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祝聿白。
我原本能保送的。
班主任找我谈话那天说得很清楚:以我前两年的成绩,完全有资格。
但那学期我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他的竞赛材料,期末考掉出了前五十名。
资格没了。
我妈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哭,我关着门假装没听见。
我想着没关系,等他拿到清大的资格,我们就一起去北京。
他答应过我的。
520他约我上天台,把我这些年送他的东西全部装进一个纸袋还给我。
他说知禾看见会不舒服。
他说那些话是小时候说的,谁当真谁傻。
他说我帮他是自愿的。
我点了点头,说好。
回到家我把志愿表摊开,用黑色签字笔把北京的学校一所一所划掉。
划到第三所的时候笔没水了。
我又换了一支,继续划。
1
"沈知予,你开门。"
陆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
我没动。志愿表摊在桌上,黑色墨迹还没干透,北京那一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字了。
她开始踹门。
我妈在客厅喊了一声别踹了,然后给她开了门。
脚步声冲进来,陆念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
"你疯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大概是跑过来的。
"你能去清大的,你的分数够。"
"我不去北京了。"
陆念把笔摔在地上,墨水溅出来,在地砖上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凭什么?你为他丢了保送他知道吗?你帮他通宵三周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现在他跟别人在一起了你就把自己的前途也扔了?"
我看着地上那朵墨迹,觉得它的形状有点像一只眼睛。
"陆念。"
"什么?"
"他说是我自愿的。"
陆念愣住了。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比想象中轻。
"他说得对。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要帮的,是我自己要等的,是我自己把北京当成终点的。"
"沈知予你别这样。"
"我没怎样。"
我把志愿表折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平稳,手没有抖。
陆念站在那里看着我,突然蹲下来,抱住我的腿哭了。
她哭得比我妈还大声。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别哭了,我想好了。我去南边。"
"你凭什么要躲他?"
"不是躲。"
我把她拉起来,帮她擦眼泪。
"是我不想去一个到处都是他的城市。"
陆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不是赌气,不是等他回头。
是真的算了。
那个纸袋还在我书包里,我没打开过第二次。五年的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其实也没多重。
陆念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明天上学你怎么办?他就坐你前面。"
我想了想。
"坐着呗。又不是第一天。"
她走了以后我把房间门关上,靠着门坐在地上。
口袋里那块怀表硌着我的大腿。
我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那面,我用指腹摸了一下。
金属很凉。
我准备了两个月的话,对着镜子练了三遍的话,一个字都没说出去。
他没给我机会说。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我说任何话。他只需要我接过那个纸袋,说一个好字,然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我做到了。
怀表放在桌角,明天我不会带它去学校。
后天也不会。
以后都不会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公告栏前面,祝聿白的名字在竞赛获奖名单的第一行。旁边站着林知禾,笑得很甜,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配文是:"我们班祝聿白牛逼!省赛第一!"
底下一串恭喜。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我没看。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那份材料里每一页的校对痕迹都是我的字迹。参考文献的格式是我一条一条调的。实验数据的表格是我凌晨两点核对完的。
但那是我自愿的。
他说得对。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沈知予,从明天开始,你只为自己活。
2
"学姐早。"
林知禾站在教室门口冲我笑,手里抱着一摞书,刘海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我点了点头,从她旁边走过去。
我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祝聿白在第三排中间。
以前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和半个身位,我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现在林知禾坐在他旁边。
是他帮她搬的桌子。上周五的事,我请假没来,陆念告诉我的。
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开英语课本。
前面传来林知禾的声音:"聿白,你这个笔记本借我看看呗,我那节课没听懂。"
祝聿白嗯了一声,把笔记本递过去。
那本笔记本我认识。黑色硬壳,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是我高二上学期帮他整理物理知识点的时候不小心压出来的。
里面的字有一半是我的。
林知禾翻了几页,惊叹:"你整理得也太细了吧,连公式推导过程都写了。"
祝聿白没说话。
他没说那不是他整理的。
陆念在旁边用笔戳我胳膊,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知禾转过来看我,眼睛弯弯的:"学姐,你和聿白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吧?"
"嗯。"
"他跟我说过你们,说你们是邻居。"
邻居。
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下去了。
"对,邻居。"
林知禾歪了歪头:"那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他怎么从来不提你呀?"
陆念的笔啪的断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火。
"可能没什么好提的。"我说。
林知禾哦了一声,又笑了:"学姐你人真好,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呀。"
她转回去了。
陆念凑过来,压低声音:"她什么意思?邻居?他跟她说你们只是邻居?"
"小声点。"
"沈知予你不生气吗?"
我把断掉的笔帽捡起来递给她:"生气有用吗?"
陆念接过笔帽,手在发抖:"五年。你陪了他五年。他跟别人说你是邻居。"
"陆念。"
"干嘛?"
"帮我借一下数学作业本,我昨天有两道题没写。"
她瞪着我,不敢相信我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但她还是去借了。
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没睡着。
前面传来林知禾小声跟祝聿白说话的声音。
"你书包上这个挂件好可爱,谁送的呀?"
"你上次不是说要送我吗?"
"对呀,我织了好久呢。你喜欢吗?"
"嗯,挺好看的。"
挺好看的。
我送他的那条围巾,他戴了两个冬天。我问他好不好看,他说还行,别的颜色可能更好。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胳膊里。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准备走,祝聿白从前面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抬头。
他走了。
陆念挽着我的胳膊出校门,走了很远才开口:"他刚才看你了。"
"哦。"
"你真的不打算说什么吗?保送的事,材料的事,什么都不说?"
我停下来,看着她:"陆念,如果我说了,他会怎样?会觉得愧疚,会觉得欠我的。然后呢?他会因为愧疚回到我身边吗?"
陆念不说话了。
"就算会,"我继续走,"我也不要。"
她跟上来,声音很轻:"那你要什么?"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要忘掉他。"
3
"沈知予,月考第八名,进步很大。"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有欣慰。
我点了点头。
从五十三名爬回第八,我用了一个月。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但这次是为了自己。
"林知禾,第三名。祝聿白,第四名。"
班主任念完,林知禾转头看祝聿白,笑着说:"我比你高一名哦。"
祝聿白嘴角动了一下:"不错。"
两个字。
我的第八名,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我在等他说什么。是我突然发现,这个反应我太熟悉了。
高一的时候我考第二,他考第六。他说你每次都比我高一点点,是不是故意的。语气在笑,眼神里有刺。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的不考太高。
现在想起来觉得荒唐。
晚自习的时候,林知禾发了一条朋友圈。
实验室的合照,她和祝聿白并排站着,背景是一排试管架。配文写着:搭档默契满分。后面跟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
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
陆念给我发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没感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没感觉。是那种感觉我不想给它名字。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在聊天。
"林知禾和祝聿白是不是在一起了?"
"肯定的吧,天天一起去实验室,放学也一起走。"
"沈知予不是跟祝聿白关系很好吗?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人家祝聿白自己说的,只是邻居。"
我端着餐盘走开了。
下午自习课,林知禾从祝聿白桌上翻出一个文件夹,是竞赛获奖的证书复印件。
她举着给旁边的人看:"你们知道吗,聿白省赛的材料全是他一个人准备的,老师都说他是这几年最独立的参赛选手。"
旁边有人附和:"确实牛。"
林知禾笑得骄傲,像在炫耀自己的东西:"他跟我说那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全靠自己扛下来的。"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那三周每天凌晨一点半才开始复习自己的科目。帮他校对论文到眼睛发花,核对参考文献格式到手指发麻。
全靠自己扛下来的。
陆念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知道她要站起来。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用力按着。
"别。"
她扭头看我,眼眶通红:"她说什么?全是他一个人?沈知予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你还让我别?你到底在忍什么?"
我松开她的手腕,上面留了一道红印。
"忍什么都好,别在这里闹。"
陆念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力道太重,纸面被戳出了一个洞。
放学的时候陆念拉着我走得很快。
走到校门口她突然停下来:"沈知予,你告诉我,你还能忍多久?"
我看着她,没回答。
她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如果你不说,我迟早会替你说。"
"陆念。"
"什么?"
"你答应我,别说。"
她没答应。
她只是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校服上。
我帮她擦了擦脸:"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她跟着我走了,但我知道她没有答应。
4
"一个人准备的?笑话。"
陆念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来不及了。
她站在座位上,椅子被推出去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那个省赛材料,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是沈知予帮他整理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去拉她:"陆念,够了。"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更大了:"她为了帮他通宵了三周,每天凌晨一点半才开始复习自己的东西。期末考试的时候眼前发黑,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祝聿白转过头来。
我看见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陆念还在说:"掉了五十多个名次,保送资格没了。她妈妈在家哭了一晚上。这些他知道吗?他一句谢都没说过。"
死寂。
整个教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林知禾手里还举着那张获奖证书,姿势僵在那里,嘴微微张着。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又闭嘴了。
祝聿白看着我。
我不想看他的眼睛。不想看他脸上那种被人抽了一巴掌的表情。
不想被同情。不想被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着。
我拉住陆念的胳膊:"走吧。"
"沈知予——"祝聿白站起来。
我没停。
拉着陆念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我加快了速度。
"知予。"
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在楼梯拐角处,没有回头。
"别跟过来。"
脚步声停了。
我继续走。陆念被我拽着,一直在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我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我松开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陆念低着头:"我没答应。你问我的时候我没答应。"
她说得对。她确实没答应。
我靠着铁栏杆,仰头看天。下午四点的太阳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光太强了。
"你怪我吗?"陆念的声音很小。
"不怪。"
"真的?"
"真的。只是……"
我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看着她。
"我不想被同情,陆念。我不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然后用可怜的眼神看我。那比他不知道更难受。"
陆念哭了。
我没哭。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我没点开。
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陆念擦着眼泪说:"现在全班都知道了。明天全年级都会知道。"
"嗯。"
"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
怎么办。
其实没什么怎么办的。事实就是事实,被人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保送回不来,那三周的觉补不回来,他说过的那些话收不回去。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念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他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来找你?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我的答案。
远处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我认出那个身影,高高瘦瘦的,步子很快。
祝聿白。
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陆念跟上来:"你不跟他说清楚吗?"
"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
"陆念。"我停下来,"他想知道的事情,刚才你已经替我说完了。剩下的,不是我该说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们从侧门离开了学校。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祝聿白站在操场边上,站在我刚才靠着的那个铁栏杆旁边。
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不需要看清。
陆念小声说:"他在看你。"
我转回头,继续走。
"跟我没关系了。"
5
"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祝聿白堵在教学楼门口。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校服领子都是皱的。
我侧身想绕过去,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我。
"沈知予,我问你话。"
"让开。要迟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保送的事,你妈——"
"告诉你又怎样?"
我抬头看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你会说什么?你会说我没让你帮?你会说是我自愿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520已经说过了,祝聿白。你说谁当真谁傻。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当真了,我很傻。然后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慌张,有愧疚,有一些我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但我不想分辨了。
"你不知道我期末怎么了,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最近怎么样。你只问我材料什么时候能弄完。"
他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让我帮你?还是不会在520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闭上了嘴。
我绕过他走进教学楼。
身后他叫我:"对不起。"
我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不用。你说了,是我自愿的。"
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赶紧低下头,有人假装在看书,有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怕的就是这种善意。
坐下来翻开课本,陆念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有人早上往你桌上放了牛奶,我帮你收起来了。"
"谁放的?"
"不知道。没署名。"
我把糖剥开含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上午第二节课间,林知禾走过来。
她站在我桌边,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表情不太自然。
"学姐,我……我不知道那些事。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在大家面前那样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不安,有尴尬,可能还有一点委屈。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是他的选择。"
林知禾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可是他最近状态很差,什么都不跟我说,也不——"
"林知禾。"
"嗯?"
"他的状态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了。你是他女朋友,你去关心他。"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陆念凑过来:"她什么意思?跑来跟你汇报他的状态?"
"算了。"
"什么叫算了?她是不是觉得你应该心疼他?"
我没接话,继续做题。
午休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封信。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祝聿白的字。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在想我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我没拆开。
折好,放进抽屉里面。
陆念趴在桌上偷看我:"他写的?"
"嗯。"
"你不看?"
"看了。外面那句就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放下了?"
我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有。但我在练习。"
6
第二封信出现在周三。第三封周五。
我一封都没回。
信越来越长,信封越来越厚。我不拆,但我能感觉到重量在增加。
第七封的时候,我把它们全部用皮筋捆好,塞在抽屉深处。
陆念说:"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什么都没等。"
"那你为什么不扔?"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
"因为扔了说明我还在意。不扔不看,才是真的跟我没关系。"
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高考倒计时六十天的时候,陆念递给我一本数学笔记。
"祝聿白托我给你的。他自己整理的,封面写着还你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每一页都很用心。
像是在模仿我当初给他整理的那些。
我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没用过一次。
模拟考出成绩那天,我全校第一。
祝聿白第三。
排名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议论:沈知予这学期开了挂一样。
不是开挂。是我不再把精力分给任何人了。
高考前一周,我去饮水机接水,祝聿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们面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
"知予。"
"有事?"
他的表情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高考完……我们能谈谈吗?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拧好水杯盖子:"不用了。把精力放在考试上吧。"
"我——"
"祝聿白。"我看着他,"你想说的那些话,说不说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解释。考好你的试就行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我端着水杯走了。
走出去很远,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走廊里的嘈杂盖住了大半。
我没听清。
也没回头去问。
高考那两天我异常平静。落笔的时候手很稳,脑子很清醒。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我放下笔,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出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拥抱。陆念冲过来抱住我,尖叫着说结束了结束了。
人群边缘,祝聿白站在那里,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搂着陆念的肩膀,笑着往校门口走。
没有看他。
"沈知予,你笑起来真好看。"陆念说,"好久没见你这样笑了。"
"是吗?"
"嗯。像以前一样。"
我想了想以前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认识祝聿白之前吧。
7
出分那天陆念比我还紧张,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查分系统。
"全省第十一!"她在电话那头尖叫,"沈知予你全省第十一!清大随便挑!"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报清大吧?你能去的!"
"我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不去北京,陆念。我去南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最后她说:"好。你开心就好。"
志愿填报那天,我把表格摊开。
北京那一栏早就被黑色签字笔覆盖了,墨迹干透以后变成一片暗沉的色块,看不出底下原来写着什么。
我在第一志愿的位置写下南方那所大学的名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很轻,没有犹豫。
陆念坐在旁边看我填完,问:"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北京是他答应带我去的地方。我要去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点点头,把我的表格帮我装进信封。
暑假的时候我妈知道了所有的事。
是陆念说的。她来我家吃饭,我去厨房端菜的时候她跟我妈聊起来,等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红了眼眶。
当天晚上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你这孩子,什么都不跟妈说。"
我拍着她的背:"过去了,妈。都过去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那个男孩子,妈以前还觉得他不错——"
"妈,别说了。真的过去了。"
开学前一周,陆念告诉我祝聿白托她问能不能见我一面。
我摇头。
"他说他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不用了。替我跟他说,不用了。"
陆念叹了口气:"好吧。"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看到通知栏显示的前几个字:你报了哪里。
我没点开。
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点进去,拉到底。
删除好友。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九月一号,我一个人坐上南下的飞机。
我妈在安检口哭了,我笑着跟她挥手,说过年就回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外看。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我的手。
怀表。
我不知道为什么带了它。收拾行李的时候在抽屉角落看到,鬼使神差的揣进了口袋。
我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他名字的缩写还在,金属表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看了几秒,我把它放进座椅前面的杂志袋里。
没有带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刺眼。
我闭上眼睛,觉得身体很轻。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背着的东西。
8
七年后。
"沈律师,下午的论坛发言稿确认一下。"
助理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接过去翻了两页,签了字。
三十二岁,高级合伙人,业内同龄人中走得最快的。
简历上这些字写出来很轻,背后的东西只有我自己知道。
下午两点,行业论坛。
我站在演讲台上,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扫到台下第三排。
祝聿白。
他坐在那里,穿深色外套,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轮廓比以前锋利。
我的PPT没有卡顿。声音没有变。手没有抖。
四十分钟的演讲,全场掌声。
我走下台的时候有人递名片,有人寒暄,有人约下次合作。
走到出口处,他站在那里。
"知予。"
我停下来,看着他。
七年。他瘦了,眼神沉了,不再是那个在天台上背对着我说谁当真谁傻的少年了。
我微笑,伸出手:"祝先生,好久不见。"
他看着我的手,愣了一秒,然后握上来。
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掌心干燥温热。
我在心里数了两秒,抽回手。
"你现在做什么?"
"教育公益。资助竞赛生。"他顿了一下,"因为当年如果没有那次竞赛的机会,我走不到今天。"
我点点头:"很好。祝顺利。"
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七年了。我想了七年。你当年为什么没去北京?"
我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因为北京没有我想去的理由了啊。"
语气很轻。
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很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碎掉了。
"失陪了,还有下一场。"
我走了。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助理在车里等我,问:"沈律师,刚才那位先生是?"
"旧同学。"
"哦。他看起来有话想跟您说。"
我系好安全带:"走吧。"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收回视线,翻开手机看下一场会议的资料。
当天晚上陆念打电话来:"祝聿白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问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
"谢谢。"
"他说他全都知道了。保送、材料、你妈、所有的。他说他想了七年。"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想了七年又怎样。"
陆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他吗?"
"不想。"
"好吧。"她顿了顿,"对了,他和林知禾大二就分了。据说是他提的。"
"哦。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浇花。
月季开了,红得很好看。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从来没养过花。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帮他整理材料,抄笔记,等他放学。
现在我的阳台上有十几盆花,每一盆都是我自己选的。
这种感觉很好。
9
他开始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第一天我没注意。第二天前台跟我说楼下有个男人站了一上午。第三天保安来问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他站累了就会走。
第五天下雨。
我从大堂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廊下面,衣服肩膀那里湿了一片,头发也是湿的。
我走到前台,把包里的折叠伞拿出来递过去:"帮我给外面那个人。"
前台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个每天来的?"
"嗯。"
"沈律师,他是您什么人啊?"
"没什么人。把伞给他就行。"
我从侧门上了车,没有经过他面前。
第八天,我从大堂出来的时候他挡在正门口。
瘦了很多。胡子没刮干净,眼下的青黑比七年前那次更深。
"祝聿白,你到底要说什么?说完,别再来了。"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全都知道了。保送、材料、你妈妈、你当时的成绩。所有的。"
"然后呢?"
两个字出去,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那时候太自卑了。你什么都好,家庭好成绩好,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竞赛这一条路。我怕你帮我是因为可怜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所以我选了一个不会让我自卑的人。一个只会夸我厉害的人。"
"所以你选了一个不会真的帮你的人。"我说,"一个让你舒服的人。"
他闭上眼睛,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我错了。我——"
"你不用跟我认错。你说了,是我自愿的。"
"那不是真心话。我那天在天台,我是怕配不上你才——"
"你觉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告诉我谁当真谁傻,然后转头和别人在一起,是怕配不上我的表现?"
他说不出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你以为的配不上,是你一个人的剧本。你写了开头和结尾,但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演这场戏。"
"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哑了。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祝聿白,你爱的不是我。你在为七年的愧疚找一个出口。如果我原谅你,你就可以不那么恨自己了。但那不是我的责任。"
他的眼眶红了。
我看了他一眼。
"我划掉北京那天,就已经把你划掉了。笔没水了我都换了一支继续划。你觉得我还会拿起你给的笔吗?"
转身走进大楼。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我没有回头。
10
"真的不后悔?"
陆念第一百次问我这个问题。
视频通话里她端着红酒杯,背景是她北京的公寓。
我笑了一下:"后悔过一件事。"
"什么?"
"应该更早放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沈知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我本来就是律师。"
她喝了一口酒:"对了,跟你说个事。祝聿白的教育公益基金改名了。"
"改成什么?"
"知予计划。"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放下来,说:"随他吧。那是他自己的事。"
陆念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我想了想,"觉得他终于学会为别人做点什么了。挺好的。"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叹了口气:"行吧。你开心就好。"
挂了视频我去收拾书房。
搬家的时候有些旧东西一直没整理,堆在柜子底层。
翻到一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那个纸袋。那个纸袋我高中毕业就扔了。
是志愿表。
我不记得自己留了这个东西。可能是我妈帮我收的。
展开来看,黑色签字笔的墨迹已经褪了,从浓黑变成灰褐色。但划痕还在,深深的嵌在纸面里。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
每一个名字上面都有一道横线。
我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把志愿表送进去。
机器嗡嗡响了两秒。纸末从出口飘出来,细碎的,轻飘飘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客厅。
阳台上的月季开得正好,晚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手机响了,是周末约饭的群在讨论去哪家餐厅。
我打了几个字进去:上次那家日料不错,再去一次?
有人秒回:好好好,沈大律师请客。
我笑着回了个表情。
靠在沙发上的时候我想,如果十七岁的沈知予能看到现在的自己,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人生的终点是北京,是他,是那句带你去看雪的承诺。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值得你划掉整张志愿表。有些人不值得。
区别是,值得的人不会让你划。
陆念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来我这边吃火锅,我新学了一个锅底。"
我回她:"来。几点?"
"六点,别迟到。"
"好。"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浇花。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人的生活。
我的生活在这里。
不在北京,不在任何人的承诺里。
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