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沈砚泽的公司凑救命钱,我卖掉了父母留下的老宅。
今天,终于等来了他承诺我的盛大订婚宴。
在化妆间里,我接到了一个来自三年后的跨时空视频。
未来的沈砚泽坐在婴儿房里,怀里抱着一个满月的孩子。
逗弄孩子的,是我那个自称单身主义的好闺蜜林音。
沈砚泽亲了亲她的额头,转头对镜头里的我冷冷开口:
"提前把真相给你看看,也省得你以后查手机闹得大家都难堪。
”求婚那天晚上我就在她那儿,娶你只是因为你够听话好拿捏,以后的日子你安心当你的沈太太,别来招惹她们母子。"
门外,此时的沈砚泽敷衍地敲了敲门:
“老婆,音音生病了离不开人,订婚宴先取消吧,你最乖了。”
我看着手里那份刚拿到的胃癌中晚期诊断书。
把刚才发给医生的那句“我想活下去”,轻轻按了删除。
真好,连化疗的钱都省了。
01
"老婆,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呢?出来跟你商量个事。"
沈砚泽的声音带着那种对待小孩子般的耐心。
我把诊断书折成巴掌大小,塞进化妆包最底层的夹缝,用粉饼和口红压住。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他正往走廊尽头张望,看到我出来才转过身。
语速很快:"音音发烧了,三十九度多,她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今天宴席咱们先缓缓,改天再补,好不好?"
他说‘音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柔软。跟他叫我"老婆"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隔了十万八千里。
"好。"我说。
沈砚泽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半拍。
然后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就知道你最懂事。等宴席结束好好补偿你,想去哪玩?”
“都行。你先去吧,音音还等着呢。”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转身走的时候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屏幕上弹出的备注名我没看全,但来电铃声是林音最近单曲循环的那首法语歌。
她说过那首歌的名字翻译过来叫《只属于你》。
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咬着吸管笑,说"才不,我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
大厅里两百多位宾客已经坐满了。沈砚泽走得太快,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我一个人站在宴厅入口,穿着今早他帮我选的那条香槟色鱼尾裙,对着满堂的亲朋好友笑了一下。
“实在抱歉,今天订婚宴席砚泽临时有个急事,订婚宴改日再办,今天的酒席大家照常吃喝,不用客气。”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大姨最先挤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往角落拉:"怎么回事?砚泽人呢?"
“有个朋友生病了,他去照顾一下。”
大姨松了口气:"男人嘛,热心肠是好事,你要大度,别因为这点小事跟女婿闹别扭。"
沈母,笑眯眯地接话:“音音那孩子从小没爸没妈的,砚泽心善,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棠棠最懂事了,不会计较这些对吧?”
不会。
我当然不会。
七年了,从大学到现在,沈砚泽每一次因为林音取消我们的约会、推迟我们的计划、忘记我们的纪念日,身边所有人都会告诉我同一句话。
"你要懂事。"
我一直都很懂事。懂事到卖了爸妈留下的老宅给他的公司续命。懂事到今天被当众放了鸽子还能笑着替他圆场。
晚宴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地下车库的车里。
突然手机亮了。
跨时空聊天框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打开的瞬间太阳穴猛地一跳,心脏猛地一紧,眼前短暂发黑。
我打字的手在抖。
"订婚宴取消那天晚上,他去了哪?"
三个点闪了不到两秒,回复弹出来。
"林音家。开了一瓶红酒庆祝。她没发烧,是他让她演的。"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当晚去药店给她买了退烧药和粥,放在她家门口。她看到外卖袋后笑了很久,然后把粥倒进了垃圾桶。"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垃圾桶。
手指关掉屏幕,发动了车。
开到林音那个小区用了二十二分钟。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三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窗帘没拉严实,能看到两个人影在移动。
沈砚泽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单元门口。
后座放着我两小时前熬好的猪肚鸡汤,保温桶还是烫的。那是他三天前说最近胃不舒服想喝汤,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
我把保温桶拿起来,放到他的引擎盖上。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然后挂挡,倒车,开走。
凌晨回到公寓,胃绞得我弯不起腰。止疼药吃了两片,蜷在沙发上等药效。
手机弹出林音的消息。
"棠棠,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一个人发烧太害怕了才打给砚泽的,你不会怪我吧?下次我请你喝奶茶赔罪。"
末尾跟了一个撒娇的表情包,是她自己的自拍,嘟着嘴比耶。
我回了三个字:"没事的。"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保温桶里的猪肚鸡汤大概已经凉透了。
02
苏记糖水铺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拐角,前后不到三十平米。
门口挂着我妈手写的招牌,黑底金字,笔锋带钩。她写这块牌子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这是我卖了老宅之后,用剩下的尾款盘下来的。
绿豆沙、红豆双皮奶、桂花酿,每一样配方都是她之前一勺一勺教的。
三个月前林音说她辞了职正在找方向,问能不能来铺子帮忙。她说"棠棠你一个人太累了,线上运营我懂,交给我"。
我当时给她多打了一把店钥匙。
今天早上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翻了后台数据。
会员预存卡的消费记录不对。十六个高频复购的老客户,最近一个月的充值金额全部走到了另一个收款账户。账户名叫"苏记·甜品优选",多了两个字,域名也差了一截。
注册手机尾号3357。
林音的号。
我坐在操作台后面的矮凳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晚上关了店,我在阁楼的行军床上打开聊天框。
手指刚碰到屏幕,鼻腔里涌上来一股热流。我偏过头,血滴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用纸巾堵住鼻子,单手打字。
"我的糖水铺,后来怎么了?"
回复来了三条。
"林音拿了你全部的配方和客户名单,在城西开了一家一模一样的店。"
"你找沈砚泽评理。他说,一个小铺子而已,别斤斤计较,音音也要吃饭。"
"半年后你的店关门了。你妈写的那块招牌被房东当废品卖了。"
我把纸巾从鼻孔里抽出来。血已经止住了,纸上一团暗红。
第二天傍晚,林音手里拎着两杯鲜榨果汁。
"棠棠,给你带了杨枝甘露,你最爱的。"她把吸管插好递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你最近脸色好差,是不是太累了?我跟你说,线上那些破事你别操心了,全交给我就好,你安安心心做你的配料。"
杨枝甘露。
我最爱的是芒果西米露,不是杨枝甘露。爱喝杨枝甘露的人是她自己。
七年了。
我笑着接过来,吸了一口:"好甜。谢谢你音音。"
她挽着我的胳膊摇了摇:"那我先走啦,回去帮你看看后台数据,有几个客户的订单好像出了点问题,我处理一下。"
"好。辛苦了。"
目送她出了巷口,我倒掉了那杯杨枝甘露,把吸管扔进垃圾桶。
然后反锁店门。
我把妈留下的配方手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每一页都有她的笔迹和备注。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每一个字、每一个克重、每一个时间节点背下来。然后划了根火柴。
纸页卷曲发黑。妈妈的字一个一个消失在火光里。
我没哭。
接下来换了后台的所有密码。供应商对接人从林音的手机号改成我自己的。她的账号权限降到只读,能看订单列表,碰不到任何一分钱的流水。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三点。胃疼得我从凳子上滑下去,蜷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砖。
止疼药剩最后两粒。我吞了一粒,把另一粒攥在手心里。
手机亮了。沈砚泽发来消息:"老婆,今天音音跟我说你最近瘦了好多,是不是太累了?周六我约了体检,陪你去。"
末尾加了个抱抱的表情。
他的体贴,来源于害我的那个人的嘴。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地上,闭了眼。
03
周末去进货,我绕了远路想去看看老宅。
老宅在城南一条梧桐巷子里,我在那儿长到十八岁。院子不大,但我妈种了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叶子遮得满院子都是绿荫。
卖它的那天晚上我在房产中介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走进去签字。沈砚泽在电话那头说,棠棠再不注资公司就完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等公司缓过来我十倍还你。
他的声音那么诚恳。
我信了。
可眼前的巷子让我停住了脚。
围挡拆了,老宅外墙全部推平,里面正在装修。工地上进进出出搬材料的工人,脚手架搭到了二楼。
门头挂着一块临时喷绘布,上面印着即将开业的logo,一只粉色蝴蝶,翅膀尖勾着一行小字"音·私房菜"。
林音的微信头像就是一只粉色蝴蝶。
我扶着巷口的电线杆,腿软了快一分钟。
下午去了当初那家中介。经手的业务员还在,姓刘,我买了一包他常抽的烟递过去。
他点上烟,叹了口气:"苏小姐,这事我一直觉得不太地道。当时沈总打了招呼,说过给他合伙人的,让我别告诉你。"
"成交价呢?"
"一百六十万。当时那片的行情最少一百九十五万。差的三十五万……沈总说都是自己人,让我做个人情。"
我拿着他打印的那份过户底单走出中介所,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
卖了爸妈的房子救他。他转手把房子送给另一个女人做生意。低价。用的是我的三十五万做人情。
晚上回到铺子阁楼,我打开聊天框。这一次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视线模糊了两三秒才恢复。
"我爸妈的老宅,最后变成了什么?"
回复慢了几秒。
"林音的私房菜旗舰店。开业那天她发了九宫格朋友圈,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又来一条。
"你在评论区给她点了赞。还包了个六百六十六的红包。"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二天一早去了郊外公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爸妈的合影,我妈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粉色开衫,我爸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蹲下来擦碑面,把买来的白菊换上。
"爸,妈。房子的事是我不好。但我会拿回来的。"
站起来的时候胃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弯了腰,额头磕在碑沿上。缓了很久才直起身子,扶着旁边的石柱一步一步往外走。
口袋里的止疼药昨晚吃掉了最后一粒。
当晚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终于问了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手指打字的时候,每一个关节都在抖。
"我最后是怎么死的?"
对面的状态条亮了灭,灭了亮。反复了十几次。
"你是饿死的。"
"化疗需要钱。你没有。沈砚泽的钱全花在林音坐月子上面。"
"你最后三个月只吃得起白粥配咸菜。体重三十七公斤。"
"葬礼那天,林音戴着你妈留给你的那只翡翠镯子来送你。"
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妈那只镯子,我放在老宅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卖房的时候忘了拿。
04
我在墓园外面那条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露水打湿了裙子,凌晨四点的时候冷得牙齿打颤。但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
天亮时我在铺子的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林音。第二行:沈砚泽。第三行:活下去。
洗了脸,换了衣服。淡妆,马尾,白衬衫,牛仔裤。
带上过户底单和那份中介打印的对比报价,出了门。
沈母每天早上七点半在小区广场跳广场舞。雷打不动,去年大年初一都没断过。
我到的时候她正带着一群阿姨跳到副歌部分,红绸扇挥得虎虎生风。
我走过去,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
音乐断了。二十几个阿姨齐刷刷回头看我。
"棠棠?"沈母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怎么这个点来了?砚泽呢?"
"阿姨,跟您单独说个事。"
我没给她拉我走的机会。把文件一页一页摊在广场边的石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平平稳稳。
"这是我爸妈的老宅过户底单。成交价一百六十万,市价一百九十五万,差了三十五万。买方是一家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沈砚泽。"
翻到下一页。
"这是那套房子目前的施工许可证。正在改建成一家私房菜馆,经营者叫林音。就是砚泽让我给她送退烧药的那位。"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水壶烧开了一样。
"这不是那个女孩吗,沈家那个。"
"嚯,这么做事可不地道啊。"
沈母脸涨得通红,伸手来抢文件:"棠棠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回家说!"
我的手掌先一步按住了纸面。
"阿姨别急。我就想当面问您一句:这事您知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
这时候沈砚泽的车在广场外面急刹停住了。他是被他妈电话叫来的。
看到石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围了两三层的人,他的脸一瞬间沉到了底。大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往外带:"苏棠,你疯了?有什么话不能回家?"
我抽回手。退了半步。
"沈砚泽,你回答一个问题就好。"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很大。
"林音那家店的启动资金,是不是我卖老宅的钱?"
他沉默了三秒。我数的。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竟然还是那种"我耐心跟你解释"的腔调。
"棠棠你听我说,那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音音那个店做起来以后,赚的钱不也是大家的?她一个人不容易。"
"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重复了这句话。
"那我呢?"
沈砚泽皱起眉,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你跟她不一样,你有我啊。"
广场上静了。
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铃声是那首法语歌。
音响拔了,广场安安静静的,清晨连鸟叫都格外清楚。铃声响了三遍,林音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娇娇软软的一声"砚泽"。
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母的脸白了。
我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公寓钥匙,放在石桌上。
"订婚取消。公寓留给你。从今天起咱俩没有关系了。"
转身走。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是他。声音里带了点我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慌。
我没停。
走到广场拐角,绕进后面那条没人的小巷子。
胃像被人拿刀子从里往外剜,我扶着墙往下滑,膝盖砸在地上。冷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裙兜里那张折了无数遍的诊断书滑出来半截。
我用发抖的手掏出手机。把主治医生的微信重新加了回来。
一个字一个字打。
"医生,我还是想活下去。最近的化疗,帮我安排一下。"
05
化疗在周三开始。
我盯着天花板数格子。数到第三百一十二格的时候,护士来拔针。
"苏小姐,回去之后如果呕吐严重记得打电话来,别硬撑。"
我点头,说好。
从医院回铺子的公交车上吐了两回,第一回来得及用塑料袋接住,第二回没来得及,吐在了自己衣服前襟上。旁边的大叔皱着眉挪了一个座位。
我低着头擦衣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头发是第二周开始掉的。早上起来枕巾上一缕一缕。
第三周我去巷口老周的理发摊坐下来。
"周叔,推了吧。"
老周的推子悬在我后脑勺,犹豫了半天:"闺女,你想好了?"
"想好了。给我推利索点。"
推完以后花十五块钱在旁边杂货铺买了顶灰色针织帽。
隔壁卖烧饼的张婶端了碗小米粥过来,上下打量我:"小苏你是不是生病了?瘦成这样。"
"减肥呢婶子。最近糖水喝多了,控糖。"
张婶半信半疑地回了摊位。
化疗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周三上午治疗,下午吐,晚上发低烧,周四勉强能下床,周五开始恢复。周六周日出摊。
吐的间隙我就趴在操作台上歇几分钟,缓过劲来接着熬。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林音发来一张九宫格自拍。
她站在老宅改建的那家私房菜门口,比着剪刀手,背景是新装好的霓虹招牌。
配文:"试营业啦,激动。"
沈砚泽在评论区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擦了脸,把水槽冲干净,重新开火。
沈砚泽开始来堵门。
头几次隔着玻璃门敲:"苏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冷静够了就跟我回去。"
我在里面剥莲子,头都没抬。
后来他改了策略,声音放得很软:"棠棠,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咱俩的事可以慢慢聊。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我不放心。"
我走到门口,把手写的"打烊"牌子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上了阁楼。
他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才走。
沈母来过一次,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砚泽对你够好了,你还想怎么样?"
隔壁几个摊位的叔叔阿姨探出头来看。
我打开门,没看沈母,面朝街坊们说了一句:"各位叔叔阿姨,是沈家人追到我店里来闹的。我只想安安静静做生意。"
关门,落锁。
沈母跺了半天脚,走了。
大姨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丫头,砚泽托人带话来,说他知道错了,你就别犟了。男人嘛有时候糊涂一点。"
"大姨,他把我爸妈的房子拿给别的女人开了饭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那也是你们俩的事,夫妻之间……"
"大姨,我们还没结婚。晚安。"
挂断。
关机。
夜里化疗反应上来,烧到三十八度五,我把毛巾打湿敷在额头上,蜷在行军床上发抖。杂物间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天花板的裂缝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口袋里那张诊断书被体温焐得发软。我没拿出来看。
窗外巷子里有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尖细又执拗。
06
化疗第三个月。
体重掉到了不敢站上秤的程度。颧骨凸出来,锁骨能搁住一枚硬币。买新衣服的时候售货员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周三化疗回铺子的路上,我打开时空聊天框。消息发出去后转了快两分钟的圈才显示已送达,回复里有两个字变成了方块乱码。
能辨认出的内容是:"林音怀孕了。沈砚泽打算从公司账上划一笔钱给她做营养费。"
我在公交车上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新的生命。
她要用一个孩子,彻底焊死她在他人生里的位置。
下一站我没下车。一直坐到了医院那站,又折回去了肿瘤科。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硬得硌骨头。我坐在上面等叫号,双手互相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如果这次结果还在恶化。
如果药没用。
"苏棠。"
主治医生推开门叫我。
我跟着进去,坐下。他把CT片子夹在灯板上。
沉默了几秒。我盯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他嘴角的弧度里提前读出结果。
"肿瘤缩小了接近三分之一。"他指着片子上那块阴影的边缘,"化疗方案是有效的。苏棠,继续保持,有希望。"
我张了张嘴。
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经过护士站。穿过大厅。推开医院侧面那扇通向楼梯间的铁门。
然后蹲在消防栓旁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伤心。
是太久没有人对我说过"有希望"三个字了。
哭完以后去一楼药房排队取化疗药。大厅人多,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化疗后的胃又开始翻搅。
我赶紧冲进洗手间。
等我回来的时候,座位旁边的地上空了。
口袋里诊断报告不见了。一定是刚才弯腰呕吐的时候滑出来的。
我慌了。四处看。
然后看见了沈母。
她站在三米外的走廊拐角,手里捏着那张被折了无数次、边角都起毛的报告单。
脸是白的。
我走过去,伸手。
她的手指在抖,松开了纸。我把报告塞回兜里,转身走了。
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当天夜里下了暴雨。
我正在阁楼收拾刚洗的帽子,楼下传来猛烈的拍门声。
"苏棠!开门!"
是沈砚泽的声音。雨太大了,他喊得很用力,嗓子都劈了。
"你生了这么重的病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棠你开门!"
这是我认识他七年,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不是温柔的、敷衍的、耐心的、哄小孩式的。
是慌的。
那种慌里面,甚至有一丁点真实的害怕。
我坐在行军床上,听着楼下的雨声和拍门声。帽子上的水滴到膝盖上,一滴,两滴。
他在雨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始终没有下楼。
只是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沈砚泽,回去照顾林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了。"
发完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雨声很大。
过了很久,楼下的拍门声停了。车子发动的声音远去了。
我把湿帽子搭在床头的铁架上,吃了一粒止疼药,躺下来。
07
沈砚泽那天淋了一身雨回去之后发了三天高烧。
这些事是后来张婶告诉我的。
"你沈先生烧到住院了,他妈在病房里哭了一下午。"张婶趴在铺子窗台上压低声音说。
我没接话,继续搅锅里的红豆沙。
"小苏,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婶犹豫了一下,"那个林音的私房菜馆,上周被市场监管的人查了。好像是有人实名举报偷税漏税,还有消防不达标。"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张婶走了以后,我关了火,坐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
举报的人不可能是别人。
沈砚泽开始查林音了。
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该还的东西不会因为他良心发现就自动回到我手上。
但有一个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那周开始,断了两个月的老冰糖货源突然恢复了。
供应商老吴打电话来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苏老板,之前断供的事……是有人拿着你合作方的名义来跟我们施压,说你们解约了,让我们别供了。我们也是被蒙的。"
"那个人是谁?"
"一个姓林的女的。拿的是一张……沈总的名片。"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老吴,货照常送,账我月结。"
"好好好,苏老板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搁置了两个月的桂花酿重新开了一缸。这是妈的压箱底配方,工序繁琐,光是桂花就得用秋天头茬的鲜金桂,糖渍七天,再兑黄酒封坛。
我蹲在后厨的角落里洗坛子,冷水冻得手指发红。
刷到第三个坛子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自称是律师事务所的。
他放下一个牛皮纸袋,说:"苏小姐,这是沈先生委托我转交的。"
我擦了手,打开纸袋。
里面是老宅的产权证。
所有人一栏里,印的是我的名字。
还有一串新配的钥匙。
牛皮纸袋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沈砚泽的字,我认了七年。
"葡萄架重新搭了。藤子是你妈当年那个品种。钥匙放在物业。产权是你的。"
没有"对不起"。没有"我错了"。没有"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这么几行字。
我把便条看完,折了两折,丢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纸角卷起来变黑。
产权证收进铁皮柜最深的抽屉,锁上了。
当天下午卫生局来了人,说接到群众举报苏记糖水铺卫生条件不达标,要做突击检查。
我让开门,请他们随便查。
操作间、仓储区、冷链设备、员工健康证、进货台账、检查员等一项一项过,过完了对着本子勾了半天,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苏老板,你这小店,比好多连锁品牌都规范。"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流动红旗,"市级卫生示范经营户",递给我。
"挂着吧,下次检查免查。"
我接过来,钉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
红旗旁边就是妈写的那块黑底金字招牌。
我看了两秒。
转身继续洗坛子。
08
林音的私房菜馆停业整顿的第四天,她在网上发了一篇长帖。
标题叫《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孕妇的控诉》。
三千多字,写得声泪俱下。大意是她和沈砚泽真心相爱,却被"原配及其家人联手迫害",如今怀有身孕却被一脚踢开,走投无路云云。
通篇没提我的名字,但"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指的是谁,评论区的人很快就猜到了。
营销号搬运扩散以后,铺子的后台被骂帖淹了。
"恶毒女人。"
"逼死孕妇你良心不会痛吗。"
"大家一起去她店门口拉横幅。"
隔天早上我拉卷帘门的时候,门上多了一桶红漆。歪歪扭扭三个字。
害人精。
半条街的人都在对面看。
我回屋拎了桶水,拿了块抹布,蹲在门口擦。红漆干了以后很难弄,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了二十分钟,指尖泡得发白,漆渍总算清干净了。
洗了手,开火,出餐。
下午来了个搞本地探店直播的小姑娘,举着手机怼到我脸上:"请问你就是那个苏棠吗?你对林音小姐的控诉有什么要说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百多,弹幕刷得飞快。
我端着两碗刚出锅的酸梅汤走出来,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骂累了喝口水。十块一碗,扫码。"
她愣了。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
弹幕画风变了:"这老板心态好稳""感觉不像坏人啊""她那个酸梅汤看起来好好喝"。
我没再搭理她,转身回了灶台。
舆论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三天,有好事的网友扒出了林音过去半年在社交平台上的炫富记录。
又有人翻到了她私房菜馆开业时沈砚泽送的花篮,卡片上写着"音音加油"。
再往下翻,她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提过"苏棠"这两个字。从来没有。
一个号称"被迫害的弱者",过着月消费五位数的生活,和"迫害者的前男友"亲密无间。
评论区的风向一夜之间掉了个头。
这些跟我无关。我没点进去看过任何一条。
周四晚上打烊后,我在阁楼里最后一次打开了聊天框。
消息发出去以后等了五分多钟。回复断断续续,一个字蹦一个字,中间夹着大片乱码和空白。
我的那句话是:"你的未来,被我改写了。"
对面的回复拼了很久才凑成完整的句子。
"活……下去。"
"棠……棠。"
"用力……地……活。"
然后屏幕闪了几下。对话框像旧电视失去信号一样抖了两秒,所有的聊天记录变成一串乱码,碎成雪花点,最后整个界面消失了。
手机回到了正常桌面。
壁纸是我设的默认风景图。
我坐在行军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窗外巷子里很安静。
我关了灯,躺下来。
09
化疗结束后的第一次全面复查排在十月。
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巷子里的声音。张婶推着三轮车出去进货,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远处早点铺的油锅响了。
有个小孩在哭,大人在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
我爬起来,洗了脸。戴上帽子出门坐公交去医院。
等结果的两个小时是过去一年半里最难熬的。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法掐自己。
叫号灯亮了。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还是那个味道,消毒水混着咖啡。他把片子往灯板上一夹,转过身来看着我。
"癌细胞块完全清除了。"
我坐在凳子上。
他又说了一遍。
我点头。
"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的时候嘴角抿得很紧。路过大厅的时候步伐很稳。推开医院正门的时候风里全是桂花的味道。
甜的。
我站在台阶上,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刺得眼睛酸。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擦了又掉,擦了又掉。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看我一个戴着帽子的瘦女人站在门口哭,绕着走了。
我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擦干净脸,下台阶,去坐公交。
下午去了老宅。
物业大叔把钥匙给我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苏小姐你可算来了。有个人每周来浇水除草,跟他说不用了他也不听。"
我没问是谁。
推开院门的时候愣住了。
葡萄架是新搭的,木头的颜色还没晒透,但架子上的藤已经爬满了。叶子在秋天的风里沙沙响,有几片发黄了。
跟我妈种的那架,几乎一模一样。
我在架子底下站了很久。
伸手碰了碰藤蔓的枝节,粗糙的,带着细小的毛刺。
小时候我妈站在这底下洗葡萄,我蹲在旁边接水。我爸坐在竹椅上看报纸,蚊香在脚边冒烟。
我蹲下来,额头靠着架子的横梁。
哭了第二回。
这一回比在医院门口哭得久。
哭完以后进屋开了窗。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没什么灰。窗台上摆了一小盆绿萝,土是湿的。
那周,林音的案子判了。商业侵权加偷税漏税,数罪并罚,判三年缓四年。孩子出生后由她远房的一个姑妈接走了。
张婶颠颠地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教新来的学徒小杨怎么掌握熬绿豆沙的火候。
"火不能急。大火煮开,小火焖。绿豆开花了才能放糖。放早了皮硬。"
"苏姐我记住了。"
"去,自己试一锅。"
张婶凑过来:"小苏你听见我说的没有?那个林音……"
"听见了婶子。"我把灶台擦了一遍,"今天的双皮奶给您留了一碗,还热着呢。"
张婶欲言又止,最后端着碗走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小杨在擦桌子。她突然说:"苏姐,最近每天打烊前都有个戴口罩的男的站在对面报刊亭后面。他每次都买一碗绿豆沙,双份,站在马路对面喝完才走。"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报刊亭后面闪过一个肩膀。缩了一下,藏到了柱子后面。
比记忆里瘦了不少。
我收回视线。
"打烊了。把剩的那碗双皮奶给张婶送去,天凉了她膝盖不好,趁热喝了舒服。"
小杨"哎"了一声,端着碗跑了。
我把收银台擦干净,关了灶,灭了灯。
最后走出门的时候,对面报刊亭的灯也灭了。
10
苏记糖水铺的第二家分店在来年初夏开业。
选在城中心步行街,三十五平米。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够。装修我盯了两个月,墙面刷成暖白色,灶台用的是不锈钢台面,好打理。
门口的招牌我自己写的。学我妈的笔锋,黑底金字,一笔一划。写了六遍才满意。
开业当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排队。
张婶带着巷子里七八个阿姨叔叔,浩浩荡荡杀过来。一进门就嚷:"小苏你这绿豆沙可不能涨价啊,涨价我们就去隔壁喝粥了。"
"婶子您放心。老客户永远原价。"
当初网暴那阵子在业主群里帮我骂过街的几个邻居也来了,进门不好意思地四处看。我端了一盘试吃的桂花糕出去,笑着说:"来都来了,尝尝新品,不要钱。"
忙到下午三点,终于歇了口气。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个人去了老宅。
葡萄架上的藤已经爬了满满一层,夏天长势猛,叶子密得透不下几缕光。
我搬了张马扎坐在架子底下,掏出手机。
翻到相册最早的那一页。
最底下那张照片是我十五岁时拍的。爸妈站在这个院子里,身后就是这架葡萄藤。
那时候藤还细,只有胳膊粗,我妈穿着她那件藕粉色开衫,我爸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举起手机对着架子自拍了一张。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脸上,背景是绿得发亮的藤蔓和半掩的红漆木门。
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然后删掉了用了三年多的那张和沈砚泽的合影。
傍晚赶回铺子准备收摊。远远就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很瘦。头发短短的,脸色白得不像话。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她站在半开的玻璃门外面,两只手互相攥着,指节发白,犹犹豫豫地不敢进来。
看到我走过来,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鼓了鼓勇气,开口了。
声音很小。
"老板……你们还招人吗?"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什么都不会。但什么苦都能吃。"
顿了一下。
"我想活下去。有口饭就行。"
这六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我看着她凸出的颧骨和苍白的嘴唇,看着她空荡荡的袖口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想起一年半以前的自己。
剃了光头,戴着十五块钱的灰帽子。化疗完了在公交车上吐,吐完了擦干净脸回铺子继续揉面。
杂物间八平米。行军床。日光灯。天花板上一道裂缝。
口袋里那张折了无数次的诊断书。
我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双皮奶。走回门口递给她。
"先吃这个。烫,慢点喝。"
她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眼泪掉进了碗里。大颗大颗的,砸得奶皮上一个一个小坑。
她咬着嘴唇使劲点头:"谢谢老板,谢谢。"
"别哭。"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双皮奶兑了眼泪就咸了。"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收摊的时候我走到门口,把挂在把手上的那块手写木牌翻了个面。
"休息中"翻过去。
"营业中"朝外。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大叔在吆喝。远处有小孩从滑梯上滑下来,尖叫着笑。傍晚的光落在卷帘门上,落在招牌的金字上,落在我脸上。
老相册夹在铁皮柜最底层。最后一页贴着爸妈的结婚照,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过无数次的纸。
纸上印着"胃癌中晚期,建议尽快开始化疗方案"。
我没有扔掉它。
我要一直留着。
用来记住我选过活下去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