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死前给我留下三根能回到过去的蜡烛。
每点燃一根,我就折去十年阳寿。
我用第一根蜡烛,回到卫承心脏骤停的前一天。
拉他做了全面检查,提前放了支架,他平安无事。
三年后卫承突发脑溢血,我毫不犹豫点燃第二根蜡烛。
回到发病前一周换了用药方案。
我以为这辈子用不上第三根蜡烛。
直到卫承将一枚钻戒放在我面前,说是给程瑶买的订婚戒指。
他说两次死里逃生让他想通了,这条命是留给对的人的。
而那两次死里逃生,都是我用蜡烛改写的。
他却把功劳记在每天替他抄经祈福的程瑶头上。
走廊尽头,程瑶踮脚替他理领带,他低头亲她额头。
我摸着口袋里最后一根蜡烛。
消毒水味呛得眼底发酸。
01
"姐姐,你还站在这儿呀?走廊风大,别着凉了。"
程瑶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到我面前。
眼尾还带着被卫承亲过后的红晕。
我没接。
她也不尴尬,自顾自收回手,低头抿了一口,睫毛扑闪着。
"姐姐别生气嘛,承哥就是嘴笨,他其实心里很感激你的。"
感激。
她用了感激这个词。
像在说一个外人。
"程瑶。"
"你知道他差点死过几次吗?"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
"当然知道呀。承哥跟我说过,他做过两次特别真实的梦,梦到自己死了。"
她顿了顿,把牛奶杯贴在脸颊上。
"第一次梦到心脏停了,第二次梦到脑袋里炸了根血管。他说每次醒来都觉得是我的经文救了他。"
我指甲掐进掌心。
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死亡。
是我用二十年阳寿换回来的命。
"姐姐,你脸色好差。"
"要不要我帮你也抄一卷经?我觉得你身上的气不太好,灰蒙蒙的。"
我后退半步。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了,有件事想跟姐姐说。"
她把牛奶杯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那个位置,那个姿势。
"我有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砸在我胸口像一块铁。
"承哥还不知道,我想先告诉姐姐。毕竟。姐姐是正室嘛。"
她说正室两个字的时候,尾音上扬,像在说一个过时的笑话。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
卫承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到程瑶站在我旁边,眉头微皱。
"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休息室等我?"
程瑶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小表情,小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我看姐姐一个人站着,怕她不舒服嘛。"
卫承看了我一眼。
"赵芙蕖,你开车送瑶瑶回去。她现在身体不方便,别让她打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
程瑶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我自己打车就好,别为难姐姐。"
卫承低头看她,目光柔得能滴出水。
"不行,外面冷。"
"车钥匙在你包里吧?去吧。"
程瑶从他怀里探出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卫承看不到的角度,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姐姐,你的蜡烛,能不能也给我一根?"
02
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程瑶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出胸前的弧度。
她闭着眼,像是真的累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蜡烛的事?"
程瑶没睁眼,嘴角却翘起来。
"姐姐,开车别分心,对我肚子里的宝宝不好。"
"程瑶。"
"好啦好啦。"
她终于睁开眼,侧过身看我,姿态慵懒。
"姐姐你猜,我为什么会去医院做志愿者?"
我没说话。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
她伸手拨弄遮阳板上的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
"一个能改命的人。"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
程瑶在镜子里看着我。
"你外婆生前来过我们福利院,你知道吗?"
我猛地转头。
"她来做义工,给我们讲故事。她特别喜欢我,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候。"
程瑶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的温柔。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瑶瑶,外婆给你留了好东西,等你长大了去找芙蕖姐姐。"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外婆从没提过这个人。
"姐姐不信也没关系。"
"反正蜡烛在你手里,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
她摸了摸肚子。
"只是我觉得,姐姐已经用了两根了吧?都用在承哥身上了。"
我的手在发抖。
"值得吗?"
"二十年阳寿,换一个要跟别人订婚的男人。"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机械地踩下油门。
程瑶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一样,我要是有那根蜡烛,我会用在自己身上。"
"回到小时候,让自己被一个好人家收养。"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酸。
"姐姐,你太傻了。"
我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承哥说让你把主卧收拾一下。我下周搬过去住,方便他照顾我和宝宝。"
门关上。
冷风灌进来。
我坐在车里,摸到口袋里那根蜡烛。
蜡身是温热的,像有心跳。
手机震动。
母亲的消息:【芙蕖,小卫今天又给我送了进口水果,这孩子真是比亲儿子还贴心。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把手机扣在座椅上,额头抵着方向盘。
外婆,你到底有没有见过程瑶?
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手机又响了。
卫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主卧的衣柜清一半出来。】
03
我花了一整夜把衣服搬到客房。
凌晨三点,卫承回来了。
他没进客房看一眼,径直去了主卧,关门声很轻。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程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着,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
"姐姐早。"
"阿姨熬的粥,你也来一碗?"
阿姨是卫承请的家政。
以前只听我的安排。
现在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程瑶,把碗放在了程瑶那一侧。
"程小姐,这碗加了红枣,对宝宝好。"
程瑶甜甜地道谢。
我拉开椅子坐下,阿姨看了我一眼,犹豫着问:"赵小姐,您自己盛?"
赵小姐。
以前她叫我卫太太。
"不用了。"我拿起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
程瑶放下勺子,皱着眉看我。
"姐姐,你早饭不能这么对付。你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她转头对阿姨说:"以后姐姐的早餐也要搭配好,她不说不代表不需要,对吧姐姐?"
我放下面包。
"程瑶,你搬进来几天了?"
"三天啦。"
"姐姐你出差不知道吧?承哥亲自来接我的,还给宝宝房间买了一堆东西。"
我没出差。
我是被卫承以公司项目的名义支去外地签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合同。
等我发现是空跑回来,程瑶已经住进来了。
"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昨天去做了第一次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她顿了顿。
"承哥高兴坏了,说要把孩子落在卫家户口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
意味着这个孩子和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但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卫家的长子长女。
而我嫁进卫家九年。不,在这条时间线里,三年。
没有孩子。
"姐姐,你别怪我多嘴。"
"你要是现在主动提离婚,承哥心里还念着你的好。要是等孩子生下来。"
她没说完。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卫承进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合同签了?"
"卫承,什么合同?"
他神色不变,解着袖口的扣子。
"陈总那个。"
"陈总上个月就把业务转去了竞对,你让我飞去签什么?"
程瑶低头喝粥,像没听见。
卫承沉默了两秒,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程瑶身边。
"赵芙蕖,有些事你别追问。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有我的考量。"
"你的考量就是把我支开,好让她搬进来?"
"她怀着我的孩子。"
"你觉得我该让她一个人住在外面?"
程瑶抬起头,眼圈泛红。
"承哥,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我不想姐姐为难。"
"别闹。"卫承按住她的手,语气立刻变得柔软,"这是你的家。"
你的家。
这三个字,他新婚那天都没对我说过。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让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卫承,我妈下周二透析。"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放心,该出的钱我不会少。只要你别找事。"
程瑶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承哥,妈的事你放心交给我,我以后陪她去透析好不好?认识认识妈。"
"你闭嘴。"我没控制住音量。
程瑶一哆嗦,手里的勺子掉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卫承的脸沉了。
"赵芙蕖,你冲我来。她一个孕妇,你凶什么?"
04
我的手机整夜在震。
母亲的未接来电,七个。
我没接。
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这个家已经住进了另一个女人。
早上八点,母亲直接打到了座机上。
是程瑶接的。
我从客房冲出去的时候,程瑶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话筒,声音甜得发腻。
"妈。哦不,阿姨,我是瑶瑶呀。承哥不在家,我帮您转达?"
我一把夺过话筒。
那头母亲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芙蕖,那个女孩是谁?她怎么在你家?她叫我妈?"
"妈,我回头跟你解释。"
"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小卫呢?让他来接电话!"
程瑶站在旁边,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无辜。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那是妈。
我捂住话筒,压着声音:"你不知道?来电显示写着'妈'你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委屈地后退一步。
"我以为是我。我以为承哥把我也存成妈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喊。
我把话筒贴回耳边:"妈,你别着急,血压会高。我马上过去看你。"
"你别来,让小卫来!我要当面问他!"
母亲挂了电话。
程瑶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标准的孕妇姿态。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告诉承哥好不好?他知道了会骂我的。"
我拿起包就往外走。
"姐姐!"她追到门口,光着脚踩在玄关的冷砖上,"你要去找阿姨吗?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就说瑶瑶很想认识她。"
我关上门,她的声音被隔在身后。
赶到透析中心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等候区,脸色灰白。
看到我来,她撑着扶手站起来,眼眶是红的。
"芙蕖,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女孩什么身份?"
"妈,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母亲盯着我的脸,忽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跌回椅子上。
"是小三,是不是?"
我没回答。
母亲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他怎么能。我当他是亲儿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闺女。"
"妈,你别激动。今天还要透析。"
"我不透了。"母亲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去找他,我当面问他,他怎么对得起你!你为了他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苦。"
"妈!"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你听我说,我会处理的。"
母亲的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
"你处理?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你当年把留学的钱给他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你嫁他的时候怎么不听我的话?"
每一句都是刀。
但我没资格还嘴。
因为她说的都对。
透析室的护士来喊号了。
母亲被搀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芙蕖,离了吧。他的透析费我不要了。我自己想办法。"
门关上。
我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母亲想办法?她一个肾衰竭的退休工人能有什么办法?
手机亮了。
卫承的消息:【程瑶说你吼了她,她一早上都在哭。她是孕妇,你能不能有点分寸?另外,你妈的透析费这个月我已经转了,别拿这件事来道德绑架我。】
紧接着又来一条:【还有,下周公司年会,你跟我一起出席。别让外人看笑话。】
外人看笑话。
在他眼里,维护婚姻的体面,才是我唯一的用处。
口袋里的蜡烛又烫了一下。
我攥住它,掌心被灼得发痛。
05
年会在市中心的宴会厅。
我穿了一条黑色长裙,卫承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出门前程瑶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对我们挥了挥手。
"承哥,早点回来陪我呀。"
卫承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车上一路无话。
到了宴会厅门口,他忽然开口。
"今晚别多话。有人问起来,就说家里一切都好。"
"然后呢?"我看着前方,"你打算瞒多久?"
"不需要你操心。"
他推开车门,绕到我这边拉开门,伸出手。
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
我没去握他的手,自己下了车。
他的眼神微冷,但没发作。
宴会上觥筹交错,我扮演着得体的卫太太。
倒酒、微笑、寒暄。
直到卫承的合伙人李总端着酒杯走过来。
"嫂子越来越漂亮了。老卫有福气啊。"
我笑着点头。
李总喝多了,搂着卫承的肩膀大笑。
"老卫,上次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就是做志愿者那个?带来了没?我们都还没见过呢。"
宴会厅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卫承的笑容僵了一瞬。
"喝多了,别乱说。"
"什么乱说!"李总哈哈大笑,"你自己上次酒桌上吹的,说什么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
"李总。"我端起酒杯,凑过去,"您说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特别爱笑?一笑有两颗小虎牙那个?"
李总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桌子。
"对对对!就是她!嫂子你认识?"
"认识。"我把酒杯送到嘴边,余光里卫承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她住在我们家。"
周围安静了一圈。
几个竖着耳朵的高管夫人交换了眼神。
卫承的手落在我后腰上,力度很大,从外面看像是亲昵,实际上指尖掐进了我的皮肉。
"我太太开玩笑。"他笑着圆场,"远房亲戚的孩子,暂住几天。"
"对。"我没反驳,也没配合,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年会结束后在车上,卫承没发动引擎。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赵芙蕖,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只是回答了李总的问题。"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传出去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比你往家里领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后果严重吗?"
他猛地转头看我。
灰暗的车库光线里,他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我警告你,别把事情闹大。你没有那个资本。"
"我的资本?"我直视他的眼睛,"卫承,你活着就是我的资本。"
他怔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
程瑶的来电。
卫承接起来,语气立刻变了。
"怎么了?嗯。别怕,我马上回去。你先躺着别动。"
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
"瑶瑶说肚子不舒服。"
一脚油门踩下去,刚才的对峙像从未发生过。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他侧脸。
口袋里的蜡烛滚烫。
而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这最后一根蜡烛,也许不该再用在卫承身上。
06
到家的时候,程瑶躺在沙发上,阿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卫承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程瑶脸色苍白,眼角挂着泪。
"承哥,可能是我今天走多了。肚子一阵一阵的疼。"
卫承立刻站起来拿车钥匙。
"走,去医院。"
他搀着程瑶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看都没看一眼。
我叫住他:"卫承。"
他脚步不停。
"她上午在家里接了我妈的电话,还光脚跑到玄关追我出门。她要是真不舒服,怎么不第一时间去医院,非等你回来才说?"
程瑶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我,泪眼朦胧。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演?"
她从卫承怀里挣开,扶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抬头看我的眼神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要拿宝宝的安全开玩笑。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人在乎我生不生病。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人,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好过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
卫承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赵芙蕖,你还是人吗?"
这六个字,像一记耳光。
我看着他抱起程瑶,大步走出门,引擎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姨站在旁边,低着头擦桌子,不敢看我。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程瑶的手机。她走得急,没拿。
屏幕亮着,是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消息。
收信人备注:闺蜜小鹿。
内容:【来了来了,他果然秒回来,我只用了一个"肚子疼"哈哈哈哈姐我太会了吧】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就在卫承冲进门之前。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脏狠狠撞击肋骨。
阿姨还在擦桌子,余光偷偷看我。
"阿姨。"
"诶,赵。太太。"
"程小姐今天在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表现?"
阿姨犹豫了一下。
"程小姐。白天挺好的。还做了瑜伽来着。"
做了瑜伽。
而现在她因为"走多了"而肚子疼。
我拿起她的手机,犹豫了三秒,然后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再把消息记录删干净,把手机原样放回茶几。
卫承不会信我的话。
但证据可以说话。
凌晨两点他们才回来。
程瑶被卫承公主抱进了卧室,声音柔弱地飘出来:"承哥,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要多休息。你别担心。"
卫承经过客房的时候停了一秒。
门没有开。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
"以后少跟她说话,听到没有?"
程瑶细细地应了一声。
"承哥,姐姐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懂怎么爱人嘛。"
我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
不懂怎么爱人。
我把二十年命都给了他,叫不懂怎么爱人。
07
我开始调查程瑶。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以及她说的那句。"姐姐,你的蜡烛,能不能也给我一根?"
外婆生前的日记本,我一直锁在老房子的抽屉里。
下午趁他们不在家,我开车回去翻了出来。
牛皮封面已经发黄,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那一代人特有的繁简混写。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上面写着。
"今天去了福利院。有个小女孩一直跟着我,长得像年轻时的我。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程瑶。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想要一个家。"
下一行的字迹明显潦草了。
"那孩子身上有很重的怨气。我给她编了一条红绳,让她戴着辟邪。她问我红绳能不能让死人活过来。我问她为什么要让死人活过来。"
"她说她妈妈死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妈妈就不会死。"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蜡烛只给芙蕖。不能让那个孩子知道。"
外婆的最后一页。
写的是警告。
可程瑶已经知道了。
我合上日记本。
脑子里快速串联起所有的时间线。
程瑶半年前以志愿者的身份接近卫承。那时我已经用了两根蜡烛。第一根是六年前点的,第二根是三年前点的。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蜡烛的存在的?
如果外婆没告诉她,那只有一个可能。
她见过蜡烛被使用后的效果。
第一次回溯,我回到了六年前。
那一年,程瑶十四岁,还在福利院。
外婆正好在那段时间去做义工。
如果时间线被改写时,有人恰好在场。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
外婆日记上那句话:"蜡烛只给芙蕖。不能让那个孩子知道。"
不是怕她抢。
是怕她"记得"。
就像卫承记得自己"应该死过"一样,程瑶是否也记得被改写前的某些东西?
手机响了。
卫承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半,陪程瑶去产检,你开车。我有个会走不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我需要跟程瑶单独待着。
我要知道,她到底"记得"什么。
08
产检在市妇幼。
程瑶坐在副驾驶,今天没化妆,脸色真的有些苍白。
但眼神很亮,一直看着窗外。
"姐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想坐一次私家车。"
我没接话。
"福利院出门都是面包车,十几个小孩挤在一起。我就想,长大了一定要有自己的车。"
她转过头看我,笑容天真。
"现在承哥的车随便我坐,感觉好不真实。"
"程瑶。"我在红灯前停下来,"我外婆的日记我看了。"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笑了,比刚才更轻松。
"姐姐看到什么了?"
"你见过我外婆。"
"嗯,我说过呀。"
"她说不能让你知道蜡烛的事。"
程瑶沉默了几秒,低头拨弄手指上一条褪色的红绳。
就是外婆日记里提到的那条。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你外婆给了你三根蜡烛,每根折十年。三十年阳寿。"
她看着我。
"你今年三十二岁。用了两根,减了二十年。你的寿命,现在还剩多少?"
红灯跳绿了。
我踩下油门,手指发凉。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歪头,语气认真,"姐姐,我是在帮你算账。你再用第三根,就要折最后十年。你本来能活到什么时候?七十?八十?减掉三十年。你可能活不过五十岁。"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因为你死了以后,承哥就彻底是我的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但我不想等。"她又加了一句,"我不想等你死。"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
我熄了火,转头看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程瑶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离我很近,近得能看到她瞳孔里的自己。
"我想要那根蜡烛。"
"不可能。"
"姐姐,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我想回到十四年前。我妈带着我去福利院门口。她不是把我扔了,她是被逼的。那天下着暴雨,她跪在门口哭了一个小时。"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一个小时后她走了。第二天被发现死在桥洞下面。"
我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米白色的羊绒开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如果我能回去,我会拉住她。我会告诉她不要走,我不要被送走,我什么都不要。"
"所以你接近卫承,都是为了这根蜡烛?"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了。
"姐姐,你觉得呢?"
09
我没有把蜡烛给她。
但我也没有走出那个停车场。
我们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是程瑶先开口:"姐姐,我们做个交易。"
"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有的。"她擦掉眼泪,恢复了那副玲珑的样子,"因为你不知道一件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卫承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
"。赵芙蕖这个人,没什么感情,跟她过日子就像跟一台机器过。我当初穷,没得选。现在不一样了。"
另一个男声笑着说:"那就离呗。"
"离不了。她妈的透析每个月两万多,断了她就得跪下来求我。而且她手里可能还有老太太留下的东西,我得先搞清楚是什么。"
录音到这里断了。
程瑶把手机揣回包里,看着我。
"他知道蜡烛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我的血像被一瞬间抽空了。
"他派我来的。"程瑶的眼神清亮,"一开始是的。他让我接近你外婆留下的东西。他怀疑那是值钱的古董。"
她摊了摊手。
"后来我发现了真相。蜡烛不是古董,是能改命的东西。我没告诉他。"
"你没告诉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她反问,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他就会自己用。他才不会帮我回去找我妈。"
停车场的灯管嗡嗡作响。
我消化了很久。
"所以你怀他的孩子,也是为了。"
"姐姐,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她的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没有筹码就没有话语权。孩子是我的筹码。你手里的蜡烛是你的筹码。"
她伸出手。
"你把蜡烛给我,我把录音给你。你拿着录音去打离婚官司,可以分走他一半财产。你妈的透析费绰绰有余。"
我看着她的手。
"你用蜡烛回去了,这条时间线怎么办?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笑了一下。
"姐姐,你以为我真的怀了吗?"
我瞳孔骤缩。
"B超单是我找人做的。承哥不陪我去产检,每次都让你或者司机送我。今天这个产检。你觉得我进了诊室真的会做什么?"
她拉开车门。
"我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你有十分钟时间想清楚。"
她下了车,轻快地往住院楼走去,背影纤细,步伐稳当。
不像一个孕妇。
从来就不像。
我摸出口袋里的蜡烛。
蜡面上有细微的裂纹,像血管的纹路。
十分钟。
我闭上眼。
卫承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程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卫承。
而我,从一开始就在为一个把我当工具的人折寿。
手机震动。
母亲的消息:【芙蕖,我想好了。我把房子卖了够我透析两年。你别再受那个窝囊气了。】
房子。
母亲那套四十平的老公房。
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退路。
我回拨过去。
"妈,你别卖。"
"我不要他的钱了!"母亲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你爸走得早,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给你挑个好男人。芙蕖,你听妈一句话。离了吧。妈养得活自己。"
"妈,你不用卖房子。"
"那你。"
"我有办法。"
我挂了电话。
程瑶从住院楼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远远朝我晃了晃。
我摇下车窗。
她走过来,把那张纸递进来。
是一份正规的B超单。
上面清楚地写着。未见妊娠囊。
"十周了,什么都照不出来。因为本来就没有。"她把B超单折好放回包里,"我每次给承哥看的都是P的。"
她弯腰,趴在车窗边看我。
"姐姐,想好了吗?"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
她对卫承没有爱,对我没有恨。
她只是一个从小失去母亲的女孩,想回到过去拉住那个人。
"如果我把蜡烛给你,"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回到十四年前。这条时间线里的你,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摇头,"但姐姐,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在这条线里积累的一切?"
"我什么都没有。"她笑了,眼底干干净净,"承哥不爱我,他爱的是那个天天撒娇的壳子。孩子是假的。我在这条线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这条红绳。"
她晃了晃手腕。
褪色的红绳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
蜡烛滚烫,像在抗议。
"我不给你。"
她的笑容消失了。
"但我可以带你回去。"
10
程瑶愣住了。
"什么意思?"
"蜡烛是我的。我来点。我来决定回到哪个节点。"
"你愿意为了我折掉最后十年?"我摇头。
"不是为了你。"
我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她面前。
"我要回到最开始。回到我拿到蜡烛的那一天。"
"可那样的话。"
"卫承会死。"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
程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本来就该死的。"我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路因为多次被蜡烛灼烧而模糊不清,"一次心脏骤停,一次脑溢血。是我把他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两次。"
"我不再拽了。"
程瑶靠着车身,消化了很久。
"可你回到拿到蜡烛那天,就等于一根都没用过。你的寿命会恢复吗?"
"我不知道。"
和她一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
但我不在乎了。
我把蜡烛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掌心。
乳白色的蜡身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顶端的棉芯发黑,像烧焦过一半又停住了。
"程瑶,你外婆的红绳是真的。她对你的善意也是真的。但蜡烛只有我能用。这是血脉的规矩。"
"那你怎么带我。"
"你抓住我的手。回溯的时候,接触我的人会跟着回去。"
这是外婆告诉我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一个人太孤单的话,带上一个你信任的人。
我不信任程瑶。
但我需要一个证人。
"回去之后呢?"程瑶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救卫承了,那我妈。我怎么回到十四年前。"
"蜡烛回到我手里,三根完整的。我用一根回到你需要的那个节点。但。"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得她吃痛。
"你欠我的,从那天开始还。你陪我妈做透析。你照顾她。直到你把这条命里占我的便宜全部还清。"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好。"
我松开她的手腕,看着那道红印子。
然后我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别卖房子。我有一件事要去做,可能要一段时间联系不上。但我很快会回来。"
"芙蕖,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借出去的东西拿回来。"
挂了电话。
程瑶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我把蜡烛顶端的棉芯掐了掐,深吸一口气。
外婆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芙蕖,最后一根,用在自己身上。
我没有打火机。
程瑶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只Zippo,银色的,旧旧的。
"福利院捡的。"她说,"留了十几年。"
我接过来,打着火。
蜡烛芯的火焰是蓝色的,安静得不像真实的火。
程瑶攥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蓝色的光漫上来。
停车场的灯管熄了。
车、墙壁、地面。一切都在融化。
最后我听到的声音,是程瑶贴着我耳朵说的一句话。
"姐姐,谢谢你。"
然后一切归于白光。
口袋里,三根完整的蜡烛安静地躺着。
掌心凉凉的。
没有灼烧的痕迹。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急切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赵芙蕖吗?你外婆留了你的号码。我叫程瑶,我记得你。"
我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我也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