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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9 05:54:26

1 雨夜捡狼崽

苏晚是被一道惊雷劈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月白帐幔,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气息。脑子里像被灌进一整部电影——原主的记忆、书中的情节、未来的命运,齐齐涌了上来。

她穿书了。

穿进昨晚熬夜看完的那本宫斗权谋文《权臣录》,成了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苏晚。按照原书情节,她会在三年后的及笄礼上,被原男主顾长卿当众退婚羞辱,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之后苏家败落,她被随意配给一个纨绔子弟,不出两年便被虐打至死,死时不过十八岁。

“我熬了三年996,好不容易等到升职,就给我看这个?”

苏晚扶额,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噩耗,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

“打!往死里打!”

“这没人要的野种,也敢偷后厨的馒头?”

雨声、骂声、拳脚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苏晚推门而出。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定,昏黄的光照出院墙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小小身影。七八个家丁围着那孩子拳打脚踢,地上泥水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那孩子被踹倒在地,却一声不吭,蜷缩成一团护住要害。他的眼睛从凌乱的黑发间隙露出来,像一头被困住的幼狼,凶狠、戒备、又带着几分绝望。

苏晚的心猛地一揪。

她认出了这双眼睛。

——夜无渊,未来的摄政王,本书最大的反派boss。他心狠手辣、手段残忍,最后会血洗半个朝堂,成为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此刻,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伤痕,在雨夜里为了一口吃的被人往死里打。

而按照原书情节,苏晚此刻应该袖手旁观,甚至还和其他人一起嘲笑了他几句。这便成了夜无渊日后恨上苏家的第一根刺,也是他得势后将苏家满门清算的源头。

“小姐,外头雨大,您别沾了晦气。”丫鬟碧桃撑着伞过来,厌恶地瞥了一眼墙角,“那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偷东西被抓了现行,正该教训呢。”

苏晚没有动。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在雨夜中依然带着不屈和狠劲的眼睛,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穿书就穿书吧。既然回不去,那这局棋,她不按原情节走了。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的家丁回头,看清来人后赔笑道:“大小姐,这野种脏了您的眼,小的这就把他拖走——”

“我说,住手。”

苏晚走下台阶,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碧桃慌忙追上来撑伞,她径直穿过院子,停在那群人面前。

“谁说他偷东西了?”

家丁们面面相觑:“大小姐,这馒头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我给的。”苏晚面不改色,“白日里看他饿得可怜,便让后厨赏了他两个馒头。怎么,我苏家的东西,我这个大小姐反倒做不得主了?”

领头的家丁脸色一僵,讪讪笑道:“这……这自然不是……”

苏晚不再看他,蹲下身,向那孩子伸出手。

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那孩子抬起头,眼神从凶狠变成了不可置信,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的手缩了缩,最终没有伸出来。

苏晚也不恼,就这么等着。雨水淋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她的眼神却始终温和而坚定。

良久。

一只冰凉刺骨、布满伤痕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的掌心。

苏晚握紧了那只手,将他从泥泞里拉了起来。这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轻,浑身滚烫,明显在发烧。

“碧桃,让人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再去库里取金疮药,要最好的。”

“小姐!”碧桃急了,“他来历不明,您就这样带回去,若是传出去——”

“若是传出去,便说我苏晚捡了个弟弟回来养。”苏晚打断她,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苏家不缺一双筷子。从今往后,他便是我苏晚的人了。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

她回头,扫过在场所有家丁,眸色冷冽。

“便是跟我过不去。”

家丁们齐齐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苏晚收回目光,牵起那孩子的手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问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抬起头,黑发下的那双眼睛在灯火中亮得惊人。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轻:

“夜无渊。”

苏晚微微笑了。

“好名字。”

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看到身后那孩子垂下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幽深光芒。

夜雨滂沱,将院中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而苏晚不知道的是,从她握住那只手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便开始偏离既定的轨道,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轰然转动。

——这匹她亲手捡回来的狼崽,会在不远的将来,用最疯狂的姿态,将她牢牢困在怀中,至死方休。

2 驯养法则

热水氤氲的雾气中,苏晚才真正看清这孩子的模样。

脱下那身破烂污糟的衣裳,露出的身体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肋骨根根分明,仿佛一张薄皮直接裹在骨架上。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伤,新旧交叠,鞭痕、烫伤、掐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十岁的孩子,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柴。

“小姐,奴婢来吧。”碧桃端着金疮药站在一旁,面色迟疑。

苏晚摇了摇头,接过药膏,亲自用指尖蘸了,轻轻抹上那孩子肩头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孩子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张嘴就朝苏晚的手腕咬去。

“小姐!”

碧桃的惊呼声中,苏晚没有躲。

她任由那口牙咬上自己的虎口,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抽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咬够了吗?”

夜无渊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人被咬了还不躲开、不尖叫、不让人把他拖出去打。那双眼里的凶狠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的茫然和惊惶。

苏晚趁机抽回手,看着虎口上那道浅浅的牙印,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力气不小,看来没他们说的那么弱。”

“……你不打我?”他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咬我,是因为你以为我要伤害你。”苏晚重新蘸了药膏,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但我不会。所以从今往后,不许咬人——这是第一条规矩。”

夜无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苏晚也不催他,一边上药一边慢条斯理地往下说:“第二条,不许藏食。一日三餐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但吃饱了就不能再藏着掖着。第三条——”

她顿了顿,低头看进他那双幽深的眼睛。

“叫姐姐。”

夜无渊的睫毛颤了颤。

这个词对他而言似乎无比陌生。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倔强地别过了头。

苏晚也不强求,替他上完药,又让人端来一碗热粥。粥里放了碎肉和蛋花,香气弥漫开来,那孩子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想吃?”

他不说话,眼神却已经黏在了碗上。

苏晚将粥碗放在他面前,往后退了两步,给他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僵持了几息。

那孩子终于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端起碗,先是小口试探,接着便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粥烫得他直抽气,他却不肯停,像是怕有人随时会冲进来把碗夺走。

苏晚安静地看着,心里某个角落被揪得生疼。

未来的摄政王也好,杀人如麻的大反派也罢,此刻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饿了太久、被打怕了的孩子。

一碗粥见底,夜无渊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终于重新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变了——戒备还在,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晚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因为她知道他是未来的大腿?因为她想靠他改写自己的命运?

这些理由都有,但在此刻,看着那双比夜还深的眼睛,她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因为下雨天,不该有人淋雨。”

夜无渊怔住了。

窗外雨声渐歇,廊下积水滴答作响。长久的沉默中,他低下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垂下的发间传出来:

“……姐姐。”

苏晚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

“乖。”

她想伸手揉揉他的头,指尖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不急,慢慢来。

只是苏晚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吩咐碧桃收拾房间的时候,那孩子抬起头,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不是感激,不是依恋。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危险的东西。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像暗夜里的行者,终于找到了他的光。

——然后决定,永远、永远,不会放手。

3 春日生长

时光如水,五年转眼而过。

苏晚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自己亲手种下的海棠,忽然意识到,那个雨夜里捡回来的狼崽,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

十五岁的夜无渊正站在树下练剑。

少年身量拔高了许多,一袭墨色劲装勾勒出日渐宽阔的肩线和劲瘦的腰身。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锋过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却没有一片能沾上他的衣角。

一招落定,他似有所感,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比夜还深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姐姐。”

五年前那个连“姐姐”都不会叫的孩子,如今已经习惯了这样唤她。声音不再是当年的沙哑粗粝,而是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低沉的磁性。

“剑法又精进了。”苏晚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剑,掂了掂分量,“比上个月沉了不少,自己加练了?”

夜无渊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姐姐的手怎么了?”

苏晚低头,这才发现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截纱布。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昨日替你挡二婶那些话的时候,不小心被热茶烫了一下,没什么。”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便被握住了。

夜无渊托着她的手,动作极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他垂眸看着那截纱布,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而过,晦暗难辨。

“又是她们。”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他了——这五年来,每当夜无渊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准没好事。

果然,他松开她的手,转身便往外走。

“去哪?”

“算账。”

苏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站住。”

少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

“夜无渊,”苏晚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当初教你习武,是为了让你自保,不是让你仗势欺人。”

“……她们欺负你。”

“她们是苏家的人,你若是动她们,便是与我苏家为敌。”苏晚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想让我为难吗?”

夜无渊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别过头去。

“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闷闷的,带着几分少年人不情愿的倔强。

苏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谁能想到,未来那个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如今会因为被她拦住而不能去打架,露出这样委屈的表情?

她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着的花瓣:“今日是春宴,城中各家公子小姐都会去。你也该多认识些同龄人,总不能整天只围着我一个人转。”

“不需要。”

“夜无渊——”

“我不需要认识别人。”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姐姐就够了。”

苏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对,想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未来。可还没等她开口,夜无渊已经主动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冷淡模样。

“春宴,我陪姐姐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万一她们又欺负你。”

苏晚失笑,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回房换衣裳的时候,夜无渊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背影。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将那瓣从她肩头取下的海棠花握进了掌心。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以为她只是施舍一点怜悯,很快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把他丢掉。

但她没有。

她给他衣食、教他读书习武、替他挡住所有的冷眼和刁难。五年了,她始终在那里,用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世上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只是面目模糊的背景。

唯有她,是他的唯一。

——也必须是他的唯一。

远处传来丫鬟催促的唤声,夜无渊敛去眼底翻涌的暗色,抬步跟了上去。

脚步轻而稳,像一头认定了猎物的狼。

4 及笄风波(上)

春宴过后没几日,苏府便忙碌起来。

苏晚的及笄礼定在三月初七,帖子撒出去小半个京城。表面上是嫡长女的成人礼,暗地里谁都明白——这是苏家向满城权贵展示闺秀、物色姻亲的场子。

苏晚对嫁人没什么兴趣,但她知道这场及笄礼必须办。

因为按照原书情节,这将是她在京城身败名裂的开端。

“小姐,顾家送来的贺礼到了。”碧桃捧着一只锦盒进来,面色古怪,“是顾公子亲自送来的。”

苏晚挑眉,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簪下压着一张花笺,字迹清隽——

“愿卿及笄,如月之恒。顾长卿敬贺。”

苏晚冷笑一声,将花笺扔回盒子里。

原书中,顾长卿就是借着这支玉簪当众演了一出深情戏码,引得所有人以为他对她有意。然后在她最欢喜的时候,当众宣布退婚,将她碾进泥里。

“小姐,顾公子对您可真是上心。”碧桃不明就里,还在替她高兴。

“上心?”苏晚合上锦盒,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上心的,是苏家的家产和苏家手里的盐引。”

碧桃愣住了。

“这簪子收进库房,不必回礼。”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被夜无渊砍秃了半边枝丫的海棠,“对了,夜无渊呢?”

“夜公子一早便出门了,说是……有些事要办。”

苏晚微微蹙眉。

这几日夜无渊总是早出晚归,问她便说在练功,可那股子神神秘秘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只是练功。

也罢,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事。

她压下心底那一丝古怪的不安,开始盘算及笄礼上该如何应对顾长卿和柳如烟的算计。

按照原书,柳如烟会在及笄礼上买通丫鬟,诬陷她与外男有私。顾长卿则顺水推舟,以“不忍耽误苏姑娘清誉”为由当众退婚,转头便与柳如烟定了亲。

这一手组合拳打得漂亮,原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但如今,苏晚不是原主。

她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开始一条一条列出应对之策。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碧桃进来掌灯,顺嘴提了一句:“夜公子还没回来。”

苏晚笔尖一顿。

“派人去寻。”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夜无渊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衣摆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是血。

苏晚霍然起身:“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夜无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走过来,将一叠纸放在她的书案上,“姐姐看看这些。”

苏晚低头翻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几封密信,往来之人赫然是柳如烟的贴身丫鬟与苏府后院的张婆子。信中详细写了如何在及笄礼上安排“奸夫”混入后院,如何栽赃嫁祸,甚至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张当票——柳如烟的丫鬟前日当了一支赤金缠丝镯,换取银两来收买苏府的下人。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苏晚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她一手带大的少年。夜无渊站在灯影里,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随手办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苏晚知道不是。

这些信函、当票、人证,每一样都不是轻易能拿到的东西。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冒了多大的险,才在短短几天内将这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你这些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查这个?”

夜无渊没有否认。

他垂眸看着苏晚,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光。

“我说过,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那些证据,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她将纸张收好,眼中闪过一抹利光,“既然他们送了这样一份大礼,那我便——”

“还他们一场好戏。”

夜无渊看着她眼底燃起的那簇火苗,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知道,他的姐姐从来不是什么柔弱的闺阁女子。她是那个在雨夜里向他伸出手的人,是那个用五年时间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而现在,轮到他来护着她了。

三月春寒料峭,苏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及笄礼,终于到了。

5 及笄风波(下)

三月初七,苏府张灯结彩。

前厅宾客满座,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苏晚一身朱红锦袍,墨发半挽,跪于正厅中央的蒲团上,由苏家主母为她加笄。

一切看似顺利。

直到礼成之际,柳如烟忽然惊呼出声。

“咦?苏姐姐腰间那块玉佩好生眼熟——”她以扇掩口,杏眼里满是“天真”的疑惑,“我好像在……赵公子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满堂寂静。

赵公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此刻正坐在宾客席末端,闻言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腰间。

所有人看向苏晚腰间——果然挂着一枚鸳鸯佩。

而赵公子身上,也有一枚。

一雌一雄,正好成对。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苏家大小姐与赵公子有私,私相授受,以玉佩定情。在及笄礼上被当众揭穿,这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窃窃私语四起。苏家二婶第一个站起来,痛心疾首:“晚儿!你怎能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

顾长卿坐在前排,面露“痛惜”之色,缓缓起身:“苏姑娘,你——”

“顾公子且慢。”

苏晚开口了。

她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举到众人面前。

“诸位说的是这枚?”

她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渊”字。

“这玉佩是我弟弟夜无渊前些日子送我的生辰礼,怎么就成了赵公子的东西?”她困惑地眨眨眼,“赵公子那枚写的该不会是‘赵’字吧?那倒确实不同。”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安排的明明是刻着赵字的玉佩,怎么变成了“渊”字?

而此时,一道低沉微凉的嗓音从厅外传来。

“姐姐,你忘了。这玉佩是我亲自刻的,字也是我亲手写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夜无渊逆着光走进来,少年身量修长如竹,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五年来,苏晚将他养得太好,好到此刻满堂宾客才惊觉——这个被苏大小姐捡回来的“野种”,竟已出落得如此俊美逼人。

他走到苏晚面前,旁若无人地俯身,亲手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回她腰间,动作亲昵而自然。

然后,他转身,面向满堂宾客。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来时,竟让在座的几位老大人脊背微凉。

“诸位既然闲着无事关心我姐姐的私事,不如也听听我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沓书信,随手扔在茶案上。

“柳姑娘与苏府张婆子的往来密信,商议如何收买下人、安排赵公子混入后院、在玉佩上做手脚。”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有张婆子的画押口供,以及——柳姑娘贴身丫鬟典当金簪的当票,银两去向与张婆子供词完全吻合。”

柳如烟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你胡说!这是诬陷!”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

“他是我苏家的人。”

苏晚站起身,与夜无渊并肩而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五年前我便说过,他是我苏晚的人。如今他是苏府正儿八经入了族谱的公子,柳姑娘这话——”她顿了顿,笑容温婉却话锋如刀,“是在质疑我苏家的族规,还是在质疑我父亲的决定?”

苏老爷坐在主位上,闻言微微点头,看向柳如烟的目光冷了几分。

顾长卿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傻子,一眼便看出局势已经反转。他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拉开与柳如烟的距离,面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看来此事有些误会,不如先请柳小姐解释清楚这些信函的来历。”

轻飘飘一句话,将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如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底冷笑。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原书中顾长卿就是这副做派——得势时深情款款,失势时翻脸无情。

“误会?”夜无渊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顾长卿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顾公子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这次是直接扔到顾长卿面前的。

“顾公子写给柳姑娘的密信,商议如何借退婚一事打击苏家,同时让顾家名正言顺地撕毁与苏家的盐引之约——”

满堂哗然。

若说方才柳如烟的事只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这件事便直接牵扯到了两家在朝堂上的博弈。

顾长卿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私密到极致的密信,是怎么落到夜无渊手里的。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少年,他眉眼冷峻,周身气势凌厉,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却给人一种不可逼视的压迫感。

苏晚侧头看着夜无渊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那个蜷缩在泥水里、被她牵着走进这个家门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在满城权贵面前从容不迫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长大了。

长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夜无渊微微偏头,那双黑沉的眸子与她对上。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瓣海棠。

“姐姐,”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好戏才刚开始。”

苏晚心跳一顿。

不知为何,她从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意味。

大厅中,苏老爷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洪钟:“此事关乎苏家清誉,今日起彻查到底。来人,请柳姑娘回后院暂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柳如烟踉跄了一下,被两个婆子架住。她挣扎着看向顾长卿,却只得到一个冰冷的背影。

苏晚望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情节,终于开始偏离既定的轨道。

只是她还不知道,真正偏离轨道的,远不止这一件事。而站在她身边这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少年,才是这盘棋局上最大的变数。

6 暗处的目光

及笄礼后,夜无渊的名字在京城传开了。

短短半月,登门拜访的帖子摞成了小山。有来探虚实的世家,有想拉拢的权贵,甚至还有几家拐弯抹角来打听他是否定了亲——毕竟苏家这位养子虽然出身不明,但那份手段和气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非池中之物。

苏晚倒是挺高兴。她一手带大的崽终于被人看见了,那种老母亲般的欣慰让她连着几日心情都好得出奇。

只是这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这日傍晚,她从铺子查完账回府,在门口遇见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陈序。陈序为人爽朗,与苏家有生意往来,见她在搬账本便顺手帮了一把。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不过是一桩茶叶买卖的琐事,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苏晚进门时天已擦黑。她穿过回廊,走到自己院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夜无渊站在海棠树下。

月色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怎么在这儿站着?”苏晚走过去,“夜里凉,也不加件衣裳。”

夜无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眼,那双黑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姐姐和陈序很熟?”

苏晚一愣。

“不算熟,他帮了个忙,我在门口道了谢。”她随口解释,没有太在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对了,今日收到一份请帖,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邀我去赴春日诗会——”

话未说完,手中的请帖便被抽走了。

夜无渊垂眸扫了一眼请帖上的落款,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那精致的洒金笺对折,再对折,然后随手一扬。碎纸如雪花般飘落进廊下的水缸里,墨迹洇开,转瞬便看不清字迹了。

苏晚愣住了。

“夜无渊?”

“姐姐,”他微微偏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副平日在人前冷峻淡漠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的晦暗与幽深,“不要对他们笑。”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请求,又像是某种压抑了许久的占有欲终于忍不住探出了头。

“我会不高兴。”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想说姐姐对谁笑还轮不到你管。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夜无渊的眼神。

那不是五年前雨夜里那个满身戒备、随时准备咬人的狼崽。那是一个少年看着自己认定的人,眼神里揉杂了太多超出“姐弟”这个范畴的东西。占有,偏执,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炽热与疯狂。

他长大了。

她养了他五年,给了他衣食和庇护,给了他一个家和一个身份。可她的“小狼崽”回报给她的,不仅仅是感恩。

苏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夜无渊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他握剑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姐姐怕我?”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做了五年苏家嫡女,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此刻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少年面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慌乱。

“我不是怕你。”她稳住声音,“我是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无渊,我是你姐姐——”

“你不是。”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笃定。

“你从来就不是我姐姐。”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像一头沉默的狼,将自己藏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苏晚站在廊下,海棠花瓣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

她忽然想起及笄礼那日,他在众人面前说的那句话。

——“好戏才刚开始。”

当时她以为他是在说柳如烟和顾长卿。

此刻她才意识到,他说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他们。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袖中的账本哗啦作响。苏晚低下头,看着虎口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那是五年前她捡他回来的那一夜,他咬的。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只狼崽的心里,便已经种下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远处传来打更声,夜色深沉。

苏晚攥紧了袖口。

她隐隐觉得,自己当年在那场大雨里捡回来的,或许不是什么温顺的忠犬。

而是一头养不熟的真狼。

7 野心的代价

夜无渊变了。

及笄礼之后,他像是彻底卸下了某种伪装。从前那个虽然冷淡但至少在她面前温顺的少年,如今行事越来越狠辣,手段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先是柳家。柳如烟的事被捅出来后,柳家在朝中连遭弹劾,不过半月便丢了三处肥差。苏晚查过,那些弹劾的折子有一半出自夜无渊暗中联络的御史之手。

然后是顾家。顾长卿虽然及时撇清了与柳如烟的关系,但顾家的盐引生意还是被人撬了墙角——出手的是城南新冒出来的一家商号,背后的东家身份成谜。苏晚不用查也知道是谁。

他像一把被尘封多年的刀,终于出了鞘。刃口所过之处,见血封喉。

苏晚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被夜无渊砍秃了半边枝丫的海棠,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养了他五年,教他读书明理,是想让他有自保的能力,不是让他变成另一头嗜血的猛兽。

“小姐,”碧桃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夜公子出门了,说是……去刑部大牢提审张婆子。”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张婆子是柳如烟收买的那个内应,及笄礼后被关进了刑部大牢。按律,她最多是个流放。可夜无渊亲自去审,以他如今的手段——

她不敢往下想。

“备车,去刑部。”

她赶到刑部大牢时,夜无渊正从里面走出来。

少年一身玄衣,面色如常冷淡,衣袍上却溅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他身后的大牢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被厚重的铁门隔绝。

苏晚脚步顿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夜无渊皱眉,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大牢深处的视线,“这地方脏,不适合姐姐。”

“你对她做了什么?”

夜无渊沉默了一瞬,然后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让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只是问了几句话。”

“问话需要见血?”

“她不肯开口,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过现在她开口了。不仅供出了柳家的同谋,还吐了几条顾家的暗线。姐姐该高兴才对——欺负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苏晚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暗色,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教他武功,他用来逼供。她教他权谋,他用来杀人。她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他却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夜无渊,我当初救你,不是想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大牢廊道里,却像一记重锤。

夜无渊脚步一滞。

他转过身,那双黑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姐姐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濒临失控的暗流。

“变成陈序那样温良无害的公子?还是顾长卿那样道貌岸然的君子?”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墙角的阴影里,“姐姐,你以为那些人是干净的?他们的手比我脏一万倍。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都藏得很好,而我不屑于藏。”

苏晚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少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让她心尖一颤。

“姐姐,你教了我五年。你教我怎么生存、怎么变强、怎么让别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现在我把这些全都用上了,你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啊,是她教他的。

她把一头狼崽捡回来,亲手给他磨利了爪牙。如今他开始用这爪牙撕咬敌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

可是——

“我教你变强,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夜无渊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翻涌的暗潮忽然静了下来,静得令人心悸。

“姐姐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五年,我所做的一切、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只是因为——”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

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苏晚来不及捕捉。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面具。

“不早了,我送姐姐回去。”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背影挺直如刀,没有回头。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或许才是她真正该害怕的东西。

而她更害怕的是,自己其实隐约猜到了那句话是什么。

8 修罗场

中秋宫宴,满城权贵云集。

苏晚本不想来。自那日刑部大牢的争执之后,她与夜无渊之间便横了一根无形的刺。他依旧每日来请安,依旧唤她“姐姐”,依旧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出现。但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后,有些东西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开始下意识地躲着他。

而夜无渊显然察觉到了。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道目光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让她喘不过气来。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明月阁,席开百桌,丝竹悦耳。苏晚坐在女眷席中,尽量降低存在感,只想熬过这场宴席早些回府。

然而有人不打算让她如愿。

“苏姑娘。”

温润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苏晚抬头,便撞进了顾长卿那双含笑的眼眸。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端的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及笄礼上的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端着酒盏在她身侧落座,姿态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些日子的事,是顾某识人不明,被柳家蒙蔽。”他举杯,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今日当面敬苏姑娘一杯,权当赔罪。”

满座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苏晚心中冷笑。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把自己摘干净了,又在众人面前立了一个知错能改的君子形象。她若不喝这杯酒,反倒成了她小肚鸡肠。

她端起酒杯,唇刚沾上杯沿——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那杯酒从她手中抽走了。

夜无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今日也是一身玄色锦袍,与顾长卿的白形成鲜明对比。少年身量已高出苏晚整整一个头,站在她身后时,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顾公子,”他将酒杯随手搁在一旁,声音不冷不热,“我姐姐不胜酒力。这杯酒,不如我来代?”

顾长卿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夜公子爱护姐姐,倒是令人感动。”

“是吗。”夜无渊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苏晚,眸色幽深,“姐姐不胜酒力,也不胜应付不请自来的人。对吗,姐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周围几桌的宾客都安静下来。

顾长卿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反而笑得更温和了:“说起来,苏姑娘及笄已过,也该议亲了。顾某不才,家中倒也薄有资产。若苏姑娘不嫌弃——”

“顾长卿。”

夜无渊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角落都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将苏晚挡在身后,与顾长卿面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旁边的乐师都不自觉地停了演奏。

“你是不是忘了及笄礼上那封信?”夜无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擦过皮肤,“需要我拿出来,帮诸位重温一下顾公子是如何设计陷害我姐姐的?”

顾长卿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但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淡然一笑:“那封信是柳家伪造的,与顾某无关。倒是夜公子——你与苏姑娘既非血亲,又非姻亲,却处处以她的护花使者自居。这份‘姐弟情深’,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夜无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苏晚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无渊,别——”

可是已经晚了。

夜无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将她稳稳地圈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力道不重,却牢固得像一道铁箍。

满座哗然。

“顾公子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与她确实没有血缘之亲。”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苏晚的发顶,目光越过她,落在顾长卿脸上。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赤裸裸的占有与挑衅,像一匹护食的狼,向所有觊觎者亮出了獠牙。

“但她从捡到我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我的了。”

“不是姐姐。”

“是我的。”

苏晚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震惊目光,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她想推开他,想开口解释,可他的手扣得那样紧,紧到她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顾长卿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冷厉如刀,一个阴沉如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而就在这时,苏晚听见夜无渊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灼热的气息,像一根羽毛拂过她的耳廓。

“姐姐,我说过的——好戏才刚开始。”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今日这场宫宴,从她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平安结束了。

而夜无渊,他等的或许从来不是顾长卿。

他等的,是她。

9 真相与抉择

宫宴不欢而散。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苏府的。她只记得夜无渊一路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挣不脱,像一副温柔的镣铐。回府后他什么也没说,将她送回院子便转身离去,背影沉默而决绝。

那一夜苏晚失眠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夜无渊在宫宴上那双翻涌着暗潮的眼眸,和他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她养了他五年,看着他从小狼崽长成少年,她以为她了解他的一切。

可此刻她才惊觉,她了解的,或许只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部分。

第二日清晨,碧桃匆匆来报:“小姐,夜公子在书房等您。还有……”她压低声音,“还有一位宫里来的公公。”

苏晚心头一紧,披了件外袍便往书房去。

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的瞬间,便觉得气氛不对。夜无渊坐在主位上——那是她父亲的位置。他一身玄衣,手边放着一卷明黄卷轴,身后立着一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是不久前告老还乡的先帝贴身内侍王德忠。

王德忠见她进来,躬身行了一礼:“老奴见过苏姑娘。多年未见,姑娘安好。”

苏晚愣住。多年未见?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老公公。

“王公公,”夜无渊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告诉她。”

王德忠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那是一道密旨,上面是先帝的亲笔御书,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苏晚的目光落在密旨上,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她的瞳孔在某一刻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尽。

密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先帝临终前立幼子为嗣,赐名“无渊”,托付给心腹秘密送出宫抚养。后因宫变,那孩子流落民间,生死不明。

而密旨上描述的皇子特征,与夜无渊分毫不差。

“你是……”

“先帝第七子。”夜无渊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年宫变,送我出宫的嬷嬷被人追杀,临死前将我藏在城郊的破庙里。后来我便流落街头,直到——”他抬眸看她,“直到你捡到了我。”

苏晚双腿发软,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

未来的摄政王。书中的大反派。她一直以为夜无渊是靠着狠辣手段一步步爬到那个位置的,却从不知道他血管里本就流着皇族的血。原来她的“投资”从一开始就歪了——她以为她捡的是一支潜力股,却不知道她捡的是一头真正的幼龙。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夜无渊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姐姐,”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

跟我走。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条路上会有阴谋、杀戮、无休无止的腥风血雨。而她,是他选择的同行者。

“如果我拒绝呢?”

夜无渊的目光暗了一瞬。那暗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虎口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那是五年前,她捡他回来的那一夜,他咬的。

“因为姐姐说过,下雨天,不该有人淋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刻在骨头上的经文。

“我忍了十五年。在泥里爬,在暗处活,被所有人当成野种、当成蝼蚁。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向我伸手。”他抬起眼,眸中翻涌着深沉的暗潮,“可你伸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夜无渊向前一步,将她轻轻抵在门框上,少年的身量已经足够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你觉得我变成了你不认识的人。可姐姐——我从来就没有变过。从前那个在你面前乖顺听话的夜无渊,和如今你眼中狠辣冷血的夜无渊,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他的指尖从她的虎口滑到她的腕间,按住她狂跳的脉搏。

“我只是不装了。”

苏晚的心跳如擂鼓。她应该推开他。他是未来的摄政王,是书中杀人不眨眼的反派,是被复仇和野心吞噬的疯子。她应该逃,逃得越远越好。

可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和五年前雨夜一模一样的眼睛——凶狠、戒备、却又藏着一丝卑微的期待——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无渊……”

“姐姐,”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你若答应,我许你一世荣华,许你无人敢欺,许你站在这天下最高的地方看遍万里河山。你若拒绝——”他停顿了一瞬,声音轻柔得像叹息,“我就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谁也不给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认真极了。

苏晚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威胁。亦或者,两者都是。

王德忠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夜无渊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锋利而俊美的轮廓。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来的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试图掌控命运的挣扎,都像一场笑话。

她以为自己是在养一只可以护身的忠犬。

却不知道她养的,是一头从一开始就认定了猎物的狼。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你现在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在通知我?”

夜无渊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亮。他退后一步,向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五年前那个雨夜里她向他伸出手时一模一样。

“都有。”

苏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五年前那只布满伤痕、瑟瑟发抖的小手,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翻覆朝堂的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指尖放进了他的掌心。

“罢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叹息,“我养大的,我不负责,谁负责。”

夜无渊的眸色一暗。

他猛地收紧手指,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少年的怀抱滚烫而用力,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姐姐说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得到释放的颤栗,“你说了。你说了就不能反悔。”

苏晚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她耳边疯狂地跳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她只知道,从她在那个雨夜里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朝阳破云而出。

而京城的风,要变了。

10 盛世为聘

三个月后,京城变天了。

那一夜,皇城火光亮了半宿。夜无渊手持先帝密旨,率三千铁甲入宫门。顾家满门下狱,柳家党羽尽数伏诛,朝中十二位重臣一夜落马。百姓清晨推门,只见街头巷尾贴满了新皇诏书——年幼的太子登基,改元永宁,夜无渊受封摄政王,总揽朝政。

刀光剑影落下帷幕时,满城桂花开得正盛。

苏晚站在苏府后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渐次暗下来的暮色。三个月,他从那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少年,变成了整个京城谈之色变的名字。朝堂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下他依旧是那个每天回府要先寻她的人。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他入主摄政王府的日子。苏晚已经替他收拾好了行装,那只旧木箱搁在院门口,里面装着五年来她给他置办的所有衣裳。她不打算跟去——摄政王府自有成群的仆从,她这个“姐姐”,该退场了。

马蹄声在院外停住。

夜无渊推门而入,一身玄色蟒袍,腰佩长剑,身后跟着两列甲胄森然的亲卫。短短三个月,少年身上那股凌厉之气已经彻底淬炼成了不怒自威的锋芒。他扫了一眼院门口的木箱,眸色微沉。

“姐姐这是做什么?”

“替你收拾行李。”苏晚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摄政王府不比苏家,往后你自有你的日子要过。我就不跟去添乱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夜无渊没有接话。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说了句什么,亲卫们齐齐退出门外。然后他回过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姐姐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桂花枝头。

苏晚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当然知道答案。这三个月的每一个深夜,他不管在宫里处理了多少政务、杀了多少人,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到她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她没睡,会隔着窗子看见月光下那个修长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海棠树下,像一头沉默的守护兽。

“我来接你。”

夜无渊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强势的扣握,不是占有的禁锢,而是摊开的掌心,和微微弯下的腰。

“不是接姐姐去摄政王府。”

他抬起眼,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暗潮,在这一刻终于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是接我的王妃回家。”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落满树桂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和她的发间。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她也是这样向他伸出手,而他缩在墙角,犹豫了很久,才把那只冰冷的小手放进了她的掌心。

如今他长大了,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手握天下权柄,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可他在她面前弯腰的姿势,还是和当年一样小心翼翼,带着某种虔诚的、卑微的期待。

“你——”

“我等了五年。”夜无渊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抵在廊柱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困住她,只是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从你牵起我的手那天起,我就在等。等我足够强,等我配得上你,等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仰着头看你。”

“姐姐,我不要你做我的姐姐。”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因为这三个月来夜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或许是因为她终于承认——她躲了他三个月,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早已动了心。

她抬起手,像五年前一样,握住了他的手。

“傻子。”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唇角却弯了起来。

“你早就是了。”

夜无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出院门。门外亲卫齐齐低头,目不斜视。

“王爷,去哪儿?”

“回府。”

“哪个府?”

“本王的府,”夜无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唇角扬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少年般明亮张扬的弧度,“——有王妃的府。”

三日后,摄政王大婚。

十里红妆绕了半个京城,满城桂花一夜盛开。百姓们挤在街边争相观望,说这位摄政王虽然杀伐果断、手段狠辣,却用一场盛世烟火迎娶了他的王妃。也有人说,那王妃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苏家的大小姐——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她让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少年,有了家。

洞房花烛夜,夜无渊推开繁文缛节,牵着她登上了京城最高的城楼。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满城星河倒悬人间。夜无渊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姐姐,这盛世如你所愿。”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而我,只愿成为你一个人的盛世。”

苏晚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满城烟花在这一刻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夜无渊怔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怀中,用一个迟到了五年的吻,回应了她所有的答案。

远处,海棠花在夜风中无声盛放。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而她捡回来的那只狼崽,终于成了她的归途。

---

不过,婚后第一天,摄政王妃便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她家王爷不仅管她对外人笑,连对府里的猫笑都要管。

“姐姐,那只猫是公的。”

“……你怎么知道?”

夜无渊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

当日下午,摄政王府方圆三里内的公猫,全部被“礼送出境”。

苏晚扶着额头,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那场大雨里,可能真的捡回了一个不得了的麻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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