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熙九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不对,不是消毒水,是某种陈旧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霉味和肥皂香。
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铅球,卢熙九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眼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块发黄的塑料布吊顶,角落里还挂着一顶灰扑扑的旧蚊帐。
胸口和后背传来一阵钝痛,提醒她还带着枪伤。
“……我死了?”卢熙九下意识地在心里问了一句。
可随即,耳边传来的却不是天堂该有的宁静,而是窗外一声尖锐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广播声——那语调、那腔调,陌生又熟悉,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卢熙九下意识想去摸后背的伤口,手指刚碰到衣料,却顿住了。
触感不对。
不是军医院那种光滑冰冷的病号服,而是一件有些扎人的碎花短袖衫,布料薄、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扣子是那种老式的布包扣,缝得结实又笨拙。
卢熙九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墙皮有点泛黄,靠窗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上面立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咔哒咔哒地换台。
而最扎眼的,是墙上那张用图钉钉着的日历。
纸张已经微微卷边,颜色发黄,上面印着大红色的“1987”四个大字,下面是一幅喜庆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一脸福气。
1987?
卢熙九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高烧烧糊涂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虽然瘦了点,但确实是她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训练时留下的旧茧。
可身体明明记得刚才那一枪,记得血是怎么一滴一滴往下淌的,记得爷爷那张暴怒又绝望的脸。
“我这是……”她喃喃出声,声音哑得厉害,“……没死成,还换了身衣服?”
收音机里还在播着港台流行歌曲的串烧,卢熙九盯着墙上那张“1987”年的日历发了会儿呆,才掀开那床有点潮气的薄被,踩着一双塑料拖鞋下地。
脚底是很硬的旧瓷砖,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她走到五斗橱前,想找杯水喝,却在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停住了脚步。
照片有些褪色,边角卷了起来。
上面是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背景是某座她完全陌生的沿海城市码头。
而在照片右下角,贴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欢迎小夕从海外归来留念——1985年春。”
小夕。
又是“小夕”。
卢熙九脑海里闪过病房里哥哥低声唤她的样子,再看看照片里那个洋气又陌生的女人,心里一阵发虚。
“海外归来?”
卢熙九喃喃念出这四个字,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这件土里土气的碎花衫,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熟悉又稚嫩的脸——
“合着我这一枪下去,不光穿越了时间,还顺便换了国籍?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胡同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喊声。
卢熙九走到窗边,撩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窗帘往外看——
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正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军用水壶。
这就是她在1987年的“家”,一座位于北京城中心、一看就很有钱的四合院。
可偌大的院子里,却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爷爷的吼声,没有哥哥的唠叨,也没有军医院里此起彼伏的仪器声。
只有她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碎花衫,站在一栋不属于她的老宅子里,连个能喊一声“爸、妈”的人都没有。
卢熙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那张脸。
“行吧,”卢熙九轻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苦涩的自嘲,“至少这一枪没白挨——换个时代,换个活法。”
但卢熙九没有坐在那儿自怜自艾。
三秒钟的恍惚之后,那双属于国家级保护人员的眼睛,已经重新恢复了冷而锐利的焦距。
第一步,确认环境。
她像在敌后执行任务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卧室门,赤脚踩在打磨得极光滑的金砖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整个四合院呈“口”字形,正房是她刚出来的主卧,东西厢房紧闭着门窗,垂花门那边连通着外院,安静得连只野猫都没有。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京高干或富商四合院,围墙高得足以挡住外面的视线,大门紧闭,从里面上了一道老式木栓——物理防御尚可,但缺乏电子监控,对她来说,反而更方便。
第二步,确认“资产”与“风险”。
卢熙九回到屋里,拉开五斗橱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件质地很好的的确良衬衫、一条丝绸围巾,还有一小叠外汇券和人民币混在一起,数额不算大,但足够她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撑上一阵。
在抽屉最底层,卢熙九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只老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房产证,还有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盖着“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邮戳,收件人是她“父亲”的名字。
卢熙九盯着那封信看了两秒,没有立刻拆开。
空难。
父母。
海外归来。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具身体的原主,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变故,而她,恰好填补了空缺。
可她为什么会用“原主”这个词?
明明从醒来那一刻起,她就在用这双手吃饭、穿衣、系鞋带,用这双眼睛看日历、看照片、看四合院的每一块砖。
她明明早就确认过:这就是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人生。
可此刻,当她试图回忆“小夕”在飞机失事前做了什么时,脑海里浮现的,却像是在看别人的纪录片——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却毫无关系的女孩,在另一个时空里慌张地奔逃、求救、最后坠入深渊。
“不对……”
卢熙九猛地按住太阳穴,指尖有些发凉。
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是“原主”的,那她现在……又是什么?
一个寄宿者?一个窃贼?还是说,从她在这个四合院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小夕”当成了另一个人?
“原主。”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卢熙九思维的缝隙里。
她明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体——肌肉记忆、生活习惯、甚至对四合院里每一块砖的熟悉感,都和她自己的手脚一样自然。
可为什么,当她试图回忆“小夕”在失事前做了什么时,却会产生一种在看“别人的人生”的疏离感?
卢熙九忽然想到了一个解释。
穿越,本质上是一场对自我的暴力拆解。
当一个人的意识被强行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一具并非“原生”的身体时,潜意识为了缓解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撕裂感,往往会本能地划出一条界限——
“这不是我的身体,我只是暂时借用它的人。”
而这种界限,如果持续太久,极有可能演变成更危险的产物:
第二人格。
一个由穿越冲击催生出的、用来“适应新世界”的替补人格。
卢熙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不确定起来——
此时此刻,握着这封信的,到底是那个来自未来的特工,还是这个身体里原本就该存在的“小夕”?
又或者,两者已经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卢熙九盯着那封信又看了三秒,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
不管是穿越造成的认知解离,还是脑子里真多出来一个“第二人格”,结论都只有一个——
现在的她,就站在这儿,用着这具身体,过着现在的生活。
至于“真正的小夕”还在不在、是不是被挤到角落里去了,那是以后的事。
卢熙九抬起头,看向密室昏黄的灯泡,嘴角扯了一下:
“管你是我,还是别人,反正这具身体我已经用惯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别浪费时间纠结“我是谁”。
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父母到底留下了什么,再想办法在这个八十年代的北京,把自己这条命稳住。
至于人格分裂什么的——
真要有那天,她再跟那个“小夕”好好谈谈。
第三步,接管。
卢熙九合上铁盒,放回原处,就像特种兵占领阵地后插上旗帜。
镜子里,那个穿着碎花衫、一脸懵懂的“小夕”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年轻女人。
卢熙九抬手,熟练地挽了挽过长的袖口,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身份暂定,代号‘小夕’,现居北京,无亲属,低风险。任务目标:活下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卢熙九转身走向厨房。
不管在哪个时代,肚子饿都是最真实的敌人。
厨房里只有些许剩饭和老式煤炉,卢熙九随便垫了两口,便重新回到院中。
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她很清楚: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住所就是第一道防线,而“父母留下的东西”,往往不止在抽屉里。
卢熙九绕着那棵老槐树走了一圈,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块地砖、每一处墙缝。
东厢房的门锁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人进去过,但她还是在窗台下发现了一处异常——
有一块松动的砖,位置不高,刚好在成年人视线盲区,却能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轻易够到。
卢熙九伸手抠出那块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信件或现金,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上海冠生园”的字样,边缘已经有些生锈。
她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遗言,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绸带,约莫手指粗细,系成一个标准的军用绳结,而在绳结中心,牢牢嵌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那不是八一军徽,也不是国徽,而是一个她极其眼熟的标志:
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雄鹰,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S.O.E.
卢熙九瞳孔骤然一缩。
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国家机密档案里,这个标志也只出现过寥寥数次,代表着一个早已解散、却曾在国际情报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别行动小组。
而她的父亲——一个八十年代的归国华侨,怎么会和这个组织扯上关系?
难道那场所谓的“飞机事故”,真的只是意外?
卢熙九合上铁盒,把砖块原样封回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再抬头时,四合院依旧安静,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在掩饰什么。
“有意思。”
卢熙九低声说了一句,眼底却没了刚才的轻松,只剩下职业性的冷静。
看来,她这次穿越,恐怕不只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那么简单。
她没有马上离开那棵老槐树,而是原地站了三十秒,像在回忆什么。
脑海里迅速调出档案库里关于“S.O.E.”的碎片信息:
冷战时期活跃于东南亚与欧洲的特殊行动小组,擅长渗透、策反、定点清除,七十年代末基本销声匿迹。
而她的父亲,一个八十年代的归国华侨,却藏着一个和他们有关的信物——这意味着,要么父亲曾是他们的目标,要么……父亲本身就是其中一员。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
既然是“海外归来”,又是八十年代的北京,最好的信息源通常不是官方档案,而是人。
卢熙九回到屋里,翻出那本压在玻璃板下的电话簿——纸质、泛黄,按单位和姓氏排列。
手指停在“侨联”、“对外友协”、“国际旅行社”这几个词条上,她轻轻勾了勾嘴角。
在那个年代,归国华侨的身份既是保护色,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她记住了三个名字和号码,然后合上电话簿,走到院角的杂物间。
那里堆着一些旧报纸和杂志,她挑出最近半年的《北京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还有几本《瞭望》周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不是看新闻,而是看人事变动、外事活动、讣告——任何一个名字,只要和“侨务”、“航空”、“东南亚”沾边的,都被她在心里默默标记。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
是一个住在西厢房的远房表姑,拎着一袋苹果来看她,嘴里念叨着:“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
卢熙迎上去,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助,声音放得很轻:
“表姑,我爸妈……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不少外国人啊?我好像记得家里来过几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叔叔。”
表姑的手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两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记不清就别瞎琢磨。”
卢熙九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但心里已经记下:表姑在回避,说明这事儿不能公开问,也说明——她猜对了方向。
当天夜里,她拨通了电话簿上的第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卢熙九调整了一下呼吸,用那种介于天真和试探之间的语气说:
“您好,请问是王伯伯吗?我……我是小夕。我爸以前让我有事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爸……出事了?”
卢熙九握紧了听筒。
鱼,咬钩了。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老人正在权衡要不要承认什么。
过了好几秒,那头才又响起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小夕?你……真的是阿珍?”
“是我,王伯伯。”她把语气放得更软,带着一点刚失去双亲的颤抖,“我爸妈不在了,我好多事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小时候您来家里吃过饭,我爸说,有事可以找您。”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卢熙九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你爸……他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防着什么人偷听。
卢熙九心头一动,知道问到点子上了。
“有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些……小纪念品。”她含糊地带过,没有提那枚徽章,“王伯伯,我爸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妈老说他工作很危险,可又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笑:“危险?呵……你爸要是还在,估计会告诉你,那叫‘为国家做些不方便说的事’。”
卢熙九握紧了听筒,心跳微微加快。
“丫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老人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爸妈是英雄,这点你记住就行。至于其他的……你如果真想知道,明天上午十点,去前门箭楼下的邮局,找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赵。就说——‘老鹰飞走了,巢还在’。”
“老鹰……巢还在?”她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他问你,你就再说一遍。”老人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记住,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院子里住的那位表姑。还有,最近少出门,尤其是晚上。”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比你更想知道你爸妈留下了什么。”
“嘟——”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她缓缓放下听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老鹰飞走了,巢还在。”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接头暗号,更像一个警告——
父母留下的,不只是回忆,还有麻烦,甚至可能……是追杀。
卢熙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那枚藏在墙缝里的徽章。
看来,她在这个八十年代的北京,注定没法安安静静地当个孤女了。