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没有药。整个灰烬领的贱民区都没有药。
艾伦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很久,确认了这件事。教会垄断一切与治疗相关的东西——药草、灵术、甚至连蒸馏酒的配方都不许平民碰。唯一能合法获得治疗的是去教会的圣疗堂,但那里只对"有觉醒鉴定证书"的人开放。
换句话说,只有被教会认证过的超凡者才有资格活着。
贱民生病了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等收尸队。
艾伦把那条旧毯子披在身上,推开门走进了灰烬领的冬天。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碎玻璃,肋骨随着走路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疼,但必须动起来——窝在棚屋里是百分之百的死,走出去至少还有变数。
贫民窟的路上没什么人。
灰烬领的冬天就是这样——天一冷,没柴烧的穷人就不出门,缩在屋子里互相靠体温取暖。只有最穷的连屋子都没有的,会倒在路边,等到早上收尸队来捡。
艾伦沿着烂泥路往矿区方向走。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验证他的猜想。如果他对物理定律的操控确实存在,那需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封闭空间,一个不会惊动别人的目标。矿区的废弃坑道是最合适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到了七号矿坑的入口。
塌方之后的矿坑已经被废弃了。入口的木棚倒了一半,支撑柱歪七竖八地杵着,地上全是碎石头和散落的矿镐。矿主连工具都懒得回收——在灰烬领,人的命不如工具贵。
但艾伦不关心工具。他关心的是塌方矿道里被埋着的某样东西。
他点了一盏矿灯——一种用动物油脂浸泡麻绳做成的简易灯,烧起来冒黑烟,味道刺鼻,但好歹有光。
矿道深处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被灯光拖长的影子。
走了大概三百米,艾伦在一处碎石堆前停了下来。他是来验证物理猜想,顺便来这里借点东西。碎石堆的缝隙里露出一截人的手骨。
矿坑塌方那天死了四个人。两个被完全掩埋,一个被挖出去埋了,还有一个——
艾伦蹲下来,从那截手骨旁边的破布袋里摸出几样东西。
一袋发霉的燕麦饼。一小包矿盐。两块打火石。一把生了锈的铜币,总共大概十几枚。
东西不值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任何资源都是活命的筹码。
他把东西收好,又借了那位遇难矿工一件勉强完好的旧棉袄。把棉袄套在外面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矿盐包旁边有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护身符——是用麻绳穿起来的一小片黑石头,石头上刻着他不认识的符号。符号的轮廓有点模糊,应该是被矿井里的碎石磨损了很久。
艾伦把它举到灯下看。
不是教会的骨头十字,也不是灰烬领贵族常用的家徽。是一种更古朴、更简洁的刻痕,三根弯曲的线条缠绕着一个圆圈,整体形状看起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把护身符揣进了口袋。
继续往矿道深处走了五十米,艾伦发现塌方后的矿道侧面裂开了一个新的缺口。
不是人工凿的。
裂口的边缘有明显的高温熔化痕迹——岩石表面光滑,呈现出玻璃状的黑色釉质。艾伦用手指摸了一下,余温已经散了,但这绝对不是采矿工具能做到的。
是某种生物的爪痕。
艾伦把矿灯压低,往裂口里照了照。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挤进去。里面隐隐闻到一股很奇怪的腥气,不像人的血,更刺鼻,带一点酸腐的味道。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的另一边是一个天然的溶洞。
大概半个篮球场大,四壁全是黑色釉质化的岩石——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高温炙烤过。溶洞的地面是倾斜的,低洼处积着一小摊暗绿色的液体,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魔兽。
原身的记忆在拼命示警——魔兽是从血吼大陆渗透过来的异变生物。最底层的一种叫"灰皮蜥",体型跟大狗差不多,皮糙肉厚,普通人拿刀剑根本砍不进去。灰烬领的地下矿道偶尔会遇到。矿主遇到魔兽的办法不是打,是用矿工的人命去填——五个矿工拿命填死一只灰皮蜥,领主给矿工家属三块银币的补偿。一张灰皮蜥的完整兽皮能卖二十块银币。
艾伦吞了口唾沫,目光扫过溶洞四壁。
在东面的角落里,有一堆骨头。
不是人类的——猪和羊的,甚至还有一只小灰皮蜥的骨骼。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这里进食。
他的后脖颈一阵发麻。
刚要往后退,就听到了声音。
溶洞侧面的另一条裂缝中,传来很密集的脚爪摩擦岩石的声响——不是一只,是至少三四只。
艾伦瞬间把矿灯灭了。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整个溶洞。
他侧身紧贴着釉质化的洞壁,连呼吸都降到最轻。在原身的记忆里,灰皮蜥的视力很差,但听觉和嗅觉灵敏得可怕。它们能闻出五十米外的人汗味。
脚爪声越来越近了。艾伦数到三——不对,是五只。五只灰皮蜥。听它们的步伐频率不是漫游,而是在追什么东西。
追猎。
下一秒,猎物的惨叫声从黑暗里炸出来——
不是人的声音。
像是一只大兔子被踩断脊椎的嘶叫,尖锐急促,只持续了一秒半就哑了。然后是很沉闷的骨头碎裂声和湿漉漉的撕扯声。灰皮蜥在进食。
艾伦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撕扯声停下来,换成了更轻更密的爪子声。
灰皮蜥在散开搜索。
他听到一只正沿着洞壁往他这边蹭过来。
艾伦缓缓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对着自己这个方向的洞壁比了比距离。他的右手抓住碎石,心里快速估算——灰皮蜥的头骨坚硬,但下颌关节是弱点。如果能在它张嘴的一瞬间把石头精准砸进它的喉咙深处,就可以堵住它的气道。
但这个设想的前提是他得看见它。
而矿灯已经灭了,溶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爪子的摩擦声已经到他跟前了。
艾伦甚至能感觉到灰皮蜥鼻腔里喷出来的腥臭热气——就在他膝盖的高度,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气味浓得像一堵墙。
他捏碎了掌心里的矿盐块。
这是在矿灯灭掉之前做的准备——他把那个死矿工的矿盐包拆开,在双手上涂满了粗盐。灰皮蜥的嗅觉太灵,盐能短暂遮盖他的汗味。
但只是短暂。
在长久的寂静中,他甚至听到另一只灰皮蜥也蹭了过来——一只在他背后,一只在右侧,正缓缓把他拦住。灰皮蜥不是没有智慧的。
这时候,一阵极细的风从矿道裂口渗了进来。
风向变了。
背后那只灰皮蜥的鼻息突然变急促——它闻到了他,而这一次闻到的不是盐,是他脖子上的汗。
那只灰皮蜥发出一声粗哑的嘶叫,直扑上来。
艾伦的视网膜在黑暗中烧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烧了起来——他的视野突然变成了一张荧光色的网格,脉络缠绕,光点流动,像CT扫描一样从里到外看到了那只扑向他的灰皮蜥的完整结构。骨骼、血管、肌肉走向、心脏收缩的频率,以及更深处的东西——一团灰红色的、像火焰又像液体一样在骨骼之间流动的光。
灵髓。
艾伦看见了它的灵髓。
完整的。每一根分支、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最薄弱的位置——全部一览无余。灵髓后颈第三节脊椎的交接点有一处豁口,像是陈旧伤留下的结构裂痕。灰皮蜥本身的鳞甲把全身护得严严实实,但那处豁口没有鳞片覆盖,只有半层薄薄的筋膜。
艾伦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个——他的身体在他脑子反应之前就动了。
右手从腰间拔出矿镐。薄刃对准豁口。
刺进去。
灰皮蜥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矿镐尖锋从它后颈豁口刺入,斜着从咽喉穿出。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瘫了下来,尸体砸在艾伦腿上,死透了。
另一只灰皮蜥嘶叫着扑上来。
艾伦的视野再次刷新——这只的灵髓结构完全不一样。它的灵髓更细密,在胸腔附近有很密集的节点,但左前肢的灵髓分支稀疏,几乎只剩下一根主脉连着爪子。
薄弱点在左前肢肩关节。
他侧身避过它的撕咬,双手握着矿镐的柄,把镐的背面横过来,用全身仅剩的力气朝它的左肩狠狠砸下去。不是戳,是砸。
关节脱臼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灰皮蜥摔倒在地,剧痛让它一时间四肢抽搐。艾伦扑上去,矿镐朝着它的眼眶继续砸。
第三只灰皮蜥没有扑。
它在黑暗里发出很低沉的喉声,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灰皮蜥虽然嗜血,但看到同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捅死,还是会撤退。
溶洞重归寂静。
艾伦在黑暗里大口喘气,胸腔里的疼痛涨潮一样涌回来。他把矿镐撑着地面,半跪在地上,看到视野里那张覆盖全视域的荧光网格正在缓缓消退。
不是幻觉。
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灰皮蜥的灵髓——结构、分支、弱点,全部看见了。清晰度比医院的CT还高,而且没有延迟,实时更新。
灵髓视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重复了三次。视野恢复正常了——普通视觉,普通人看到的世界。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只要集中注意力,那个荧光网络随时可以重新亮起来。
艾伦靠着洞壁坐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上、脖子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灰皮蜥的血混在一起,在黑暗里分不清。肋骨的钝痛把他的每一次呼吸截成两段,但他死不了。
两只脚边各一具魔兽尸体。一把矿镐。
他活下来了。
艾伦把矿灯重新点着。灯光下,灰皮蜥的尸体摊在地上,矿镐还插在它脖子上。他把镐拔出来,拔的时候已经脱力,使了三下才拔动。
该走了。刚才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地面的矿场看守,就算看守懒得管,但他刚才用灵髓视觉的时候——那个荧光视野本身,是不是带有某种能量波动的?
原身的记忆对这个没有明确概念,但他知道一件事:灰烬领的教会有一件东西叫"侦测法阵"。据说能感知到灵髓觉醒的波动。
他刚才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灵髓视觉,会触碰到那条无形之线吗?
他不知道。
艾伦把两只灰皮蜥的尸体扔进了溶洞深处,用碎石简单掩了掩——不是为了掩盖证据,而是为了下次来还能找到。灰皮蜥的皮能卖钱,在这个领地里没有比钱更需要的东西。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从他进入矿道到走出来,总共一个多小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灰烬领变成了铅灰色背景下的一片白色污点。
艾伦在回棚屋的路上,经过了灰烬领中央的大圣堂。
骨头十字的尖顶在雪雾里亮着永不熄灭的圣光——一种不投射阴影的光,无论你站在任何角度,大圣堂的圣光都是均匀亮的,像是在整个建筑的每一寸表面同时散发。很诡异,但这个世界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艾伦站在离大圣堂两百米外的街对面,裹紧旧棉袄。圣堂门前广场上站着四个穿着银色板甲的骑士——圣骸骑士团的巡逻兵。
他们的盔甲不是金属。是一种灰白色、表面布满细纹、看上去像骨头又被抛光打磨过的材质。每一副盔甲上都浮着隐约流动的光芒——是灵髓的力量被注入了装备。
艾伦的视网膜隐隐刺痛。
那个荧光视野在往他眼睛里强挤。
他赶紧把目光从骑士身上移开,低着头快速穿过广场侧面的小巷子。灵髓视觉不是什么开关——它更像一扇随时会被推开的门,尤其是在看到带有灵髓能量的人或物的时候。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型了,比刚才的灰皮蜥更危险,但他停不下来——
如果他能在战斗中看见魔兽的灵髓结构……
那他能不能用这个能力,看见人的灵髓?
比如说,教会神官的灵髓结构是什么样的?
或者更进一步——他能不能用这个能力,看清楚教会鉴定过程中到底对贱民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问题让他后脖颈再次发麻。
但身后的雪地里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收尸队的木轮车,也不是巡逻圣骸骑士的靴子声。
是马蹄。
是六匹。
艾伦回头看了一眼——六个骑士正从远处拍马朝他棚屋所在的方向赶。看速度不是巡逻,是抓捕。
身上穿的不是银白色圣骸骑士团的板甲,而是一种没有反光的黑色皮甲,胸前印着另一个他认得出来的标记——一只被锁链缠绕的断手。异端猎杀局。
教会里有三个他绝对不能惹的牌子:第一是异端猎杀局,第二是审判裁判所的拷问厅,第三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原身记忆对这套知识掌握极其有限,贫民窟没有人敢直视教会的骑士,所以只知道"黑皮甲来了赶紧蹲下,乱看会被挖眼睛"。
艾伦立刻转身穿过巷子,从棚户区背后绕了一圈,拐进了一片废弃的铁匠铺废墟里。他躲在倒塌的熔炉后面,透过砖缝看那六个猎杀骑士停在了一栋熟悉的棚屋前面。
他的棚屋。
猎杀局的骑手下马搜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领头的人把什么东西对着马脖子上的小法阵蹭了一下,法阵亮起来,发出一种很低频的嗡鸣——他见过这种场景,这是异端猎杀局在"锁定灵髓波动"。
侦测法阵。
果然被捕捉到了。
艾伦在废铁匠铺的暗处攥紧拳头。他刚才在矿道底下的灵髓觉醒波动,被教会的法阵侦测到了。侦测到的信号源头在七号矿坑,而他们先去了他的棚屋,说明信号已经被追溯到了他的住所。
六个猎手很快从棚屋里出来,没有多逗留,拍马朝矿坑方向赶去。他们以为信号源头还在底下——暂时还没有意识到使用那股力量的人已经出来了。
艾伦在黑暗里站了三十秒。
然后他转身穿过贫民窟的背面小巷,一路往北跑——不是回棚屋,而是去河边。棚屋区的北面是灰烬领唯一的一条河——黑水河。河边是一个公共洗衣场。
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玛莎·灰烬每天晚上都在那里洗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