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要把我调去山东那天,人事连我的机票都订好了。
我问:我妈的透析怎么办?我儿子的幼儿园怎么办?我的房贷怎么办?
人事总监说:“闻槿,这是公司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我说我不去。
他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圈子就这么大,想清楚再说话。”
我说我想清楚了,不去。
三天后,公司群发邮件:闻槿未到岗,视为自动离职。
我的工位当天就被搬空了,连抽屉里我儿子画的画都扔了。
同事偷偷发消息:姐,别硬扛了,他们法务团队五个人呢。
我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那五个人里,有四个是我带出来的。
1
“闻槿,你的门禁卡已经注销了。”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站在公司大门外,手里还攥着那张刷不动的工牌。
玻璃门里面,我的工位空了。
连笔筒都拔走了,抽屉大敞着,什么都没有。
我儿子上周画的那张全家福,他用了三种绿色画树,特意跟我说妈妈你看这棵树有三层。
扔了。
手机震了一下,公司群发邮件的推送:《关于闻槿未按时到岗的处理通知》。
我点开看了一眼。
抄送全公司。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人事总监贺明远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跟三天前通知我调岗时一模一样。
他当时在吃牛肉面。
我站在他对面问他我妈的透析怎么办,他头都没抬,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
汤溅到了桌上,他用纸巾擦了桌子,没擦嘴。
然后才抬头说,这是公司决定。
现在他隔着玻璃门看到我了,脚步顿了一下,转头走了另一条路。
手机又震。
陈玲的消息:“姐,我在侧门等你,你别走。”
我绕过去,陈玲从侧门闪出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你的东西,我能拿的都拿了。”
她把纸袋递给我,眼圈红了:“那张画我从垃圾桶捡的,压皱了,你别怪我。”
我接过纸袋,最上面就是那张画。
三种绿色还在,角上有个鞋印。
陈玲压低声音:“姐,别硬扛了,他们法务团队五个人呢,外面还请了律师。”
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我知道。”
陈玲眨了眨眼睛:“你知道什么?”
“那五个人,”我说,“有四个是我带出来的。”
陈玲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机又震。
贺明远的消息:“闻槿,收拾好心态,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圈子就这么大。”
我没回。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理明天透析要带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没问为什么这么早回来。
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又是那个公司?”
我说:“妈,我辞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把那个装棉签和纱布的小包放在沙发上。
“闻槿,你骗谁呢。”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从小不会撒谎,你说辞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了。是被开了?”
“算是。”
她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
我妈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爸走那年我十一岁,她一个人带我,洗过盘子,摆过摊,没掉过一次眼泪。
“行,”她说,“打。”
晚上九点半,我儿子睡了。
我坐在书房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闻槿诉锐恒科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案。
第一个文件:劳动合同扫描件。工作地点:广州市。岗位:华南区运营主管。没有兜底条款,没有服从调配。
第二个文件:工牌注销时间截图。比群发邮件早了四个小时。
第三个文件:系统权限变更记录。我的运营后台权限被降级的时间是上周五,比那张机票放到我桌上还早了三天。
他们在通知我之前,就已经把我的路堵死了。
手机亮了,备注“陶然”的对话框跳出一条消息。
是我带的第一个徒弟。
他只发了两个字:“姐。”
我回他:“小陶,明天有空吗?师父请你喝咖啡。”
他回得很快:“您说时间。”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画从包里拿出来,压在文件夹下面。
三种绿色,一个鞋印。
这不是证据。但这是我打这一仗的理由。
2
“姐,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个事。”
咖啡馆里,陶然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向我。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得有点糊,但标题几个字我看得很清楚:《人员优化专项方案》。
“上个月宋嘉铭让法务部审的,”陶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拍了第一页。”
我把手机拿过来放大看。
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通过岗位调整实现人员自然流动,降低直接裁员的法律风险和经济成本。
再往下是名字,排第一的是我。
闻槿,8年,月薪2.2万,裁员成本35.2万。
旁边有人手写了四个字,笔迹潦草但认得出来——成本过高。
“这是宋嘉铭的字?”
陶然点头:“他亲手批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名单上多少人?”
“十五个,全是五年以上的老员工。”
“完整版在哪儿?”
陶然摇头:“纸质版锁在宋嘉铭办公室,电子版加密邮箱。法务部共享盘里本来有一份审核备份,但上周他让IT删了。”
“删了就没了?”
“服务器有备份。删除记录也在。”
我靠回椅背。
十五个人。
茶水间碰到的钱姐,被调去贵州的老赵,还有我不认识的十二个人。
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事。
陶然看着我:“姐,你打算怎么做?”
“先打我自己的仲裁。”
“那——”
“然后帮其他人。”
陶然没说话,低头搅咖啡。
“小陶,”我说,“我不为难你。你现在还在公司,他们让你主办我的应诉,你接就是了。”
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贺明远那个人,一定会指定你。”
我了解贺明远。他觉得让我的徒弟对付我,是一种羞辱。
陶然把搅拌棒放下:“姐,我接了这个案子。但我不会帮他们做伪证,也不会替他们隐瞒违法的东西。”
“我知道。”
“你教我的第一句话,”他说,“法律是保护人的,不是保护公司的。”
我笑了一下:“你记性不错。”
“五年了,每个字都记得。”
从咖啡馆出来我给方晓棠打了电话。
她是我带的第二个人,当年从行政转岗过来,仲裁文书格式都是我手把手教的。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姐……”
声音发虚。
“晓棠,我就问你一件事。那份优化方案,你看过吗?”
沉默了很久。
“……看过。”
“里面有一页成本测算表,对不对?”
“对。你的那一栏,宋总在旁边手写了成本过高。”
“行,我知道了。你好好上班,别担心。”
“姐——”她声音抖了,“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你,我还有房租……”
“我没让你帮我。你已经帮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周逸。
周逸是实习生转正的,当年连劳动法都没翻过,是我一条一条带他读的。
他接电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姐,你说。需要什么我都干。”
“你先告诉我,贺明远让法务怎么准备我的应诉?”
“陶哥是主办人。但许乐安一直想抢,陶哥没让。”
许乐安。宋嘉铭安排进来的那个新人,法务部唯一一个不是我带的。
“还有呢?”
“贺明远让陶哥这周出应诉答辩状。陶哥今天看了你的仲裁申请书,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我最后打给赵鹿鸣。
他是四个人里最滑的,社招进来时一身老油条习气,是我花了半年才把他掰过来的。
他开口就说:“姐,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上庭帮你说话,但我也不会帮他们做伪证。这是我的底线。”
“够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心里算了一笔账。
法务五个人:陶然不会害我,方晓棠已经给了关键信息,周逸坚定站我这边,赵鹿鸣中立不伤人。
只有许乐安是对手。
五个人的法务团队,实际上是一比一。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全部记下来。
最后一行写的是:服务器备份还在,删除记录还在。
3
“您好,劳动仲裁申请材料在三号窗口递交。”
我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进去,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写得很专业。”
“我以前帮公司写过,”我说,“现在帮自己写。”
她愣了一下,拿了回执给我:“受理了,开庭时间四周后通知。”
从仲裁委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列了个清单。
还需要的证据:优化方案完整版,十五人名单全文,宋嘉铭批准调岗的内部审批流,公司近两年的财务数据。
目前手里有的:陶然拍的第一页模糊照片,系统权限变更记录,我的书面拒绝函签收件,群发邮件截图,劳动合同原件。
不够。还差得远。
回到家我给仲裁委写了一份证据保全申请。
理由:该文件直接证明公司调岗的真实目的是规避裁员赔偿,属于本案关键证据。公司已有删除该文件的行为,存在毁灭证据的风险。
写完我通读了三遍。
每一个法条引用,每一个措辞,都是我五年前在法务部时积累下的。
当时我教陶然写仲裁答辩状,他第一稿错了十七处格式。我逐字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他递了一杯咖啡过来,说姐我会记一辈子。
现在我用同样的格式写自己的保全申请。
当晚,老赵给我打电话了。
那个被调去贵州的技术部老哥。
“闻姐,”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签了。”
“签了什么?”
“自愿离职协议。他们说不签的话后果自负,我……我怕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赵哥,你拿了多少?”
“一个月工资。”
一个月。老赵九年工龄,月薪一万八。如果按违法解除算,他应该拿的是32.4万。
他拿了一万八。
“赵哥,那份协议里是不是有一句话,说你自愿放弃一切劳动争议相关权利?”
“……好像是有。”
“那个条款,如果没有让你单独签字确认,可能无效。你回去翻翻协议看看。”
那头沉默了很久。
“真的?”
“三十天内,你还有机会。”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吴姐的电话也来了。
财务部的,七年司龄,被调去新疆。
她在电话里哭:“闻姐,我老公在广州,我儿子在广州读初二,我去新疆怎么活?他们让我下周报到。”
“别签任何东西,”我说,“一个字都别签。”
“可是他们说不去就自动离职——”
“他们对我也是这么说的。你听我说,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劳动合同翻出来拍照。第二,把调岗通知书拍照。第三,写一份书面拒绝函,打印三份,自留一份,交人事一份,交你直属领导一份,让他们签收。”
“这有用吗?”
“对我有用。”
吴姐又哭了一会儿:“他们是不是故意的?不是真的缺人,就是想赶我们走?”
我说:“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的计划。”
我算了一笔账。
十五个人,如果全部按自动离职处理,公司赔偿:零。如果直接裁员按N+1算,大约要付260万。
宋嘉铭的算盘打得响。
但如果被认定违法解除,赔偿翻倍,2N加各种补偿,总数可能超过五百万。
他想省260万,我要让他赔出去更多。
那天夜里我又坐在书房。
儿子的新画贴在台灯边上,今天画的是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窗户比门还大。
旧画还在文件夹第一页,鞋印那个角我用手抹过了,抹不掉。
手机响了,周逸的消息:“姐,宋嘉铭今天让许乐安去找IT删服务器备份,IT主管没配合。说仲裁委的保全裁定已经下了,他不敢删。”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4
“闻槿是吧?仲裁委的保全裁定,麻烦配合调取相关文件。”
这是周逸从公司内部发来的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仲裁委工作人员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应该是在公司前台。
紧接着是贺明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什么文件?我们需要看一下裁定原文。”
“裁定书已经送达贵司了,上周三。”
贺明远没再说话。
录音到这里断了,周逸又发了一条文字:“IT已经配合导出了完整版方案和删除记录,仲裁委带走了。”
我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
这是关键的一步。纸质版锁在宋嘉铭办公室他可以装不知道,但服务器上的东西,IT导出了就有日志,赖不掉。
当天下午,陶然给我打了电话。
不是微信,是电话。
“姐,宋总今天叫我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压着什么。
“让你删东西?”
“让我配合清理服务器备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仲裁委已经下了保全裁定,这时候销毁证据是妨碍司法。”
“然后呢?”
“他拍了桌子。问我到底是公司的法务还是你的人。”
我没接话。
“我说我是法务,法务的职责是让公司合法,不是帮公司违法。”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五年前我教他写第一份答辩状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文书里把“诉讼请求”写成了“诉讼要求”。
现在他能顶着副总裁拍桌子说出这种话。
“小陶,”我说,“谢谢你。”
“姐,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没做错事。”
挂了电话没多久,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客气,太客气了。
“闻女士您好,我是贺明远贺总让我转达的。公司考虑到您的实际情况,愿意给您N+1的补偿,一共12.6万,您撤诉我们今天就打款。”
人事专员的声音,年轻的。
“告诉贺总,我要的是80万。”
那边顿了一下:“……闻女士,这个数字不太现实。”
“不现实的事他们已经做了——把十五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算好了怎么一分钱不付的把人赶走。这个现实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帮您转达”,然后挂了。
第二天,贺明远亲自打来了。
“闻槿,50万,这是公司能给的最高数字。你也别把事情做绝。”
“80.6万。”
“你这样逼公司,对你没好处。”
“贺总,你们对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考虑过我的好处?”
他叹了口气,那种你不懂事的叹气,跟三天前在办公室吃牛肉面时一模一样。
“闻槿,你清醒一点。你一个人,对面是一整个法务团队加外聘律师,你觉得你赢面有多大?”
“贺总,”我说,“你让他们翻翻那份人员优化方案的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四步流程:发调令,限期报到,逾期按自动离职处理,不付赔偿。一二三四步,我的经历一步不差。你觉得仲裁员看完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那份方案的内容?”
“仲裁委调取的。”
他没再说话,挂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吴姐给我转发了一张截图。
公司内部群,贺明远发的通知:鉴于近期组织调整引发部分沟通问题,公司决定暂停后续岗位变动安排,已调整人员维持原岗位不变。
十五个人的名单,暂停了。
因为他们怕了。
但只是暂停,不是撤销。
我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很久。
如果我现在接50万走人,其他十四个人怎么办?等我的案子结了,公司换个方式,悄悄把他们一个一个处理掉。
不行。
手机又亮了。
一个没存号码的微信加我,验证消息写着:闻姐,我是锐恒的许乐安。
我通过了。
他发来一段话:“闻姐,我劝你想清楚。你的案子,公司已经请了博恒律所的赵仲全律师,那是广州劳动争议领域排前三的律师。他手上的案子胜率超过85%。你一个人应诉,赢面不大。宋总说了,只要你撤诉,可以给你写推荐信,不影响你以后找工作。”
我看了两遍。
推荐信。打了我一巴掌之后递过来一块创可贴。
我回了他一句:“许乐安,你帮我转告宋嘉铭一句话。他那份方案里写了十五个人,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谁?”
“他自己。”
5
“开庭。”
仲裁员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安静了。
我坐在申请人席位,桌上只有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白水。
对面四个人:贺明远,陶然,许乐安,外聘的赵仲全律师。
赵仲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翻材料的时候用的是金属书签夹。他看了我一眼,在估量我。
我和陶然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微微点头,动作小到只有我看得见。
仲裁员确认身份的时候念到“申请人闻槿,无委托代理人,自行参加仲裁”,赵仲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我站起来陈述事实。
“申请人于2016年3月入职锐恒科技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约定工作地点为广州市,岗位为华南区运营主管。2024年1月15日,公司未经协商,单方发出调岗通知,将申请人调往山东分公司并降职为区域运营专员。限期三日报到。申请人于1月16日提交书面拒绝函,公司签收。1月18日,公司以未按时到岗为由群发全员邮件,视为自动离职,解除劳动关系。”
我停了一下。
“申请人主张:该解除行为系违法解除。调岗的真实目的并非经营需要,是规避法律规定的裁员经济补偿。”
全程脱稿。
仲裁员在记录。
赵仲全开始陈述公司方观点,语速很稳:“调岗属于企业用工自主权范畴,山东分公司确有运营岗位空缺,公司出于合理经营安排进行人员调配,申请人拒绝执行属于违反劳动纪律——”
“我反驳。”
仲裁员点头示意。
我拿出合同原件:“工作地点条款写的是广州市,无'或公司指定的其他地点'的兜底表述。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变更工作地点属于变更合同内容,需经双方协商一致。”
赵仲全接话:“司法实践中,企业基于合理经营需要进行调岗——”
“赵律师,”我打断他,“您引用的合理经营需要抗辩,在2019年本仲裁委第11号案和2021年第3号案中都被驳回过。这两个案子的应诉材料,是我在职时帮公司准备的。”
赵仲全翻材料的手停住了。
他侧头看陶然,陶然低着头。
仲裁员问公司方:“调岗前是否与申请人进行过协商?有无协商记录?”
贺明远坐直了:“我们口头沟通过。”
仲裁员追问:“通知和协商是两个概念。是否有会议纪要、谈话记录或双方签字确认的协商文件?”
贺明远:“……没有书面的。”
我举手:“申请人有一份书面拒绝函,被申请人的人事部门签收了。如果双方充分协商过,为什么我的书面拒绝被直接无视,三天后就以自动离职处理?”
仲裁员记下了这句话。
接下来我提交了系统权限变更记录。
“我的运营后台权限在1月12日被降级,但调岗通知是1月15日才发到我桌上的。操作时间早了三天,操作账号是人事总监贺明远。如果这是协商调岗,为什么通知我之前就已经切断了我的系统权限?”
赵仲全试图解释:“权限变更系IT部门常规——”
“当日的系统维护日志显示,同一天只有我一个人的权限被修改。”
我把打印好的日志递交上去。
仲裁员翻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赵仲全:“被申请人对此有无补充?”
赵仲全沉默了三秒:“需要核实。”
我没给他核实的时间。
“申请人申请出示由仲裁委保全调取的《人员优化专项方案》。”
仲裁员同意。
文件投在大屏幕上。
十五个人的名字,成本测算表,宋嘉铭手写的四个字。以及四步流程:发调令,限期报到,逾期按自动离职处理,不支付任何赔偿。
“这份文件,”我看着对面四个人,“就是我被开除的全部真相。”
6
“申请人请继续。”
仲裁员把视线从大屏幕移回来看我。
我站起来,面对那份文件。
“第一,名单上十五人全部为五年以上工龄员工,月薪平均1.8万以上。按赔偿成本从高到低排列,这是裁员名单。”
“第二,成本测算表精确计算了每个人如果直接裁员需要支付的经济补偿。我的那栏写着35.2万,旁边副总裁宋嘉铭手写批注:成本过高。”
“第三,实施方案四步流程与我的遭遇完全吻合。发调令,1月15日。限期报到,三天。逾期按自动离职处理,1月18日群发邮件。不支付赔偿,至今未收到任何补偿。”
“第四,方案明确写了目的:降低直接裁员的法律风险和经济成本。”
我停下来,看着赵仲全。
“这份文件证明,被申请人的调岗行为是一套预谋的逼迫离职方案。披着调岗外衣的违法裁员。”
赵仲全翻了两页文件,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贺明远。
贺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许乐安突然开口了:“这份文件只是内部讨论的草案,没有形成最终决议,不能代表公司的正式决定——”
“草案?”我看着他,“有副总裁亲笔批注,有精确到个人的成本测算,有具体到日期的实施步骤。如果这是草案,请出示最终版。如果没有最终版,那这就是唯一的版本。”
许乐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继续:“而且,被申请人在仲裁委下达证据保全裁定之后,曾试图删除服务器上这份文件的备份。删除指令由副总裁宋嘉铭下达,被法务部和IT部门拒绝执行。删除记录已由IT部门导出并封存。”
我看了陶然一眼。
他坐得很直,没有任何表情。
“试图销毁证据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被申请人知道这份文件的内容是违法的。否则为什么要删?”
仲裁员看向公司方:“被申请人对文件真实性及申请人陈述有无异议?”
赵仲全停了五秒钟。
“我方对文件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其法律效力和证明对象保留意见。”
翻译成人话:我无话可说。
进入加班费环节。
公司主张没有加班审批记录。
我提交了八年间的系统登录日志,晚八点后登录次数超过1500次。又提交了贺明远和我直属领导在深夜工作群里的消息截图。
凌晨一点:“@闻槿 明早客户要用那个方案。”
周六上午十点:“@闻槿 数据核完了吗?催。”
“没有审批记录,”我说,“是因为公司从来没建立过加班审批制度。但工作指令是真实的,工作时间是真实的。”
最后一项,社保公积金差额。
赵仲全问:“申请人主张的28.4万差额计算方式?”
我拿出一份表格。
八年的工资条和社保缴费基数逐月对比。公司按最低基数缴纳,不是按实际工资。差额精确到分。
“这份表格的计算方式,”我说,“和三年前我在法务部时帮公司应诉第9号案的方式一模一样。那次是前员工告公司,我帮公司算的差额。”
“现在我用同样的方法,算我自己的。”
仲裁员记完最后一行字,抬头:“双方还有无补充?”
赵仲全说:“被申请人暂无补充。”
仲裁员宣布:“休庭,择日裁决。”
收材料的时候,我抬头。
陶然正在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认得那个表情。
五年前他第一次独立办完仲裁案赢了,也是这个表情。
7
“贺总,这个案子没有任何胜算。”
赵仲全的声音从周逸发来的录音里传出来。
录音质量不太好,应该是隔着一面墙录的。
“她手里那份方案,如果其他十四个员工也看到了——你们面对的就不是80万,是800万。我强烈建议庭后和解。”
贺明远没说话。
赵仲全又说了一句:“这个闻槿不是普通员工,她比大多数律师都清楚这套流程。你们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她有法务背景?”
录音到这里断了。
周逸的消息:“姐,今天贺明远去找宋嘉铭了,关着门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我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上午,贺明远打来电话。
“闻槿,80.6万。公司同意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
“但有个条件——你不能帮其他人打官司,也不能把那份方案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人。”
“不行。”
“什么?”
“第一,我的赔偿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我拿了钱以后做什么。第二,那份方案是仲裁委调取的公文记录,不是我私自泄露的。你让我保密没有法律依据。”
“闻槿——”
“贺总,你只有两条路。现在和解,80.6万,不附加任何条件。或者等裁决,裁决结果可能比80万多,也一定会写进裁决书里,到时候其他人拿着裁决书去申请自己的仲裁,你连和解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
“你等我回话。”
一个小时后,他又打来了。
“80.6万,无附加条件。分两笔,第一笔50万五个工作日内到账,第二笔30.6万三十日内到账。”
“行。把协议发过来,我看条款。”
协议当天就到了我邮箱。
我逐字审了三遍。
有没有放弃一切权利的兜底条款——没有。有没有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和解内容的保密条款——没有。有没有确认被申请人不存在违法行为的确认条款——没有。
他们急了。急到连这些常规的自我保护条款都没加。
或者说,他们知道加了我也不会签。
我在仲裁委签了字。
贺明远坐在对面,全程没看我。
许乐安低头收拾材料。
签完字我站起来准备走。
陶然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
“姐,恭喜。”
“小陶,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最重要的事,”我说,“你没有帮他们说谎。”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仲裁委走廊的白墙和荧光灯。二十八岁,瘦了点,眼下有青色。
“姐,”他说,“宋嘉铭今天被叫去董事长办公室了。”
“嗯。”
“我觉得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没接这个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语音,是儿子的。
“妈妈你的故事讲完了吗?好听吗?”
我站在太阳底下听了两遍,回了一条语音给他。
“讲完了,很好听。好人赢了。”
8
“姐,你猜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
周逸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
“宋嘉铭免职了?”
“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董事长约谈完第二天,人事就该发通知了。”
周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只是免职。贺明远降级了,从总监降成专员。还有——”
“还有什么?”
“陶哥升了。法务部负责人。”
我没说话。
“姐?”
“我听到了。”
挂了电话,我去接儿子放学。
路上收到银行短信:到账500000.00元。
第一笔。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数字,想了三件事。
打电话给医院,预约了下半年的透析排期,一次性付了六个月费用。转了两个月房贷。路过文具店的时候带儿子进去,让他自己挑画笔。
他挑了一盒四十八色的,很认真地问我:“妈妈这个贵不贵?”
“不贵。”
他还是犹豫:“可是上次那盒二十四色的你说等打折再买。”
我蹲下来看着他:“今天不用等打折。”
他眼睛亮了,抱着那盒画笔出了店门还在笑。
晚上回家,我把仲裁和解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要说明,隐去了我的个人信息,发给了老赵和吴姐。
老赵看完回复:“姐,我也要打。”
吴姐说:“我也是。”
我说:“明天我约你们见面,带上你们的劳动合同和所有公司发的通知。”
接下来一周,名单上的十五个人陆续联系了我。
有三个已经签了自愿离职走了,一个说算了不想折腾了。
剩下十一个人全在问同一句话:闻姐,我还能怎么办?
我不是律师,我一个人接不了这么多案子。
我联系了一家做劳动争议的律所。
合伙人叫秦川,看完我整理的证据包之后坐直了身子。
“闻女士,这是我入行十二年见过整理得最完整的集体劳动争议证据材料。”
“因为我知道对方会怎么应诉,”我说,“所以我提前把他们能走的每条路都堵了。”
秦律师翻到那份优化方案的复印件,看了很久。
“这份东西如果出现在仲裁庭上,公司基本没有任何反驳空间。”
“我知道。十三个人的案子,你接吗?”
“接。”
案子递交上去的那天,我给陈玲发了条消息:“那天谢谢你帮我捡画。”
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说:“姐,今天贺明远搬到角落那个小工位去了。他的办公室给陶然了。”
我问:“他什么表情?”
“跟死了亲妈似的。”
我没忍住笑了。
9
“闻女士,恕我直言,您在上家公司的离职经历在行业里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您是刺头,您怎么看这个评价?”
面试官坐在我对面,是这家公司的CEO,姓袁,四十出头,说话很直。
“我不是刺头,”我说,“我是一个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如果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叫刺头,那这个行业需要更多刺头。”
他笑了,靠回椅背。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面试吗?”
“不知道。”
“你那个案子,圈子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你嚣张跋扈逼公司赔钱,有人说你自己打仲裁打赢了八十万。我让HR去核实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你过去八年的业绩数据。华南区运营在你手上连续三年正增长。”
他把一份offer推过来。
“运营总监,年薪42万。你考虑一下。”
我没考虑很久。
入职第一天,新工位上放着一台电脑,抽屉空的。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画,角上的鞋印还在。
我把它压平了,放进抽屉里。
第二笔赔偿款到账的那天,十三个案子里的第一批也开庭了。
秦律师把庭审情况发给我:公司方换了律师,不是赵仲全了,是个年轻的,应对得很吃力。
陶然作为法务负责人出具了一份说明——确认公司此前的调岗行为未经合法协商程序,相关决策未获法务部合规审批。
这份说明等于公司自己承认了违法。
三个月后,十三个案子全部和解。
总赔偿金额:462万。
加上我的80.6万,锐恒科技为这场人员优化总共付出了542.6万。是当初直接裁员成本的2.09倍。
老赵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闻姐,如果没有你,我就拿一万八走了。”
吴姐的消息更短:“你救了我们十五个家庭。”
我看着这些消息,关上手机,去接儿子放学了。
路上接到陶然的电话。
“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有个新人入职,我给他讲法务部的工作规范。他问工作手册是谁写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师父。”
我走在马路上,太阳快落了,影子拉得很长。
“小陶。”
“嗯?”
“手册里有些东西过时了,你有空更新一下。”
他在电话那头笑:“好。”
10
“妈妈你看我画的!”
儿子举着一张新画从房间跑出来。
画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头发画成了一团黑色毛线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妈妈棒。
“这是我吗?”
“是呀!妈妈现在的公司好大好漂亮!”
我把画接过来看了看,大楼有十七层窗户,每一层他都认真涂了不同颜色。
“那你觉得妈妈开心吗?”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开心,因为妈妈现在回家不哭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从公司回来之后关着厕所门哭的夜晚,我以为四岁的小孩听不见。
“妈妈以前哭是因为有坏人欺负妈妈,”我说,“现在坏人被赶走了。”
他点点头,特别认真地说:“那下次有坏人我保护你。”
“好。”
我把这张画拍下来存进手机。
相册里现在有三张画的照片。第一张是被扔进垃圾桶的那张旧画,角上有鞋印,皱巴巴的。第二张是那天回家后他画的新全家福,三个人。第三张是今天这张,妈妈站在大楼前面。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一眼儿子的画。
“画得不像,你哪有这么高。”
我笑:“妈,在他眼里我就这么高。”
“贫嘴。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那个什么优化方案的事,彻底结了?”
“结了。所有人都拿到赔偿了。”
“那个搞事的副总裁呢?”
“免职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该。”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夜景。
广州的天到了这个季节黑得晚,楼下的路灯刚亮,对面小区的窗户已经一格一格的透出暖光。
手机震了。
是一条陌生的微信消息。
我点开看——
“闻姐,我是许乐安。我上个月从锐恒离职了。最近看到你在网上发的那个劳动者权益科普系列,写得特别好。我想说一声对不起,庭审那天我不应该帮他们说那些话。”
我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句:“知道什么是对的,永远不晚。”
他回了个“谢谢”。
我退出对话,刷了一下那篇科普文的数据。
《你的公司在调岗逼离吗?看这五个信号》,阅读量53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写着:“正在经历一模一样的事,看完这篇我决定不签了。”
我关了手机,靠在阳台椅背上。
风从珠江方向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潮气。
冰箱上贴着三张画。旧画的角我用透明胶带粘过了,不再皱巴巴的。和另外两张并排,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三张画想,当初贺明远把机票放在我桌上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有八年工龄的运营主管,有老人要养,有小孩要带,有房贷要还。他以为这些是我的软肋,足够让我低头。
但他不知道,正因为有这些,我才没有任何退路。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
陶然的消息:“姐,明天我们法务部团建,缺一个顾问。来吗?”
我回他:“顾问费怎么算?”
他秒回:“一杯咖啡。”
“太便宜了,加个蛋糕。”
“成交。”
我笑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广州的夜灯一格一格亮起来,连成一片。很多扇窗户,里面住着很多回得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