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头七
我惊出一身冷汗，在马路上等车也能做这样逼真的梦？
可我脚上的泥、湿透的衣服又该怎么解释？刚刚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点，8路车肯定不会来了。我挎着筐往回走。即使是夏天，穿着一身湿衣服，依旧容易感冒。回到家，我就发起了高烧。
二叔赶紧给我找了两片安乃近，看着窗外，一脸诧异。
“神树沟下雨了吗？咱家这儿怎么没下？”
我无法解释刚刚经历的一切，只说了句没赶上末班车，便脱衣服上炕，钻进了被窝。
一个接一个的梦接踵而至，林展翘、老关头，还有不少不认识的孤魂野鬼，都跑到我的梦里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求我帮忙。
我想醒过来，可身子就像被牢牢绑住，眼皮就像被缝死了一样，根本睁不开。只能像看电影一样，被动地看着林展翘被强奸、被车撞死，看着老丁头在满是荆棘的路上艰难前行，看着人被吊死、被淹死，看着各种各样的死亡场景......
“二蛋，醒醒，把这红糖姜水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是二叔的声音，他正摇晃着我。我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二叔正一脸焦急地端着碗坐在炕沿上。我扭头看了一眼座钟，才后半夜三点。
热乎乎的红糖姜水喝下去，很快身上就冒出了汗。
二叔见我没那么热了，才上炕睡觉，不过灯却没关。他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而我则看着昏黄的白炽灯发呆。
求药不成，又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梦，那老太太到底是谁呢？
大兰子能听见亡魂说话，我能看见鬼魂。如果这都是命中注定，不还愿肯定过不了关。可我有什么愿需要还？当初我只是怜悯林展翘，难道我真要帮她报仇吗？
灯闪了几下，忽然灭了。随后我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条光线阴暗的小巷里，手里拎着那个柳条筐。
这条小巷我有点印象，是林展翘她家附近。
小巷子不宽，柏油路破损不堪，我就像梦游一样，心里想着这是梦，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径直往前走，拐个弯我就看见一团燃烧的火焰，有个女人正蹲在路口烧纸。
林展翘的母亲----丁玉华。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林展翘头七。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还不到四十岁，鬓角已现华发，清秀的脸上挂满泪水，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
可眼前这个节俭朴实的女人，却丝毫没让我感到怜悯，反而极其憎恶。
就是这个女人亲手将女儿送上了不归路，女儿死后，她又为了二百块钱，将女儿配了阴婚，这绝对是个心如蛇蝎的恶妇。
我打开盖着柳条筐的蓝布，就蹲在丁玉华身边点着了烧纸，嘴里念叨着林展翘的生辰八字，近在咫尺，丁玉华却丝毫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两叠纸没烧完，林展翘就出现在火光中，赤着双脚，穿着那件破烂的红裙子，裸露在裙子外的肌肤，像雪一样惨白。
“我好冷，我滞留在了界壁缝隙里，不能入地府，也不能进阴阳路，每日体验死亡瞬间，时刻受凄风苦雨之苦，我之所以这么惨，都是这个女人和孙强所致！”
虽然用的是手语，林展翘的恨意都写在脸上，恨不得一口咬死她母亲。
我忽然明白，林展翘为啥没去害丁玉华和孙强，因为她陷在界壁缝隙出不来，看着冰人一样的林展翘，我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这姑娘的遭遇也太凄惨了。
丁玉华还在哭，可她烧纸的烟气，却没有一丝一缕涌向林展翘，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丁玉华根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让邻居觉得她是个好母亲，其实她心里丝毫不在意女儿，烧纸不写表文，连林展翘的名字和八字都不写，那就是烧个寂寞。
还有种情况就是，林展翘根本不接受。
我刚想劝林展翘，耳边却传来了二叔急促的声音。
“二蛋快醒醒，出大事了，咱爷俩得马上回单位......”
我一激灵睁开眼，依旧躺在家里的炕上，二叔一脸焦急，衣服都穿好了。
我忙坐起身，猛地起身眼前一黑，差点从炕上掉下去，二叔忙扶住了我。
“你这感冒还没好利索，还是在家养病吧，我自己去单位。”
说完二叔拿上书包就要走，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这才凌晨四点，啥事这么急啊？”
二叔焦急地说道：“刚刚刘主任过来找我，说今晚有辆公交车掉江里了，连司机带乘客死了几十口子，人正往火葬场送，这么大事故，明早死者家属和市领导肯定都要去，咱得在家属和领导来之前，把入殓工作做好，得让死者家属安心......”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二叔，掉江里的，是不是一辆红白相间的8路公交车？司机是个三十出头，很瘦的男人？”
我二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忙起身穿衣服，心砰砰直跳。
这他妈也太邪了。
虽然后来我知道是做梦，可我脚上的泥，坐湿的裤子，被雨淋感冒可都是真的，市里没下雨，我身上咋湿的？
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拉着二叔出门，他骑车带着我一路西，很快就到了欢喜岭，欢喜岭的路果然是湿的，这下我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虽然天天接触尸体，现在眼睛都能看见东西，可这跟遇到诡异事件不是一个概念，别说我只有十九岁，就是到了我二叔这个年纪，人对诡异事件的恐惧，也无法消除。
这一路二叔问了我好几遍，为啥知道掉江里的是8路车，还知道车的颜色。
我一言不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是跟老太太坐车时的场景。
梦很长，可我能记住的除了那个老太太，就是那个男司机，身后的乘客我一个都没记住。
我今晚去求药，是想治好自己的阴阳眼，我根本不想见鬼。
可我又偏偏坐上了那趟鬼车，莫名其妙遇到了那个老太太，莫名其妙梦中求药，又莫名其妙放弃了求来的棺材钉。
这一切处处透着诡异，如果我坐的那趟鬼车真是今晚掉江里的，我会有极深的负罪感。
假如我今晚不去求药，那几十个人是不是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