点了点。
“你跟她们不一样,我知道。”
他又开始用那种温柔的、蛊惑的语调。
“她们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为了报复,但你不是。”
“你只是伤心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真的爱过我。”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姜莱在旁边凉凉地开口:“行了啊方砚清,别在这儿PUA我们昭昭了。谈钱伤感情,但我们现在只谈钱,不谈感情。”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我面前:“这是股权分配协议,你占15%,签字吧。就当是你这三年青春的补偿金。”
我看着那份冰冷的合同,又看看眼前这三个我曾经以为是“受害者同盟”的人。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方砚清看着我僵硬的脸,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昭昭,别闹了。”
“你不是一直想在三环内买套自己的小公寓吗?”
“签了字,首付就有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廓,带着熟悉的、让我沉溺过的味道。
可这一刻,我只觉得恶心。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我们之间最温情的梦想,来做这场肮脏交易的筹码?
我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那双曾让我觉得盛满了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算计和一丝不易察acar的怜悯,像在看一只不听话,却又翻不出他掌心的宠物。
“我说了,你跟她们不一样。”方砚清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她们或许真的能把感情当买卖,但你不行。”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卷成一个纸筒,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动作亲昵,话语却像刀子。
“因为你这种老实人,玩不起。”
02
“昭昭,我们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姜莱踩着高跟鞋,和方砚清并肩走出咖啡馆,那背影,和谐得像一对合作多年的商业伙伴。
许知意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偌大的咖啡馆,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份刺眼的合同。
“小姐,您的咖啡需要续杯吗?”服务生的声音把我从混沌中拉回来。
我摇摇头,抓起包,逃也似的离开。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砚清那句“你玩不起”。
是啊,我玩不起。
三年前,我刚到北京,在一家小小的设计公司做助理,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住在没有窗户的隔断间。
方砚清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们公司的甲方,英俊,多金,品味卓然。
所有人都说他眼光高,难搞。
可他偏偏对我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助理格外耐心。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提着热气腾腾的夜宵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带我去的餐厅,是我看美食杂志时只敢流口水的地方。
他送我的礼物,是我需要工作一年才能买得起的包。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女孩,像一只闯入森林深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鹿”。
我沦陷得毫无悬念。
我们这种在小城市长大,被父母教育要本分、要踏实的女孩子,对这种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浪子,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
我闺蜜当时就警告我:“沈昭,你可想清楚了,这种男人就是都市传说,只适合体验,不适合当真。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他不一样。”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手机震动起来,是我闺ми打来的。
“怎么样了昭昭?手撕渣男了吗?那两个女的跟你统一战线了吧?我就说,这种时候就得姐妹们团结起来!”
她激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扇我的耳光。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声音干涩:“没有。”
“什么叫没有?你们不是去讨伐他了吗?”
“他们……合作了。”
我把“小鹿IP孵化计划”言简意赅地跟她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国骂。
“我靠!这都是什么人啊!被渣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搞成商业项目?他们脑子被驴踢了吧!还有那个方砚清,他还是人吗?简直是畜生!”
“昭昭,你别听他们的!你千万别掺和进去!”
“我知道。”我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有点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就是一群疯子!”
或许吧。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特别是姜莱。
她看方砚清的眼神,不像一个被辜负的前女友,也不像一个单纯的生意伙伴。
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恨。
一种被精心包裹在商业辞令下的,冰冷的恨意。
“对了,昭昭。”闺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帮你扒她们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那个叫姜莱的,她有个妹妹,叫陆茵。很多年前……出意外去世了。”
“陆茵?”我念着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
鹿茵,小鹿……
“这只是巧合吧?”我喃喃自语,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可能吧。但是昭昭,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离他们远点。”
挂了电话,我回到我跟方砚清的“家”。
三年的东西,塞满了这个一百二十平的空间。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给我买的各种裙子,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有一年我生日,他带我去巴黎。
我们在塞纳河边散步,他说:“昭昭,你就像这河水,看着平静,却能倒映出整个巴黎的璀璨。”
当时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如今想来,这话他大概也对其他“小鹿”说过。
在衣柜的最深处,我摸到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质的鹿角袖扣。
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跑遍了大半个北京城才找到的,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当时收到,很开心地抱住我,说:“我们家小鹿送的礼物,真别致。”
可我从没见他戴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戴顶奢品牌的手工定制款。
我把袖扣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我以为的独一无二,不过是他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
我以为的刻骨铭心,不过是他口中一句“失败的感情”。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姜莱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
是他们刚注册的“失落的鹿”官方账号,发布了第一条内容,配图是方砚清一张英俊的侧脸。
文案写着:“每个男人的心里,都住着一只让他迷路的小鹿。你,是哪一只?”
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哥哥好帅!这是什么新剧吗?”
“求扒!这个男人是谁!”
姜莱跟着发来一条语音,语气轻松。
“昭昭,你看,流量来得多快。方砚清这张脸,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你还在为那点可笑的爱情要死要活吗?”
“我们早就往前看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沈昭,别那么天真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你不可。”
“他能给你的一切,也能给别人。”
03
我拉黑了姜莱。
连同许知意和方砚清,一并拖进了黑名单。
我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我叫了搬家公司,把我的东西,主要是书和一些画稿,打包带走。
至于那些名牌包和衣服,我一件没拿。
我怕脏。
闺蜜帮我找了间短租公寓,离我公司不远。
她看着我搬进来的几个纸箱,气不打一处来。
“沈昭,你是不是傻?凭什么便宜他了?那些东西加起来够你在这儿买个厕所了!”
“我嫌恶心。”我一边拆箱,一边说。
“恶心也得拿啊!拿去卖了换钱,气死他!”
我没说话,把一本画册摆在书架上。
那是方砚清送我的,一个我很喜欢的插画家的签名版。
我曾以为他懂我。
现在看来,他只是擅长市场调研,精准地抓住了每个“小鹿”的喜好和软肋。
“那个姜莱,还有她妹妹的事,你别想了。”闺蜜坐在我的小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我查了,就是个意外。跟方砚清没关系。”
“嗯。”我应了一声。
可“陆茵”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生活回到三年前的原点,挤地铁,吃外卖,加班到深夜。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我和方砚清的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如今我突然搬出来,又恢复了灰头土脸的样子,他们大概都猜到我被甩了。
有人在茶水间窃窃私语:“我就说嘛,豪门哪是那么好进的,玩玩而已。”
“可惜了,还以为她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我端着杯子,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凤凰?我从没想过。
我只是,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
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加班,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去了北京西郊的一片老式居民区。
这是我从姜莱一张旧照片的背景里扒出来的地址。
我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印证心里的那个荒谬猜想。
我在小区里转了很久,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姜莱。
她没穿那些时髦的职业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走进一栋破旧的单元楼。
我跟了上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好时坏。
我跟着她走到五楼,她停在一扇门前,掏出钥匙。
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莱莱,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今天买了您爱吃的葡萄。”
我躲在楼梯的拐角,心跳得厉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走出来,接过姜莱手里的水果,絮絮叨叨地说:“你这孩子,工作那么忙,还老往这儿跑。我跟你爸都好着呢。”
“没事,我顺路。”
“对了,”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我整理茵茵的东西,又看到那本日记了。你说,那上面写的那个'F',到底是谁啊?把我们茵茵害成那样……”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妈!”姜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怎么能不提?我可怜的茵茵……”老太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F。
Fang Yanqing。
原来,真的不是巧合。
那个叫陆茵的女孩,真的是第一个“小鹿”。
而她的死,也真的和方砚清有关。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拿出来,屏幕上是“失落的鹿”官方账号的推送。
他们发起了一个线上活动,#讲出你的小鹿故事#。
热度很高,已经上了热搜。
无数女孩在下面分享自己被“渣”的经历。
姜莱和许知意,被塑造成了“人间清醒大女主”,勇敢揭露渣男,并将伤痛转化为事业。
而方砚清,则成了那个“迷人又危险的浪子符号”,引来无数的“向往”和“征服欲”。
他们成功了。
把一场肮脏的、甚至可能沾着人命的往事,包装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狂欢。
我点开姜莱的头像,发现她不知何时把我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许知意,还有方砚清的合影,三个人举着香槟,笑得灿烂。
配文是:“敬过去,敬未来,敬流量。”
下面方砚清点了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姜莱。
“沈昭,看到没?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还在玩你那套非黑即白的幼稚游戏吗?”
“我们已经赚到第一个一百万了。”
“顺便提醒你一句。”
她的下一条消息,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在我的七寸上。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陆茵的死,是意外。警方早就结案了。”
“你一个外人,就别多管闲事了。”
04
“多管闲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几乎要笑出声来。
如果不是我在方砚清的旧手机里翻出那段视频,如果不是我闺蜜“多管闲事”帮我扒出她们,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做着那只独一无二的“小鹿”的美梦。
现在,始作俑者之一,竟然反过来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我没有回复姜莱,直接关了手机。
回到我的小公寓,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一切关于“陆茵”的信息。
信息很少,只有一个注销了很久的博客。
我花了一点钱,找人恢复了博客的数据。
里面的内容,像一本青春疼痛小说。
一个叫“茵茵”的女孩,用稚嫩的笔触,记录着她和一个叫“F先生”的男人的爱情。
“F先生带我去了山顶看星星,他说,我是他见过最亮的星星。”
“F先生说,他要给我一个家。”
“F先生叫我'小鹿',他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一模一样的话术。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博客的更新,停在五年前的秋天。
最后一篇,只有短短一句话。
“他说,如果我不能成为独一无二,那就成为最决绝的。”
我反复读着这句话,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还是某种暗示?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当年处理陆茵案子的派出所。
我谎称是陆茵的大学同学,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接待我的老民警翻了半天档案,才找出一份泛黄的卷宗。
“太久了,就是个意外坠楼。死者生前有抑郁症病史,现场也没有搏斗痕迹,排除他杀。”
“抑郁症?”
“是啊,她男朋友报的案,说她那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一直有自杀倾向。”
“她男朋友……是不是姓方?”
老民警抬起头,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案子早就结了,没什么好说的。”他把卷宗合上,下了逐客令。
我走出派出所,心里乱成一团。
抑郁症,自杀。
方砚清摇身一变,从嫌疑人,成了那个悲痛的、为女友报案的受害者。
这一切,太过天衣无缝。
正当我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时,一辆黑色的宾利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方砚清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
“上车。”
他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我站着没动。
“沈昭,我不想在街上跟你拉拉扯扯。”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很难看。”
我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里开着冷气,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调混着冷气,让我有些窒息。
“去派出所了?”他开门见山。
我心脏一紧,没说话。
“还去了我家老宅?”
他说的“家”,是姜莱父母住的那个老破小。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怎么会知道?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沈昭,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能查到什么吧?”
“这个城市这么大,但圈子很小。你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所有的自作聪明,在他眼里,都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可笑。
“陆茵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我攥紧拳头,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有关系。”
我愣住了。
我设想过他会否认,会辩解,会像对警察那样,把一切推给抑郁症。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她是个很偏执的女孩。”他继续说,“她接受不了我身边有别的女人,接受不了我跟她说分手。她用死来威胁我,可惜,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从阳台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楼下。”
“我看着她像一片羽毛一样飘下来,'砰'的一声,落在我的车前盖上。”
他讲得那么平静,那么具体,仿佛在描述一部电影。
我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
“你……你为什么不救她?”我的声音在发抖。
“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过头看我,“我为什么要救一个想毁掉我的人?”
“她如果活着,会去我父母公司闹,会去媒体那儿胡说八道。她死了,一了百了。我只需要告诉警察,她有抑郁症,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昭昭。”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温柔。
“别再查了。”
“陆茵是陆茵,你是你。”
“我承认,我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们,是我的不对。但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实验。”
“实验?”我失声。
“我想看看,同样的人设,同样的剧本,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他轻描淡写地说,“事实证明,效果很好。你们都爱上了我,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他实验里的小白鼠。
车子停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回去吧。”他解开安全锁,“忘了这些事,忘了陆茵,也忘了我。”
“姜莱那边,我会去说,她们不会再骚扰你。”
“你可以拿着那笔钱,去买你想要的小公寓,开始新的生活。”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一种恩赐。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方砚清,你会遭报应的。”
他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高高在上的不屑。
他倾身过来,凑到我耳边,用那把能蛊惑人心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昭昭,别学陆茵。”
“她想让我身败名裂,最后只是摔碎了自己。”
“你是个聪明女孩,知道怎么选的。”
他顿了顿,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做一只安安静静的'小鹿',不好吗?”
05
回到公寓,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浑身都在抖。
方砚清的威胁,姜莱的警告,陆茵的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缠住。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无力和恐惧。
他们是对的,我只是个老实人,斗不过他们。
放弃吧,沈昭。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拿着那笔钱,离开这里,就当做了一场三年的噩梦。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陆茵博客里的那句话:“如果我不能成为独一无二,那就成为最决绝的。”
一个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别人“无伤大雅的实验”的牺牲品。
而现在,这个魔鬼,还想让我闭嘴,让我遗忘。
凭什么?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抓起手机。
黑名单里,那三个人的名字并排躺着。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开了许知意的对话框,把她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她是三个人里,唯一对我流露出歉意和不忍的人。
或许,她会是我的突破口。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在哪?我想见你。”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公司后面的安全通道,半小时后。”
我立刻起身,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安全通道里,灯光昏暗,堆满了杂物。
许知意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声音很小,紧张地四处张望。
“我想知道所有事。”我盯着她的眼睛,“关于陆茵,关于方砚清,关于你们那个狗屁计划。”
“我……”她低下头,抠着手指,“我不能说。姜莱姐会杀了我的。”
“她已经快把我逼死了!”我抓住她的胳膊,情绪有些失控,“许知意,我们都是被他骗了的受害者!你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跟他们同流合污?”
“我没有!”她被我吓到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也不想的!是姜莱姐逼我的!”
“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把我……把我和方砚清在一起时拍的那些照片,发给我爸妈,发到我们老家的亲戚群里!”
我愣住了。
许知意的家境似乎很一般,而且家教极严。
她曾经跟我提过,她爸妈要是知道她没毕业就跟男人同居,会打断她的腿。
“姜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她找到我的时候,就像个疯子。她说方砚清是个恶魔,我们必须联手毁了他。可后来……后来她又去找了方砚清,然后就有了那个'小鹿计划'。”
“她说,既然毁不掉他,就加入他。她说这是唯一能从方砚清身上拿回点东西的办法。”
许知意的哭诉,印证了我的猜想。
姜莱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的妹妹,陆茵,报仇。
那个所谓的商业计划,只是她用来接近方砚清,麻痹他的幌子。
“许知意,”我放缓了语气,“我今天见到方砚清了。”
她猛地抬起头。
“他承认了,陆茵的死跟他有关。他还说,我们都只是他的实验品。”
许知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想让我闭嘴,用钱,也用威胁。”我看着她,“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陆茵死了,我们不能让她白死。”
“你想做什么?”她颤声问。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随即又坚定地看着她,“但我知道,我不能一个人。我需要你帮忙。”
许知意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姜莱,更怕方砚清。
“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我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我和许知意刚刚的对话。
“你……”她惊恐地看着我。
“别怕。”我关掉录音笔,放进她手里,“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否则,等姜莱和方砚清斗得两败俱伤,你猜他们谁会放过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叛徒'?”
我的话很残忍,却很有效。
许知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死死攥住了那支录音笔。
“我……我可以帮你。”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怯懦之外的东西,“但是,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我保证。”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给我。
“这是……这是我偷偷从姜莱姐钱包里拍下来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谁?”
“陆茵当年的心理医生。”许知意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姜莱一直在偷偷调查,她怀疑这个医生知道些什么。她还说,陆茵好像在一家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但她一直没找到钥匙。”
我的心狂跳起来。
这正是我需要的线索!
“我知道了。”我把纸条收好,“你先回去,别让姜莱发现。有任何情况,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我把一个新办的电话卡的号码告诉她。
“沈昭。”她在我转身时,忽然叫住我。
“嗯?”
“你真的……有把握吗?”她问,声音里还是带着不确定。
我回头,看着这个和我一样,曾被叫做“小鹿”的女孩。
我笑了笑,那是我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06
陈济生医生已经退休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的小院里给花浇水。
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老人。
当我说明来意,提到“陆茵”这个名字时,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水壶里的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小姐,关于病人的信息,我无可奉告。”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语气疏离。
“陈医生,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我没有绕圈子,“我是方砚清的……前女友。”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也叫我'小鹿'。”我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作孽啊。”
“当年那个叫陆茵的小姑娘,多好的一个孩子,活泼,开朗。来我这里的时候,虽然情绪有些低落,但远远没到抑郁症的程度。”
“那警方的诊断……”
“是方砚清。”陈医生打断我,“是他,一步步把陆茵推向了深渊。”
“他每次都陪着陆茵来复诊,但他会提前半小时到,单独跟我'沟通'。他告诉我,陆茵有很严重的家族遗传精神病史,让我用最强的药,配合他的'情感支持疗法'。”
“他描述的那些症状,和我从陆茵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完全是两个版本。我当时就起了疑心。”
“直到有一次,陆茵偷偷塞给我一支录音笔。”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录音里,是她和方砚清的争吵。方砚清承认,他同时在跟好几个女孩交往,用同样的方式。他说,他想写一本关于当代都市男女情感依赖的社会学著作,她们都是他的'样本'。”
“陆茵在录音里哭着求他,说她可以不在乎那些人,只要他最后选择她。方砚清却笑着说,'小鹿,实验品怎么能对研究员提要求呢?'”
陈医生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我听完录音,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个魔鬼的帮凶。我劝陆茵报警,把这些证据交出去。可她不肯。”
“她说,她还爱他。她想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后悔。”
“再后来……就传来了她的死讯。”
我久久没有说话,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丑陋和残忍。
方砚清不是激情犯罪,甚至不是为了掩盖罪行。
他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地,在玩弄人心。
他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看着一个鲜活的灵魂为他痴狂,为他毁灭的快感。
“那支录音笔呢?”我问。
“陆茵拿回去了。”陈医生摇摇头,“她说,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放进去。她说她把一切都放在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并且给我留下了线索。”
“什么线索?”
“一首诗。”
陈医生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已经泛黄,里面的信纸上,是陆茵清秀的字迹。
“'当钟声敲响十三下,迷途的小鹿,将在黄金的河流里,找到回家的路。'”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我研究了很久。”陈医生说,“'钟声敲响十三下',在欧洲的传说里,代表着不可能发生的时间,是魔幻时刻的来临。它可能指一个特定的、不存在的地址,或者是一个暗号。”
“'黄金的河流',我猜,可能指的是银行。”
“银行的保险箱!”我脱口而出。
“是的。但具体是哪家银行,哪个保险箱,就需要你们自己去解谜了。”
我向陈医生道了谢,拿着那张信纸,心情沉重又激动。
线索已经有了,只要找到那个保险箱,就能拿到方砚清最致命的罪证。
我刚走出小院,许知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惊慌失措。
“昭昭!不好了!姜莱姐……她好像知道我们见面的事了!”
“怎么回事?”
“她刚刚回来,问我今天下午去哪了。我说明明在公司,她却冷笑着说,'是吗?我怎么听说,公司附近的安全通道里,有两只小老鼠在说悄悄话?'”
我的心一沉。
姜莱果然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昭昭,我好怕,她会不会……”
“别怕!”我打断她,“你现在就按我说的做。你告诉她,是我主动找你的,我想通了,决定加入你们的计划。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方砚清,亲自跟他谈我入股的细节。”
“你疯了?”许知意惊叫,“你现在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冷静地说,“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拿到保险箱钥匙的机会。”
“钥匙在哪?”
“我猜,在方砚清身上。”
陆茵那么爱他,她一定会把打开最后秘密的钥匙,留给她以为的,唯一的爱人。
那首诗,是留给陈医生的,也是留给方砚清的。
“你听着,许知意。你跟姜莱说,我约了方砚清明晚在'迷迭香'西餐厅见面。那里人多,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然后呢?”
“然后,你就想办法,把姜莱也引过去。”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制造混乱。”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让这两只最骄傲的困兽,当面对峙,互咬一口。”
07
“迷迭香”西餐厅,方砚清最喜欢带我去的地方之一。
理由是,这里的灯光很暗,适合接吻。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方砚清准时出现,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精英模样。
他在我对面坐下,侍者上前,他熟练地点了菜,都是我爱吃的。
“想通了?”他切入正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
“想通了。”我点点头,“但15%太少,我要25%。”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狮子大开口。
“昭昭,贪心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手里有你想要的独家素材,值这个价。”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而且,我还能帮你搞定姜莱。”
他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陆茵。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方砚清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在乎她,但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留在你身边,总是个麻烦。我可以帮你看着她,甚至……帮你除掉她。”
我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同谋的氛围。
方-砚清看着我,眼神里是探究,是审视。
半晌,他笑了。
“有意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原来我们昭昭,也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小白兔。”
“被逼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他。
他端起酒杯,朝我示意:“合作愉快。”
我没有碰杯,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我前几天整理东西,看到一首诗,'当钟声敲响十三下,迷途的小鹿,将在黄金的河流里,找到回家的路'。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个谜语。”
方砚清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知道,大概是哪个小女孩写的无病呻吟吧。”
“是吗?”我拿起桌上的餐刀,在盘子里轻轻划着,“我倒觉得,这像个藏宝图的线索。你说,会不会是陆茵留下的?”
“沈昭。”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劝你,不要再提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我们桌边。
是姜莱。
她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我,又转向方砚清。
“你们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谈生意。”方砚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背着我?”姜莱冷笑,“沈昭,你长本事了啊!想踢开我自己单干?”
“姜莱姐,你误会了。”我立刻站起来,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我只是想帮你要到更多的股份……”
“闭嘴!”姜莱根本不听我解释,一把将我推开。
我“恰好”站立不稳,撞向旁边上菜的侍者。
餐盘、牛排、红酒,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混乱中,我扑向方砚清,像是要寻求他的保护。
我的手,精准地摸向他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里,有一个硬硬的、钥匙形状的轮廓。
就是它!
我正要得手,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方砚清低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如鹰。
“沈昭,你在找什么?”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没……”
“方砚清!你放开她!”姜莱冲了过来,试图掰开他的手。
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滚。”方砚清看都没看姜莱,只吐出一个字。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找什么?”
我脑子飞速运转,情急之下,眼泪掉了下来。
“我怕……我看到姜莱姐那个样子,我害怕……”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用了十成十的演技,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吓坏了的、柔弱无助的受害者。
方砚清的眼神,果然缓和了一些。
他大概觉得,像我这种“老实人”,在这种场面下被吓哭,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他松开我的手,眉头紧锁:“没用的东西。”
虽然是句骂,但我知道,我暂时过关了。
姜莱还想说什么,被方砚清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扔在桌上。
“今天到此为止。”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我们一眼。
姜莱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沈昭,你给我等着!”
她也走了。
餐厅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我和一地狼藉。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刚刚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虽然没拿到钥匙,但至少,我确定了它的位置。
而且,我还成功地在方砚清和姜莱之间,埋下了一颗更深的怀疑的种子。
手机震动,是许知意发来的短信。
“成功了吗?”
我回复:“一半。”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方砚清的宾利绝尘而去。
我缓缓打出一行字。
“请君入瓮。”
08
我需要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方砚清西装内袋的“钥匙”。
这个人,就是许知意。
“不行!我不敢!”电话那头,许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方砚清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我冷静地分析,“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没脑子、胆小怕事的花瓶,没有任何威胁。你主动投怀送抱,他只会觉得是自己的魅力所致。”
“可是……”
“没有可是了,许知意。”我打断她,“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姜莱现在已经怀疑我了,方砚清也对我起了戒心。只有你,还能毫无防备地接近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事成之后,”我加了最后一颗砝码,“我会把录音笔还给你,我们两清。你可以拿着你那份钱,彻底离开这里。”
“……好。”她终于答应了。
计划很简单。
许知意会以“庆祝项目成功”为由,约方砚清去酒吧。
她负责把他灌醉,然后带他去酒店。
而我,则会在酒店房间里等着。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我们别无选择。
当晚,我提前潜入了预定好的酒店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将近午夜,房门终于被刷开。
许知意扶着烂醉如泥的方砚清走了进来。
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小鹿……再喝一杯……”
许知意把他扔在床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着墙喘气。
“他……他太能喝了……我差点就倒了……”
“辛苦了。”我走上前,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没有了清醒时的算计和伪装,他睡着的样子,甚至有几分无害。
我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伸手探入他西装的内袋。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我拿出那把钥匙,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标志,像一个敲了十三下的钟。
“找到了!”我压抑着激动。
“快走!”许知意催促我。
我点点头,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房卡塞给她:“这是隔壁的房间,你今晚住那儿。明天一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直接离开。”
我拿着钥匙,迅速离开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黄金河”银行。
这是北京一家历史悠久的老牌银行,总行大楼的建筑风格,正是一条蜿蜒的金色河流。
凭着钥匙上的标志和“十三”这个数字,我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个保险箱。
当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动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日记或者信件。
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
是陆茵的自拍,她笑得灿烂,背后是湛蓝的天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F先生,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里,希望你还记得,我曾那样用尽全力地爱过你。”
我的眼眶一热。
这个傻姑娘,直到最后一刻,竟然还对他抱有幻想。
我握紧那个U盘,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我把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密码是什么?
我试了陆茵的生日,方砚清的生日,我们相识的纪念日……都不对。
我盯着屏幕,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所有线索。
“当钟声敲响十三下……”
“十三……”
我忽然福至心灵,在密码框里输入了一个词。
“Judas”(犹大)。
传说中,耶稣的十三个门徒里,出卖他的那个人。
文件夹,应声而开。
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和一份长达上百页的文档。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是陆茵对着镜头,像在录vlog。
“今天,是F先生叫我'小鹿'的第一天。我好开心。”
视频里的她,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我一个接一个地看下去,看着她从最初的甜蜜,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痛苦和挣扎。
其中,就有她和陈济生医生的谈话,以及她和方砚清的那次争吵。
所有的证据,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而那份文档,更是让我遍体生寒。
标题是——《关于构建新型两性情感依赖模型的行为学研究》。
作者:方砚清。
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从筛选“样本”,到设计“剧本”,再到实施“控制”的全过程。
我们每一个“小鹿”,都被他贴上了标签,进行了详细的“用户画像”分析。
“样本A(陆茵):原生家庭幸福,性格单纯,对爱情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易于建立深度情感依赖,但稳定性差,易产生极端行为。”
“样本B(姜莱):……性格要强,报复心重,可利用其复仇心理进行反向操控……”
“样本C(许知意):……性格懦弱,缺乏主见,易于控制,适合作为辅助样本……”
而关于我,沈昭,他写道:
“样本D(沈昭):典型的'老实人'性格,有一定虚荣心,但道德感较强,对情感和物质的界限模糊。抗压性中等,可通过金钱和情感双重施压,观察其行为异化过程。预计在第36个月,其价值观会发生显著改变。”
我的手指冰凉。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爱情,我痛苦的挣扎,我纠结的底线,都只是他笔下冷冰冰的观察数据。
他甚至,精准地预判了我的“异化”。
在文档的最后,他写下结论:
“通过对多个样本的对比实验证明,利用标准化的情感输出和人格设定,可以高效、可复制地在短期内与目标建立深度情感绑定。该模型具有极高的商业价值和应用前景,尤其是在虚拟偶像、社交软件等领域……”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够了。
这些证据,足够把他送进地狱。
09
我没有立刻报警。
方家的势力,足以让这些证据在进入司法程序前就石沉大海。
我要的,是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我找到了姜莱。
在她公司的地下车库,我拦住了她的车。
她看到我,一脸戒备:“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直接把U盘扔到她车前盖上。
“这是什么?”
“陆茵的'遗言'。”
姜莱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U盘,插在车里的电脑上。
当她看到方砚清那份研究报告,看到她和她妹妹,都被当成“样本”分析时,她那张永远高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表情。
“畜生……”她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我说。
“怎么合作?”
“你们那个'失落的鹿'账号,不是一直想搞个大新闻吗?我给你一个。”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她。
我们要办一场线上直播,一场对“小鹿饲养员”方砚清的独家专访。
我们要把他捧到最高,然后,再让他摔得最惨。
“他会同意吗?”姜莱问。
“他会的。”我笃定地说,“他是个极度自恋和自负的人。他现在以为我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个'小-鹿计划',在他看来,不过是我们这些'愚蠢'女人的小打小闹。他很乐意出现在镜头前,扮演那个迷人又深情的'浪子',享受万众瞩目。”
“我需要你,去说服他。”
姜莱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昭,我欠你一句道歉。”
“不用。”我摇摇头,“我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陆茵。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被当成实验品,被践踏了所有真心的我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站到了同一战线。
姜莱负责利用她的资源,为这场直播疯狂预热。
#顶级浪子首度揭秘#、#你不知道的小鹿故事#……一个个引爆眼球的话题被炒上热搜。
许知意负责联系各大媒体和营销号,确保直播当晚,流量能达到顶峰。
而我,负责整理所有的证据,制作成一个个短视频和图片,确保每一锤,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直播前一晚,我们三个人聚在我那间小小的公寓里。
没有香槟,没有庆祝,只有压抑的沉默。
“你们说,我们能成功吗?”许知意小声问,脸上满是紧张。
“能。”姜莱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看向我:“沈昭,直播的时候,你来主控。你比我们都冷静。”
我点点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直播的最后,我要用陆茵那张照片结尾。”
姜莱和许知意都看向我。
“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那个女孩的笑脸。”
我要让方砚清,余生的每一天,都在那个灿烂的笑容和那声清脆的“砰”中度过。
直播当天,方砚清如约而至。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精心打理过发型,坐在我们布置好的演播室里,英俊得像个王子。
他甚至还心情很好地跟我们开玩笑。
“三只小鹿同框,这画面,明天肯定要上头条。”
姜莱和许知意都笑不出来。
只有我,朝他笑了笑。
“方先生,准备好了吗?”
“当然。”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镜头,露出了他招牌式的、足以让任何女人心动的笑容。
“让我们,开始这场表演吧。”
10
“欢迎大家来到'失落的鹿'独家直播间!今天,我们请到了话题的中心人物,所有'小鹿'的'饲养员'——方砚清先生!”
姜莱作为主持人,用她最专业、最热情的语调开了场。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突破百万。
弹幕像疯了一样滚动。
“啊啊啊终于见到真人了!比照片还帅!”
“哥哥康康我!我也想做你的小鹿!”
方砚清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优雅地对着镜头挥手,引来又一阵尖叫。
前十分钟,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
他们谈论着“小鹿”这个昵称的由来,方砚清把他那套浪漫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深情款款,滴水不漏。
“那么,方先生,”姜莱适时地把话题引向我,“对于最新一任的'小鹿',沈昭小姐,您有什么想说的吗?据说,你们曾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方砚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昭昭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他说,“她很安静,很善良,像这个浮躁世界里的一股清泉。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很安心。”
弹幕上又是一片“好甜”“磕到了”。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微笑。
直到他说完。
我拿起话筒,轻声开口。
“方砚清,你叫许知意'小鹿'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方砚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直播间的弹幕,也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你叫姜莱'小鹿'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她很'特别'?”
“还有陆茵。”
我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看着她从十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她就像一股'清泉',洗净了你所有的麻烦?”
方砚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昭,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呵斥,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胡说?”我笑了,把电脑屏幕转向镜头,“那请问方先生,这份名为《关于构建新型两性情感依赖模型的行为学研究》的报告,是你写的吗?”
我亲手制作的PPT,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那份长达百页的报告,被我做成了最简单、最触目惊心的图文。
四个被标记为“样本”的女孩的照片,并排陈列。
下面,是方砚清对她们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分析。
“卧槽!这是什么?社会实验吗?”
“我的天!这个人是魔鬼吧!”
“陆茵……这个名字好耳熟,是不是五年前那个坠楼的大学生?”
弹幕,彻底炸了。
“方砚清,你所谓的爱情,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实验吗?”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享受着我们为你的喜怒哀乐,把我们的真心当成你论文里冰冷的数据。陆茵的死,在你看来,也只是一个'稳定性差'的'样本',产生了'极端行为',对吗?”
“你闭嘴!”他猛地站起来,想要打掉我手里的话筒。
两个高大的保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
是姜莱安排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挣扎,继续对着镜头。
“今天,我们不谈商业,不谈流量,只谈一条人命。”
我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陆茵的视频。
从甜蜜,到绝望。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与陈济生医生的那段对话,和她哭着质问方砚清的那段录音。
真相,以一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呈现在数百万人面前。
方砚清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嘴里语无伦次地咒骂着。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风度和优雅。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报警!必须报警!”
“人渣!杀人犯!”
“让他社会性死亡!”
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大屏幕上,所有的视频和文档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茵那张灿烂的、背后是蓝天白云的自拍照。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女孩的笑容,干净,纯粹,像从未被这个世界的肮脏所染指。
我对着镜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她叫陆茵,她也曾是一只快乐的小鹿。”
说完,我掐断了直播信号。
演播室里,只剩下摄像机红点无声的闪烁,和方砚清绝望的喘息。
姜莱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和我一样,冰凉,全是汗。
许知意也走了过来,她哭了,却在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仿佛听见了五年前,那一声清脆的、结束了一切的声响。
也仿佛看见了,一只迷路的小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姜莱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昭昭,”她哽咽着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